扬鞭集 · 刘半农 · Chapter 61 of 70

耻辱的门 后序

传硕公版书

耻辱的门 后序

这首诗,我想做了已有一年了。曾经起过几次头,但总是写了几句,随即抛去。直到昨天,才能一气写成。今天再修改了一下,便算暂时写定。

我在本国。曾经看见过上海和北京的许多公娼或私娼。到伦敦,又看见辟卡迪里一带满街的私娼(即是诗中所说粉同墙壁一样白,脂同榴火一样红的)。有人告诉我:这是大战的成绩;战前的伦敦,虽然也有私娼,可决没有这样盛。最近到巴黎,耳目所及,竟令我无从更说娼字,因为那虽然有职业,而所得不足以维持生活,必须依靠别种收入的女人太多了。这些都是促我做成这诗的原动力。

我知道世间亦有乐意为娼的人,即如我听人说过的某郡主是。但这只是例外而已。即退步到极点,认此等人为例内,而以其余者为例外,则此种之例外,为数既多,也就不得不加以注意了。

有眼睛的,可以看得出我的话,不是“女本良家子,不幸堕落风尘”一类的话。但若说我的意思是“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也不免是同样的错误。因为我们一干人等,只是幸而不卖娼。若到我们不幸而卖娼时,我们能承认,能容许有什么人配得上哀矜我们么?”

有眼睛的,当然也可以看得出我并不是说无可奈何,即卖娼亦未尝不可。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这就是我自己不能回答的一句话。

还有一层,我们若是严格的自己裁判,我们曾否因为恐怕饿死,做过,或将要去做,或几乎要打主意去做那卖娼一类的事(那是很多很多的!)?做成与不做成,够不上算区别:因为即使不做成,就一方面说,社会能使得我们有发生这种想念的可能,我们对于社会,就不免大大的失望;就另一方面说,我们能有得此等想念,便可以使我们对于自己大大的失望,终而至于战栗。而况我们所以能不做成,无论其出于自身裁制或社会裁制,其最后的救济,终还是幸运,因为我们至今还没有饿死。

古怪的是我们只会张口说别人,而且尤其会说对着我们不能回得一声口的人。对于自身,却可以今天吃饱了抹抹胡子说声“无可奈何”,明天吃饱了剔剔牙齿说声“事非得已”……有一部“原谅大辞典”尽够给我们用!这是人世间何等残忍可耻的事啊!

一九二一,七,十六,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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