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干家潘永福 · 赵树理 · Chapter 5 of 6

第三章 干部新风

传硕公版书

第三章 干部新风

一九四一年,八路军的地方工作队到了潘永福同志的老家嘉峰村,他也赶回了家。这一带原来驻的军队是蒋介石的第三十三军团,后来这部队被敌人打散了,遍地都成了溃兵:嘉峰南边相隔十里的王村又已变成维持敌人的区域,所以这一带的群众,只要是看见军队,用不着看臂章就知道不是来干好事的,马上跑个光。八路军的地方工作队初到嘉峰村的时候,情况也是如此。潘永福同志回到村后,无形中做了工作队的义务宣传员。他宣传的内容只有一句话:“这队伍不打人。”这句简单的话效力很大,他的穷朋友们听了,马上跟他先回了村,其他人也慢慢试探着都回去了。

八路军的主力部队把周围的土匪溃兵肃清以后,环境变得单纯了,嘉峰村变成了和日军相持的边缘,群众组织起来在村南边布下岗哨,监视着通往维持区的要道。潘永福同志是夜里在野外活动惯了的人,不论该不该自己的班,夜里都好到那里去看路上的动静,一发生变故马上就报告工作队。工作队见他和他的几个穷朋友们大有舍己为人的精神,就吸收他们入了党。

嘉峰村建立了地方政权,第一任村长是王思让同志,潘永福同志是村供销社干部。在共产党领导下的村干部,从外表上看,和群众无大区别,潘永福同志在这方面更突出——完全和他打短工时期的打扮一样。有个外村的老相识在路上遇上了他问他说:“听说你当了干部了,你怎么还是这样子?”潘永福同志反问他说:“干部该是个什么样子?”问他的人马上也拟定不出个干部样子来,只得一笑而罢。

潘永福同志当了干部以后,不但外观上没有变化,工作和生活也都按着自己特有的风度发展着。为了说明这一点,也举两三个例子:

一、搭桥

嘉峰村东北方向五十里外的玉沟村,开了个为沁水民兵制造手榴弹的工厂。这工厂烧的是阳城煤,运煤时候需要在嘉峰村过沁河。沁河上过渡的习惯,夏秋两季用船,冬天冰冻以后至春天发洪之前用桥。每年搭桥的时间是寒露以后——早了水大,迟了水凉,所以选择在这个季节。这年冬天,因为南边离八里的王村成了维持区,群众宁愿自己不过河去,也不愿给敌人制造方便,在非过不可的时候可以多绕四五十里到上游去过别村的桥。嘉峰村的人事先没有想到五十里外玉沟工厂的需要,等到工厂缺了煤找到嘉峰来的时候,搭桥的地方已经被冰封了。上级要求嘉峰村想法子,村长王思让便和会搭桥的党员干部潘永福、何启文等同志接受了这个任务。

这地方,桥的构造是用两根树杈顶一根平梁算一个桥脚,一个个桥脚中间都用五六根长的木料连接起来,上边铺上厚厚的灌木枝条,然后再垫上尺把厚的土把它压平。这些木料都很笨重,在水里边推来拉去倒不太费气力,只是想把顶着横梁的桥脚竖起来就不太容易。竖的办法是用好多人在两岸拖着一股大绳,再用几个人把桥脚从水里拉到应竖的地方,拴在大绳上,自己扶着让岸上的人拉。用对了劲,一拉就竖起来了。活儿倒也有传统办法,只是时间不对,河被冰封着,冰又只有寸把厚。人到冰上,怕把冰压破了;破冰下水,人又受不了。党员们研究了半天,更巧的法子想不出来,也只好破冰下水。王思让同志勇敢得很,把冰打开口,他就先跳下去。可是他的身体没有经过更多的风霜锻炼,一下去就抖得倒在水里。在打开的冰窟里倒下去,马上便会被水推到下游的大冰层下,潘永福同志见势不好,跳下去一把把他抓出来。这时候,王思让同志的皮肤已经变成黑青的了。

潘永福同志是在河里井里泡惯了的,何启文同志也是年年搭桥离不了的人物。岸上的同志们搬运着木料,这两位英雄下了水,打开冰道,送过大绳,来来往往拉木料、扶桥脚……终于在这冰层包围中完成了上级党给予的任务。两个人的腰上、肚上、胳膊上,被顺流而下的冰块割成了无数道的大小创口,只有腿部藏在水底,没有受到冰块的袭击。

二、借渡口

在潘永福同志当区长时候,有一次,敌人集中了大于我们当地驻军十多倍的兵力来“扫荡”这个地区,沁河以西有我们一部分部队一定得渡过沁河转到外线。领导方面知道潘永福同志是撑船能手,就把这任务交给他。潘永福同志接受任务后,马上跑到离区公所十五里路的张山去找部队。他向部队的首长说附近几个渡口船太小,恐怕一夜渡不完;王村的船大,可是维持区,要是把维持会的人挟持住,夜里可以在那里摆渡。部队同意了他的建议,就派了几个便衣,由他领着路,到王村去找维持会。他们走到王村村边,碰上了一个人。潘永福同志要这个人带他们到维持会去。这个人便带他们去了。走到维持会门口,潘永福同志同那个人走进去,便衣在外边守着门。一进了屋子,静悄悄连一个人也没有。领路的那个人向潘永福同志说:“你坐一下,我给你找他们去!”说着就走出院里来。潘永福同志见那个人神色不正,怕他搞鬼,略一思忖便跟了出来,却不见他往哪里去了,问了问门外的便衣,说是没有出去;又返回院里来,见有个通房后厕所的小门,情知是从这小门里跑了。潘永福同志马上向门外的便衣说明了情况,并且又向他们说:“你们监视住河边和村西头的路,不要让有人过去,就出不了事,让我亲自去找撑船的人去!”潘永福同志和这里的撑船的人都很熟识,一会就把他们都找到了。这时候,太阳已经落了,清除了一下船里渗漏进来的积水,吃了些晚饭,部队就开到了。

潘永福同志和王村的船工们共同撑着船,先送过一部分机枪手们到对岸山头上布了防掩护住渡口,然后才渡大队人马。船开得也不慢,只是人太多了,急切渡不完。潘永福同志见深处没有几步,绝大部分淹不住人,就跳下水去拉住缆绳在前边拉;王村有几个船工也跳下去帮着他拉。这样拉的拉、撑的撑,船比以前快得多,一趟又一趟,还不到鸡叫就把全部人马渡完了。部队的负责同志临别的时候向潘永福同志说:“潘区长!谢谢你的帮忙!敌人很快就会侦察到我们在这里过渡!你也要马上离开这里!”

潘永福同志向来觉着工作和休息差别不大,可是这一次碰上了例外:他跑了几十里路,找了半晌人,又拉了多半夜船,算起来已经连续劳动了二十个钟头了。打发部队走后,他本想马上离开王村,只是走到村边,身子便摇晃起来,再勉强走是会摔倒的。王村靠河的那一边,支着一排喂牲口的石槽。这时候,潘永福同志已经走得寸步难挪,就穿着一身湿透了的衣服睡进一个石槽里,一闭上眼就睡着了,等到他一觉醒来,天已大明。他一见天明了就觉着有点不妙,慢慢抬了抬头,一只眼睛沿着石槽边向河边一看,不知几时开来的日军已经把这一段河边的空地坐满了。他不敢坐起,急忙扳住石槽的另一边一骨碌滚出背着敌人这一边的地上来,然后爬起来就往山上跑。不巧的是敌人已经在这山头上放下岗哨,一见有人跑上来就开了枪。潘永福同志往旁边一绕,仍然跑他的。身旁边的飞弹吱吱地越来越密,好在抢了几步跳到一条土胡同里,顺住土胡同可以跑到另一段沁河边,他也不管后边的子弹来得怎样密,反正有土胡同隐蔽着打不到身上,就这样跑到河边游过了水,不到晌午又回到他的区公所。

正因为潘永福同志是这样一个苦干实干的干部,在他影响下的群众都十分喜爱他,到处传颂着他一些出格的故事,甚而还有人加枝添叶地把一些故事神话化。在潘永福同志自己,却不曾有过丝毫居功的表现,平常时候在办公之余,仍然和区公所的同志们扛着锄头或挑着粪桶,去种他们机关开垦的小块荒地,和打短工时代的潘永福的神情没有什么区别。

正因为他喜欢实干,所以坚决反对虚伪的俗套子礼节。一九四九年他被调回县里去作农林科长,区公所的同志们要举行个送别的仪式。这种仪式已经形成了俗套,办法是被送的人走在前边,同事们和一组八音会的音乐跟在后边,慢慢摆开八字步走出区公所所在的村镇,和旧时代的送龙王回宫差不多。潘永福同志根本不赞成这一套,不过在送旁人的时候,怕被送的同志多心,也不便反对;现在轮到了送他自己,他想免一免这套过场。可是有些同志诚心诚意要那样送他,说死说活不让免,他也马马虎虎同意了,等到送他的那天早晨,大家都已经准备好,却不见他出来和大家打招呼,有人进到他屋里去看,床上只剩了一条席子,潘永福同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挑着行李走了。这也不奇怪,他原来就是个认为白天和夜里差别不大的人。

✦ You read 第三章 干部新风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