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防论 · 蒋百里 · Chapter 29 of 31

第一讲 古迹与新迹

传硕公版书

第一讲 古迹与新迹

我这番出国考察,首先拜访了欧洲的南国,而且是南国的南都——罗马。我这次是重游,旧的怀念与新的根触,像三春的花雨缤纷,经过我的心目。这些伟大的古迹不够,还加上些伟大的新迹!如果我是英国人,或者五十年后的中国人,我一定点头微笑地说:“倒也不坏!”但我这一回出来,身历了创巨痛深的国难,看见一个国家十几年内会整个从弱变强,哪得不感奋,哪得不起野心,哪得不为之赞叹。我把这种赞叹拉杂地讲给我同游的两个女儿听(一个年十七,一个年十三),她们信手地配了一些,如今整理为下面这几讲。

我们应该庆祝我们的幸运呵!第一步踏到欧罗巴,就踏到了世界上一个最旧(最富于历史性)而又是最新(最富于时代性)的地方。唯其旧所以能维新,唯其新所以能保旧。从老根里才会发出嫩芽,所以不可轻视老,有嫩芽才能荣养那老根,所以应该珍护新。你欣赏着芬芳的名花,却莫忘臭腐的肥料。但你若坚称肥料的奇臭,等于罗兰的清香,这就不知鉴别,岂不笑死了人!

罗马是一个文化之海,上下人类史,纵横全地球,一切美术、哲学、宗教的巨流都汇集在这里。同时它又是一座文化之山,一条条长江大川都从山岭上流到人间,灌溉了阡陌,衣食了大众,正如此西谚所谓一条条的路都引到罗马去,同时也从罗马通到了四面八方。我这处所说文化,与许多人的解释有异,我特别注重它的发酵性。它能够把它所接纳的旧旧新新,起一番发酵的作用,从酸葡萄酿出美酒来。所以发酵性是文化的要素,没有它,不能称为文化,只算一种民族生活的形式习惯罢了。

闲话少说,我们且先“看看”罗马。谈到“看”字,却非容易。我们花去数千元旅费跋涉来到罗马,雇上一部汽车,到处东张西望,什么彼得寺哩、斗兽场哩、梵的冈(Vatican罗马教皇区)哩,莫明其妙的但见许多姹红嫣紫的境界、粉白黛绿的光彩,如同烟云之过眼。这样不是看罗马,是看罗马城的电影化。偌大钱看一场电影,岂不是大笑话,也太对不起人了。所以我们不仅要看,还要研究,研究不够,更须体会。怎样叫做体会?就是吸收他人精神,振起自己志气,消化他人的材料,变做我们自己的素质;换句话说,就是要像罗马那样起一种发酵作用。发酵以后再把制造品供给人家。小五(我的第五女)不是有一张画片,题名叫“歌德到意大利”的么?你看歌德惊异赞叹,感触奋发的那种模样,你再读读他游罗马以后的写作。你们将承认,要像歌德那样,才不辜负罗马此游。说来说去,你们切勿做蝴蝶,你们必须学蜜蜂。

有一位法国将军说得好,“有知识的人才配谈经验,肯研究的人才配谈阅历”。你们开口重经验,闭口贵阅历,那么我跨下这头非洲驴子,就可以带兵打仗,因为它在非洲身临前敌的时机比我多,很有些经验和阅历了——然而我们可不愿做驴子!

你们不要向我问:怎样才能体会呢?试举现成的事物做一个例子。你们不记得第一脚踏进罗马,就有一个小圆城在望,这城下蜿蜒流过一条河叫做台伯河(Tiber River),罗马城就是沿着它的边岸建立起来和发达起来的。我们若研究台伯河的历史,就注意到,一次,有一个外国国王利用了罗马人放逐在外的君主,率领了大军浩浩荡荡杀奔罗马,竟到了木桥的彼岸。他们一过这桥,罗马就完了。当时罗马人中间出来一位英雄,领着两个同伴,拦住在桥头,却教后面的人民斧伐桥梁。差不多摇摇欲断的时候,他叫同伴们先回去,自己还站在桥头只身抗敌。后来听见一声响亮,同时两岸万千个惊骇的呼声:“桥断了!”他便向河中心一跳,许多箭头望他射来,他却平安地游到了罗马这边。他的同胞们纪念他保全乡邦的大功,在桥边塑了他巍巍的石像,后世永不忘记他的芳名霍拉都(Horatino)。像这一类牺牲小我以为大群的英雄,正是罗马的特产品。古昔罗马所以能逐步展开,成为空前绝后广大久远的欧亚大帝国,就系于这一种崇高的英雄主义。

一提起历史,我又要你们去体会罗马历史上又一基本元素。且说上海人有句俗话叫“硬碰硬”,你们不要发笑,这话倒是表示一种诚实真挚的意思,不折不扣,不讨虚头。而罗马精神也正就是“硬碰硬”的精神。原来当初罗马也和世界各民族一样,有一部分专事对外发展(战斗生活)的人叫做武士,后来形成了贵族,另一部分专事对内发展(经济生活)的人叫做平民。当外敌侵扰的时候,这些贵族都能尽他们的天责,身先士卒,视死如归,而且胜利(他们是十战九胜的)以后,所得的土地与财富,平民也能分享,因此平民愿意尊重贵族的权威,而贵族之权浸大。后来其中的不肖分子,又利用特权欺压平民,平民不愿意,但苦没有兵力,怎样呢?他们表示了不合作的精神,一致离开了罗马,然而贵族生活上也离不开平民,所以结果双方讲和。贵族硬,平民亦硬,这一碰,碰出世界历史之光辉的罗马法来了。须知法是两种实力的交互方式,不是一种势力的统制条件,所以西洋这个“法”字涵有公平的意义。因为公平,所以能够合作,不仅与同种人合作,且能与异种人合作,这一合就合成了一个欧亚大帝国。亚历山大、成吉思汗、拿破仑都是专靠征服来成立一大帝国,结果不能长久,转眼成空。罗马人一半靠英雄的征服(英雄不只一个,竟是成了传统),一半靠法律的公平(法律不限己族,可以施之他族),所以他的大帝国独能长久,辉映两洲。近世纪的英吉利能够“国旗终日见太阳”,也就是抄了这一篇老文章。

贵族与平民一碰,碰出一部罗马法;劳动与资本一碰,碰成一个法西斯。罗马法通行,成为过去欧洲各法的鼻祖、西洋文明的要素。至于法西斯能否成为未来世界经济的中心,我们不必预言,我们只须注意于这个事实,即法西斯并非凭空的创造,并不如其诋毁者所谓,只是突现的彗星,可以指日望其殂落;恰巧相反,法西斯的成功是像一位英国记者所说(现在英国人最爱说意大利的坏话,所以我偏选取英国人的观察)基于两种理由:(1)法西斯运动善用了罗马人传统精神的潜力;(2)墨索里尼的人格发挥了古罗马的英雄主义。

何谓罗马人的传统精神,就是公平合作——罗马法的精神。因为站在公平合作的立场上,所以在昔能有贵族与平民的联合战线,造成了伟大的帝国,而在今能有资本与劳动的联合战线,复兴了意大利的荣光,而且前途未可限量。再说,法西斯所以能够叫资本家愿意减少利润,换取产业平和(禁止同盟罢工),又能够叫劳动家放弃罢工运动,换取生活改善,这都因为罗马人的传统精神在发生作用。

古罗马的英雄主义,前面已经说过,就是合己为群,而墨索里尼则是发挥这种主义而且更进一步的英雄。他担负的牺牲,不是杀身成仁的那种,而是艰苦卓绝的奋斗、鞠躬尽瘁的服务,要知道长久的服务群众,比较一时的慷慨杀身,更为艰难,也是更进一步。

我以为古今罗马,所以英雄辈出,蔚然极盛,原因在于民族的心理上。全民族期望英雄,崇拜英雄,而且,更重要的,他们懂得怎样诱导英雄,成全英雄。试举一端,西洋人崇拜活英雄,中国人却崇拜死英雄。

中国人心向往之的是理想的、文学的、悲剧的英雄;西洋人倾心相许的是现实的、政治的、成功的英雄。恺撒死了,又拥出了个屋大维Octavins Augustus(帝政之始祖),拿破仑一世死了,又造出一个三世,但拿破仑三世没有英雄的素质,结果虚负了多少人的期望。

说古道今,讲了一大套,在结束以前,还有些意见要表示。我们必须注意,无论罗马法也好,法西斯也好,它们的共同出发点,总是“法”者乃行动的结果,并非思想的成绩。所以英国宪法乃许多行动的常规,而不是思想的纪录。你们假如高兴做女律师,研究起宪法来,一股劲到伦敦去买本《大宪章》之类,包你走遍书坊都成空。罗马法亦然,他本没有见于文字,而是罗马征服希腊以后,希腊学者把它写出来的。法西斯之成为主义,也是法西斯成功以后,世人叫出名的。墨索里尼自己说,我最初只有反共产行动,但逐步的行动,能渐渐向着理想走,现在就成为“有哲学背景的一种经济制度了”!(这也是英国记者的话)孔夫子作《春秋》,说道:“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载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所以孔夫子“不著书”,不谈主义,结果却打倒了春秋战国时代的一切思想家,这哪里是后世的孔徒所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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