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防论 · 蒋百里 · Chapter 31 of 31

第三讲 个人与群众

传硕公版书

第三讲 个人与群众

美术、宗教、政治既然发生了三角恋爱,产生了一颗水晶的种子,使人类走上了文化的正轨。它们假使能够把这平衡长久保持,那么我们这些后生小子,如今就该生活在伊甸乐园中了。可是不然,宗教第一个就不安于室,定要唯我独尊,支配一切,所以好好一个人家,又闹出轩然大波了。

它宣传牺牲个人以服务上帝,牺牲现世以追求天国,若能适可而止,岂不很好。然而耶稣教并不是这一种和平性的信仰,它不仅主张牺牲个人,而且个性也不许表现;不仅主张牺牲现在,而且心目中根本不容有什么现实。这样一来,就苦了人类了。

问题的关键是:个人应当牺牲,而个性不可以汩没。现在应当牺牲,而现实不可以忽视。

一个皇帝被教皇破门,要三天三夜赤着脚在严冬零度以下立在路上,等候教皇赦罪,何况老百姓呢!好像中国的绍兴婆婆在当媳妇的时代吃了婆婆的亏,一股怒气都发泄在她的媳妇身上,我在童年时代曾听过这样的传说。火烧,抽肚肠,把从前异教徒虐待宗门的办法来组织了宗教裁判所。人类永远的救主,变成了一代专制的魔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个教士穿了老羊皮,蹬在山洞里,每天晚上用皮鞭来尽力地自己抽自己。要步行经过瑞士,怕瑞士的风景太好了,引动他的凡心,同牵磨的骡子、拉车的马一样,带上一副眼套。山水的风景且然,何况大理石裸体女人的曲线美。因为上帝爱人类,人们就应该爱上帝,若不爱,就糟踏人类,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说,这叫做文化中毒。第一讲不是说文化就是“酵母”么?这个酵母的根源是从极乐园中蛇指示夏娃吃的果子(知慧)而来的。所以有点酒精味儿,尝一点儿很有滋味,吃多了会中毒,会发疯,

这个毒第一次由十字军东征,第二次由东罗马(君士坦丁)灭亡,渐渐地醒转来了。

农民早作夜息,忘记不了一个“天”。可是十字军东征时代各国的大兵都向耶路撒冷跑,后方的粮草接济总得有几处站做转运的机关,因此就发生一个名词曰“市”,同时买卖转运的人就成了一个阶级曰“商”。商人的收获不是靠“天”,而是靠“人”,除非上帝能多造些人来买他们的货物,他们是不会想到上帝的。这个“市”和“商”,就是近代国家的细胞。

土耳其占领了君士坦丁。——从前君士坦丁皇帝定耶教为国教,把罗马送给教皇,自己带了兵往东方开发,占领了欧亚交接的形胜要点,创造了这个大都会,现在被人家占去了——这城里一大群知识阶级(都是教士)只能向西方逃,于是把古代希腊的文艺图书一律带回罗马,又引起了罗马人当年掠取希腊文物的兴致。

这两种都是外来的诱因,还有一种内在的诱因,使意大利发生了文艺复兴的火种,烧到法国就变了大革命,烧到英国就变了一个魔鬼瓦特,造了机器来吃人,烧到德国先是宗教改革,后是大军国,最后又来了一个马克思。原来这位又聪明又美丽的大姊(古典的哲学、美术)不肯替二姊

(宗教)管家了,她要拿她的聪明美丽来麻醉世界,谁都管她不住。虽是穿老羊皮的教士蹬在山洞里不愿见人,虽是黑层层的教堂里把书本藏起,把知识垄断,不放一点出来直接给老百姓。但是他们吃的穿的总要群众劳力的供给。上帝爱了人类,教士们事实上也不能不把群众做对象,所以要让人家来听讲、做祷告,就不能不有伟大教堂的建筑,而且六七百年前欧洲人除了教士以外百分之九十九不识字。字不会识,画却会看。弗兰西斯说:“人人都会看画,所以教堂的大壁上就应当有壁画。”这一句话风行了全意大利,美术就做了宗教唯一的宣传品。

同中国人谈美术,开宗明义就得声说清楚,中国以“个人观赏”为前提,所以唐瓷宋画都是秘藏。西洋以“群众教育”为前提,所以埃柱希雕,陈之大道,所以艺术家不是诸侯消闲的清客,而是群众崇拜的英雄。如果我们在邦惟翁一转,就看见复兴祖国的名王元陵,却在画家拉斐尔永眠之地的旁边,东方人如何会想得到呢!艺术家既然如此尊贵,所以他有自尊心,不愿意自己降下来,凑群众的口味。他要提挈群众向艺术大道走,各人各有表现。这一个深入腠理的个性发展,就成为五百年来历史变迁的原动力。

但是他们却从哪里去寻出这个“美”来呢?他们从古典里学得一种方法,向“自然”中去寻。自然就是宇宙的现实,就是真。这个现实不仅包括山明水秀、橘绿橙黄的天然风景,而且加上了饮食、男女、慈悲、残杀等种种人生事迹。

个性发展了,于是有所谓“自由”。现实被人们注意了,于是有所谓科学。西爱纳、翡冷翠、威尼斯、米兰各处地方教士们造教堂,商人们造市政府,彼此竞争,要大要美。罗马是世界之都,教皇为万王之王,自然要好好干一下的。于是壮丽绝尘寰的彼得寺出现了,这就做了中世纪与近代的过渡点。

圣彼得寺为世界唯一的大教堂,可是这个“大”的性质不同了。罗马古代建筑的“大”,表示真,表示充实;彼得寺的“大”,表示容,表示调和。古代的皇宫,戏场的大,是山的大;彼得寺的大,是海的大。你想时间经过二百年,第一等艺术家经过六七位,他们各有各的独到见解,决不肯模仿人家。但是构造成功,都不见一些斧凿痕迹。我们一进教堂门如果不先看旅行指导,竟会毫不觉得它的大。大而能使人不觉其为大,是为容德之至高者,不过望见祈祷台下的人觉得他很小罢了。因为柱子的粗细、图幅的广阔、石像的高大和寺内容积的高广,都有适当的此例,所以看去很自然,好像是应当这样似的。

教会的钱虽是不少,但要和商人(各市)竞争却有些困难。因为商人能周转,一个钱在商人社会里可以发生十个作用。教会收人民的税,一个钱只能发生一个作用。教皇因为要争气造大教堂,财政就感觉困难,不得已出卖赦罪符。这赦罪符又同彩票一样归商人包办,于是宗教的威严扫地,就发生了路德的宗教改革。

这中间最可注意的就是各地方言,渐渐地成了一种国语。原来中世纪之所以称为黑暗时代,就是因为念书的同做事的两种人绝然分开的缘故;念书的就是教士,做事的就是武士、商人、农民。当初教会成立就用了一种愚民政策,把一切知识垄断起来,所以告诉人民说:“你们要不经过教会是永远见不着上帝的。”路德却说,人人可以直接上帝,用不着教会做中间人,所以他就用德国土语译了一部《圣经》,在意大利就有但丁用意国土语做了一部《神曲》。而与此先后同时,印刷术发明了,因此做事的人多数会念书了。所谓个性,就是因为得了这一种武器,才真正的发展起来。

武士打仗,不能不有刀枪;商人运货,不能不有车马船帆;农人种田,也要用农具。这种刀、车、船、锄都是“物”,人们最初用眼睛来观察自然,觉得他“美”、“真”。现在要用脑筋来利用并统御自然了,结果从人们一天不能相离的“水”与“火”的中间发明了蒸气机。只有商人看见了机器最喜欢,也只有商人才能活用这部机器。因为商人贸迁有无,他的生命线是车和船,是交通工具,所以蒸气机第一步就应用到铁路轮船上去。但是造机器需要一笔大本钱,商人因为运输之故,金钱的周转能力比任何职业大,所以有能力建设工场。所以我说,要没有十字军时代的商人市政府,虽有几百个笛卡儿、培根、瓦特、史蒂芬孙,还是没有用。

于是贵族的威风尽了,教士的统治终了,轮到商人来做时代的骄子了。他有哥伦布、麦哲伦等等健将,蒸气机、轧棉机等等武器,所以他开辟的帝国比了罗马人或基督教的帝国更为广大,“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真是猗欤盛欤!商人一登宝座,就不管什么牺牲个人和牺牲现在这一套,他只知道自我尊严、今世享乐,所以表现在政治上为“自由民主”,在经济上为“政府不管”(Laissez-faire),在思想上为个人主义,在生活上为物质文明,名义上是平等胞与,实际上则一切权利都归他享受。他有的是机器金钱,一般人谁也奈何他不得。

可怜的人类啊,刚从教会的大门里一个个地冒着生命的危险逃出来,找着了自然,费了五百年功夫,自以为自由了,打倒教会,打倒皇帝,左辅右弼的,一位是德先生——德模克拉西即民主主义,一位是赛先生——赛恩斯即科学主义,高举了现代文明的大旗,沉着地往前走,哪知道竟走到了一个铁围山底下,一筋斗翻了下去,这可不是宗教裁判所的铁链了,可以拉得断,也不是教会大门的铁锁了,可以扭得开,这个机器鬼竟是一座铁山。于是有一位马克思先生就在铁围山底下大叫大喊地叫救命,而且还想了许多法子叫人们逃出来。但是这位马先生的潜在意识里,已经被钢铁大王创巨痛深地打了一个耳光,所以许多法子中间出了一个大漏洞。前两讲里不是说过的吗?希腊是男女的文化,罗马是饮食的文化,所以一个结晶品是艺术,一个结晶品是法律,一个是圆的曲线美,一个是方的均称美。饮食是生命的维持,男女是生命的创造,马先生被钢铁压扁了,只知道方的,不知道圆的,所以有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不能解决,一个是家,一个是国。现在德国人用种族斗争来代替阶级斗争,就是“男女”代“饮食”,历史教训我们,种族斗争的程度比阶级斗争还要猛烈些。

共产党要是不在俄国成功,这个悲剧还不会实现,因为他可以联络国际工人做阶级斗争的工作。但他现在却占领了俄国,俨然成立了一个国家,这个阶级斗争的理论就消融不了国家的对立,而且产生了新经济政策、国防军、五年计划,成为变相的帝国主义。

墨索里尼却了解这个方圆并用的道理。他把国家造成一个整个经济单位,劳力是国家所有,物质本也是国家所有;一国之内可以分工而不能名之曰阶级,更绝对不容许有斗争。他说:“这个国家,这个群众,不仅是现代人的集合体,他从前有历史悠长的祖宗,他此后有天壤无穷的子孙。所谓全体利益,不仅仅是现在一时的群众全体,而是前后几千百年群众相接续的全体。”他把一个国家加上了时间的生命,而把个人认为全体中一个细胞。这个圈子又兜回到希腊哲学、耶稣教义,而象征出来却是一个无名英雄墓。他是牺牲了个人以为群众的,他是牺牲了现在以为将来的,但是建设这个墓给群众的教训,却比从前更充实些,这意义是锻炼个性,使能服务于群众——群众需要有个性的英雄,不是无力的奴隶。努力现在,以求开拓于将来——将来发展的,是确实的现在。法西斯的国家生命观,何以能得群众的同情呢?因为人类于饮食外(生命之维持),更有男女(生命的创造)。两个人在路上拾到一块金子,最初的感想就是二人均分,两个人在交际场中遇到一个女子,结果必是一个独占。国家之有独立性,基于人类之有家庭,国家之有历史性,基于人类之有父子。“国之本在家”这句话,从法西斯国家来看,实在是不错的。墨索里尼却能从人心的自然里煽动它。

讲了半天,真够你们受的,如今我这话匣子要收起来了。细想我这几讲,真像美国人的游历,坐一部汽车,兜一个圈子,到处投一张片子,画一个到,实在的时间不过三四个钟点,实在的地方不到三十里;可是不然,一兜就是三千年,一转就是九万里!

其实我玩的戏法并不奥妙,你们一下子就拆穿了我的西洋镜。我这里先是揭出了罗马“牺牲个人以为群众”的英雄主义,怎样与耶稣“牺牲现在以为将来”的宗教精神不谋而合地奠定了现代文化的始基,其后说到各种因素的一起一落,此消彼长,耶教怎样专制了人类的性灵,漠视了现实的世界,于是激起了反动,而有资本的崛起、文艺的复兴、宗教的改革,形成了商人的第三帝国,其间虽有许多的福利,但有更多的悲惨。少数的个人是得志了,多数的群众是憔悴了;现世的快乐是圆满了,未来的信念却动摇了,何异重踏古希腊人的覆辙?新罗马精神,于是适应需要而起,为山穷水尽的现代文化,另辟柳暗花明的境地。是的,它指示了全世界一条新的途径,一种新的人生观,让我们牢牢记着这两句教训:锻炼个性以服务群众;努力现在以开拓将来。

呵,富于历史性和时代性的罗马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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