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金钱镖 · 宫白羽 · Chapter 38 of 82

第三十七章 埋首青纱帐乔茂被围 怅望紫骝驹盗焰孔炽

传硕公版书

第三十七章 埋首青纱帐乔茂被围 怅望紫骝驹盗焰孔炽

乔茂大骇,狠命地向竹林急钻。他回头一瞥,却幸追进来的,只这使双怀杖的少年莽汉一人。竹林茂密,夜影沉沉,其余敌人心怀顾忌,不仅没有跟过来,反招呼少年莽汉作速退出,免得深入涉险。这少年莽汉竟不肯听,将双怀杖分竹枝开路,奋身一直追进来。

竹林不比树林,几乎没有立足的隙地,九股烟占了身矮人瘦的便宜,只伏身低钻数步,忽听后面枝叶乱摇,九股烟身形陡转,一抖手,用阴把反打,将一块飞蝗石子照贼人下三路打来。少年莽汉急忙一侧身,一提足,停了一停。九股烟伏着腰,“啪啪啪”不住手地照后面连打出三四个石子。到底林深雾浓,处处阻障,那少年莽汉分拂竹枝,往前赶了几步,脑袋上挑了一下。怒骂一声,依然不肯饶,拂枝猛进。忽然迎面又飞来一块石子,这贼人急急地一闪身,竹梢反打回来,眼角被扫了一下,吃了一惊,抚着眼往旁一跳,九股烟趁势,唰唰唰,伏着腰用“蛇行式”,象狗似地又爬出数丈。冒险开路,竟绕出竹林头处,爬在地上,往外探头。“天不绝人!”外面竟接着一大片玉蜀黍地。九股烟大喜,一长身纵过去。“老子坐洞”,伏挺身躯,背倚玉蜀黍地,游目急往四面一看:敌人漫散开,把住了竹林。九股烟暗道:“你乔太爷不玩啦!”一缩身,轻轻地钻入玉蜀黍地内,择深僻低洼处,趴伏下不敢再动。

这使双怀杖的敌人怒骂着,钻出竹林,对同伴骂道:“喂,并肩子,这小子可会装狗,别是被他爬走了吧?”使剑的敌人奔到竹林后玉蜀黍地中间,道:“并肩子,这小子爬到这里了,看住了他,别教他再溜了。”其余两个敌人奔前绕后,窜了一阵,也都凑到青纱帐边,一个使刀的敌人呼喝道:“这小子真格又钻进玉蜀黍地了。我说喂!咱们这就算了么?我们快从四下里往当中挤。这小子眼睁睁没离这块地,我们一齐趟吧。可得留神这小子的暗器,刚才把我打了一下。”说话声中,玉蜀黍地四面脚步声往返奔驰起来。

玉蜀黍地中的九股烟却也不住冷笑,抹了抹头上汗,暗骂道:“兔蛋们想使诈语,把我吓出来?唵,又想骗我发暗器,你们好让我献出藏身的地点来!嘿嘿,乔二爷惹不起你们,却跟你泡得起。我老人家不等天亮,再也不肯冒失了。”想着,这一回就死心踏地哼往土地上一躺,再也不打算回店了。

外面的四五个敌人,啧啧呶呶地密语。忽又分布四面,呼喝道:“搜!赶快往那里排搜!”跟着又一阵响动。九股烟心中一惊,但是转念一想:“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你小子们不真搜到我跟前,我还是不动。”

敌人又叫道:“拿砖头砍个鬼种的!”立刻劈劈拍拍,从空地投进来一阵碎砖石块。有的打空,有的落到跟前,有的险些打着乔茂。

乔茂这回沉住了气,心说:“瞎打吧!就是打破了老子的头,老子还是给你一个不动弹。”遂将身子一蹲,缩小了面积,准备挨打。可是只打过一阵,石子又不投了。只听另一个敌人道:“我去把咱们的猎狗叫来,将几条狗放进去,看不把这个王八蛋叼出来。”立刻听见奔跑之声,由近及远。这一着却阴损,九股烟不由伸出头往外偷看,当然黑忽忽任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想了想,又放倒头,半坐半卧倒在地上。他想:“叫狗哇!吓谁?转眼天亮了,你们反正不敢明绑票。放狗来咬我,这回可不比那回了,老子还有手叉子哩,还有镖哩,打死你们的狗!”

外面敌人用种种话诱吓九股烟。九股烟装作不闻不见,只不上套。竟耗了半个更次,突然听远处有一阵怒马奔驰之声,远远地似从西南向这边冲来,一霎时扑到苦水铺镇甸前。那扼守青纱帐、围困九股烟的几个强人,立刻吹起胡哨来。

九股烟大大地吃了一惊,心说:“糟!狗贼又添人了,不好!”竟稳躺不住,情不自禁地爬起来,跪在地上,顺竹根往外偷看,又侧耳偷听声息。似有两匹快马,应声奔逐过来,近处胡哨吹得越响。马到田畔,骑马的人把马放缓,立刻也打起胡哨。跟着听见下马之声,双方的人凑合之声,互相问答之声。

骑马的一个人招呼道:“并肩子,是哪一个在这里把合?”问话的声口很生疏,答话的似乎就是刚才那个持剑的少年贼人。答道:“并肩子,念短吧!削码儿托线被围在大粮子里了。”(意思说:“伙伴禁声,有一个保镖的被我们困在庄稼地里了。”)

骑马的人很高兴地说:“并肩子,可转细这托线的万儿么?”(是问他知道这保镖的名字么?)答道:“还是那个托漂万(姓乔)的屎蛋,就只是他一个,其余别个我们没见。”

骑马的人说道:“别看屎蛋,当家的就要的是他。别个点儿,现在有交代了,落在我们手里了。……”接着大声传令道:“并肩子听真,飘把子有令,不到五更过后,不准撤卡子。田里的屎蛋,务必拿活的。就耗到白天,也得拾了他。”答话的道:“那一定该这么办,饶不了他。不过这屎蛋钻进田里,只不出来,怎么好?并肩子,你把狗弄来吧。”

骑马的笑道:“我忙得很,集贤栈还伏着咱们六个人呢,我还得给他们送信。你们要几条狗?五条狗么?好了,回头我立刻叫大熊带来。”随即飞身上马,蹄声“得得”,又奔驰走了。听声音,似奔入苦水铺。

饱闻贼语之后,把个九股烟吓了个骨软筋酥,他暗道:“这些东西分明要跟我耗到天明还不肯饶。他们真要弄出狗来,这些狗可惹不起,专咬他娘的脚脖子!更可怕的是紫旋风三个人,大概他们也跟贼人朝了相,栽给人家了。他们真个失了脚,他们是找死。无奈只剩下我一个人,更糟糕,只怕我就回不去了。店里头竟又伏着六个贼党,怨不得我刚往店里跑,就从店房上窜出好几个人影来。这可真要命,店房也回不去,田地也逃不出来,我这可毁了!”

九股烟乔茂从田洼里爬起来,坐在那里,搔头,咧嘴,发慌,着急,要死,一点活路也没有。又害怕,又怨恨紫旋风、没影儿、铁矛周三个人:“这该死的三个倒楣鬼,他们作死!若依我的意思,一块儿奔回宝应县送信去,多么好!偏要贪功,偏要探堡。狗蛋们,你妈妈养活你太容易了。你们的狗命不值钱,却把我也饶上,填了馅,图什么!”

乔茂一时又想起十二金钱俞剑平、铁牌手胡孟刚,不禁发恨道:“这两个老奸巨滑,我说大家一块来访,偏教我独自冒这个险!这两个老东西一死儿地拿话挤来,又拿面子拘我。现在眼看落到贼人的手心里了,他们可不管了。怨不得人说,姜是老的辣,人是老的诈。俞剑平,俞剑平,你这个老奸贼,你害得我好苦!……”

乔茂正自埋怨天埋怨地,冷不防听田禾外有人嘻嘻地大声狂笑起来,道:“姓乔的屎蛋在这边啦!你们没听他自己个捣鬼,骂姓俞的么?”

这可真是倒楣加一翻,心中怨恨也罢,是怎的竟骂出了声?一时鬼念,说走了嘴,竟被贼人寻声猜出他的藏身之处。立刻劈劈拍拍打进来一阵石头子儿。九股烟枣似的小脑瓜,“啪”地被打着了一下。“哎呀,好疼。”又不止疼,玉蜀黍杆猛然间纷纷摇动,四五个贼人忽从四面冒险进来。九股烟不由得倏然一窜,跳起身来。这一窜更坏,贼人已顺着禾杆摇动之势,拿着长竿,照他藏身处扑打过来。方向虽不对,可是相隔很近。九股烟越发心慌,竟藏不住了。其实他如果大胆,依然伏着不动,贼人还不致贸然追进来。贼人从两侧扑打,来势尽猛,却只探进来不多远,便即止步,只将临时拔来的长竹杆,照九股烟出声的地点,东一下、西一下瞎打。

乔茂害怕,慌忙又伏下腰来,择那玉蜀黍杆深密之处钻逃过去,恨不得把身形缩成薄片,免得碰着了枝叶发响。贼人就好象料定乔茂的暗器已经打完,起初还试试探探,一步一停地往田地里赶。随后竟挺着长竿,一步也不放松,直追进来。顺着玉蜀黍枝叶“唰唰啦啦”响动之声,用长竿乱划乱扎,竟有一根竹杆梢,扎着乔茂的后腰,几根竹杆排山倒海似地冲入禾田。

可怜九股烟,也是保镖的达官,挨了窝心打,只得咬着牙爬起来,侧身乱窜,连哼都不敢哼。幸而贼人只追动静,没见踪影。九股烟横钻斜绕,奔逃出数十丈,长竹竿居然不再在屁股后头耍弄了。可是敌人的动静依然很大,忽然在背后,忽然在身旁,劈劈拍拍,乱扎乱划,象赶羊似的扑着黑影追打。这一来,倒给九股烟造成躲闪的机会。避着这庞杂的声音,九股烟踉踉跄跄,越逃越远,居然把贼人追赶的声音甩出十几丈以外。

九股烟这回已把主意拿定,再不敢伸头探脑,自找倒运了。任听贼人往来排搜,狂呼乱骂;任听敌人使诈语,抛砖石瞎砸。九股烟弯着腰躲避着,一味往青纱帐黑暗无声的地方钻。一霎时急钻到田边,侧耳听了听,往外探头,趁贼人不见。猛然窜出来,越过田边一条小道,钻到偏西另一片竹林内。四顾稳当,一头放倒,躺在地上,再不敢妄动。连自己吁吁喘息都嫌声大,极力地闭着气,为的是怕贼人听见,再寻声找来。

竹林内时有爆裂的声音,乔茂听人说,人在竹林中,千万不可蹲着出恭。因为竹笋是暴长,往往从地里面向上一钻,就滋长出半尺来,也许蹲得太巧,扎着屁股。乔茂晓得这个,躺在地上,用手摸了摸地皮,心想:“万一身子底下,就有竹笋,竹尖儿万一往上一钻,扎我一下,可不是玩的。”他也不晓得竹笋是在什么时候才暴长;他也不晓得长成竹竿,便不暴长了。他只想:“我现在倒运,可留神叫竹笋扎破了屁股。”摸了又摸,挑了块自以为稳当的地方,这才重复躺下,只慢慢地喘息着侧耳听。

外面贼人奔来跑去打着胡哨往返搜寻。夜静了,乔茂听得真真的。可是他拿定了主意,再不要挪窝了。挨过半个更次,外面动静渐寂。忽然又听见快马奔驰之声,自远而来,经过这竹林,似又奔苦水铺去了,随又听见胡哨声。九股烟象狗似地爬在地上,心想:“躲避贼人最好是睡一觉,哪怕外面天塌了,我乔二太爷给他一个不闻不见。”可是想得尽好,他如何睡得着?苦挨了很久很久的时候,只盼望天亮。不知怎的,这一晚分外夜长,自觉耗过三四个时辰,依然听不见收更,听不见鸡叫,只远远听见群狗狂叫,似在西北。

九股烟暗想:“得!紫旋风这三个狗蛋一定吃亏了,准教插翅豹子活捉着,教他们也尝尝被俘的滋味,那才解恨哩!挨到天明,我老爷子不管别的,回店扛起行李卷,就回宝应县交差,胡孟刚、俞剑平两个老奸贼,再教我一个人出来呀,哼哼!给我磕头,我也不干了。真要再挤兑我,我不保镖了,告退行不行?”

九股烟闭着眼鬼念,听竹林这里一响,那里一响,很是吃惊。蚊子又多,把个小脑袋瓜和两只手,都咬起大包来了。而这蚊子也真歹毒,隔着衣衫竟咬肉,很痒痒,乔茂两只手不住地搔。外面的动静,这时居然一点也没有了。九股烟站起来,往四面看。可喜可贺,东边天空已露鱼肚白色。他忙往东试探着走了几步,隔竹林又张望了一回。东边天空下方,分明透映红霞,似朝日将升了。竹林内依然朦胧,有些黑暗。九股烟吁了一口气,索性溜到竹林边,向外探头。还没有走出林外,便吓得一缩脖,急忙抽身回来。他隐隐约约看见外面树后,似正蹲着一个人。

九股烟溜回竹林深处,暗骂:“贼羔子们,还在外头憋着我哩!咱爷们倒要耗耗看。”却不知他自己乃是疑心生暗鬼,那树后不过是块土堆。又耗过一会,朝暾已上,天色大明,远闻田野已有推车走路的人、荷锄上地的人。九股烟心头犹有余悸,只是不敢出来。“贼人赶尽杀绝,就在白天,贼羔子们也许隐在僻角落里,等着我哩。我老人家还是吃稳的好。”

但他用什么方法吃稳呢?第一,他要躲着苦水铺和古堡两面的道路不走,要从别处绕着过去。第二,他就站起来,先换衣裳。乔茂自问夜行的伎俩比紫旋风、没影儿、铁矛周都在行。他们夜行,未必把白天穿的衣服带出来。乔茂临出店时,却防到夜出昼归,应该脱换夜行衣靠。想到这儿,他遂一回手,把腰间系着的小包袱解开,照例先向四面瞥了一眼。近处的确没人偷瞧,便忙忙地打开包袱,把那件长衫提出来。脸上尘汗,就用包袱角拭了拭。

一夜露宿,身上夜行衣被露水打潮。乔茂就脱下来,包在包裹内;还有兵刃和百宝囊、夜行用具,也都打在包裹内。脱下软底靴,换上便鞋,然后把长衫披在身上。这样打扮,已然不是夜行人,可也不是小工打扮了。这样子,他扮成一个出外跑腿的人。手提这小包袱,装做良民,一步步往竹林外面趟。敌人居然一个也没有了。果然把他们都耗走了。

九股烟依然不放心,将出竹林,却还是急急探出头来,往竹林外一瞥。林边一条土路,土路南头正有两个农夫扛着耕具走来。九股烟心一动,急忙缩进来。直等到农夫走过竹林,看清了农夫的面貌举动,这才两手提着长衫襟,装做入林出恭才罢的神气,悄悄地溜出来。

九股烟心虚胆怯,总疑心过路农夫是贼人的探子,惴惴地不敢傍着人走,单择僻径,往苦水铺走来,那意思是要回店。他才走了几步,忽想集贤栈内显见窝藏着贼人的底线,紫旋风三个人结伴探堡,侥幸若已平安回店,那么自己回去,自然不要紧。倘若三个倒楣鬼竟被一锅煮,落在贼人圈套里了,自己贸然回店,一个仗胆的人也没有。万一贼人使坏,甚至于硬绑票,岂不是又糟了?“回店不对!”

九股烟眼望苦水铺,怅然搔头。一狠心,就要返回宝应县交差,不管紫旋风三个倒楣鬼了。但是四个人一同出来,只自己一个人回转,被俞、胡问起来,又真没话答对。九股烟想到这里,探头又往四面看了看。

原来昨夜一阵乱钻,距离鬼门关很近了。隔着一片片的背纱帐,那座荒堡距此也不很远了。九股烟心道:“我要是往荒堡附近看一看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衫,既已改了装,贼人也许认不出自己来,也许认得出来。但是,只不靠近古堡,只在外面巡绕,也许能扫听出一点动静来。譬如遇见了乡下人,探问探问……

九股烟盘算了一阵,拿不定准主意。旋即打了个折衷的主见,趁着早晨农人下地的多,不妨远远地到古堡附近望望。挨到辰牌,便进苦水铺街里,看看风色,这样办倒很稳当。于是乍着胆子,往荒堡那边趟。只要路上负载的行人不象乡下土著,乔茂就远远地躲开。大路不走,专择僻径,贴着竹林青纱帐,一步一步往下趟,自以为这决出不了错。

但是,凡事不由人料。九股烟走出不远,突然间,听出十数丈外,另有一片青纱帐的后面,“吱”地响了一声胡哨。九股烟吃了一惊,慌忙张眼四顾,竟是什么岔眼的事物也没有。他却从骨子里觉得不妙,更不犹豫,急急地一个箭步,又窜入近处青纱帐内,蹲下来,侧耳听动静。

过了一盏茶时,果然西边青纱帐也听见“吱吱”地响起一阵胡哨,声声断续,有低有昂。九股烟吐舌道:“吓!这里多少埋伏,幸亏我小心!”隔过工夫不大,蓦然听见蹄声,竟从西北飞奔来两匹马。九股烟乔茂头上出汗,容得马跑过去,急探头往外偷看了一眼,又是两匹紫骝马。马上的人短衣装,背长条小包裹,面目没有看着,只这包袱显见裹的是一把刀。更可怪的是这两匹马不是过路的,尽只围着附近鬼门关一带,打圈奔绕。紧跟着又从东边青纱帐后一片树林内,“飕飕”地凌空发出一片响亮的锐音。九股烟不禁抬头一看,任什么也没看见。但已猜出:这是两支响箭。好大胆的贼,公然在这村落夹杂的旷野地,任意玩这绿林的把戏,他们竟一点顾忌都没有么?土路上三三两两的农夫,果然闻声仰面,疑讶着看天。

九股烟心惊胆战,贼人竟白昼出没了。这不用说,是冲自己几个人来的,贼人竟在这里布卡子,放哨巡风。“嗳呀!他们三个人一定逃不开,看来性命难保了!可是我怎么办呢?我还是赶紧扯活为妙,能逃出苦水铺,便是我的造化!”九股烟越想越怕,在庄稼地绕来绕去,简直白天也不敢走了。

挨过很久,青纱帐中的胡哨声渐寂。九股烟心中依然悬虚,直到辰巳之交,这才试探着往外趟。他料到由苦水铺到古堡一带,那疏林田禾里都有贼党所下的暗桩。便大宽转,紧往远处绕。由一片荒草地绕过去,慢慢地曲折趋奔苦水铺。又特意找到一处高岗,登高向荒堡那边眺望。相隔太远,林木掩映,当然什么也看不着。

九股烟此时的心情,恨不得拔起腿来,立刻返回宝应县。但他想紫旋风等既然吉凶不明,回去之后,自己可对俞、胡撒什么谎呢?要说紫旋风栽在荒堡了,万一他们三人平安回去,岂不又受他们诽笑?抓耳搔腮想了一阵,还是进苦水铺,到店房内,先看一看好。

却喜此时野外一点风声草动也没有,田地上,大路边,往来农夫行人越来越多,九股烟加倍小心,把百宝囊中带着的姜黄拿出来,往脸上一涂,化妆好了,这才又往前走。只走出不多远,忽闻迎面快马奔驰。抬头一望,又是两匹紫骝马,抹着苦水铺镇外,如飞地由南往北兜过来。

九股烟一哆嗦,回头四顾,旁边有一苇坑,急忙钻了进去。这两匹马好象不为找九股烟,刚绕到北面,霍地又兜转马头,直穿入苦水铺去了。过了半晌,九股烟从苇地钻出来,只是吐舌。刚走了半段路,两匹马忽又从苦水铺奔出来,紧紧加鞭,直向古堡那边奔去。九股烟出了一身热汗,心说:“我的娘,一步比一步紧了!”九股烟只是皱眉,搔着头,提着那小包裹,左思右想,一步一看的,由巳牌直走到近午时,才离开青纱帐。乍着胆子,摸到苦水铺镇口。贼人如此张狂,九股烟很怕他们青天白日,硬来绑票。却不想他一直走入苦水铺镇甸内,从小巷又钻入大街,只遇见几个打鱼的人。

这苦水铺依然熙熙攘攘,不带一点异样,倒又是九股烟多疑了。可是,九股烟仍然不敢冒失,进了苦水铺,竟不敢入店,尽在大街上徘徊了一遭。忽然找到一家山货店,买了一顶大草帽,顶在头上,脑袋小,草帽大,几乎罩到眼睛上。

乔茂自己想着:这也很好,本来为的是遮人眼目,低着头走,在帽子底下找人,人家认不出自己来。但是他走在路上,人们直拿眼看他,倒看得他发毛。不由得自己打量自己,是不是身上有可疑的地方?他却不知道自己脸上抹的姜黄,并不很匀,成了鬼脸了,人们自然要看他一眼。乔茂心中怙惙,把大草帽扣了一扣,把大衫又扯了扯,这才来到集贤栈前,不由脚步又趑趄起来:“进去好呢?不进去好呢?”这店中一定有卧底的贼人,虽已改了装,他还怕贼人认出来。在店门口一打晃,他主意还没打定,店伙却从门道走了出来,道:“客人是住店哪,是找人呀?”

乔茂乍吃一惊,却又暗暗欢喜。这个店伙居然没认出自己来。乔茂把眼看着他,变着嗓音说道:“我找人。”店伙道:“你找哪位?”

乔茂道:“七号屋里住着四个做活的,有一个姓梁的,还有一个姓龙的,姓赵的……”那店伙“哦”的一声,顿时把乔茂打量起来,道:“你找他们什么事?”

乔茂忙道:“我找他没什么事。……我跟你打听打听,你费心,进去看看,他们在屋没有?我找他只打听一点闲事。”店伙带着惊诧的神色道:“你老贵姓?跟那四位客人是怎么个交情?”

九股烟忙道:“我不认识他们,我是他们找来做活的。费您心,把那位姓龙的叫出来。”店伙仍然上眼下眼打量乔茂,还是不答话,反而盘问乔茂。乔茂这时明白了一半,竟突然直问道:“到底他们四个人在屋没有?你领我进去找找。”店伙道:“您先等等,我向柜房问问去。”店伙便留住乔茂,往柜房里让。乔茂只往后退,道:“这里没有,我往别处找去了。”店伙越发猜疑,忙说:“你老别走,这几位客人倒有,从昨天就出去了。你老进来,等他们一会。”

九股烟心下恍然,立刻变了一种腔口道:“掌柜的,你别拿我当扛活的。我告诉你,我找的就是他们四个人。这里头很有沉重,你大概也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自然也不知道他们四个人是干什么的。相好的,放亮了眼珠子,这四个人既然落在你们店里,你们多留点神。你等着,我找我们头儿去。”说罢返身就走。把店小二倒唬得丈六罗汉,摸不着头脑,急忙溜到内院去了。

九股烟撤出身来,急急走出两三步,回头一看,店小二竟没有暗盯他。他就急急地往镇外走,一面走,一面心中想:“是了,三个冤家蛋一锅煮,都掉在人家手心里了。我是趁早回宝应县。我的姥姥,好险呀!多亏了我随机应变,弄不好,这个集贤店就得找我要人,我乔老二没白吃三十八年人饭!”自己庆幸着,低头急走。

忽然看见一个穿双脸皂鞋的从对面走来,九股烟往左一闪,双脸皂鞋也往左一闪;九股烟急往右一闪,这双脸皂鞋也往右一闪,直往九股烟身上撞来。九股烟急忙退步道:“嗐嗐嗐,怎么往人身上走?”不想那双脸皂鞋的主人也吆喝道:“嗐嗐,怎么净低头走路,也不抬头看一看?”

说话时,九股烟早一仰脸,看见对面那个人满面含着古怪的笑容,把右手比着嘴唇,九股烟不禁失声道:“是你!”

那人道:“当家子,可不是我,还是谁?一天没见面,想不到你的黄病犯了,还是真不轻!来吧,欠我的账,还我的钱吧!”一伸手,捋住了九股烟的两只手腕子,便往小巷里揪,九股烟一点也不挣扎,跟了就走。

这个穿双脸皂鞋的主人,正是那没影儿魏廉。魏廉提拉着九股烟,曲折往来,到一小巷,内有一家小店,把九股烟引领进去。紫旋风闵成梁、铁矛周季龙两人,全都在那里了。三个人一个也不短,并没有死在荒堡。

九股烟见三人无恙,心里先一宽松,跟着一股怨气又撞上来,向闵、周两人一龇牙,便要发话。还没说出来,他那副姜黄脸色,倒把闵、周二人弄得莫名其妙,齐声问道:“乔师傅,你怎么了?”

九股烟气哼哼,往凳子上一坐,半晌才说:“怎么也不怎的,我倒楣就完了。你们三位溜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可见我老乔无能,哪想到贼大爷偏偏来照顾我!……”闵、周互相顾盼道:“怎么样,乔师傅昨晚又遇上点儿了?”

乔茂只是摇头,说道:“那是闲白,不在话下。我先请问请问三位,昨天探堡到底怎么样吧!一定是很得意的喽?”一夜挣命,饥渴异常,九股烟伸手搬起茶壶来,嘴对嘴灌了一阵。

三个镖师打听九股烟昨夜所遇的情形,九股烟钳口不说,反而盘问三个人昨夜探堡的情形。不想三个人出去这一趟,也并不比九股烟露脸。九股烟一直问也没有问出来。又绕脖子问他们,为什么搬在这个小店内。紫旋风依然掉头不答。

周季龙托着下巴说道:“现在我们的人都凑齐了,赶快商量正事吧。劫镖贼人的下落已经摸准,我们四人到底谁留在这里盯着,谁先返回去报信呢?”九股烟道:“哦,劫镖的贼准在古堡么?”

没影儿道:“那也难说。乔师傅,你就不用问了,我们昨晚上反正没白忙。”遂冲着闵、周二人道:“现在有眉目了,就请周三哥辛苦一趟,回宝应县送信,我和闵大哥留在这里。乔师傅随便,愿回去就回去,愿留在这里就留在这里。”紫旋风答道:“就是这样。”

三人居然擅作主张,竟把乔茂丢在一边。九股烟气得肚皮发炸,却又不敢惹他三人,实在忍耐不住,缠住了周季龙,直叫周三哥,道:“到底你们三位踩探的结果怎么样?费您心,先告诉我一点成不成?若不然,我们回去怎么交代?”铁矛周“嗤”地笑了,说道:“可是乔师傅你昨晚上的事,也可以对我们说一说么?你这一副尊容,又是使什么东西,弄成这样?”

九股烟没法子,只得把昨夜跟踪遇贼之事,挑好听的说了一遍,仍求周季龙把探堡之事告诉他。周季龙看了魏、闵两人一眼,这才说出昨晚间犯险探堡,被贼环攻,一路上辗转苦斗之事。

✦ You read 第三十七章 埋首青纱帐乔茂被围 怅望紫骝驹盗焰孔炽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