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巷斜阳 · 刘云若 · Chapter 30 of 32

第二十八回 悔过知非佳人敦琴瑟 杀机肇祸君子远庖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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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悔过知非佳人敦琴瑟 杀机肇祸君子远庖厨

话说柳塘看着玉枝卧在床上,昏迷不醒,心中惨痛,就向江老太太问道:“她倒是伤了哪里?”江老太太摆手低声道:“咱们还是外间坐吧,不要吵她。”说着,就领头儿先走出去。柳塘见房中陈设颇为考究,玉枝床上的被褥,都是崭新,几上药瓶和医具,全弄得洁净整齐,颇感主人厚意。又见江老太太对玉枝这样护惜,心中也发生和老绅董同样的感想。觉得向来没见过这样慈祥的老太太,由她的面目,便可想见心肠慈善。玉枝遇见这等人,真是运气,否则,这几天不知要受到何等折磨了?想着,到了外间,重又落座。柳塘想起还没正式道谢,就立起向江家母子作揖,说了几句感谢和道歉的话。江家母子也客气了几句。柳塘向那少年领教台甫,少年恭敬地递过一张名片。柳塘见上面印着“江湄”二字,旁边下角又是“水眉”两个小字,知道他是把名字拆开两字做号,虽然小巧,却有意致,想见是个性近文雅的人,就拱手称呼一声:“水眉兄。”那江湄连说:“小侄不敢。老伯大名,小侄已经久仰了。”柳塘却见他面貌英俊,堂堂仪表,已足十分欢喜。又见他如此谦虚,更觉难得,就也不再客气。只说:“小女这次幸而遇到府上搭救,要不然简直不堪设想,我真没法道谢。听说水眉兄还冒着很大危险,花了很多钱,请大夫给小女调治,更叫我感激涕零,但不知大夫治得怎样。”

江湄便把请大夫的情形,说了出来。说到伤痕部分,就住口望着母亲。江老太太把话接过去,仔细讲说,子弹中在什么地方,停在什么地方,大夫用手术时是什么情形,现在伤口是什么情形。又转述大夫的话,受伤如何凑巧,虽然骨头把子弹挡住,却因余力已微,骨头所伤甚轻,绝不致落成残疾。柳塘听着才把心完全放下,知道女儿仍可做个活泼的人,过幸福日子,暗自庆幸。又由江家母子话中,听出他们是极守礼法的人。江湄虽奔走延医,但到行手术时,就躲开了,只由老太太一人照顾,所以伤势详情,只她能够说出。接着,江湄又讲了些当夜搭救玉枝的经过。柳塘申谢不已。最后谈到玉枝在何处养病问题,柳塘觉得不便长久在人家打搅,最好能搬回家中,或是移居医院。

江老太太却竭力主张仍住她家,向柳塘说:“你若嫌我们这里房屋太窄,太不干净,定要搬走,我就不能阻拦了。若是还可以对付,只为不好意思打搅,跟我闹客气,那可不必。姑娘才治得见好,这一挪动得吃多大亏啊!”江湄也说:“老伯不必客气,这也不是客气的事,终归病人要紧。现在这位大夫治得很好,你若没有别的高明大夫,不想换人,那就得听他的话。他每天五点前后准来,等他来了,问问能搬动不能。大夫若说能挪动,您就搬走;若说不能挪动,恐怕我们就不肯容你,你也得设法疏通吧。”柳塘听了,哈哈大笑道:“水眉兄这话真是痛快,我只可依实了。本来受伤的人,不宜挪动,不比在医院里,有舒服的轮床,可以随便移动,但也只限在医院内。咱们这里得上车下车,上楼下楼,病人自然禁不住颠顿。大夫一定要反对的,简直不必问他,我就依实打搅了。不过她不知几时能好,得占您一间房,还有我们派人来伺候,也给您上下都添麻烦,真是不安。”江老太太道:“张先生既依了实,就别客气了。我家人口很少,只母子两个。向来湄儿住楼上,我住楼下东里间。现在我也搬上楼去,把楼下三间全归你们,有几位来伺候病人的,也能住开了。”柳塘道:“那我更不安了,还有您为小女请大夫,已经费了很多的钱,请告诉个数儿,我就送过来。”江老太太只说有限,不肯告诉数目。柳塘道:“这您万不能客气,我们打搅已经够受,还能叫您垫钱?您若不说,我们只可搬走,还不知得加多少倍奉还。因为您不说数儿,我们只可多还,这不是明理儿吗。”江老太太笑道:“您不用拿话挤罗我,这钱我们一定要的,只不必着忙,等姑娘大好了,回家时候,我给您通一篇细账吧。”柳塘见他母子如此诚恳,自己若再固执,反落小气,只可答应稍过再说。

当时,又谈了一会儿,江老太太便说:“我现在就算搬到楼上去了,请你们就把楼下当作自己的房子,随便安置,不要拘束。”说完,又走到堂屋,唤来男女仆,吩咐他们对张二爷一家,都要当作主人一样伺候,不许轻慢。说着,忽听门外车声,有人喊叫:“大夫来到了!”遂见一位西装笔挺的大夫走入,后面还跟着一个护士,代提皮包,大家忙迎入室中。柳塘向他问了几句,大夫便动手治伤。除了江湄以外,大家都在旁边瞧着。大夫指着伤痕,讲说怎样再斜几分,便要伤到某块骨头,将成什么情形。再深一寸,便要损及某一部分,将要如何危险。大家听得毛骨悚然,只有暗自念佛。大夫又说伤势顺利,一直没有化脓等恶化情形,照这样下去,可望在半月内告痊。璞玉等细看伤口,虽觉和大夫的话相符,但那皮肉翻绽的状态,实觉惊心惨目,几乎要哭出来。但大夫却认为状态极佳,好像满不介意,这就是经验的关系。因为大夫见得重症多了,对这轻伤自然视如无物。病家却是初见,又加关心,不免张惶过度。所以病家初到医院,没有不恨大夫的,总觉病势严重,大夫不该如此轻藐,大有玩忽人命的嫌疑。却不知大夫成年累月,每日每时,都在和病人打交道,任何重症,都已见过,渐渐养成硬的心肠。就和城市人死了一人,四邻都怕闹鬼,而战场伏尸盈野,却从没见过某个兵士惊吓成病,可见情感是可以随环境而加磨练的。大夫若总像病家那样易动感情,恐怕他们本身也要成为病人了。

当时,柳塘向大夫询问明白,确知玉枝绝无妨碍,心中一快,不由觉得自己的病也好了一半。大夫走后,江老太太便上了楼,柳塘便占据了她的房间,和璞玉、老绅董商量,该叫谁在这里照料。老绅董自告奋勇,柳塘却知道她不是能看护病人的人。她那粗莽举止,再加上遇事张惶,病人倒得受她搅扰,不能安静,何况她本身还有碍卫生,常人同居都不相宜,更莫说病人了。但再想到别人,太太是不好惊动,而且她也必不愿伺候玉枝。女仆便有一两个可用,无奈她们只能做些粗活,贴身伺候还得个有耐性细心的人。除非得劳动璞玉,但璞玉现在既不成心思,也还有种种不便。从警予身上论,她是朋友的太太,来此寄居;从自己身上说,她是姑奶奶住娘家,都不好开口相烦。实在没法,只可向医院雇用看护。但也不能把玉枝完全交给看护,没个亲近的人在旁守护着,孩子清醒过来,难免要寂寞伤心,那就得我自己住在这里了。

正在这样想着,璞玉已开口说道:“还是我来看护玉枝吧。头样儿我也没事,二样儿是除了我怕也没合适的人,太太自然不能来,你又病着,再说这又不是男人能干的事,你不用犹疑,就派个老妈子来伺候好了。”柳塘道:“我也想到这层,只是不好意思劳动你。”璞玉道:“大哥怎么跟我说这个?”柳塘道:“我并非跟你客气,只因这是别人家里,不大方便。若在咱们家,我就把玉枝全交给你,你为侄女多受些累,也是应该的。现在玉枝不能即刻回去,住在外面,警予把你托给我,我不好好儿照应,反把你赶到别人家去住,这算什么呢?”璞玉道:“您的讲究也太多了,我却不懂这些。玉枝既需用我照管,我就得照管,说不着别的,你只回去给我们想法儿送饭好了。”柳塘想了想道:“这么远路,送饭可不大方便。再说,你和玉枝要临时想吃点什么呢?有了,我也陪你们住在这儿。几时等玉枝好了,再一同回去。”璞玉道:“那不大好吧,这一来岂不全家都搬到这儿,只把嫂嫂一人抛下了。”柳塘低声道:“我就为她才想住到这里,你知道我平日只和雪蓉、玉枝住在中院,跟太太缺少来往。到雪蓉走了,就只剩下玉枝跟我做伴。近日又加上你,可以说说道道,现在你陪玉枝住在外面,我自己独居家中,不要寂寞死吗?”璞玉道:“不是还有嫂嫂陪着?嫂嫂近来对您很关切,不像以前那样冷淡了。”柳塘摇头道:“她若还像当初那样冷淡,我自己就住在家中,受些寂寞,也没什么。就为现在她对我忽然亲热起来,我才更受不住。有你们在旁还好,若只我一人在家和她守着,我简直时刻不安,等于受罪。所以非得跟你们出来不可。”

璞玉听着点头会意,老绅董却不大明白,就问:“你怎么跟太太这样不和美呢?”柳塘摆手说:“我们是天生没缘,等得闲再跟你说。”遂又跟璞玉商量。少时和江家接洽,就正式租楼下这几间房。柳塘住在靠外一间,璞玉和玉枝同住一室,另由家中唤两个女仆伺候。再派个厨子来做饭,和江家公用厨房,自己另安个炉灶。璞玉听了,道:“你既要搬过来,只好这样办了。不过,跟江家租房,是不大合适。人家本来不想把房子出租,再说,以前救玉枝,花钱受累,全是出于好意。咱们若跟他讲租讲赁,讲借讲还,倒像把以前的好意都湮没了。不如从明情上来,现在只依实打搅,日后再一统儿补情。”

柳塘点头道:“你说的有理,我这会儿有点昏了,只想跟他们素不相识,却忘了已经承了老大的情。现在怎能跟人家生分呢?好,就这样办,你且在这里,我回家去安排一下,晚上再来。”璞玉说:“你已够累了,不如在这里歇着,我回去叫人,好在没许多事情,只把铺盖和应用东西带来得了。”柳塘想想,本来没麻烦,璞玉很能办理,而且自己实觉疲乏,不禁发颤,就烦她去一趟也罢。便点头道:“好,姑奶奶你就多辛苦吧,好在车还在外面等着,你去看着办,凡是该用的就带来。太太若已回家,你就把情形告诉她,并且提我说的,这里得有个男人照应,不然就不大方便,所以我留在这里。请她负责看家,也不必来瞧玉枝,好在没多日子就回去了。除此以外,还叫她给派两个老妈,再派一个厨子,顶好叫二师傅老朱来,把老王留在家里;太太若还没回去,你自己就斟酌带人来好了。”

璞玉唯唯应着,就出门坐车走了。回到家中,见太太已经由母家回来,正因柳塘等失踪,诧异非常,询问女仆又都说不明白。见璞玉回来就迎着叫道:“你们都哪里去了?我回家见房里没个人影,吓了一跳,问她们又说不清楚,可是玉枝寻着了么?”璞玉就一面告诉她寻着玉枝的经过,一面进入房中坐下,渐渐说到柳塘和自己要住在那边,看护玉枝的话,又传述柳塘的意思。太太听着,脸色渐渐发暗,感觉各种的不快。第一,她在这两日已暗地给玉枝上了个公主的绰号,可知对柳塘重视玉枝如何不满。这时又听竟因玉枝劳师动众,大肆张惶,更觉气愤,但只闷在心里,说不出来。现在又由璞玉口中,知道柳塘和璞玉搬过去照料玉枝,一面更抱怨柳塘气迷心窍,何致把个用钱买的穷孩子,当作性命看待?一面又感觉柳塘,太把自己见外,自己这样对他巴结,并没换过一点心来,还是这样疏远。现在,他和璞玉一同去照看玉枝,竟不要自己同去。论理,玉枝不光是他女儿,自己也是玉枝的娘,这差使该是我的。璞玉算是那一份儿!再说,他又病着,本身也要人伺候。从前是雪蓉、玉枝的事,现在雪蓉走了,玉枝受伤,只有我去才名正言顺,何况我也愿意去,可是偏不叫我去,非得拉扯着这个挨不上的璞玉,这不是成心气人么?你们全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家受冷清,还捎信儿不叫我去瞧看,简直表明你们是一窝一块,我是外人,连上前都不许了。太太暗憋暗气,但还能忍耐得住,口中敷衍答应,除了面色不好,还没别的不好态度。但到最后璞玉说到柳塘请太太斟酌派两个女仆,再派个厨子,可要二师傅老朱去,叫大师傅老王留在家里。太太一听,心里猛被刺了一下,只觉面上发烧,却因对面没有镜子,不知是否已经红了。

当时,她几乎不能自持,只疑柳塘这话是有意讽刺自己。自己和王厨子的秘密,他当然已经知道,却不知自己和王厨子断绝的事。现在他因照料玉枝,移居他处,要叫个厨子前去做饭,只直说要我派个厨子好了,何必还指出人来?又明说老王留在家里,这无异是骂我。好像是说,家里碍眼的人全都走了,现在我把老朱也叫开,只留下老王,你正好和他任意胡为,这不正对心意么。太太想着,气得要死,但却冤枉了柳塘。柳塘在说话时本没这种意思,只是觉得不愿老王前来,所以指名要老朱。但太太这一误会,竟越想越深了。璞玉见太太神气很不好看,不知何故,只疑是因柳塘为玉枝移居外面,把她一人抛在家里,感觉不快。但也不好询问,更没法劝慰,只得说道:“您看带什么,咱们就收拾吧,老妈子该叫谁去,您也吩咐一声。”

太太寻思半晌,还在厨子问题上走心思。自思我若怄气,就依他的话派老朱去,但那样就更被他看坏了。他在外面住多少日,就以为我和老王纠缠多少日,那够多么冤枉。何况现在我已讨厌老王,想要改过学好,跟柳塘重新和好,安度晚年日月了,这气是怄不得的。只好把老王派到那边去,柳塘明白我现在已然改过,和王厨断绝,再不需要他了。想着便道:“老妈子叫周妈、耿妈去吧,她们还机灵,不致叫人着急。厨子的活,我看还是叫老王去。老朱手艺差得多,只能做下手活儿,去了也顶不住。二爷和玉枝病后都得将养,还是叫老王去好了。”说着,就把女仆叫来,分派了几句,又派一个到厨房传达命令,这才和璞玉收拾铺盖衣服,以及各种应用东西。该装的装,该捆得捆,好半晌才忙完了。两个女仆也把自己的东西带好,预备随行。

正在这时,那一个上厨房传令的女仆回来了,向太太说老王正在病着,感冒发烧。他说现在不能出去,在家里对付做活儿还成,若叫出去搬搬弄弄,他可顶不住,求太太派老朱去,容他养两天儿。太太听了,心中不悦道:“瞧这个娇贵劲儿,叫他办点事,他又病了。”说着,瞪了那女仆一眼,心想,叫你去传两句话,你却去了半点多钟,不定在厨房说了些什么,还许老王没病,替他说谎呢。太太料得确实不错,这女仆果然在厨房多说了些话。因为她是太太贴身的近人,从前太太和王厨的秘密,都在她心里,因而得到许多便宜。太太时常额外加以赏赐,王厨也把美膳佳肴,给她吃头口儿。但今日太太既和王厨疏远,就不大肯给钱了,王厨却常常和她说私话,数说太太的寡情,又托她设法从中解和,重圆旧好。这女仆虽不敢对太太有所表示,却很希望王厨重承恩幸,自己好从中取利。但一直不得机会,太太又把厨房移到跨院,使王厨无法进入内宅,更隔断了天台之路。王厨怀恨,自不必提,这女仆也跟着抱怨。这时,璞玉回来,向太太诉说一切事情,她都在窗外听见了,及至太太派她去厨房传令,她到厨房,先对王厨把所听的事都学说一遍,才提到太太派遣王厨前去伺候柳塘的话,由此就生了事了。

若是简截的传达命令,王厨只有依从,不会违抗,只因多说了些闲话,王厨明白了情形,不由才生了心。因为他和太太隔绝已久,心中怀恨而又希望变好。无奈家中耳目众多,他又移到跨院,没有再入内宅的机会,却仍痴心不断,以为若能和太太接近一谈,或能诱惑她重修旧好。否则,也要问个明白,她为什么要闪自己,是否有了别人,但只苦没法到太太近前。这时,听女仆说举家外出,连下人也带出几个,家中只留下太太一人,认为这正是绝好的机会。却不料太大正要隔开自己,派去伺候柳塘,而且听女仆诉说,老爷原指名要老朱去,太太反而做主派遣自己,不由大为气愤,骂了一阵。于是就托女仆给他告病,定要留在家中,预备大家走后,自己向太太做一番交涉。女仆回报,太太知道王厨必非真病,料到是女仆把情形告诉了他,他才生心装病。当时也不好说什么,就问老朱呢。女仆说:“老朱天天做完饭,就出去遛鸟儿,得天夕才回来。”太太听了,就向璞玉说:“你先带着两个老妈走吧,少时我准派个厨子去,误不了你们吃饭,明天我自己还要过去看看。”璞玉应着,便令人把东西先搬出去,放到车上,然后和两个老妈子一同走了。太太送到门外,看车走远,方才回入院中,满怀郁愤,无可发泄。忽然想起王厨抗令的事,就不回内宅,直转入跨院,走到厨房门口,立住向里一望。但见房子只王厨一人,正吸着纸烟,坐在凳上哼着小曲。因为这时正是工作时间,他穿着做活的旧衣服,脚下破鞋破袜,溅的积年的污泥油渍,再加满脸油光,好似一刮可以刮得下来。这情形和他当日每晚梳洗打扮,尽幸承恩的时候可差得多了。不过太太当日,也并非没见过他工作时的模样,只是当时并不理会。现在却是有些缘分满了,看了就分外讨厌,再加上心中的怒火,不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王厨看是太太,初觉一怔,似乎欠身欲起,但随即坐下不动,又沉下了脸儿。他心中本也存着怨恨,初见太太,出于意外,一时心中无主,想要起身,还她个主仆的礼节。但见附近无人,只自己和太太两个,觉得这时很不必照主仆身份来讲礼法,正好以情人资格发作脾气,就现出生气的样儿,不理太太。哪知太太这时绝没想到情爱,一见他傲然不睬,心中更怒,就大声叫道:“老王,你怎越来越不像话!我叫你去给老爷做饭,你竟装病不去,这成什么规矩?我竟不能支使你了。”王厨听了,瞪着眼儿道:“我不去就是不去,怎么就该我去?”太太听了更怒,跺着脚儿骂道:“你个混账东西!还懂点规矩不懂?我派谁去谁就得去,不去就是不成!”

王厨听太太满嘴的官话,好像忘了和自己的关系,不由也大怒道:“不成怎样?还能把我发了?你还是别提规矩,厨子也曾在太太房里睡过,那又是什么规矩?可是现在厨子挨不上了,变成眼中钉,讨厌鬼,叫人往外赶了。”太太听他明揭自己短处,不由气得通身乱抖,但虽恨不得吃了他,无奈当日曾经失身,此际便无法反口。呆了半天,才颤声叫道:“你真万恶,敢跟……跟我这么说话。”王厨冷笑道:“有什么不敢,我敢的事还多着呢。”说着,还挺胸腆肚的做了个难看的姿势。又道:“你还说我万恶,我还说你水性杨花,没情没义呢。当初跟我怎样好法,现在竟给抛在脖子后头,再也不理,我是哪点儿得罪了你?哪点没伺候好你?现在你这是又有了别人,得新忘旧。”太太这时已气得要死,心里如被刀绞,才明白失身小人如此受制,真觉悔不可追。

其实,不止女人如此。自古至今,若干英雄豪杰,正人君子,和小人共事,将把柄落到他们手里,弄得终身受制,无术自拔,只为一念之差,以致身败名裂的多了。太太以前虽然甘心改过,但还以为王厨是个下人,可以任凭自己取舍,尚不觉有什么害处。这时,忽发现了王厨的惫赖面目,才醒悟自己已种下祸根。此际,太太已气得眼泪满眶,说不出话。王厨又笑着道:“太太便是不喜欢我,也该念点儿旧情。热灶也烧一把,冷灶也填一把,别把我扔下不理。像这次老爷跟别人都走开了,家里只剩下你,咱们清清净净说说道道,不正好么。你怎这样狠心,倒要把我打发出去?你要知道,就留我在家里,也不碍你的眼,不管你的事呀。”太太听着,愤恨悲悔,万端交迸,若不为维持自己的尊严,真要哭了出来。但已泪流满面,就咬牙说道:“你少说这……这话,我算知道你混账。你只说去不去?”

王厨冷笑道:“还没忘这个碴儿,我说不去,自然不去,谁也抬不了我去!”太太顿足道:“好,你是不愿意干了!”王厨冷笑道:“就算我不愿意干了,看谁敢辞我?”太大知道没法跟他再说,再说也得不到胜利,只得走了回来,但已气得昏头涨脑,出跨院时,把头撞在了门上,王厨在后面还直说轻薄话,太太也不理他。回到房里,伏在床上,流了半天眼泪,自怨自艾。当初,自己怎竟做了这样错事,到如今竟被小人制住,不但号令不动,还要受他的气。若使出主妇威权,把他斥退,恐怕他决不肯甘休,还不知要怎样败坏我。想来竟是一筹莫展,只有甘心受制。但这口气怎忍得下呀!太太哭了一会儿,又怕被人看见,又急忙重新洗面擦粉,掩饰泪痕。见天色不早,就叫女仆看老朱是否已经回来。须臾女仆把老朱唤到院中,太太便吩咐立刻携带厨房应用家具材料,到那边去设立厨房,不要误了今天晚饭。若是一个人张罗不开,就叫宝山跟着帮忙。又叮嘱他去了务必用心伺候老爷和老少姑奶奶,不要马虎,从这个月给长五块工钱。老朱听了,自然大喜道谢,连忙赶回厨房收拾。太太这样给老朱长工钱,自然有着和王厨怄气的意思。

哪知老朱得意之下,回到厨房就对王厨说了,王厨又添了几分气恨。跟着,宝山又到厨房来,给老朱帮忙,王厨看着更觉刺目。王厨近日因被太太疏远,而疑心到宝山身上,并不为看出什么形迹,而只是因为宝山年轻漂亮。其实,宝山现在娶了有私房钱的净莲做太太,生活很是富裕,原不必再做奴仆,只因他从小在宅中长大,恋着主人旧恩,又加上对柳塘有着一种敬爱心情,总觉舍不得这位好心眼的老爷,所以仍在宅中奔走。不过他的气派已不像个下人。他的太太常常用心打扮丈夫,总给做讲究的衣服穿着。但到宅中还要按下人规矩,穿件蓝布罩袍,却仍掩不住他的翩翩风度。王厨看着,觉得这样的人,常常出入内宅,太靠不住,又加太太因宝山自幼便跑上房,到这时仍当他是小孩子,相待较为亲切,使王厨更加胡思乱想。这时见宝山进来,帮老朱收拾东西,卷起袖子,露出里面灰绸袷袍和雪白的小褂,心里暗想,他这哪像是下人?太太看惯了他,自然闭着半只眼就瞧不上我了。过了一会儿,老朱收拾完了,便和宝山陆续把东西运到门口,放到雇来的车上。到最末一次,王厨也跟到跨院门口瞧着,见太太又由内宅走出,把两个包袱交给宝山,叫给老爷带去。又叮嘱道:“你父亲也在那边,你去了和他商量,留下一个伺候老爷,可别都回来,也别都不回来,家里没个正经人也不成。”

宝山应着走了,王厨在旁听着,又疑心生暗鬼。认为太太的话隐含微意,表面叫宝山和他父亲回来一个。实际是要宝山自己回来。又听她说家里没正经人不成,更觉生疑。心想,你只把张福、宝山看做正经人,我就不是正经人?其实,太太所谓正经人,只是可靠得用之意。王厨胸中心怀了成见,总是把正事想歪,好事想坏。待宝山走后,王厨才忙着做饭,到饭熟由老妈端上去,他就溜到门口,查看门房里有谁在屋。见张福正坐在里面,还有一个由早晨派出寻觅玉枝的男仆也回来了,正和张福商量,要回家去看看。张福说:“今天人都走了,只剩我们俩,你就过几天回去吧。”那仆人坚说家中有事,张福只得答应叫他回去。这时,王厨便问张福:“你回来了,是把宝山留在那里了么?”张福点点头道:“可不是我得回来,家里离了人哪成。你瞧这老郭光会脱懒儿,指着他能放心么?”王厨听宝山留在那边,本该释解疑心,但他还存着成见。以为宝山自己必然很想回来,只因被他父亲强给留在那边,才无奈屈从,并不能由此断定他没有关系。当时和张福搭讪两句,就又回厨房去了。

张福倒真是个义仆,肯负责任。到晚饭以后,他因老爷不在,责任全在自己身上,就在临睡时把全宅都巡视一遍,连内宅穿堂后的小后院都看到了。把穿堂门上了闩,退出堂屋,又嚷着请太太关上前屋的门,说:“今天家里人太少,院里太旷,不得不留神。”太太就依言把门关好,又说了几句话,张福才转到下房,叫女仆赶快睡觉,不要点灯耗油,便退出内院,回到门房。他因平日柳塘在家,入睡很迟,家中的人都陪着熬夜。今日主人不在家,就一切提早,在午夜以前入睡,这是寻常少有的,当然夜里也没有差使,可以安静睡一夜了。哪知他没料到,今夜比柳塘在家时,还不清静。因为虽没老爷熬夜,太太那边却闹了个通宵。不过,并非她自己要醒着,而是被人搅扰的。

原来,王厨在张福巡视以后,过了不大工夫,便溜进内院。也是事逢恰巧,若不是张福劝谨,把太太堂屋后面的穿堂门闩上,当夜便得出事。因为太太堂屋前门,是每日必关的,后面穿堂门却常常开着,内院有一条极窄的小夹道,可以通到小后院。所以,前门虽关,若开着后面穿堂门,仍可以由过道经过后院进入堂屋。王厨进院,先蹑足走到前面屋门,用手推推,见关得严紧,就转身由小夹道转入后院,去进穿堂门,却不料也在关着。王厨不由心中纳闷。他本是想先溜进房中,和太太当面谈判,因为料想这时太太对自己正在冷淡,要她开门延见,恐怕不易,所以用这掩袭之计,打算先行据住要害,再做谈判。这就和拿破仑用兵一样,将向邻国要求归附,并不遣使致书,只开大军乘其不备,攻入国都,掳住国王,自然便可以予取予求了。但不料对方先已有备,竟然把国境完全封锁。

王厨对前门关闭,原在意中,却没想到穿堂门也会关了。失望之下觉得这穿堂门向来不关,今日忽然改例,这里面必有缘故。想是太太因家人尽出,只剩她一人,已想到我要乘机和她亲近,所以预先加了防备。这女人真个无情。俗语说,“仙鹤顶上红,黄蜂尾上针,两般俱不毒,最毒妇人心”,实在一点不错。当初那样要好,现在竟变得比生人还生,仇人还仇,我并没得罪她,平白无故就把我给扔了,好狠毒的东西!你的心怎么长的?想着,暗自发恨,越想越不甘心,忽然仰首觉得头上有些光亮,就想起太太住室的后窗,正临着小后院,就搬了条板凳,放在墙角,登着上去,用手扳着窗沿,恰巧对着后窗。这旧式房屋的后窗,只为透风露光,安得很高,也不甚大,而且照例是用纸糊的。见房内只亮着一盏小台灯,太太已睡在床上,盖着被子,却还未入睡,正吸着一只纸烟。因为那床很大,太太只占着外边。里面还空了一半。王厨看着,觉得那一半空位,正是自己分所应得,并且久经享受的地盘,不由又是动心,又是生气,就举手轻敲窗棂。

太太听见,吓了一跳,坐起来四面乱看,似还没想到后窗有人。王厨就把窗上破孔扩大,撕去破纸,太太才抬头看见,吓得要叫。王厨怕她真叫起来,忙说:“是我。我在这里。”太太似乎听出是他,惊心方定,怒容遂现,直着眼儿怔了一下,才含怒说道:“你……你这是干什么?”王厨道:“太太你把穿堂门开开,我进去跟你做伴儿。”太太怒道:“放屁!你快给我滚开,我用不着。”王厨咂着嘴儿道:“怎么又用不着我了?别价呀,你自个儿不也怪闷的。再说,我想你这些日子了,别狠心,好人,快开门。”太太气得咬牙道:“快滚开?别讨没脸,我很用不着你想。”王厨道:“你不用我用谁啊?今天不就是我么,你想别人也没有啊!”太太气得要死,但只能喝他快滚,说不出别的话。王厨却是忽软忽硬,忽而嬉笑挑逗,忽而恶语讥诮,最后竟说出极不堪入耳的话。太太听着越发怒恨,但不知如何是好。想要喊起前院的人,问他个欺侮主妇罪名,无奈自己早已受欺,这时再做好人,只有多受羞辱。若是放任胸中的气恼,更得和他拼命。但那样更得闹出极大的笑话。当时自知无法,只得一面抑制怒气,一面现出坚定的颜色。对他呵叱,想叫他绝望走去。

但王厨初意,虽抱着续欢的希望,而内心还存着积久的怨恨。起先好言央告,希望能够开门,因过了很久,见太太好像一块严冬的冰,只有越冻越坚,越坚越冷,泼上水也是一起冻上,绝无融化的可能,他才绝了望,却仍迟迟不走。因为希望一绝,怨恨也跟着涌上来,还要乘机发泄。他仍站在后窗,运用口舌,说着各种难听的话,故意要使太太气愤,看着快心。却又不忘原意,常常叙说旧情,叫她羞怒至极,而又无计可施。这样,直搅了半夜,最后太太只剩了俯首哀泣,王厨也觉得疲乏,才指着她又说一阵。临走还说:“不用你这狠心眼,想把我抛开,只怕你抛不掉。你只说跟我好过一天,就算是我的老婆,到多晚也是我的老婆。想要翻脸不认账,那可不成。今天我也乏了,咱们明儿算账,明儿晚上你若不开门等我,我什么事都办得出来。反正我是个穷人,一条穷命,跟你总拼得过。”说完,便跳下去走了。

太太这里又哭了半天,到天亮才稍睡了一会儿,醒来便又想起夜中的事,满心愤懑,而又畏惧。她这时虽认出王厨的凶猾面目,但除了自悔以外,绝无办法对付。于是,对王厨恨虽恨到极点,怕也怕得够受了。可惜,一个精明强干而又带着泼辣性格的太太,竟因一度失足,受了小人挟制,既不甘屈服,又无法反抗。在要保持身份颜面的立场下,忍着痛苦,和那没有身份,不顾颜面的小人周旋。试想,这是什么罪过!于是,经过这一夜的搅扰,她的神经便已大受损伤,变成个懦弱的人。好似把王厨当作凶恶的魔鬼,这魔鬼长久藏在她的脑中,时时现形的对她恫吓。

这日,从起床之后,她便提心吊胆,寻思王厨必乘着家中无人,尽情搅闹,逼自己屈服。但自己已把他恨入骨髓,畏如蛇蝎,宁死不甘屈服,但对他又没法可治。若辞了他,那就更受不了,留着也是后患无穷。不必向后想,只在这几天里,他便不知还要出什么花样,起码也要照昨夜那样整夜纠缠,自己便如受一夜酷刑,好似一个人独坐荒郊,被恶鬼包围,现出百种怪状,发出百种恶声,来相震吓。又好似落在夏日的粪坑里,四面被蛆虫嘬咬,求死不得,欲逃无路。太太想着,只觉来日大难,满心是病,连饭也没吃。饭后觉得身上难过,头也晕疼,躺下睡觉,也睡不着。忽然宝山回来了,替柳塘取烟膏,太太就想到他那边去看看,叫宝山稍候,自己换件衣服,便和他一同出门,直奔到江宅。下车进去,璞玉见她来了,忙接入房中。柳塘正在吸烟,也迎出来,笑着招呼太太,大有相敬如宾之意。太太看着人们的笑脸儿,不由感到心头暖温,好似得着安慰,就先去看看玉枝。玉枝这时正清醒,见太太到来,虽说不出什么,却由眼光中表现出受宠若惊,又感激,又踧踖。太太问了问受伤的情形,柳塘详细诉说着,太太不住咨嗟叹息,随嘱咐她安心调养。向房中瞧瞧,见玉枝床旁,放着一张长沙发,上面有璞玉的被褥,便知璞玉完全担负看护之责,就向璞玉说了些叫姑奶奶受累的客气话,好似把玉枝当做自己的女儿。柳塘听着暗笑,遂让她进到自己暂借的卧室去坐。太太见里面陈设齐备,就问:“这屋子算是借用吧?人家的东西都没挪动呢。”柳塘就把江氏母子的好意说了。

这时,江老太太听说张太太来到,就下楼周旋。太太和她谈得十分投机,璞玉伺候玉枝睡着,也过来加入谈话,大家团坐倾谈,颇似家人骨肉之亲。太太由江老太太的慈眉善目,柳塘的和蔼诙谐,璞玉的诚实无欺,感到一种祥和意味,好像房中一片光明。望着每个人的笑脸,都觉可爱可亲。再回想家中的寂寞光景和自己在家的痛苦心情,所见王厨的狰狞面目,真觉像地狱一样,更看着这里好似天堂,就恋恋不忍离去。直到天夕,江老太太要留太太吃饭,柳塘客气着,请江老太太到楼下来吃,结果取折中办法,仍在楼下同吃。江老太太自己下厨做了几样得意小菜,专请太太,太太也没法推辞,就留下吃饭。在吃饭中间,太太更觉此间可恋,真恨不得留下和柳塘、璞玉做伴,以免回家受罪。但自知是位主妇,有着守护之责,尤其柳塘不在,自己更没理由抛弃职守,住在外面。但这时忽听院中女仆叫着:“下雨了!”太太心中一动,暗想,这雨若下大了,自己可以托词在这里住一夜,暂避今宵苦恼。于是,心中祷告老天爷快叫雨下大些,并且不要停止。但老天却不肯使她舒心,到饭后雨就停了,过一会儿,又下起来,下一会儿,又变成牛毛细雨。太太饭后和大家谈天,只不说走,心中却盼着到相当时候,雨再大起来,必有人挽留住下,自己便趁坡儿不走了。哪知道直到夜间十点以后,雨还是停停下下,不大不小,柳塘和璞玉见太太今日和每个人都特别亲热,又改了平日沉默寡言的习惯,谈笑风生,好像恋住了不肯走,都觉得奇怪。到钟打十一点,太太可再忍不住了,装做失惊地说道:“天都十一点了,我可得走了。”说着,又立起来,向外看看说道:“怎么不知不觉到这时候了,外面还下着雨……”

江老太太不知柳塘家中情形,只看着他们夫妇间,甚为和美,听了太太的话,就说:“你何必回去?就住在这里得了。”璞玉一听江老太太的话,不好不跟着挽留道:“真格的,嫂嫂别走了,你就住下吧。外面上淋下滑,天也太晚了。”太太沉吟着道:“可是,我不回去,家里交给谁?怪不放心的。”说着,眼望柳塘,似乎和他商议。柳塘这时万没料到太太有心住在这里,又当着外人,不好显露生疏。就顺口说道:“家里好在有张福照应,你就不用走了。”太太犹疑一下,才道:“好吧,那么我就在这儿对付一宵,明儿再走。”柳塘听她居然答应住下,大出意外,璞玉也觉愕然。当时,太太既不走了,便仍旧坐下谈笑。柳塘心中却打了转儿,自思,我才得借题躲出来,她竟又追到这里,不知是什么意思。前几日虽曾同室,却是我害病,她来伺候。现在我的病已好了,实不愿再和她像普通夫妇那样同室而居。但这里可住的房,只有两间,一间被玉枝占着,璞玉陪她,太太住下势必和我同室。否则,若叫她也到玉枝房中去住,似乎不大合宜。这可怎么好?想着,忽生一计,就提议说今夜太太住下,大家可以熬夜打小牌儿。

江老太太首先答应了。太太和璞玉只得陪着。柳塘本想叫江家母子和太太、璞玉共凑四家,自己置身局外。但一问江老太太,才知江湄出门办事去了,今夜未必回家。柳塘做法自毙,只得强支病体,和她们打起来,哪知过了一会儿,竟支持不住了。璞玉也屡次离座去照看玉枝,不能安心久坐。江老太太看出情形,等打完四圈,便说张二爷害病才好,不可过力,咱们散了吧。柳塘只得随着一笑而罢。江老太太伸手从他的钱堆中取了一元钞票,放入自己袋里,笑道:“你们住我的房子,可是赁的,不是借的,每月租价一元,我已经收了。”柳塘听了初觉一怔,随即悟到她的用意。原来在本地有种风俗,也是出于迷信的妈妈大全,但妇女却都十分拘忌的遵守,就是凡遇亲友借住房屋,不许夫妇同室,否则便于主家不利。若是在借住时期,发生怀孕事项,查明有据,主家可以认为污毁房屋,去兴问罪之师,要求赔偿。所以普通人到亲友家借住,多是夫妇异室,以泯猜嫌。但租赁却是例外,因为租户出钱赁房,那房便临时属于租户,和主人无关,也就没有吉凶的问题了。其实,即便仍然有关吉凶,房主也没法长期干涉租户的男女居室,只好开这方便之门。但由此便有些开通的主人,遇有戚友借住,便收取些微租价,有时少到一个铜板,只是表示租赁性质,可以百无禁忌。

这时,江老太太因为太太住下,就也仿行俗例,以免他们有所不安。柳塘自然很感激她的体贴,但由这上面知道她认定太太必和自己同室了,而且在事实上自己也不能不和太太同室,心中虽很不快,但也没法躲避。太太却很大方地笑说:“江老太太真够周到了。”看她那意思好像承认该和柳塘同住。过了一会儿,女仆把牌桌收拾清了,江老太太告辞上楼。太太和璞玉也同去瞧看玉枝。过一会儿,太太自己回来,说:“璞玉已经睡下了。”就坐在了榻上。柳塘知道璞玉不会留太太在那屋居住,当然要自行睡下,叫她过来的。就把烟具挪了挪,请太太在对面躺下。二人对灯说着闲话,柳塘却赶着把烟吸足,便自己闭目假寐。太太还给他盖上被子,才躺到原处,也和衣睡下。柳塘因对太太厌恶,本来不困,硬要装睡,倒给勾起失眠毛病,直到天亮以后,方得入梦。但他过后再想起此夜情形,就该深悔自己过于寡情,对不住太太了。

到次日九点多钟,太太起来梳洗,便要回家。璞玉留她吃过午饭再走,太太依了。等到柳塘在近午时起床,才一同吃过饭,天已两点钟。太太知道自己既不能再在这里过夜,早晚回去,都是一样,便不再逗留,吩咐雇车回家。临行还和柳塘、璞玉说了很多的话,又对玉枝抚慰许久。江老太太送她出门,太太和她握手殷勤,大有依依不舍之慨。及至上车走了,江老太太回到房中,对璞玉啧啧夸奖张太太对人亲热,行事大方,真叫人可爱。柳塘和璞玉听着,也觉她说得不错,但只限于她所见的一个短时间里,可以适用这样品评。太太在这里好像变了个人,完全不像在家的情形,不知她是改了脾气,还是另有原因。

再说太太回到家中,下车进门,张福和宝山由门房迎出,太太便说:“昨天因为下雨,住在那里,家里可有什么事?”张福回答说:“没事。昨夜过十二点,我知道太太不回来了,就为后院没人,交给老妈子我不放心,搬到东厢房守了一夜。”太太听了便夸奖了他几句,又向后走。一进前院,就见王厨立在西跨院门口,向自己射着毒恶的眼光。太太心中一跳,忙低下头,一直走入内院上房。她以前心境安适,对自己住房很是爱惜,时常亲自动手收拾,使其窗明几净,看着欢喜。但这时却觉房中阴森可怖,从心里不愿进去,大有囚犯归入牢狱的感觉。当时,休息了一会儿。便料理家事。接着,有母家的仆妇到来,报告寻觅玉枝仍无下落的事。太太便告诉玉枝已经觅得,毋庸再找,随又把详细情形说了,留那仆妇坐到天夕,这也是太太向所未有的和蔼行为。那仆妇临行自然照例询问:“姑奶奶几时回去?”太太口中回答:“过几日得工夫再去。”心里却真想立刻跟了她走,回娘家住些日子,但觉事不可能,就多给了些赏钱。看那仆妇走去,自觉好像被抛在至穷极苦之境,又羡慕那仆妇比自己有福。

过一会儿,天黑了,太太面上的愁容,随着时间增加,晚饭也只吃了一点。饭后张福到内宅来回禀一件事,太太心中就打算叫他们仍像昨天那样,搬到东厢房来守夜。但终觉不好出口,就变计说:“前天夜里听见小夹道里常有响动,想是黄鼬作闹,寻些破烂木器,把夹道堵塞。”张福应着出去,但是家中所有的一些破烂木器,都存在西跨院一间空房里。张福和老郭去取,王厨向他们询问,知道太太堵塞夹道,是阻塞自己到后院去的路,心中又气又笑,就自告奋勇,给他们帮忙。太太看着张福等堵塞夹道,却不料王厨也跟着动手,感到受了绝大的奚落。一气回到房中,按头便睡,但哪里能够睡着?过一会儿,张福回禀,已把夹道堵好。太太便叫他回门房歇息,自己把堂屋前后门全都关好上闩,坐在座上。自思,夹道已塞,王厨不能到后面去,前面的窗户挨着仆妇所住的厢房,王厨总不敢再来搅闹,自己或能得到安静。想着,又坐了一会儿,便上床安睡,居然到了十二点以后,外面并没声息,太太觉得王厨不会再来,心里一松,便渐渐入了睡乡。

睡了不知多大工夫,忽然被一种声音惊醒,悚然坐起,心中乱跳,毛发直竖,好似感到什么预兆,从心里觉得阴森可怖。房中只亮着一盏极小烛光的台灯,阴阴暗暗。太太觉得在这房里住了几年,向来没有这样害怕,真如深夜坐在丛冢之间。外面似有鬼影欲相攫击。她瑟缩着回头一看,看见自己映在窗上的黑影,忙向前挪了挪。正要下地开亮一盏较大的灯,却忽听得外面有一种声音,入到耳里,不由又怔住了。想到方才是被这声音惊醒的,再仔细一听,好像外间有人用什么东西拨门,不由打了个冷战。心想,莫非王厨又来了?就要下床去看,但又因畏惧而迟疑了一会儿,才徐徐下床,走到房门口。她因为堂屋前后门全已关闭,所以内室并未关门,只放着门帘。这时,掀起门帘向外一看,房中灯光射了出去,就见堂屋前门正在向里推开,一个人由两扇门中间先探出头儿,随即全身走入。太太看着惊悸亡魂,方才要嚷,却只张开了嘴,一口气吸进喉咙,没再呼出来。原来她已看出来人正是王厨,觉得不能喊叫。而且灯光幽暗,瞧见王厨的面目,好似已失了原形,带着几分鬼气,尤其他那神情奇怪,直着眼徐徐向房门走来,真如幻梦游病者睡中游行。

太太吓得呆立门旁,连掀帘的手都僵在门框上,及至王厨走近,见他那脸上有说不出的狰狞可怕,完全和平日异样。两只眼睛赤红如火,射出凶光。同时,亮光一闪,现出他手中持的一把厨刀。这把刀因为刀背向着灯光,所以太太未曾看见。这时,王厨手一动转,刀的侧面和灯光相映,太太方才瞧见。知道事情不好,立刻发动人类自卫的本能,忽然叫了一声,就转过身,忙要关门。但手头已无力而又失准,连拉了几下,才把门推过去,不料用尽气力,只是关不上。低头看,才见一条腿伸进来,把门挡住了。再一抬头,又和王厨伸进的头恰相对面。只见王厨的脸好像挂了鬼脸儿,不知是油,是汗,是泥,在鼻洼眼角里,全冒着黑气。不黑的地方,又青白没有血色,真如戏台上扮演要杀人或要自杀的人,抹了卵青和黑煤似的,而且五官也多掏歪了。眼瞪如球,口裂如盆,露出满嘴黄牙,像在发笑,又像野兽要噬人。

太太一瞥,看见他这脸儿,比见鬼还怕。同时,又由他口中喷出恶臭气味,虽然闻得出是酒气,却好像饮酒过多,把五脏都烧烂了,喷发出比暑月中死猫烂狗还难闻的气味,酒气反被淹没了。太太几乎熏个倒仰,又加害怕,就顾不得挡门,向后一退,直退到床和柜的中间。张口欲呼,但她的潜意识已经记住,不能喊叫。喉中方一发声,就又咽住,同时将手背掩住了嘴。这时,她的眼睛瞪得真要突出来,见王厨推开了门,眼望着自己,似乎笑了笑。这一笑,使太太通身汗毛都变成钢针,直竖起来,似觉把衣服都抵得离开身体。又见王厨一步步向前挪近,走得迟慢稳重。好像一只猫把老鼠逼在屋角,知道它绝无可逃,倒不忙于扑捉,只慢慢凑上去,看它觳觫之态。太太这时已吓得要死,却仍开口无声。望着他那凶狞面目,实在忍不住害怕,忽把手向上一移,遮住了眼。心中昏昏忽忽,似已灵魂出窍,只想我快死吧,快死了好逃开他。遂觉手臂被人握住,向下一拉,太太就见王厨已立在面前,把嘴张得更大,随着呼吸发出笑声。王厨这时把太太的手拉下,就把脸凑过来,龇着大板牙,似要和她偎颊款语。太太鼻中又吸入那种恶味,急忙扭过脸儿,同时用手挡他的脸儿。王厨竟把鼻孔挨在太太臂上,发出闻嗅之声道:“好香,好香,我的宝贝太太,你昨天怎不回来?蹲了我一宵。今天回来,又叫人堵住夹道,成心挡我。可惜你挡不住,我照样进来了,你还说什么!”说着,向旁一歪,就坐在床上,用手中的刀拍着床沿道:“趁早跟我来个红罗帐内叙叙旧情!”

太太听他说话,舌已短了半截,知道醉得不轻。他本来因被自己屏绝,含恨已久。近日又因家中无人,勾起他的贼心,但一连两夜全都失望,今日不知如何气恨,才喝醉了酒,撬门持刀进来,简直安心拼命。若仍拒绝他,恐怕凶多吉少。想着,又看见他手中的刀,光可鉴人,必是白天曾费工夫磨过,不觉脊骨发冷。这时,王厨又一拉她,太太立足不稳,跌倒他身旁,立刻又闻到腥臭气味,心中欲呕,就挣扎立起,向旁边要躲,无奈仍被王厨拉住。他咬牙叫道:“怎么着,你还这么不顺南不顺北的!告诉你,我已经豁出去了,不能再受这种气。你跟老爷有名无实,实际我就是你的汉子,你想抛开我,那算做梦!咱们今儿个就是今儿个了,你得答应我,还照当初一样,天天叫我进来。你要不应,咱们今儿就并了骨罢!”说着,把手中的刀摇了一下。

太太这时心中的怕恨已达极点,也顾不得追悔过去,巡视将来,只想现在如何是好。不过她已安下两种决心,一种是决不从他。其实,太太以前既曾和他有过关系,现在屈从也是很自然的事。大凡妇人失节,只在初次的第一关,把第一关闯过,便再没了贞节。若曾失身于甲,便很容易的再失身于乙、丙了。何况王厨仍是王厨,只是重叙旧欢呢。但太太不知怎么感情突变,改过的心非常坚定。而且对王厨厌如蛇蝎,恨入骨髓,竟好像以前未曾失身,一直是守身如玉的贞妇,猝遭强暴,誓死不从。这原因也许是由于受环境的刺激,厉行悔改,看高了自己的人格。若就迷信说,也许是她和王厨的缘分已满,转爱成仇。第二种决心是决不声张。她知道自己一喊,也许能把王厨吓跑,但又怕因而泄露秘密,或是王厨给宣布出来,那时自己绝对无颜见人,还不如死了的好。所以决心由自己抵挡,宁可死在他刀下,也不唤人来救。

当时,王厨说完,又伸手抱过太太的头儿,想要亲嘴。太太被臭味熏得不敢呼吸,拼命挣扎开了,跑开两步,仍未作声。王厨望着她,伸头耸肩,咬牙冷笑地道:“你还跟我支把,你是不要命了!”说着,又凑过来,举刀作势。太太一伸脖颈,迎了过去,闭目无声地等他砍下来。哪知等了一会儿,并不觉冰冷的刀落到颈上,反觉一阵热气,烘着颈后。知道王厨的头又凑了过来,急忙把头抬起,不料恰巧和王厨的下颏撞着。太太这才开口道:“你杀啊,你顶好快杀我,别再啰唣!”王厨哈哈笑道:“我的人儿,你怎还跟我扭着,咱们一夜夫妻百日恩,我这不过是吓唬你,叫你明白,哪就舍得真杀!”太太道:“你再拿手枪来,也吓唬不动我,趁早死心,我已经够后悔的了,宁可拼了这条命,你也别打算……我看你顶好是杀了我,不敢就快滚!我可以给你几百块钱,立刻离开我这门儿。”

王厨沉下脸道:“几百块钱,几千几万我也不走!我跟你怄定气了。你别当我真舍不得宰你,这些日子我都气疯了。昨儿你躲了我不回家来,我就恨得磨了一夜的刀,安心等你回来,得手就喀嚓一下!”说着,把刀一抡。向桌上砍去,那刀便陷入木中。又道:“今儿你回来又叫人堵夹道,更气死了我!就等到夜静,拨门进来,打算不由分说,迎头剁你个稀烂,出口恶气。可是,看见你又动了心,想给你条活路儿。你依我,万事皆休,不依我,就要你的命!你就说吧。”太太瞪眼道:“我不是让你杀么,你可杀呀!”王厨道:“我说杀就杀,不是跟你逗着玩儿。你要明白,小命在我手里攥着,谁也救不了你!”太太道:“我才不盼谁来救呢,你快杀,我早不想活了!”说着,就伸手去拔桌上的刀。

那刀本在桌上卡着,刀尖陷入木中,太太向前一扑,挤在王厨前面,握住刀柄就往下拔。王厨正挡在她身后,只怕她拔刀来砍自己,就急忙由她肩上伸过手去夺刀。但太太并不是要砍王厨,只想拔下刀来自杀,好脱开这羞辱凄苦。王厨却没想到,只握住厨刀柄,用力向上拔起,不料太太一个急劲儿,猛然把手一松,身体一偏,把脖颈凑了过去。恰巧那刀刃向外,太太向前一凑,脖颈已挨进刀刃。王厨这当儿正把刀拔起,向上一提。他本没想伤害太太,却不想刀刃已抹在太太脖子上了,只觉哧的一下,他要放手已来不及,倒吓得叫了一声。只见太太脖上冒出鲜血,扑地跌到桌上,跟着又溜到地下。王厨吓得酒也醒了,刀也松了手,直落到地下。他自悔把刀磨得太快,昨天直磨了一夜,在当时不过发泄怒气,不料这时竟因刀快的缘故,只一挨就把太太杀了。他觉得这一下准把气管、食管一齐割断,万无生理,就也不顾察看太太的死活,只张皇失措的想要逃跑。忽听厢房有人喊叫:“外面什么响!”原来,老妈子被太太跌倒的声音惊醒了,王厨更害怕了,就跑出上房,直奔西跨院,想取他的东西逃走。经过院中,因为腿已软了,想要蹑足悄悄地走,却仍沉重有声。老妈听见又喊:“谁在院里!”王厨不敢答声,倒更慌了,腾腾的跑了出去。老妈一听,只有脚步声音,不闻答应,就更喊叫起来。这后院和前面门房,中间隔着两道院子,所以不易听见,直到老妈捶着窗户,都喊岔了声音,外面的张福才被惊醒。

这日,恰巧宝山住在江家那边,门房只张福和老郭二人。张福因睡得较轻,先行惊觉,就喊醒老郭,问他可听见外面的声息。老郭迷迷糊糊,说声什么也没有,就又睡了。张福只得自己披衣下床,开了房门,要向外走,这才听清是后院女仆喊叫。大惊之下,急忙抓起一根棍子,向老郭身上打了两下,把他重新打醒,告诉后院喊起来了,必是闹贼,快起来去看。那老郭这才爬起来,也抄起件家伙,随着张福走出。但他胆子极小,走了几步,想到张福年老,若有贼人,他并不能保护自己,反得自己替他抵挡,不由害怕起来。就向张福道:“这真像是有贼,咱们先把王厨子叫起来,他有力气。”张福一听,觉得也对。就走到西跨院门前,向里面高声叫:“王师傅!王师傅!”这时,王厨子恰好由厨房收拾好东西,向外跑出,猛见张福和老郭走来,心中一惊,就把包裹掷下,闪在一旁。又听张福叫唤,以为他瞧见自己,立刻急中生智,就飞跑出来,假装听见后院喊声,迎着问道:“张爷,你听见后院喊叫没有!”张福道:“我听见了,准是有贼,你快来跟我去看!”王厨应了一声,忽又说道:“哟,我还忘了带家伙,你们先去,我拿根铁条就来。”说着,就向回跑。老郭的意思,还要等待王厨到来,再一同上后院去。但张福已忍不住,拉了他就向里跑,口中说:“咱们先看看去,他也就来了。”其实,王厨并没跑回厨房,进了跨院门,就躲在旁边,向外面偷看,见他们向里走去,就赶紧拾起方才所抛的包裹,向外奔逃。这时,外院已没有人,自然一路无阻,开了街门,就跑出去了。

那张福和老郭,直入后院,听女仆在房中还是喊叫,就问有什么事。那女仆颤抖着道:“张爷,你快看看准是有贼。方才上房那边有挺大响声,把我们都惊醒了,跟着就听院里有人跑。问他是谁,也不答应,好像往外跑了。吓得我们就喊,你们也听不见,我们也不敢开门瞧看。”张福道:“你们只听见有人跑么?”女仆道:“我们还听见别的声音,好像是倒了什么似的。”张福忙叫老郭把院中的灯开亮,看了看,毫无异状,但瞧到上房,耳房门竟大敞着,不由大惊。又想起女仆说是上房有响声的话,就跑到太太住室窗前,叫道:“太太,可醒着么?您听见什么了?”说完停了停,不闻里面答声,张福暗叫不好。就向女仆房中喊道:“你们喊了半天,可听见太太说话么?”女仆哦了一声,道:“真格的,太太一直没作声,这是怎么回事?莫非睡沉了?”张福“哎呀”一声,就向上房门内跑去。口中叫着“太太”,进了堂屋,又拍着板墙叫了几声,仍没回音,才掀帘向里瞧看。只见房中并无人影,不由失声叫道:“怎么,太太……”底下的话还没说出来,已低头看见地上有人倒着,立刻“呀”的一叫。因为房中只开着小灯,昏暗不明,又加上张福老眼昏花,瞧不清楚,急忙摸着电门,把吊灯开了,才看见地下一片红光,吓得他几乎跌倒在地下,跟着就岔了声音的喊叫起来。这时,厢房的三个女仆,因为有人仗胆,也已开门出来。老郭借着她们仗胆,也只是相对怔着,不敢移动。听得张福喊叫,才都跑入上房,争先恐后,再也不敢停留,到屋中一看,也全叫了起来。

张福忙叫她们不要喊嚷,就向一个女仆道:“这可怎么得了!太太叫人杀了!你给看着,可还有气儿?”那女仆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感恩痛惜,已是泪流满面,战战兢兢地道:“我,我,不敢,你看……看吧……”这时,另一个仆妇较为胆大,走到前面,说:“我来看看。”但她也是害怕,拉着一个女仆的手,探身向地下太太的身上瞧看,相离还有二尺,就不敢再凑近了。但已看见太太面色枯黄,瞪目张口,满面的死气。又见脖颈流出很多鲜血,靠下面部分,已被凝结的血盖住,只上面露出刀伤痕迹,割开的皮肉向外翻裂,似乎很深。她就“呦”的一叫,忙直起腰向后倒退,说道:“完了,死就了,绝不能活了,脖子上刀口这么长,这么深,真吓人呀!”说着,忽见在太太身旁不远处放着一把厨刀。就喊道:“你看,这儿还有刀,刀上带血。”张福也瞧见了,接口说道:“这刀准是杀太太的……”话未说完,又听女仆喊道:“这是咱们厨房的刀呀,我看着可像……”

张福听了,猛想起王厨,就回头瞧看,才知道他并未前来,立刻心中一动。他本已耳闻王厨和太太曾有不好风声,这时见太太突然被杀,身旁放着厨房所用的刀,自己又曾叫王厨相帮捉贼,王厨竟过这半天还没有来,不由大生疑心。转身就向外面走,叫道:“王师傅!王师傅!怎么还没来?”那老郭和女仆一见他走出去,都跟着向外奔逃。到了院里,张福就叫老郭到西跨院去看王厨。老郭去了,不大工夫,便跑回来,说:“厨房里已没了王厨的影儿,他的铺盖也全不见,破烂东西抛了满地。”众人听了,便想到凶手必是王厨。他杀了太太,就自行逃跑了。

张福顿足道:“好小子,这准是他干的。他跑了。老郭,你去看看大门开了没有。”老郭方应声欲行,张福又叫住道:“得,不用看,他准是跑了。我真混蛋,方才我们走在西跨院门外,向里一叫,他就跑出来了,那明明已经带好了他的东西,正要逃出去,恰巧和我们遇上,他就使个诈语,叫我们先进后院,他就往外跑了,这准没有错。可是,我怎么办?老爷不在家,竟出了这种事,咱们怎样见老爷!反正不管怎样,总得先给老爷送信。老郭,你跑一趟,叫老爷快回来,我在家中料理,得赶紧请个大夫给太太看看,你快快去吧!”老郭应了一声,说:“我可得坐洋车去。”就要向外走。一个女仆说道:“我看太太已经死就了,请大夫也没用。”张福“哼”了一声,又叫住老郭,叫他先等会儿。这老仆人此时真是万分艰难,知道眼前的人,都没有知识,没有主意,无可商量,只得自己以心问心,寻思怎样办法。

太太明是王厨所杀,出了这样凶案,应该赶紧向地面报案。但自己不能做主,还是先请老爷回来的好。现在若叫老郭去请,他这混人,到那里必是大惊小怪。老爷病体才好,万一被他吓坏,岂不更糟?还是自己去一趟,较为妥当。但又想,太太是否真已断气?总该请个大夫看看。倘若她尚有活的希望,我只顾去请老爷,把她耽误死了,岂不更为罪过?可是,请大夫也得人,陪大夫也得人,在家里照料也得人,去请老爷也得人,偏偏家里只我一个人,别人都没有用,这可如何是好。想着,搔头半晌,才叫道:“还是人命要紧。若是太太不死,这场大祸就可以消了。老郭,还是你去,越快越好。到那里叫开大门,见着老爷,不要说得这样凶,只说家里出了事,我请老爷赶快回来。你可叫老爷多穿衣服,顶好雇辆汽车,叫宝山也跟回来。”老郭闻言,就嘟嘟囔囔地走了出去。张福这里便叫两个女仆在后院守着,一个跟他出去关门,他自己也出门去,到东安街请一位和柳塘素有交情的西医王大夫。这且不提。

先老郭去给柳塘报信,在路上竟没遇着洋车,直走到江宅,累得他气喘吁吁。他这没知识、没热心的人,并不想主家出了祸事,应该代为尽力,却好像被派了额外工作似的,气恨非常。一路上喃喃咒骂:无故的给人找活儿,三更半夜不得睡觉,出来乱跑,一月才赚几个钱,要把人累死呀。他只顾气愤,把张福叮嘱的话全都忘了。到了江宅门口,竟把那门当作仇人似的,用力乱砸起来。

这时,门内的人全已睡了,连柳塘也和衣入寐。他敲了半天,先把楼上的江老太太惊醒,叫起江湄,开窗喝问是谁。这时,柳塘倒被江湄的声音惊觉,霍地坐起,便听门外喊道:“我是张宅来的,找张老爷!”江湄在楼上又问:“你是哪个?找张老爷什么事?”老郭答应:“家里出了事,我来请老爷回去!”柳塘这时已听出是老郭的声音。就走到窗前问道:“你是老郭么?有什么事,等会儿进来说。”说着,就披上衣服,走出房门。只见江湄穿着睡衣,由楼上跑下来,叫道:“老伯,外面冷,你别出去,我去开门。”柳塘见他跑在头里,就又缩了回来。遂听大门一响,有人跑入堂屋。正是老郭,面上惨无人色,喘息着叫道:“老爷,不好,太太死了!”柳塘听了“呀”的一叫,道:“怎……怎么……死了。”忽听楼梯上有喊叫:“湄儿,你快扶着张伯伯。张伯伯你沉住气,别着急……”这说话的原来是江老太太,她已从楼上走下,听见老郭的话,只怕柳塘乍听惊吓,出什么毛病,忙叫儿子留心照顾。这时,璞玉也穿着短衣跑出,听了老郭的话,正吓得六神无主。又听江老太太喊叫,猛悟到柳塘恐怕有失,也就跑了过来,和江湄一左一右,扶住柳塘。柳塘才颤声说道:“你快说,太太是怎么死的?”老郭怔头怔脑,笨口笨舌的,把家中发生的事说了出来。却说得支离紊乱,不对碴口,大家听了半天,又不住询问,叫他重说,才把事情大致弄明白了,同时也明白了王厨确是凶手。璞玉由老郭所说,太太回家便令堵塞夹道,联想到她昨日在这里留恋不舍,并且反常地住在外面,两件事参看起来,好像彼预先曾得到凶兆。但她若知道将遭凶险,何不想法躲避,就长住在这里也无不可。怎又回去就死呢?这时,柳塘似也想到太太在临死之前,居然还来和自己同床过了一夜,好似特意留个纪念,心中非常酸痛。茫然怔了一下,才道:“张福呢?”老郭道:“张福在家里看着,他说要请大夫。”柳塘道:“哦,请大夫,那么太太到底死了没有?死了还请什么大夫?”老郭比划着太太受伤的样儿,说:“谁知道死了没死?张爷跟我不便上前,叫老妈子瞧看,她们也不敢近前。”柳塘摇摇头,说道:“你不用说了,我赶回去看看。咳,这真是逆事!”说着,便要向外走。璞玉叫道:“您怎能这样走,得穿衣服,还得叫车……您先等等。”江老太太也道:“您先别忙,赵太太你给你哥哥穿衣服,湄儿,你去街上砸汽车行的门,快叫车来,多花几个钱也没关系。”江湄应了一声,便向外跑出。

璞玉把柳塘扶进房中,说道:“您先抽口烟,等车来了再走。”江老太太也跟进房中,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在她以为,柳塘伉俪和好,乍闻噩耗,恐怕要出毛病,所以代为担心。但璞玉却知道柳塘和太太感情淡薄,不致过于伤痛。但是猝出大祸,将来的麻烦,和颜面的伤损,也很够他难过,就也在旁边殷殷劝解。这时,宝山也由后面下房中惊醒出来,璞玉便叫他伺候柳塘吸了两口烟,才起来穿了几件厚衣服。这时,江湄也回来了,报告车已雇到。柳塘便叫宝山随着回去,璞玉也要同行。柳塘说,玉枝还得仗你照应,你就先顾活的吧,去了,也帮不了我,若只为哭她,就等明天也不晚。璞玉听了,才含泪说:“我是不放心您。”柳塘苦笑着说:“你可以不必惦记,我会保重。”说着,就走出门外,大家纷纷送出。宝山扶柳塘上车,便和老郭都坐到前面司机旁边。柳塘挥手叫门内的人进去,忽见车门开启,江湄跳了上来。柳塘忙问:“你干什么?还不回去歇着,上车干什么?”江湄还未答言,只听门内江老太太说道:“是我叫他陪着您回去,他还可以替您照应点事,您不用客气。”柳塘尚未答言,江湄已吩咐车夫开行。车夫便拨动机关,向前飞驶。柳塘很是过意不去,以为和他并无深交,竟为自己的事,深夜奔波,未免过分。而且他是一个少爷,未必有能力帮助自己,充其量也抵不住宝山得力,何必徒劳往返。但他哪里知道江湄阅历甚深,神通极大,而且具有深心,特意给他帮忙。若没有江湄,恐怕事情就要糟了。

当时,柳塘和江湄说了两句话,便坠入沉思状态。他想,太太真的死了,恐怕她娘家要来找麻烦,还得惊动官府,不知闹到什么地步。若再被报纸一登,自己的一世清名,便要丧尽,从此即不能见人了。想着,心中难过,车已到了门口停住。宝山下车开门,江湄先跳下去,又扶柳塘下车。柳塘知道自己已身临患难的边界,太太那血花流烂的惨状,就近在咫尺,转瞬便要看到了。不由腿软身颤,直要瘫倒,幸有江湄和宝山左右扶持。江湄更连声安慰:“老伯不要害怕,咱们进去看看再打主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万事有我搪着。”柳塘因不知他是何如人,也自然听不入耳,只有“哼咳”应着。当时,老郭叫开大门,却是女仆开的。一问张福,女仆说出去请大夫还没回来。柳塘点点头,便向里走。江湄向车夫说:“你不要走,尽管等着,我除了车费还多给你酒钱。”说完,便随着进去。

才走到后院门口,就听后面有喘息声音,喊叫:“老爷!”柳塘回头见是张福,就停步等他。张福跑到近前,就跪在地下,满面泪痕地道:“老爷,我该死,我对不过老爷,给您看家,会出了这种事。”柳塘道:“这也不能怨你。咳,我明白,连我都管不了,你又有什么法儿,快起来。”张福又悲声道:“老爷,还有逆事。我去请咱们相熟的赵大夫,偏巧他上了北京,白跑一趟,现在该请谁是好。”柳塘道:“你别着急,等我去看看太太,她若有救,再商量请大夫,若没有救,请大夫有什么用?”说着,就叫宝山拉张福起来,劝他先上门房休息。但张福不肯,仍随在后面。大家进后院入了上房,掀开东里间的门帘一看,只见太太横陈在地,血污狼藉,满目都是凶惨气象。柳塘不由流了眼泪,颤巍巍走近两步,看着说道:“只怕没指望了,你们看脖子上伤痕多重!”说着,摇摇头顿足道:“完了,预备后事吧。”便哭了起来。江湄走过来说道:“老伯别哭,您不能这么一看,就断定是死了。”柳塘道:“若还活着,怎一点不动弹呢?”江湄道:“也许闭过气去,也许失血过度,昏了过去。这样马虎,倒许把没殆的给耽误得真死了。”柳塘道:“现在谁能检验她死了没有?我可不敢……”

江湄道:“我来看看吧。”说着,蹲在地下,仔细看太太颈上创口,抚抚太太胸膛,忽然跃起叫道:“人并没死,也许还有望,不过我得和老伯商量,这事得您自己做主。您要主张请西医,我也不敢参预。可是普通大夫,也许没有办法,我却有个无名的医生,善能起死回生,你若信我,就去请来。不过若治不好,我可担不起这沉重。”柳塘道:“你既有可靠的医生,再好没有,就劳驾给请来看看。人的死生由命,你管闲事出于好心,谈不到担沉重。”江湄道:“好,那么我就去请,若没把握,我也不敢举荐,因为我曾亲眼见他治活了许多重伤绝症,都是别个中西医辞不开方的。可有一样,您千万别看外表。”柳塘道:“我明白,能人不露相,你就快去吧。”江湄才跑出门坐汽车去了。柳塘坐在堂屋,望着环立的男女仆人,心中寻思,这时是否该给太太母家送信?她母家有两位兄弟,头脑不大清楚。若闻信前来,看见这样惨状,也许不问青红皂白,就和我吵闹,追究被杀原因,我若推说不知,他们绝不甘休。我若把王厨的事说出来,岂不大伤脸面?还给太太身后暴露隐恶。但若延迟不去送信,将来落的包涵更大,这可如何是好?正在为难,忽听外面宝山喊叫:“江先生陪着医生来了!”柳塘忙迎出去。只见江湄和一个人很快的走进来。来人步履矫捷,走得很快。柳塘老眼昏花,看着纳闷:怎这大夫胸前挂块白布?及至走到近前,才看出是很长的白胡子,原来是位老人。看那胡子至少有八九十岁,但腰腿却好似少年,身上穿着青袍青马褂,又肥又大,手提着一只破旧不堪的古式皮包。柳塘忙迎上作揖。江湄介绍说:“这位是郑老先生。”柳塘请他入室落坐,说:“半夜惊动大夫,很对不起。”那老头儿摇头说:“你别这样称呼,我不是大夫。”江湄忙道:“老伯,郑先生并不行医,这是看我的情面,破例前来的。您说这是半夜,他老先生早已起来了,正在院里练拳,我就拉他上车,要不怎会这样快呢。”那老头儿很不客气地道:“受伤的在哪里?要看就快看,别耽误工夫。”柳塘忙道:“就在这边屋里,请您进去看看,还有救没有。”

老头儿立起来走入房中,看着太太,并不惊讶,很安详地蹲到近前,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摸摸口鼻胸膛,才仰头说道:“没死没死,食管破了,气管也只差头发丝儿没给割开,可也险得很!我试试看。你们快备一盆热水,一条手巾。”宝山闻言忙跑出去,须臾便送进盆和手巾。柳塘见他蹲着甚是费力,就问:“可要把人搭到床上?”老头儿道:“不能挪动。你们都出去,不用在这里看。”说着,就从椅上拿下一只棉垫,放在身下坐好,众人急忙退出。柳塘和江湄坐在椅上,又听那老头儿在屋里喊说:“赶快预备半匹白布,一块五寸宽、一尺长的木板候用。”柳塘忙叫宝山去办。

江湄见柳塘似有不安之色,就向他低声说道:“这位郑老先生,是前三十年的外科名医,手术神出鬼没。你知道在前清时候,天津混混儿盛行,每天都有打架斗殴的事,常有人受到离奇古怪的伤,看着绝活不了的,他都有法儿治好。当时混混打架,讲究用斧把砸腿,把腿上骨头都砸碎了。若是没有深仇,砸碎了便给抛下,这受伤的还可以请外科名医,把碎骨接上。若是仇恨太深,只砸完了,握着脚腕使劲一抖罗,里面碎骨便给抖乱了,再也接不上。可是这位郑老先生,连抖乱的碎骨,都能隔着肉给捏弄还原,不过太费工夫,总得连捏一个多月。听人说他平生只治过两个,可是都治好了。还有人扎破肚皮,流出肠子,拉拉在地下,把他请去,就把肠子重给放回肚里,缝上肚皮,连毒也没消,就给上了药。旁边有位西医看着不住地咧嘴,哪知过不多日竟然好了。他怎样治法,咱不但不明白,简直连道理也想不通。譬如隔肉怎能把碎骨捏得还原?肠子流出来怎么填进去?人还能活?这真叫人纳闷。还有是我亲眼见的。是我在旧宅住的时候,有家邻居,是一个老头儿,领着两个儿子度日。大儿子已经娶了媳妇,媳妇很不贤,时常挑拨兄弟感情。一天那二儿子气极了,拿起刀去杀嫂嫂。那大儿子为保护老婆,和兄弟交手,竟被一刀砍在脖颈上,刀进去有二寸深,虽在侧面,但看着已摇摇的要掉下来。他老婆觉得她丈夫万不能活,就揪住那二儿子去打官司。当时,雇了一辆洋车,把受伤的抱上去,老婆捧着他的头在后随着,就奔审判厅。老头儿也没了法儿,只得揪着二儿子一同前去。可是他想,大儿子一死,二儿子便得抵偿,自己不但家败人亡,老年无依,而且也给祖宗绝了后代,一边走着哭得可怜。也是事逢凑巧,由他家到审判厅,正从郑老先生家门口经过,那老头儿正看见郑先生在门口立着。忽然想到,他是神医,就跑过去叩头求救。郑老先生上前看看那受伤的人,也说没有生望了,但禁不住老头儿苦苦哀求,说起‘两儿俱死,全家绝灭’的话。郑老先生听着不忍,才说:‘豁着我半世的牌匾,给你治一下试试,若不能活,可别怨我。’当时,就叫把受伤的搭进他家客室,放在床上,给上药缠裹起来,一下子救了一家人命。本地许多绅董给他挂匾,求治的人拥挤不断。他天性好闲,受不住麻烦,竟在一天借口出门治病,攀家远去,直过了二十年。人们渐把他忘了,他才回来。另在僻静处买房居住,再也不露他的能为,只有我们几个朋友,因为特别关系,还能知道底细,遇有伤病,也能对付把他请出来。若是生人,说破了嘴他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医生。今天我请他来,还有条件,请您告诉家里人,千万保守秘密,不要对人说,我也不能泄露他的住址。”

说着,只听郑先生在房里叫人把预备的东西拿来。宝山连忙带着白布和木板进去。柳塘就在门帘缝间向里偷看,只见那盆白水已变成血汤,太太的伤处已经洗净,涂了药膏,仍是挺卧不动。郑老先生先扯了些白布,把她颈部扎裹好,又把木板平着垫到身下,上端和头顶相齐,用白布把她的头额和木板缠在一起,紧紧绷住。中间由腋下又缠了一道,把上半身和木板连结一处,借那木板的支持,使头部不能移动丝毫。随即取出一瓶药水,撬开太太的口,徐徐灌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只听太太喉中咯的一响,郑老先生又叫:“再进来两个人。”柳塘便令两个女仆进去。郑老先生便令她们相帮,把太太抬到床上,头部下面放了一个软枕,稍为高起。又令两个女仆分在左右,各自提起太太一只臂儿,徐徐地摇动。过了一会儿,太太才发出低低呻吟。郑老先生点头道:“成了。”便令女仆把手臂放下,大家都离开房内,不要惊扰她,随又灌下一种药汁,便讨净水洗了手,也夹着皮包走了出来。

柳塘忙迎着道劳驾,请他落座稍息。郑老先生摆摆手,立着说道:“请放心吧,性命算保住了。大概从现在以后,得睡很大工夫,是药力叫她那样。因为我才把断开的食管接上,怕她移动,又要裂开,所以把她捆在木板上,还怕不妥当,所以吃药叫她睡觉,只要过了一昼夜,便不致再出毛病了。你们不用惊慌,也不要喂她东西,连水也别给喝,饿一两天没有关系,我走了。”柳塘作揖道谢,又说:“明天还得请您过来。”郑老先生道:“好,明天我自己来,不用去请。我本不是大夫,用不着拘那些俗礼儿。平常大夫非请不到,也并非全为拿架子,实在是当自己前一天把药下错了,病人吃下就咽了气,他次日若自己上门,岂不要被捉住偿命?所以必得等病家去请,知道没出人命,才敢上门。我给人治病,差不多都是包办的,该来我就来。”说着,就向外走。柳塘和江湄忙送出去,到了门外,江湄请他上车。他摇头说:“我每天早起有一点钟的散步。现在正好走着回家。”说完,扬长而去。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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