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巷斜阳 · 刘云若 · Chapter 9 of 32

第七回 市井畸人买春挥涕泪 烟花恶蠹争霸战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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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市井畸人买春挥涕泪 烟花恶蠹争霸战玄黄

话说璞玉正向外看着,忽见胖妇出来,拉住褚麻子说道:“你不是说得去个把月,怎三四天就回来了?”褚麻子笑道:“别提了,我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就又有事赶回来。这倒正合我的心,省得害相思病。”胖妇扬手打了他一下,俏骂道:“你想谁?别给我灌这稠米汤!快进房里去吧。”说着便拉拉扯扯,同进了东厢房。璞玉这时,直恨不得赶过去向褚麻子询问张月坡何以不见,但怯着胖妇,只是不敢。眼望着他们进去,关上房门,好像失了魂儿似的,只向东厢房瞧着,心想:“褚麻子既能来,何以月坡竟不同至?这真太奇怪了。褚麻子本知月坡和我已有交情,怎能不邀他同来?月坡既知褚麻子来访胖妇,怎能不偕他同来?莫非月坡果然遇着什么意外事情,不能分身,托褚麻子给我带来信儿?倘果如此,他何以进门不直接找我?这也许月坡曾嘱他避着胖妇,但胖妇一直守在他身旁,那有机会同我单独谈话呢?”

想着,不由急得抓耳挠腮,心如刀搅。又听东厢房中一阵难听的声息过去,接着又说笑得非常高兴。直过有两点钟,璞玉耳中影影绰绰似听褚麻子说:“我要走了”,猛然心中一动,再也忍耐不住,忙跳下地跑至院中,顺手寻了柄扫帚,装作扫地,等候那麻子出来。

不大工夫,东房门儿一启,褚麻子和胖妇携手偎肩的出来。敢情西洋谚语,所谓爱情是少年人的玩艺那句话,真是一点不错,譬如这种卿卿我我的狎妮情态,出于一对少年男女,令人看着很能生出美感,但由这二位扮演起来,一个黑大麻丑,一个肥胖粗蠢,而且都到如狼似虎之年,偏要作撒娇弄姿之态,瞧着真可以呕出人肚里的陈年积滞,治好了食痞噎膈。但璞玉并不注意这些,只望着褚麻子等他对自己说话。哪知褚麻子好似没瞧见她,只挽住胖妇,且说且行,眼看已到大门。璞玉可再沉不住气了,向前赶了两步,冲口便叫:“褚二爷。”褚麻子回一头一看,现出惊异之色,唔唔的应了一声。璞玉见他神情,心中已明白他根本没想到和自己见面,更不会有捎信的事,但虽失望,仍不死心,也忘了顾忌胖妇,又赶着叫道:“您瞧见张二爷了么?他怎么……”话未说完,褚麻子已摆手道:“我今天才从老家回来,还没看见他。”胖妇这时已回过头向璞玉笑道:“你问张二爷呀,问他没用,我倒全知道,等会儿告诉您。”说着手拍屁股,大笑了两三声,便又挽着褚麻子,走到门口,又交头接耳的亲热一阵,褚麻子便自走了。

璞玉被胖妇几句话,说得心神迷惑,木立如痴。猛听呼啦一声,才见胖妇关上大门,回身扭着肥躯,带着满脸的奸笑,走到近前,指着璞玉,撇嘴挤眼的道:“你别这么呆老婆等汉子了,怪不得这些日像掉了魂儿似的,原来有了心事。热客热得真快呀!若不是褚二爷今儿告诉我,我还在鼓里呢。”璞玉一听褚麻子会对她谈说自己,不由失声叫道:“他告诉……他告诉你什么了?”胖妇道:“他告诉我说,张二爷不敢来了,就因为怕你缠他。人家是皮货庄大掌柜,有头有脸的买卖人,你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是什么模样,也不过过秤,称称自己的分量,硬要嫁人家当太太,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呀!何况你还要带着两个小崽儿,世上就有娶活人妻抬小寡妇的,也要瞒着外人,那有带着孩子当招牌的呀!你想得太一厢情愿了!人家张二爷对褚麻子说,花钱买乐儿,倒可以常来几趟,只为你太麻烦,一死儿往他身上贴膏药,他当面不好意思驳你,只好来个不照面。可惜这个花钱好客,被你闹断了道儿。”

璞玉听着胖妇的话,心中真似翻倒了五味瓶儿,不知是酸,是辣,是悲,是苦,只觉肚中五脏全都蚀得空无所有。起初尚疑是假,但想自己和张月坡的交情没有旁人知道,如今既能传入胖妇耳中,当然张月坡把一切细情都已告诉了褚麻子。他既把我的私情随便乱说,已可见是没有良心的人。这当然不是褚麻子造的谣言,因为若非张月坡亲口诉说,局外人万不能知道如此详细。由胖妇言语中,才知张月坡背地里对我如此轻视。我是娼妇一流,不配嫁你,我带着两个孩子更不配嫁你,这算是我妄想高攀,算我没有羞耻,算我该死都成。可是当初娶我的话,是你先提起的,带着孩子作外室的话,也是你许我的,到如今你不说自己拉了屎又坐回去,倒把罪过都推到我身上,还对外人拿我磕牙取笑。张月坡你仰起头儿看看,拍着胸膛想想,可对得起头上的青天,自己的良心!

璞玉想着,悲愤填膺,直将气得脑崩肚裂,但是心中空涌着无穷的冤气,有着一百分的道理,无奈张月坡不在面前,无可质问。虽然刺心的话,是由胖妇口中所说,但她不过是个传声筒,对她辩白,也是毫无用处。璞玉干瞪着眼,受了这绝大刺激,只听着旁人奚落,自己满腹冤苦,却无可发泄,又加伤心,绝望,痛恨,狂怒,种种感情,同时向柔脆的心房攻击,那里禁受得住!站着一阵四肢乱抖,猛觉头上轰的一声,眼前骤变黑暗。在黑暗中,金星乱舞,倏然金星一散,便现出张月坡的影子,笑嘻嘻立在面前,不由咬着牙叫了声:“月坡你好狠心!”就向着幻影扑去。

扑咚一声,倒在地下。胖妇大惊,急忙抱她坐起,摩胸捶背,救治半晌,璞玉方才醒转,昏沉中放声大哭,把胸中的郁气,稍为发泄出来,才觉好了一些。胖妇也不再奚落她了,反而好言劝慰,扶入房中,令她将息。

到了吃饭时候,胖妇居然自己做饭,服侍着她。过铁回来,也过来看视,又给买来些水果点心。璞玉受着空前的优待,可惜胸中被悲恨充满,什么也吃不下。只切齿痛恨张月坡,以为他负约也罢,负心也罢,我都可以无怨,只怎么背地对人讥笑,把我说成个无耻的人,好像竭力挖苦我这苦鬼儿,便可减轻他自己的罪恶,这人真是狼心狗肺!我怎如此苦命,遇着的都是混账人呢!璞玉越想越气,恨不得把张月坡抓到面前,先问他个口服心服,然后咬下他两口肉来。再想到这十数日朝思暮盼的好事,倏已成空,不由又心冷神僵,嗒然欲死。晚饭后胖妇又来陪她说话,殷勤劝慰,璞玉听着她的甜言蜜语,虽知不是好意,但因为怨毒都注在张月坡身上,不由把对胖妇的憎恨减轻许多。

可是璞玉哪里知道,张月坡却是胖妇的一个工具,特意使出他来摇惑她的呢!璞玉终是个没知识的妇人,否则在张月坡把过铁所持借字当作有效证据时,更可看出虚伪。因为那借字只能欺哄无知妇女,根本不能见官,他以偿还为必要前提,那就是借题作弄璞玉了。

原来过铁把璞玉谋到手里,本想把她当作娼门世家的一支生力军,使其进班子赚钱,但对她一加试探,璞玉先坚决反对,想用强迫手段,又恐弄出意外的事。过铁虽然是粗人,斗大的字不识一升,但他却是个妇人心理学的研究专家,他深知女人的意志和脸面,却只罩着一层薄膜,只要把这层薄膜揭破了,以后便可绝无顾忌。女人个个贞洁,也可说个个淫荡,不过贞洁和淫荡之间,似乎有一道关口,若不越过这关口,长久可以保持贞洁,若一越过,就算如水之就下,任何梦都可以作了。一个女人,无论有夫无夫,若不遇诱惑,或者遇诱惑而自持不为所动,便算永远保有坚固壁垒,无论到什么时候,敌人都难于攻破。但若有一次不能自持,作了失身的事,那就算壁垒尽溃,永远阻不住敌人的进攻。所以女人若有过第二个男人,便很容易有第三第四,以及不可数计的男子,断没有失身一次以后,忽又贞洁起来的。所以第二次失身,是一道最难的关口。试看璞玉在初交王小二先生时,何等迟徊瞻顾,直经过二年时间,才有旅舍的一度幽会。及至结交过铁,发生关系便比较的容易了。再到了张月坡,那就更加容易,竟仿效娼门的方式,成就急就章的爱情。所以论理说,璞玉已经度过那道艰难的关口,要她再向下堕落,好像并非难事,无须大费周折。但过铁却深知璞玉和普通情形不同,她失身于自己,并非自甘堕落,却是因为想给自身寻觅永久的归宿,为孩子谋求正当的教养,行为虽似苟且,心地却非淫贱。所以并不能算是完全度过那道关口,若叫她正式卖淫,必然誓死抗拒,故而特设奸谋,安排一道陷阱,再叫她度过这道卖淫关口。因为有的女人脑中,把娼门当作火坑,望而生畏,虽然惯于采兰赠芍,偷香窃玉,或者甘向别的途径堕落,但若一听叫她落水为娼,便如要害她性命,誓死不从。过铁知道明劝璞玉,万无成功之望,才使出个张月坡,借着璞玉希望谋求归宿的心理,先使她把张月坡伪造的高贵人格,看到眼中注上了意,然后用渐进手段,使璞玉发生敬重感激之心,再由张月坡说出中馈尚虚,以引她托付终身之念。及至约为夫妇,璞玉把张月坡当作永久伴侣,自然不再坚贞自持,正要顺理成章的发生关系。在这紧关节要的当儿,又造出褚麻子将要回乡的波折,张月坡借口不能独来,便将相思致病,璞玉心怜夫婿,正在无计奈何,胖妇就趁这机会,撞破她和张月坡的秘密,当时依着娼门规则,使张月坡成为璞玉的客人。璞玉虽明知她是乘机叫自己卖淫,但一面顾虑张月坡禁不住别后相思,正需要这救济的办法,一面又想到卖淫固然不可,但卖与自己丈夫,却非罪恶。何况她也明白自己这样甘受屈辱,是为着爱情,所以就毫无顾忌的默允。张月坡既污染了她,还按着娼门规矩,每来必开销一笔钱,可怜璞玉还以为自己和张月坡同谋,遮掩胖妇的眼目,又哪知张月坡倒与胖妇合谋捉弄她,要切实坐成她的卖淫行为呢。到这时,过铁利用璞玉向上挣扎的心理,造就她向下堕落的事实,已经功行完满了。张月坡就趁着璞玉催促履行约言,节外生枝的提起孩子问题,给她一点暗示,便避匿不见,但又怕璞玉一味痴情,把张月坡长久放在心里,就又叫褚麻子来送个信儿,由胖妇传述给她,使其伤心绝望。璞玉这时真好像做了一场幻梦,白希望了一阵,结果除气恼外,毫无所得。然而她已当着胖妇的面,正式的自愿的卖过淫了,这一道关口便算不着痕迹的度过,以后再使她挣钱,她想反抗也不成了。过铁和胖妇这样处心积虑,璞玉毫不觉察,只怨张月坡,整日失魂落魄,不时的咬牙切齿,直过了四五天方才好些。

过铁那里又暗地安排阵式。在这几日之中,璞玉虽颓丧欲死,但胖妇却仍然作着零碎门市生意。璞玉因心中烦闷,睡在房中之时候很多,虽也不时出入院中,却并不对胖妇房中注意,而且连张月坡的朋友褚麻子也不来了。胖妇话里话外,常说褚麻子所以不来,必也因为璞玉的原故,但只当作闲话说,并不对她责备。忽然一日,胖妇房中又来了一伙客人,约有三四个,璞玉恰到院中取水被他们看见。少时胖妇便走入璞玉房中,对她说有个年轻客人,看上你了,托我给他作媒,你先随我到那边房里见见,再陪回这房里来。璞玉闻言大惊,怔了半晌,才说了句我不干这个。这时胖妇已沉下脸道:“你不干,你从几时又不干了?张月坡的钱你怎么赚来?干这个还有挑捡的呀!”璞玉听着,目瞪口喑,无言可答。其实倒不是真的无话可答,她心中确有很多的理由,很多的苦衷,但全不能对胖妇说,因为知道说出无用,反要惹她讥笑。胖妇见璞玉不语,又接着道:“有差样儿的人,没差样儿的钱。咱们不是为着赚钱么?再说我也知道你的小心眼儿,爱个干净俏皮的小伙儿,不像样儿的也不给你布。你承好吧,小妹子儿,从此以后,凡有客人,捡着珍珠宝石归你,破铜烂铁都是我的,我是认钱不认人。”说着见璞玉仍然不动,就发出低沉而暴厉的声音道:“我的话完全说了,你自己估量着!为什么讨没脸呢?”说着又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愿意过去,我就把他陪到这屋来。”璞玉情知胖妇口气虽然和平,然而过了这和平的限度,必要现出恶狠的手段,自己终抗不过她。何况自己业已作过这样的事,碗大馒头堵住了嘴,什么也不能说了,除了低头忍辱,还有何法呢!想着一阵心酸意乱,就坐到炕上。胖妇知道她已默允了,就拍拍她的肩头,随即反身而出。

须臾,引来了个少年男子,给引见了一下,说这位是王三爷,又给送进一壶茶,便自退出。

璞玉明白这位王三爷是花钱买乐的主顾,胖妇要自己给他乐趣,以为交易之道,若给冷淡走了,胖妇必然不依。但是自己怎拉下脸儿,对这陌生人说话?只可听其自然,他愿意坐着就坐会儿,不坐就走,我拼着挨一回骂罢了。正在想着,不料那王三已凑过来了,坐在她身边,温温存存的问长说短。璞玉偷眼看这王三正在少年,面貌端正,衣服雅洁,样子颇不讨厌,不由暗叹了口气,明白胖妇特意选这样漂亮男子,来摇惑自己的心。自己既已应了这个名儿,坚持也无用了,就渐渐开口说话。这王三也是花叶老手,善于作弄女人,对璞玉只是娓娓清谈,嘘寒送暖,毫不作轻薄之态,来了许多次,一直保持同样态度,使璞玉心理渐渐发生变化,慢慢将他当作好人,慢慢发生好感,慢慢燃起热情。到了十多天后,璞玉反倒不克自持,在女方挑逗的方式下,才成就假凤虚凰,当然由此打得火热。

但是这王三再来过几次,便又踪影不见,这个人又像从地球上消灭了。璞玉重复伤心一次,但这次因为未定嫁娶,难过得较为轻些。胖妇好似为安慰她,又介绍了一个客人,璞玉越是对男人伤心,越把自己看得轻贱,也越没法对胖妇抗拒,就又服服帖帖的答应了。这第三次的客人,比前两人关系发生得更快,而来往的时期更短。渐渐到了第四、第五、第六,就越发简截痛快,已到了人前已不暇通名姓,春风一度各东西的程度。

过铁这时见把她完全制伏了,就再进一步,每隔三两日,便到她房中住上一夜,藉以联络感情。在以前过铁所以和她疏远,只为使她不堪久旷,才容易和别的男子发生关系,如今她既习与伏他,过铁又恐她人尽可夫,忘了自己本分,便要失了维系的力量,故而又和她亲近,一面由肉体的接触,使其衷心依附,一面要她常记着自身并非无主之花,却是以过铁姘妇的资格,兼理卖淫事业,这是恩的方面。至于威的方面,又渐渐立下规矩,遇着璞玉对客人过于冷淡,或是过于亲昵,都算犯了罪过,施以鞭挞。璞玉到这时不知怎的,连一点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服服帖帖的忍受。胖妇更施展出老鸨的威风,对她任意责骂。

璞玉本身如此,两个孩子更受了罪,成天被胖妇打过来,骂过去不算,还不给饱饭吃。幸而曾有约法一章,璞玉每接待一个客人,可以得半角钱的分红,若有客人住夜,还能加上四倍,以供花粉之费,璞玉把这钱偷给孩子买东西吃。但每遇住夜客人,孩子虽然次日可得饱食,但是当夜的罪孽,也不好受。璞玉房中得归花钱客人专利,他们就得避到胖妇房中。胖妇不许他们上炕,只在炕根铺些干草,像狗般蜷卧,时常在半夜冻醒,哭叫起来,被过铁骂得狗血喷头,或是被胖妇泼得冷水淋身。璞玉处在积威之下,似乎越来越觉懦怯,看着孩子受罪,虽然难过,也只有背人抱着哭泣抚爱,当着人已失去保护的力量了。两儿中铁头还小,混吃闷睡,不甚晓事,石头却已有了心眼儿,又能记事,见母亲时常和陌生男子关在一房里,虽不解是作什么,但总觉母亲是受人欺侮,常常暗地垂泪。遇着璞玉受过铁胖妇打骂,就不忍观看,抱着铁头躲向僻处哭泣。最可怜的是,他一面看出母亲终日失神落魄,张张惶惶,不似当初全副精神都注到自己和铁头身上,已然暗自伤心,一面却又看出母亲时常为照顾自己和铁头,而受过铁夫妇叱骂,因此也就不敢常向母亲身边凑合,尤其当有客人在房,更要躲开老远,还得哄着铁头不使上前搅扰,以免给母亲招骂。可怜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居然有此见识,真太苦了他幼稚纯洁的童心!而且他因母亲受制于人,不能照管铁头,就以小哥哥的资格,代尽母职,既得提携厮哄,还要遮拦掩护,使少受责打。他那柔脆的心灵,又悲恸母亲,又疼惜弟弟,已然不易禁受,何况本身又饥饱不时,打骂不断,过了个把月以后,无形中已成了小痨病,日渐消瘦。但那不解事的铁头,却仍壮健如常。

这一日,璞玉接了一个客人,是不经由熟人介绍,自己到门投上的,穿着一身穷人爱美的麻织衣服,摇摇摆摆,自称是什么汽车行的经理,其实是个小洋行里的仆役,故而满口袋都是洋人吸剩下的半截雪茄烟,常掏一段衔在口中摆阔。璞玉看惯这等神出鬼没的人,也不注意,只照例作着交易。这客人非常讨厌,尽情缠磨,从午饭后便来,直到晚饭前才走。走后胖妇就叨叨的说闲话,骂璞玉是火石火链的物儿,一挨就灰热火热,打起腻来没完。你若爱他,就叫他出钱包了你,这样贱卖,你不在乎,我还怕倒了行市呢!璞玉对这客人本无好感,只于拉不下脸撵他,本心也十分讨厌,这时被胖妇诬指自己热上了他,当然非常冤苦。到了次日,那客人又来了,仍自赖着不走,璞玉怕他坐久了,自己挨骂,就下了很婉柔的逐客令。那客人大怒,怫然走了。璞玉见他不欢而去,知道已经得罪,明日必不再来,胖妇也必因他的不来,而向自己诘责,加以慢待客人,失去财源之罪,却不管得罪的原因,是由她所起,好在这种夹板气已受惯了,只得听其自然。

到了次日,午饭之后,果然那客人没来,而且也没别的交易上门,胖妇因一日虚度,甚为愠怒,就借着那客人的题目,骂璞玉不会作生意,永远挂不住常客。直骂到晚饭吃过,那客人忽然姗姗而来,璞玉才逃过一劫,躲开胖妇嗷嘈,改受客人的侮弄。那客人坐了一会儿,便对她提出住夜的要求,璞玉不敢自专,去向胖妇请示。胖妇见来了财源,岂肯拒绝,就令璞玉留下了他。哪知这客人却记着昨日见逐之怨,特意前来报复,不知吃了些什么断子绝孙的药,把璞玉任意蹂躏。次日早晨,托言有事,很早便起,把一张五元钞票放在炕上。璞玉昏沉中也未细看,任他走去。及至胖妇知道客人走了,便到璞玉房中收钱,见璞玉赖在炕上不起,就骂了很多闲话,再拿起钞票一看,瞧着颜色不对,忙拿出给过铁查视,证明确是伪造,两人见受了偌大损失,一齐大怒。过铁拿了根木棍,和胖妇回入璞玉房中责问。璞玉听着,吓得目瞪口呆,忙分辩说客人走时,自己尚未睡醒,朦胧中看见他放了钱,也未细察,若知道是假,定不肯放他走。胖妇反驳说:“钞票明明放在你的被边,怎能说没有看清?而且你和客人夜里绝早就睡下了,何致到这时还没睡够?照规矩客人走时,姑娘得起身相送,你竟睡着不动,难道被他抽去了骨头!你不用瞒哄,我很明白,你定爱上了这个小子,浪昏了心,昨夜硬留他住下,折腾了一夜,到早晨他开不出局钱,身上尽有钞票,可惜全是假的,你就叫他留下假票子蒙哄我,料着我这人马马虎虎,钱一进了口袋,就查不出号儿了。哼哼!别跟我玩这套鬼吹灯,老娘光棍眼里不下沙子!”过铁在旁边听着胖妇的测度之词,直当作宣布确实罪状,不由璞玉分说,举起木棍,向她身上乱打,口中叫着:“好小浪妇,今儿害我吃亏,我非得照数儿从你身上打出五块钱的牛黄狗宝不可!”可怜璞玉已是筋骨酸疼,又经这番痛打,直疼得半死,但她知道越喊,打得越重,只得咬牙忍耐,宛转呻吟。幸而胖妇对这种钱树略有珍惜之意,见打到分际,就装好人夺去木棍,把过铁推出,又对璞玉劝慰许多言语,也自退出。

璞玉将被蒙头,哭了半晌。在伤心绝望之中,正将昏昏睡去,忽闻身旁窸窣有声,随觉被角微微一动,有只颤抖的小手儿,探入被中,抓住自己的左臂。璞玉猛一睁眼,就是自己的爱子石头,正在炕前,焦黄的小脸儿正掬着满面愁容,两眶热泪,向自己望着。璞玉心痛如剜,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握住他细瘦胳膊。石头眶中的泪,如泉涌下,嘴唇颤了半晌,只叫出一个娘字。璞玉也把嘴唇动了几动,似乎心中有话,却说不出来,结果都变了热泪,由眼中流出。在泪光模糊中,忽见石头额上肿了一个很大疙疸,不由指着问怎么了。石头只作了个手势,告诉是被胖妇打的,好似并不以自己为意,只抚摩着母亲臂上的伤痕,凄凄地道:“娘,他们又打你了?娘,还疼么?”璞玉听了这两句,直似每字都化成利箭,刺入心房,双眼一闭,几乎昏晕过去。过了半晌,直不敢再张眼看他。心中也说不出是悲,是恨,是愧,是悔,只觉自己没脸再看孩子,更不配承受孩子这样天性的爱。这时石头伏在娘的臂上,低声抽咽着,又哀哀叫道:“娘,咱们走吧!他们尽打你,咱们还回老家去,离开他们吧!”璞玉猛然睁开眼,流泪叹道:“我的儿,咱们哪还有家!你别说傻话……”说着忽见石头将脸儿贴在自己臂上,恰挨着臂上一块红色的痕迹。猛想起这是昨夜被那混账客人吮咂的一抹春痕,也是自己受辱丧耻的亲供,如何能使孩子看见和接触,就急忙缩入衾中,将眼望着石头,只有叹息。却见他瘦得不成样儿,下颏尖得如同圆锥形,颊部内陷,只眼儿放大许多,但已失了精神,眸珠也变成黄色,两边太阳穴,也都凹陷,和两颊两眼,合成六块盆地,而把颧骨和鼻子,显得特高,真成了三座高山了。璞玉看着,忽然心中打了冷战,猛想起她向来没有想到的事,这是她第一次看出石头的极瘦失形,而触起危险的思想,感到作母亲的责任,而害起怕来。痴视半晌,才挣扎着要开口询问他有何病痛,石头已又颤声问道:“娘,我这个爹爹怎么一点也不疼我,又总打你呢?咱们还找那个爹爹去行不行?”璞玉又似中了一箭,瞪着眼答不出话。石头还以为母亲不解他的话,又接着道:“我说的是早先那个瞎眼的爹爹,他多么疼我们,娘带我们找他去吧!”璞玉听了,好似在一秒钟内,脸上挨了一万个嘴巴,这才明白小儿纯洁之心,至今并未忘记他生身的父亲。自己近来昏天黑地,竟久已没想起残废的故夫了!如今听了孩子的话,直觉愧恨欲死,望着石头,直要高喊我就为背叛你们的父亲,才遭这样报应!还连累了你们,现在他想必早死了,叫我上哪里找他去!他若活着,我就把你们交给他,自己跳大河死了!但心里想喊,口里却喊不出,只剩了流泪,半晌才说道:“你别说这个,若有你那个爹爹,我们又何致受这罪啊!”璞玉说完,猛觉所言太对不住良心,随又找补一句道:“反正是我该死,毁苦了你们了!”石头听了母亲的话,觉得莫明其妙,一怔神儿,又抽咽起来。

却不知怎的呛住了气,咳嗽两声,咳出一口痰沫,落在炕边,恐怕璞玉憎嫌,急忙用手抹去,又举起手来拭眼。璞玉猛见他的小手指上,带着一缕鲜红,还以为他在什么时候割破手指,及至注目一看,原来是痰沫中隐着血丝,手指却毫无损伤,大惊之下也顾不得赤身露体,由被中直跳出来,抓住石头的手,叫道:“这是什么?你怎么了?我的儿,你怎么了?”叫着又伏身炕沿,伸手由地下把石头方才吐的痰抓起来再看,见里面血丝更多,瞪着眼又问石头几时吐了这个。石头并不知她为何如此惊惶,毫不着意的答道:“好些日子了。”璞玉一听,立时外面的四肢百体,里面的五脏六腑,都似被冰冻住,知道这个爱子,在自己堕落之际,疏忽之中,竟已因饥寒忧苦,得了不易活命的病,自己的罪孽,实已无可挽救了。五六岁的孩子,得这样的病,本来少见,可是世上五六岁孩子受他这样的苦,更是少见,这孩子若是死了,简直是我亲手杀的!以前曾见过几个得这病的小儿,却不治而死,可是我就看着孩子等死么?现在我豁出死去,也得给他医治,把我一条命,换他一条命也是情愿。

但一想到自己正在过铁的手里,哪有力量给他治病,一阵焦急,忍不住一头撞在炕上,疯了也似的打着滚儿,自抽着嘴巴叫道:“老天!老天!我前世缺了什么德行,今生尽遇这样事呀?老天爷快叫我死了吧!我可受不住了。”她这一喊叫,吓得石头魂飞魄散,也随着尖声喊娘。

东房中的过铁和胖妇听见,道以为她寻思着不甘受责,有意撒泼,就又带着木棍赶来。进门见璞玉在炕上赤身打滚,石头在地下哭叫如狂,却吃了一惊。胖妇忙按住璞玉,问她为什么。璞玉见胖妇和过铁,忽然跳下了炕,跪在地下叫道:“你们积德,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我忘不了你们的好处,叫我怎样报答都成,你们救救吧!”胖妇和过铁对笑了一下,都觉莫明其妙,胖妇就问道:“你这样发疯似的,倒是为着什么?”璞玉指着石头道:“你们看,他现在得了痨病,这样小孩子吐血,眼看小命儿就完,可怜孩子跟我受苦受难,直到今天,我不能看着他死,你们借给我点钱,好请医生调治,我从此……我从此多给你们挣钱……”

胖妇听了,只望着过铁,过铁把嘴一撇道:“你真是阔家出身,张口就请医生吃药,可知道那是财主的事,凭咱们也得配!我活到今天,就没吃过药,这么点的小崽儿,还妈的请医生呢,看他死了顶好,你倒得清净。何况一点小病也死不了人,我小时上城墙摘酸枣儿,从半空摔下七窍流血,还没死了呢!”

璞玉听着,心中暗骂你当然死不了,你还留着命等造孽呢!但口中却仍哀哀央告,还盼万一能动他的恻隐之心,于绝望中生出希望,人到难处,都难免有此情形。其实她的理智,早已判定无用了。果然,过铁又哼了一声,说了句:“我没这闲钱填老鼠窟窿。”便自走出去了。胖妇又装好人,将璞玉扶上炕去,一面辟解石头并非痨病,不久可以痊愈,一面自告奋勇许着自上药店代觅些偏方成药,给他服用,劝慰一会儿,也就去了。

璞玉直瞪眼望着房顶,心中只想着孩子不能医治,准死无活,他们虽然作好作歹,然而归根结底,不肯出钱,好一对狠心贼!你们看我受辱,甘心顺从作了娼妇,还当着我天生淫贱,乐于干这个了,哪知我若不为孩子,万不会上你们的恶当。可是我越顾着孩子,孩子越苦,如今这虎羔般的石头竟快要没命了,我还顾着什么?璞玉想着,忽觉自己的脖子,被一只冰冷的小手搂住,转面一看,见是石头又伏到炕边,泪眼模糊的望着自己的脸。连带又看见铁头不知在什么时候也溜了进来,仰着一张污垢的小脸儿,立在石头身后,好像有所畏怯,要上前又不敢似的,神情十分可怜。璞玉看着这三岁的幼儿,想起他以前终日赖在自己怀里,不肯离开,如今和自己离了半天一夜,直不敢进这房门,现在偷偷摸摸的溜进来,瞧着娘竟不敢亲近,可见近日我对孩子即太疏远。而且他们在过铁夫妇权威之下,把原来的活泼都给消灭了,只看他们近来总是畏畏缩缩,藏藏躲躲,而且事事讨仔细,时时忍痛苦,几岁孩子,简直都变小老人,这样怎能不受病!石头既已现形,铁头也未必能保。我当日所甘受苦毒,还希望牺牲一身,苟延残喘,抚育他们成立,将来只要他们能够作个车夫小贩,自立谋活,我再死也落个安心的鬼。如今却看出不成了,在这里白毁死我,也救不了他们,那又何苦如此忍苦受辱!我为孩子性命,可得快打正经主意了。

璞玉想着,好似从昏迷中突然苏醒,又好似一个在沙漠中被困的旅人,久已不作生望,但一旦想到埋骨蛮荒的凄惨和故乡家族的盼望,便不自知的生出勇气,觉到与其坐而待亡,终不如和命运争斗一下。于是她立由勇气又生了新希望,以为过铁之家,并非铜墙铁壁,想要脱离苦海,并非无望。这又好像一个落海被溺的人,初堕之时,觉得在海天茫茫之中,甚无生理,就瞑目待死,但若忽然想要挣扎求活,再一抬头便看见海岸隐在望中,距离并不远了。璞玉怔了一会儿,忽伸手拉过铁头,和他亲了一亲,又拉过石头,母子三只头颅挨触了一下,便望着他们道:“娘害苦你们了,简直不配当你们的娘!现在娘有点明白以前的错了,但盼老天保佑,将来能对得住你们,作一个好娘!”石头、铁头听着她的话,正在瞪眼发怔,璞玉已挥手道:“你们出去吧,这时不要尽在我跟前,快上外面玩去。”石头听着,眼光恋恋的望着璞玉,手儿拉着铁头,似乎要走又舍不得走。这时忽听东房里胖妇猛打了个鸡叫似的空心饿咯儿,石头好似小羊听见了狮吼,忙拉着弟弟便向外跑,但到门口还回头向璞玉道:“娘你快起,他们又要来了。”璞玉看着孩子的恐惧情形,更感觉自己的罪恶,同时也更增了自救的决心,就坐起着衣下炕。

虽然伤痕犹痛,但因精神兴奋作用,居然能够忍耐,下地再活动一会儿,便行止如常,不甚觉苦了。

早饭之前,过铁在家坐镇,胖妇出去一趟,回来时带了一包丸药,送到璞玉房中,言说这是金刚再造丸,治小儿虚弱,非常灵验,是托很大人情,花了很大价儿,才讨换来的,又虚张声势说了许多服用方法,并且说以后还可以再买,因她自己代掏腰包,不过须要瞒着过铁。璞玉此际一心都在孩子身上,凡是肯救石头的都是善人,于是对胖妇感激涕零,千恩万谢的收了。待胖妇出去,就忙着给石头服用,及至打开药包,见白纸之内,还有一张小药票,上面印着六味地黄丸字样,才知胖妇是哄骗自己。原来胖妇在外面花了四个铜板,买了一付不关痛痒的药,把外面的包纸换了,却因料着璞玉不会识字,而且她不知药票上写的什么,竟没有撤去。哪知璞玉虽然识字不多,眼前的还能认得几个,并且知道这六味地黄丸与痨病毫无关系,看明之后,不由咒骂胖妇,又自伤心,把药也抛弃了。

从此以后,璞玉就时时寻思逃脱之计,想要携带两儿远走高飞,只要躲开过铁的地狱,便到外方去缝穷作工,也许能为两儿寻到生路。她终是不悟那两千元借券并无效力,却仍认为过铁可以借券制自己死命,故而只想潜逃,不敢作正面的反抗。哪知过铁夫妇自璞玉那日发狂喊闹之后,对她也留上心,而且胖妇又发现她所抛弃的药,知道看破未服,再见璞玉声色不动,更猜疑她是暗有图谋,就对她严密监视起来。璞玉有时出至院中,胖妇就隔窗扬声咳嗽,璞玉若和两儿在一起,胖妇必借题叫去一个。璞玉也渐渐看出自己受了监视,就更不敢卤莽从事,只竭力韬晦,不露可疑痕迹,想要把过铁夫妇哄得放了心,再作脱逃之计。但是她虽能忍耐待时,石头的病,却不体贴人心,竟渐渐重了起来,时时咳嗽终夜,白天也饮食减少,精神不振。璞玉焦急欲死,无法可施,但每天还得含愁卖笑,饮恨受淫。

这一日晚饭后,天已过了十点,过铁已然锁上街门,预备睡觉了。忽然外面有人把大门捶得山响,过铁听来人声势甚凶,却躲在一旁,叫胖妇去问。论理说,过铁既是胖妇姘夫,又是这暗娼主人,应该顶门立户,遇事出头,怎么听外面来势一凶便躲闪起来,倒令胖妇出头呢?这里面另有道理。因为污秽之区,照例是是非之地,他这暗娼,既不受官面保护,自然易遭土棍欺凌。而且这碗风流饭既然好吃,风流人又复可爱,便难免有人觊觎或者上门讹索钱财,不给就吵架生事,或者更进一步,持刀登门,指名和靠人儿的较量,要求把买卖让给他干二年。窑主若是畏缩不前,他的胖妇就许被人霸占了去,所以必要拼命力争。不过尽自应付这等事情,最易发生危险,而且男窑主一与寻事的匪棍照面,除了论朋友,就得比英雄,动不动便弄成真杀实砍,不易闪转腾挪。所以为保重起见,凡遇有人寻事,都由胖妇先挡头阵,因为是妇人,就说软话,陪小心,也不为丢脸。能对付过去,便可躲开祸事,若到了实不可开交的地步,姘妇便闪在一旁,男子再出来正式作战。不过窑主起初也是由痞棍蜕化而生,在穷困时到处争夺财源,把脑袋挂在腰里,性命托在掌心,有人索取,便可奉赠,对于生死存亡,毫不介意,及至发得财源,有了享受,身体越养越肥,胆子愈缩愈小,就要把脑袋扣上保险,具性命藏入保险箱,怕事躲事,不敢生事,转而要受其他痞棍欺负了。这虽只是污秽区一点现象,但也是社会的小型缩影,由此就可以明白富人永远对穷人厌恨,穷人永远比富人凶横的道理了。过铁虽非富人,然而以本身生活,自作比例,由一个精穷的光棍,如今混得姘上两个亲家,养着几个孩子,存了整箱洋钱,置了成片房产,他的性命自然行市大长,绝不敢轻易冒险,所以一听外面声息不对,就叫胖妇代为应付,自躲起来。

胖妇到门口向外问了声谁,外面有人高声答道:“是我!”胖妇道:“你是谁呀?你找谁呀?”外面答道:“我是来花钱的,找你们院里的老二。”胖妇虽听不出声音是否熟人,但已明白是位嫖客,这老二正是璞玉新定的排行,就上前开了门。只见由外面闯进个身量魁伟的人来,黑影中看不出面貌和服饰,进门就往胖妇房里直闯,胖妇因过铁在内,又听他声称来访璞玉,忙拉住道:“你别乱撞,上这屋里坐吧!”说着就送入璞玉房中。

璞玉在房中,已听见来人说话,知道自己这一夜又不能安静休息了。及至来人一入房门,在灯光下先照见一个旗竿似的高细身材,在那旗竿顶上,顶着个出号儿的大头颅。好像变长身体,禁不住大头的重量,故而压成了水蛇腰。这水蛇腰生在女人身上,据说特别风流,但生在男子身上,就只显得耸肩隆背,而且头儿探向前方,好像长练着一手硬功,预备碰谁一羊头似的。又因为头儿前探,双臂随而屈曲作式,像是正在跑慢步中的样儿。头上乱发蓬蓬,直如囚犯。那张骨骼峥嵘,瘦得见楞见角的脸,起码也有两礼拜没洗,浮泥油汗,把皮肤遮得深藏不露,但在左颊上似乎抹过一下,把油泥括去,现着三个指印,特显洁白。嘴唇上下布满短胡,但不是故意留的,而是多日没刮脸了,胡尖上还挂着鼻涕星儿。两只眼睛,红得好似新出老君丹炉的孙大圣,想见是喝多了酒。这张脸儿真是丑恶污秽,谁见了也要吓得倒躲。但还有滑稽的,就是身上穿的棉袍,比他身体直短一半,只盖到胯下,身上也瘦得仅能扣上纽,袖口更只齐到肘际,露着半段黑胳膊,这一来倒成了好体面的摩登而兼肉感的打扮,不过肉少骨多,所露多是尖角罢了。再往下看,下身只穿着灰色单裤,一见便知旧军装所改,外面又罩着一双套裤,居然是耀眼生光的丝织品。但两只各不相同,质料是一绸一缎,颜色是一黑一蓝,厚度是一夹一棉。脚下穿着很大的皮靴,但已失了原形,前面都张了嘴,好像要吞噬地皮。

他进到房中,用那红眼四下乱寻,及至看见炕上坐的璞玉,就把眼光直盯住了她。璞玉看见这样可怕的人,不由吓了一跳,心想这样的人,一见就叫人恶心,莫非也来买笑?可怎能接待!又想也许是个吃醉的乞丐,乘醉闯了进来。想着,就望着胖妇,希望她出头交涉把这人赶走。那胖妇似乎也看出来人不像寻芳之客,就走到他面前叫道:“喂,你是干什么的?”那汉子目光仍注着璞玉,口中漫应道:“干什么的?花钱的!不花钱怎会进你的门儿。”说着又自叨念道:“这个小娘们倒是不错,今儿就是她了。”胖妇见他这副神情,也生了气,拉住摇撼道:“你快走,这儿不是你花钱的地方。”那汉子把手臂向回一缩,忽听碴的一声似乎衣服被拉破了。他抬起臂儿,检查破坏情形,璞玉和胖妇才都看见他棉袍上的抬肩早已拆开,只用两个扣针系住,想是因为棉袍太瘦,两臂无法伸入袖管,才拆破了的,不由更觉奇怪。那汉子看了一下,眼光又转向胖妇道:“怎么不是我花钱的地方,难道这里比班子还贵?”胖妇道:“不贵,只怕你花不起。”那汉子道,“到底花多少钱一夜?”胖妇道:“五块。”那汉子一笑,几乎露出全嘴白牙,伸手由腰中掏出个皮包,举到和他眼睛一样高,打开了摸索了半晌。胖妇瞧不见皮夹内容,但已看着那皮夹是价值很贵的西洋货,不由更为诧异,此人衣服尚不能蔽体,怎会倒有这样精美的皮夹?当然来源是很有疑问。随见那汉子由皮夹内掣出一张崭新的钞票,才把皮夹藏入怀中,把钞票递到胖妇眼前,叫道:“你看,你看,凭这,爷们花不起?你隔着门缝,瞧扁了人咧!”璞玉起初见胖妇驱逐这汉子,心中正在称幸,及至谈到价目,论起璞玉的夜度资,本定得很平民化,只在二三元之间,但胖妇竟高抬一倍,她更以为这穷汉定没有这许多钱,一听就吓跑了。想不到他竟照价付款,璞玉大吃一惊,觉得罪孽又飞临头上,但还指望胖妇仍抱定原来宗旨,为保持营业阶级,仍行拒绝,就是给自己解脱一步灾难。哪知胖妇一见那张钞票,仔细审察,见果是真实无伪的流行国币,而且纸色鲜艳,折叠平整,好像刚从银行取出许多张中间的一张,看着怎能不爱,就伸手接过去,脸上也立现笑容叫道:“二爷,请坐吧!这是个规矩,您可别恼。二爷贵姓?”那汉子见胖妇态度改变,知道大事已成,不由把嘴更咧得大了,笑着唏唏两声,才答道:“我姓丁。”胖妇让了一声道丁二爷,那汉子一怔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胖妇道:“我怎么会……”那汉子道:“你不是叫丁二羊么?我就叫二羊。哦,你莫非在河东大桥口住过?那口上都认识我,一提丁二羊,没有不知道的。”璞玉听着他的口吻,料着多半是个车夫,只不解怎会有此巨资,前来买笑。看胖妇竟受了钱,算是替自己把他留下了,不由急得通身出了冷汗,只向胖妇摇头挤眼,央求她收回成命。哪知胖妇竟不看她,只向那丁二羊说道:“那么算我失敬了,你请坐吧!”说着就推他坐到椅上。不料丁二羊竟而抗不从命,反而从她身旁绕过,坐到炕上边,胸挨着璞玉。璞玉不由向后闪躲。胖妇又说了声“我去沏茶”,就举着钞票,欣然而去。

璞玉这时越向后退,丁二羊越向前侵,把两只红眼直瞪着她,大嘴斜张,好似恨不得一口吞下去。那身上的汗腥泥臭,一阵阵扑入璞玉鼻官,使她不敢抬头,不敢喘息。丁二羊张着蒲扇般的大手,要向她脸上抚摩,璞玉忙用手遮拦,叫道:“你这人……老实点成不成!”丁二羊乘势捏住她的手,丑笑道:“我花了五块钱,怎么还不叫我摸啊!”璞玉知道自己遭劫在数,在数难逃,也拼出去了,就没好气的道:“你是花了五块钱,不能叫你白花,且坐在那边椅上等着,这时不能动手动脚。”那丁二羊听了,似乎有气,但看着璞玉娇嗔模样儿,又似因为爱迷了魂,不忍不听从命令,就逡巡立起道:“我的人儿,你别生气,我都依你。”说着才恋恋不舍的退到椅上坐下。这时胖妇也提着茶壶进来,放在桌上,又像欺侮老赶似的,把应给纸烟减半,只拿出五支。丁二羊喜滋滋的拿起纸烟,自己燃着狂吸,每吸一口,便把头儿一缩,眼儿一闭,吸完还要吧哒几下嘴,随即张开嘴哈的一声,似乎表示他的善于享受。同时又端起胖妇新替他斟的茶,送到口边,也不管热不热,就仰首而尽。看那样儿,好似喉咙特别宽阔,能容整碗茶一拥而下,几成水球,砸得脏腑都咕咚一响。璞玉瞧着他的粗蠢动作,更为厌惧。胖妇却只笑视不语,立了一会儿,就向他道:“二爷不吃点心了么?”丁二羊摇头,用手把肚子一拍道:“我是吃饱了来的,在一家包子铺,六壶白干五十烫面饺,都在这里了。”胖妇笑道:“好,那么你早歇着吧。”又向璞玉说了声“好生伺候丁二爷”,便倒带上房门,走出去了。

丁二羊自己坐着吸了两支烟,喝了半壶茶,眼睛一直望着璞玉,似乎说话,又不知该怎样说。憋了半晌,忽然赶鸡似的,把双手向璞玉扬一扬叫道:“喂我说,人家都走了,咱们也该着……不离了吧?”璞玉没有理他,仍低头呆坐。心中打定主意,对这魔难星既已无法逃避,只有竭力拖延,能拖得一时,便可少受一时苦恼。但丁二羊哪能容她尽自因循,见她不理,就立起来,又凑到床边,叫了声:“我的人儿,怎么不说话呀?”就向前一扑,把她抱住。璞玉鼻中又闻得那可怕的恶味,想要后退,已无余地,不由急得叫道:“你等等儿,你别闹,我这时不大好过。”丁二羊听了,似乎大吃一惊,松开手说道:“你不好过?有病啊?”璞玉顺着他的口气,点了点头。丁二羊却烦恼得把脸变成三角形,嘴歪到左颊上,将左眼挤得紧闭,举手搔着头,咂着牙缝儿,自言自语道:“我说呢,花了这些大洋钱,她怎么会不理我,原来她有病。这不该着我倒霉!”说着又问道:“你有什么病呀?”璞玉见他听了自己不合规例的推托言语,竟不生气,只于有些失望,觉得这人倒是憨厚,绝非狡恶一流。不由心中有些抱歉,但终因嫌恶太甚,就仍说谎道:“我肚子疼,头也晕,心里还发慌。”丁二羊听一句,皱一皱眉,苦着脸儿说道:“这简直不成了,我……我……我算是庄家老不认识表,走了外国字儿。”说着垂头丧气,走回椅边坐下,又点了支纸烟,吸着叹气。

璞玉看着,心想这人太直心眼儿了,一听我说有病,竟自听信,并不知自己这份形态,足以惹人厌恶,因而疑心我是推托,而且也没为他已花的钱主张权利,向我说理,或是强迫。但看他的样儿,又岂是容易得到五块钱的,怎能白花了不在乎?只想他憋出绝着儿,要向胖妇退洋,那就要害苦我了。想着就用话着补他道:“丁二爷,你别憋拗,过会儿我也许好些,自然得伺候你。就是不好,往后日子也长着呢,终久有补付你的时候。”丁二羊摇头摆手,外带吁气的叹道:“咳,别提往后,我就是这一回了,难道还总有拾皮夹的运气呀?”璞玉听着一怔,就道:“什么话,别玩笑咧!”丁二羊拍手打掌的道:“怎么是玩笑,玩笑的是三孙子,我说的实话。不瞒你说,今天我拉了个座儿,丢下皮夹在箱上,我本打算追去还他,可是想到这座儿在路上骂我,下车又不多给一个大,白叫我说了好几句费心,就改主意自己留下受用,发个小财儿了。等到打开一看,哪知里面尽是零碎纸片,只有十块多钱。我一想,十多块也够乐两天的,就回厂子交车,把这事对伙伴一说,他们都讹我请客,没法子就请吧。连酒带菜,花了我两三块,喝完了,我就要出来寻个娘儿们睡一夜,可是这回既有洋钱,总得寻个像样儿的,不能再像先前只跑落马湖了。伙伴说你上高处地方,得有衣履儿,至不济也得长衣服;若这样短打着去,人家瞧不起你,花钱也没乐儿。我一想这理儿不错,无奈我干这行业,和长袍子没缘,热天用不着,冬天冷了,吃二两酒就是棉袍,四两酒就是大皮袄,再说也赚不出钱来买呀!这时用着,只向同人借吧。问遍我们厂子,只王小老有件棉袍,无奈身量本小,只得凑合着,把袖管撕破了才穿上。王小老真狠,还讹了我一块钱,作棉袍的租钱,我咬牙吃亏就为今天这个乐儿。想不到奔了你来,你正有病。咳咳!说什么往后补我,我这一辈子也未必再进你这门儿下。”说着从腰内取出皮夹,倒提着抖了两下,由里面落下一张单元钞票,几张角票还有一匣大拇指牌的劣等纸烟。

他拿起望着叹息道:“你看,我为你都家产尽绝了,这还剩块儿钱就连皮夹卖了,也不够再来一回的。咳!我不怨你,只怨我的运气。要在别处,我早翻脸闹着退钱了,对你我不那么办。反正今天总算跟你见了面,睡在一间屋里,也不枉爱了你一场。完了,你睡吧,我算在你这里寻个宿儿,天亮就滚蛋。”璞玉听着,觉得他这话说得奇怪,就问道:“你太好心眼儿了,我实对不过你。可是,咱们这是头回见面,你怎说爱了我一场?”丁二羊道:“你哪知道,前半个来月,有一天我拉了个座儿到你们这儿,隔着门看见你在院里站着,座儿向你叫老二,你和他抚抱着进屋去了。我才知道这院是暗门子,爱上你的俊模样,心想这样画儿似的大美人儿,能搂上一宿,这一世真不白来。可是我明白,这是妄想,拉车的哪配往这地方迈腿啊!无奈我明白摸不着,却总放不下,每逢走到这溜儿,定要绕弯从这胡同穿过,可恨你们大门总是掩着,总也瞧不见你了。今天得了这笔外财,所以忙不迭的跑了来,实指望……咳咳!你想我若不是早爱上你就肯花这些大洋钱咧?现在……现在我是养汉老婆叫狗日了,心里难过,口里说不得。”

璞玉听着,觉得这人确是诚恳爱上自己,不由深为感动。璞玉心想这人外面粗鲁,心里竟这样老实得可怜。我自落到此中,受尽欺侮,无论什么样的人,只要花了够数的钱,我都不能拒绝,而来的人十有九个都是刁恶凶横,恨不得把人欺凌死了方才痛快,但我都忍气吞声,不敢稍为得罪。今天来的丁二羊,我只为恶他污秽,所以托言有病,只想拖延少时。哪知他竟信以为真,本着原来爱我的心情,居然慷慨豁免了我的应尽义务,可是他的买笑金,是一世再得不着二回的。璞玉想着,心中不由更为自歉,觉得自己身体曾供多人蹂躏,向不敢稍有违言,今天却单独欺侮这好心的老实人,使他白花了永难再得的巨资,问心已然有愧。何况其他来嫖的人,不过把我作玩笑之资,泄欲之具,却都能满意而去,今天这个真心爱我,希望好久的人,倒因为好心受了拒绝,这如何说得下去?璞玉越想越觉不忍,一时心动,好似忘了丁二羊的可厌,就打算销假视事,以求无忝职守,便向丁二羊点了点头道:“你倒是好心,我真不想……现在我觉得好些了,你……”

话未说完,忽听东厢房中石头忽然咳嗽大发,那声音直好似破竹相磨,越来越甚,一声紧接一声,听着直疑将要憋死,令人喘不出气,又加其音空然,好似腹内脏腑已经消失。璞玉听着,立刻把精神移到石头身上,双眉紧皱,把一颗心都揪起来,不但底下的话忘了说,连丁二羊的存在也忘了。丁二羊因为全神都注在她身上,并没听见外间的声息,见她突然变色住口,不知何故,愕视半晌,才道:“你说叫我怎样啊?”璞玉仍不理他,直到听得石头咳声渐止,丁二羊已又问了两三遍,她这时的心情已为忧烦所扰,只顾关心儿子,不暇再垂怜丁二羊了,就改口说道:“我是叫你……你尽坐着多么累啊,上炕睡吧!这儿有被子。”说着向旁边被叠一指。丁二羊道:“我睡,你呢?”璞玉道:“我这毛病,只怕躺下更难过,再坐会儿等好些再睡。”

丁二羊初听着她的语气,以为有望,这时听完她的话,又觉爽然若失,无精打采的打了个呵欠,移到炕边道:“我也不大困,陪你坐会儿吧!”璞玉道:“你也累了,躺下照样说话儿。”丁二羊听了,这才头向里躺下,把脚悬在炕沿以外。璞玉叫他脱了鞋子睡好,丁二羊执意不肯,只拉过幅被子,盖在身上。料想他必有不能脱鞋的理由,不是里面少了一层,便是袜子破得不能见人,璞玉也不勉强,就寻话和他谈说。丁二羊没有别话可说,只问璞玉多大岁数,混了几年,家里有什么人。璞玉心中虽怜他老实,但因一瞧他的腌脏面目,便不自禁的生出反感,只可把目光避开,仅用言语酬答,倒感觉一种朋友似的亲切之味。渐渐又谈到璞玉的病,丁二羊问道:“那胖娘们定是老鸨子了?你今天不舒服,她可知道?”璞玉漫应道:“我难过有好几天了,她怎会不知道!”丁二羊道:“她既知道,怎还让你接客呢?”璞玉叹了一声道:“她只认得钱,还管我病不病!”丁二羊道:“她收了人家的钱,你却不能伺候,那不要闹吵子么?”璞玉道:“也不会闹吵子,左不过我遭殃。她收了钱,我莫说有病,就是死了,也得伺候。今天是二爷你好脾气,可怜我,我才得将养一天,若是别人,凭什么白花钱?早闹翻天了。”丁二羊叹了口气道:“可怜,可怜!我原先只道世上最可怜的,数我们车夫了,为奔两顿饭,不管冬天夏天,都得舍命的跑。热天跑得火气攻心,一个跟头栽倒,就算小命玩完;冷天呢,没座的时候,在街上能冻成银鱼,有了座儿,拉起一跑,又暖和过了头,通身大汗直流,到地方一歇立刻衣服都成了冰片,冰得难受,还须上僻静地,把冰片挫下来,你想这是什么罪过儿!可是若有两天进项不错,就可以歇天工,玩玩乐乐谁也不能管。你们……”他方说到这里,忽见璞玉摆手,就住口不语。

原来,这时石头又咳嗽起来了,比方才更加厉害,一声咳嗽,半晌缓不过气,直似已经断了呼吸。但过一会又嗷的声回过了气,重新再咳嗽,再噎气,而且声音愈来愈粗,好似喉咙都已干裂。不但母子连心的璞玉,听得抓耳搔腮,就是丁二羊,也听得好生难过,就问道:“这是谁啊?”璞玉摇头不语。他又道:“怎么那屋的人都睡死了,咳嗽到这样,怎不给他点水喝?”璞玉听着,更觉心如刀搅,将手掩住了眼。正在这时,忽听东房中过铁大声骂道:“小死鬼,该死不死!半夜三更搅我睡不着,再不忍着点儿,我下去把你踢死!”但石头哪里忍得住,在被警告以后,倒更嗽得重了。胖妇也被吵醒,好似要以骂詈代药物,给石头治病,和过铁一递一声骂个不休。璞玉紧紧抱住了头,通身抖战。丁二羊却发恨骂道:“这是哪儿的一对狼心爹娘,孩子病到这样,一点不管,反倒混骂,真他妈的少有!”璞玉听他把石头当作胖妇的孩子,心里更为难过。哪知正在这时,忽听胖妇叫道:“小死鬼,还不住声,诚心搅我呀!你下地把他踢出去。”璞玉听着,好比有人要来踢她,还加害怕,身上连打冷战,心里只祷告上天保佑,叫过铁莫依胖妇所言,真把石头踢出门。岂料过铁怎敢违背胖妇的命令,只听噗咚跳下炕来,趿着鞋走了两步,随闻石头嗷嗷的连连哀号了三四声。虽不知被踢被打,但听着叫号,便知他痛楚甚重。不过没听见开门,想是过铁只加以责打,却未逐出门外,还算大慈大悲。但璞玉在听得石头惨号之时,便已肝肠痛断,猛一昏晕,便栽倒在炕上。及至悠悠醒转,只觉身体已被人抱住。张眼瞧见丁二羊的脸,丁二羊用惊愕的眼光,望着她问道:“你怎么了?”璞玉只摇了摇头,却不住泪如雨下。丁二羊道:“我明白点儿了,那咳嗽的小孩子是你什么人?”璞玉不答,仍倾耳再听着外面。但这时石头倒似因为号叫几声,呼吸通顺了些,咳嗽渐渐减轻,过铁胖妇也不再骂了。丁二羊又问道:“你一定有难处,那孩子倒是你什么人,你告诉我,我也许可以帮你。”璞玉摇头啜泣着道:“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丁二羊听了,伸手搔着头皮,龇牙咧嘴作了许多丑样儿,才又道:“是的,不错的,我一个穷拉车的,怎能帮得了你!不过你也可以对我说了,万一碰巧了我能成呢?告诉你,相好的,穷人没有什么出手儿的,只有一条穷命,可是你别瞧不起这条穷命,只要拼出去,还是没遮拦!现在我明白你是受老鸨的气。你当除了阔大爷替你赎身,别人救不了你?相好的别小瞧人,我姓丁的要是一把刀捅进老鸨子肚里,你照样可以逃活命!”

璞玉见他越说声音越高,把火眼金睛都瞪开了,知道他酒气未消,急忙把他的嘴掩住,低头道:“大爷,你别嚷,这是什么话?要送我的命啊!”丁二羊吸了口气,点头道:“我不嚷,不嚷,你可告诉我?”璞玉摆了摆手,示意叫他少安毋躁。自己心内展转思量,她已看出丁二羊是个好人,自己把实情告诉他,并无危险,但也不会得到什么帮助,一个车夫又有多大力量呢!不过璞玉心中抑郁已久,向来受着五毒之灾,只把眼泪向肚里咽,无人可以告诉。今日经丁二羊这样热心询问,她虽明知说也无益,而且这丁二羊连第二次都不会来,想得他安慰都不能够,但心中却已忍不住,以为眼前莫说是个活人,即使是个木偶,自己能对他诉说一回衷情,便可发泄些儿积郁。于是看看丁二羊,就下地取了一杯冷茶,递给了他。丁二羊愕然道:“这……干什么?”璞玉道:“你的酒气还没退呢,这里没有水果,只可用这冷茶醒醒你的酒,也安静听我说话,省得胡喊乱叫,给我惹祸。”丁二羊听了,立刻把冷茶饮尽,茶杯放下,就直瞪眼儿催她快说。璞玉就也倒在炕上,和他对着脸儿,把自己原来身世和落溷经过撮要说了一遍,但说到实事,只草草叙过,若诉到苦情,就把积存悲绪发泄出来,既说得详细,还陪衬了许多鼻涕眼泪。丁二羊只瞪着眼儿,呆呆的听。

璞玉说完,拭着眼泪又追了一句道:“你想想,我这罪孽谁能救得了!只有一死,才可以脱离苦海。可是为着两个孩子,又不能死,直忍到如今晚儿。哪知我的孩子又得了这冤孽病,若再不治,就要先抛下我去了。我死活为着孩子,石头若是死,我可怎么能活?无奈还有个铁头,我……我倒盼着他也得病,娘儿三个一同死了,倒是老天爷的恩典!”丁二羊听着,只皱紧了眉,搔头不语,半晌才道:“你是哪里人?”璞玉道:“我母家原籍是济南,不过我是本地出生,自然算是本地人了。”丁二羊道:“你在本地可有什么亲戚朋友,能够救你的?我可以给你送信儿。”璞玉摇头道:“我就有一两家亲戚,也早没了来往,不知他们住处,就知道也没用,他们都是穷人,万没力量救我。朋友更谈不到,我向来不联络人。”丁二羊道:“你方才说当过女招待,难道连个熟人都没有?”璞玉听了,方说了句“熟人有什么用”,心里忽然一打转儿,哦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在月宫餐馆里,我有个要好姊妹,名叫韩雪蓉,你若不嫌麻烦,走过那里,可以替我给她捎个信儿。”丁二羊道:“这韩雪蓉是干什么的,也是个女招待吧?”璞玉点头。丁二羊道:“只怕她不能救你吧!”璞玉道:“她自然不能救我,不过我遍想只有这么一个有点交情的熟人,除了她还有谁呢?”丁二羊想了想道:“也对,她虽没有力量,可是茶馆酒肆,藏龙卧虎,她也许认得有势力的朋友。好,我替你送信儿。”说完又翻眼想了一会儿,才道:“你方才说的这个过铁,是个什么样的人?”璞玉道:“这个坏蛋,又贼又狠。”丁二羊道:“他跟那胖娘们是姘靠上的吧?”璞玉道:“想必是的,不过我不知细情。”丁二羊又道:“他们俩可好么?”璞玉道:“倒不常吵闹,过铁好像很怕胖娘们,凡事都依着她。”丁二羊又问:“过铁什么长相?怎样身材?”璞玉答:“他比鬼还丑。”丁二羊又寻思一下,忽然拍手道:“我也许有法儿救你!”说着又哦了一声道:“胖娘们可有钱么?”璞玉道:“想必有些,她养着两个孩子,在窑子赚钱,本身还作生意。过铁早先对我说有一百多间小房子,每天要去收租,可是我到了这儿,见他收来租钱,都交给胖娘们,想必产业都是她的。”丁二羊欣然笑道:“这更好了!她有钱才救得了你。”璞玉听了,直疑他仍在说着醉话,愕然道:“什么,她有钱可以救我?你还没听明白,我欠钱的字据,就在她手里,她……”

丁二羊摆手道:“不是这意思,你不用问,明天我就去办,若能顺当,你就可以逃出活命。可是你在这儿无论怎么受苦,还能有吃有穿,若是出去投奔,可不更苦了。”璞玉听他说得明白有序,而且替自己想到脱难后的生活,不像是醉话。丁二羊又道:“你不明白么?这里面本来有好些牵丝扯藤,说给你也未必明白,再说我还未必办得到,你先不用打听吧!”

璞玉听着,心里越是纳闷,越想明白底里,就向他嬲问不休。丁二羊才道:“这事不是我办,我一个拉车的有什么能为!不过我赁车的那个车厂是有名的混混儿油锅马家开的,这马家从上辈就是本地的恶霸。曾因为争大口的脚行,和对头比赛,用油锅炸孩子,马家把孩子先扔进油锅,一阵青烟,孩子就成了油条,还满不带相儿的预备扔第二个。他的对头一见马家炸孩子的惨样,心中一软,就善让了。马家在街面上独霸了不少年,传到我们现在掌柜的父亲,正赶上袁世凯作直隶督,严拿混混,在站笼内站死了,从此家业就落下来,到我们现在掌柜的小刀子马二成长大,才又振起门风。这马二成心狠手黑,袖里常藏着一把小攮子,跟谁不合适,在僻静地方遇上,口里说着好话,暗含着就是一刀,所以没人不怕他。他现在开着两家车厂,一处澡塘,又靠着四五个有名的窑姐儿,还是不歇心,到处找便宜事。我怎么想起用他救你呢,就因为前者我听人说,在三不管有个大宝卿,这娘们手里有钱,开着什么班子,自己也混事,还照例靠了一个姓吴的混混儿,替她顶门立户。马二成打听出这大宝卿有油水,就去谋干,那姓吴的自然不舍饭门,和他争夺,马二成不知使出什么手段,就把姓吴的压得服服帖帖的,甘心把钱柜饭锅全让给他。现在马二成已是大宝卿的亲家儿了,听说娘们手里有不少体己,全归他咧。我替你打的主意,就从这件事想出来的,我打算回去见着马二成,对他说这里的胖娘们有钱,过铁稳吃三注,别提多么舒服,可是娘们已经跟他有点腻了,想要散伙,只为寻不着顶门的人只得暂且对付着。马二成正在漫天追便宜事,听了必然要来,凭他的韬略势力,过铁若不善让,准得被他毁了。那时马二成一靠上胖娘们,我就可以求他做主,把你放了。你看这法儿怎样?”

璞玉此际正在急欲求脱,闻听丁二羊的话,虽想到这办法有些不大稳妥,但又转念,在这污秽区域之中,要对付过铁这样毒狠人物,似乎也该用这以毒攻毒之法,我但自求脱免,又何惜于过铁!想着就道:“你看这法儿妥当么?不要办不成,倒把事弄穿了,害我加倍受苦。”丁二羊摇头道:“万万不会,你是不知道马二成那小伙子,他干这种事,称得起百发百中。再说他来只为着谋产,并不为救你,救你是后话,怎会把你给露出来?”璞玉这时实是慌不择路,就听信了丁二羊的话,并且重重的托付他,却没想自己也是胖妇产业的一部分,马二成将来若真的鸠占鹊巢,是否肯牺牲这一部分产业,还不可知呢。当时璞玉因丁二羊初次相逢,就肯尽心相助,既深感他的热肠,又要鼓舞他的勇气,就不再嫌他,自想心有了指望,一阵痛快,病已好了许多,这样给了个暗示,随即入抱投怀,同圆好梦。

到了次日清晨,璞玉因为胖妇向来对客人停留时间,无形中定有限制,若是客人走得迟了,她就要骂璞玉热了这人,多给以额外利益,但若客人走得早些,胖妇就要骂璞玉得罪财神,要破坏她的营业。幸而客人过日又来,还可化为无事。不过这里客人,能有几个情意缠绵常来常往的,多是春风一度,即别东西,常常一去不来。胖妇就更认定璞玉虐待客人,不定骂上几天,打上几次。因此璞玉在左右为难之中,斟酌出个适宜时间,一到七点半钟,立刻央求客人走去,不能逗留须臾,但若客人没到时间有事就走,她也得竭力挽留,不令早退。今日对于丁二羊,当然率由旧章,在临别时又叮嘱他上心。丁二羊唯唯答应,璞玉道:“你去求那马二成他答应不答应,有没有指望,也得给我个信儿,你几时来呢?”丁二羊道:“我哪时都可以来,不过……进你们这门,是得要钱的,我可哪里再弄五块钱去!”璞玉道:“你白天来,用不了这些钱,只花两块钱够了。”丁二羊苦着脸道:“在我身上,两块跟五块是一样的难事呀!好在我还有块儿八毛,再拉上两天车,省俭着点儿,也许凑上一回的钱,还是白天。”璞玉道:“你为我太受苦了,等我逃出去,将来总有报答你的一天!”说着从身上摸出仅有的两角钱,递给他道:“我本想给你添点儿,可怜身上只有这两角钱,你拿去凑着用吧!”丁二羊仍把两角钱送回她手里道:“我不要,你留着给孩子花吧!我若缺个三毛二毛的,只多拉一趟火车站,就赚出来了。”璞玉想想,这区区小数,本不值得出手,而且也无补于他,也就不再客气了。丁二羊看样儿似乎真爱璞玉,但他不会弄那温柔软款的做作,也不会说甜蜜恩爱的话儿,只望着她恋戆不舍,口里屡次说“我走了”,但脖颈不向外转,脚步不向前行。

璞玉却因时刻已到,胖妇也已出至院中,作她照例的漱口工作,含一些水在口中,向天吐气,把水吹得花花的作声,许久才哇的声吐了,再嗽第二口,有时还哇哇的干呕一阵,好像她的嘴在夜中蒙了什么不洁,早晨想着有些翻心,故而且漱且呕,但声音太喧哗了。璞玉听着感觉有警告的意味,就再不敢让丁二羊逗留,劝他快走。丁二羊只得走出,璞玉又想起一事,赶过附耳说了句务必上月宫给韩雪蓉捎信儿,说完就把他推出。

丁二羊到了院中,胖妇看见他,还让了声:“二爷,这么早就走么,晚上可来呀?”丁二羊一迭声应着来来,就跑出去了。璞玉自己重行睡下,思索昨夜拍门而来的怪客,为自己所畏恶的,想不到竟是个热肠人,给我以绝望中的希望。幸而胖妇没依着我意思,把他赶出去,她只顾贪财,不顾我的死活,哪知反而给我造了机会。只是丁二羊说的马二成,是否真肯前来图谋胖妇,便真来了,又是否真能成功?而且到他成功了,把我也放出去了,我该投哪里?而且对丁二羊又该怎么酬谢呢?他本已口口声声说着爱我,当然他若不爱我,也不肯管这闲事,今夜我又已和他同衾共枕,发生关系,到那时候他未必不想我嫁他,论理固然应该,只是他这人太难了,又是个拉车的,如何能养得了我呢?璞玉寻思半晌,结果仍把前途付给命运,自念事情还未必有望,现在何必先作杞忧,就也不再焦虑,只盼丁二羊再来给自己报告准信。

哪知丁二羊再也不来了,直过了三天,璞玉以为他必是已把自己遗忘,或是事未办成,无颜相见,心中已渐渐绝望。不料到了第四日,璞玉以为晚间没有客人,把两个孩子弄到自己房中同睡。夜中石头照例犯着咳嗽,璞玉因想孩子在胖妇房中所受的苦,今日好容易自己得以看护怎忍偷懒,就尽心伺候了个通宵。到早晨倦极方眠,胖妇素日就不愿璞玉关心孩子,又因她虚度一夜,未曾赚钱,就故意折腾她。八点钟后,便坐在院中高念闲杂儿,又骂懒×:“昨儿分文未进,夜里也没当你妈受累的差使,今儿还赖在窝里不动,等别人伺候呀!我知道你又有点皮松肉紧,满身不合折儿,得抽打抽打了!”璞玉一听,吓得急忙起身,先把两个孩子撵出房去,自己也匆匆走出。胖妇一见她就沉着脸儿分派差使,叫她打扫院子,收拾房间,外加洗了一绳衣服,直忙到十点钟,才得暇回房梳洗。这梳洗也是公事,因为常有客人午前来赶早市。若还未梳妆,揉头撒脚,胖妇又得骂她不好生挂客,所以百忙中还得修理自己。完了又得出来做饭。饭熟之后,过铁也由外面收房租回来,进门就吃,吃完歇一会儿,就又履行他那元绪公的权利和义务,带几个钱出去喝茶躲空儿。

璞玉正在胖妇监视之下,在院中刷锅洗碗。忽然外面有人叩门,胖妇出去把门开开。只见由外面走进一个中年人来,身量不高,却生得非常精悍,目光炯炯,似乎甚凶,却满面笑容,显得非常和蔼,身上衣服并不华丽,但像带着下等人所谓的俏皮派头儿。胖妇一见是个生脸,料定是来访璞玉的,就向璞玉房里让,又向璞玉叫道:“老二,来客了!你快洗洗手去照应。”璞玉眼光方和那男子一触,只见那男子拉住胖妇道:“你错了,我不是来找老二老三,是特意来访你的!你的屋子在哪边!”胖妇听了一怔,随即哧的笑道:“二爷是找我呀!那么这屋里坐吧!”说着让那男子入屋,自己立在门外,唤璞玉快去把街门关上。

璞玉依言去关大门。走到门口,猛见门外有个人伸头探脑,注目一看,原来是丁二羊,在他身后还放着一辆半旧洋车。那丁二羊伸着一只手向门内指着,一面又努嘴挤眼,口中哑声说他来了,他来了。璞玉瞧着不解其意,只对他瞪眼纳闷。丁二羊见了,更加紧比划。璞玉还是不解。

忽听胖妇叫道:“你可快关门呀,怔着怎的!”璞玉方知胖妇仍在监视自己,并未入室,吓得忙关上门,退了回来。再向胖妇房中一望,立刻明白了丁二羊的意思,知道才进来的人,必然就是那个马二成。丁二羊大约因为凑不上来一次的钱,不能给我送信,但他已把事办到了,今天把马二成领来,就在门外告诉一声,叫我放心。这人也真算心实可托了!璞玉一面感念丁二羊,一面又把全神注意胖妇房里,看这马二成是什么动作。胖妇入室之后,璞玉仍在院中收拾家具,暗自倾耳窃听,但是马二成在房中不知是语声甚低,还是不大说话,竟听不见他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胖妇出来似要关门,马二成把她叫回去,随闻胖妇咯咯的笑了两声,就喁喁低语起来。璞玉这时已收拾完毕,因胖妇房中门窗未闭,不敢久在院中逗留,就回至房中,隔窗偷看。又过了不大工夫,马二成出房走去。胖妇随后送出,对他陪笑说着话,直送到门外。虽然听不出说什么,却见胖妇并不是待他人的淫猥光景,意态似乎有些矜持,又在门口站了半晌,方才进来。

璞玉瞧着心中诧异,因为这院中是真正名实相符的人肉市场。凡有来人,皆是实事求是,绝不徒托空言,所以每来一客,必得使房门枢轴运动一下,窗上布帘伸张一回,今日马二成竟破了例,不知是何用意?但看胖妇的情形,好似很注意他,莫非他真有什么特别手段么?璞玉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又过了一日,马二成仍依时而来,率由旧章,仍和昨天一样。看外面儿好似他二人的行为十分高尚,只有清谈,不及狎亵,坐了没半点钟,又自走了。但在马二成走后,胖妇忽然有些改变态度,不似往日那样叫嚣,也不向璞玉寻事,掇只小凳在院中坐着,仰面凝眸,似有所思。璞玉也测不透是何原故。这样过了五六日,马二成每日必来,每来只坐半点多钟,而且胖妇房中的门窗,永未为他有所动作。璞玉看着,纳闷的程度,日益加深,而胖妇每日想心事的时间,也日渐加长了。这一天,马二成来了,胖妇忽和他拌起嘴来。璞玉偷听之下,似乎胖妇对他有什么要求,马二成不肯答应,胖妇忽然好似年光倒流,变作小姑娘,向他撒娇放赖,哭一阵,叫一阵,闹了半天,结果马二成似乎屈服,但对她不知提出什么条件,胖妇才欣然改容。到马二成走时,胖妇竟现出极厌气的样儿,送到门口,还叮嘱了无数言语,才放他走。胖妇回到房中,再没出来。璞玉屡次由玻窗向内窥视见她坐在炕上,手中拿着条绸巾,用手来回绞转,直有两点钟,也没改样儿。璞玉暗想丁二羊所言果然不虚,这马二成实有手段,只来了几次,便把久经大敌的胖妇,摆布得失魂落魄,但他们还没发生过密切关系,怎会有此奇迹,莫非马二成有什么妖术邪法么?

想着,过铁已由外面回来,璞玉急忙赶着做饭。若在往日,璞玉一见他回来,就得把心提上喉咙。因为璞玉有时没有生意,过铁一进门便得到胖妇报告,立即把她痛骂一顿。但胖妇自识了马二成,便对璞玉不加注意,过铁因胖妇不说璞玉坏话,认为她必然工作圆满,也就不加根究,所以璞玉虽已有四日未曾开张,竟未遭受打骂。因为知道胖妇不给报告,故而见过铁回来也不惊心了。

及至做好了饭,大家同吃,胖妇忽然对过铁说道:“你今儿吃过饭出去溜溜,夜里愿意回来,就在老二房里去睡,不回来在外面寻宿儿也好。”过铁听了,方在一怔,胖妇又道:“我今儿定下住客了,从前几日挂了个姓马的,是个规矩买卖人,这人脸皮又薄,脾气又怪,来了好几次,都没有分外的事。咱们作着生意,不能不按规矩,屡次让他,他都不肯,今天才说出大白天不好意思,我就明白他是要住夜了,就约他晚上十点钟来,他答应了。这客人很认头的,料想能挂得长,你顶好躲躲儿,别惊着他,坏了这长流水的生意。”过铁倒很能恪守娼门规矩,不以让位为耻,闻言唯唯,吃过饭不大工夫,就出门去了。看他的意思,似乎很想回来到璞玉房中过夜,由他吩咐石头兄弟到璞玉房打地摊儿,就可以明白是留炕上地位给他自己。但胖妇在他临走时,不知又说了什么话,过铁就回答了句:“那么我爽性在宝局寻宿儿,不回来了,省得半夜捶门砸户的。”胖妇一声:“也好。”就算下了判词,剥夺他的回家权利。过铁走后,胖妇就对镜理妆,把张肥大脸抹得像曹操脸谱似的,又描眉打鬓,收拾得盔甲鲜明,军容壮丽,预备作情场搏战。璞玉看着一面好笑,一面却佩服马二成的手段,居然能把久经沧海的老鸨,勾引得这样动心,真是不易。过了一会儿,天已近十点了,就见胖妇坐立不安的走出走入,似乎犯了《西厢记》上张生等双文的毛病,寻思他来也不来,来了这样春生敝斋,不来怎样梦冷阳台,却为何这时还不来,居然还倚定门儿手托腮,弄出丑人作怪的姿势。幸而不大工夫,马二成果然来了,胖妇如获至宝,接神似的迎入房中。这次和以前大不相同,立刻就垂帘闭户,璞玉只听得房中小语喁喁,笑声吃吃,知道马二成今夜必然施展特别手段,把胖妇切实收伏,个中情形,可以想见,也不愿尽自偷听,过一会儿便回房抚着两儿睡觉。但睡到半夜,便被胖妇声音吵醒,原来她出来通煤炉煮水泡茶,又开街门唤买茶鸡蛋和煎饼果子等夜点心,便知马二成正受着分外优待,并且胖妇也预备通宵达旦,伺候这位如意郎君了。不由暗喜马二成的成功,即是自己的喜信,料想不久便可以脱出罗网了。

及至次日早晨,璞玉起身不久,胖妇房中便也有了声息,马二成言说有事要走。胖妇坚留不放,毕竟在起床之后,又弄了一顿很丰盛的早点,逼他吃过,才放他走,但在送别时,仍密语叮咛了十多分钟。胖妇当他走后,就回房又睡,直到午后方醒。过铁午前回来,并不敢独自先行吃饭,饿着肚子,等胖妇睡醒方才同吃。胖妇醒来一直无精打采,沉默寡言。午饭吃过已三点多了,过铁本来每饭后必躲出门,但今日时候已晚,又没有客人到来,他寻思出去不大工夫,又得回来吃饭,未免徒劳往返,于是向胖妇问:“我还出去么?”胖妇一沉脸道:“不出去在家碍眼拦财呀!这儿有一块钱,你拿着出去,连夜里也不用回来,今儿我还有客。”过铁听了,只眦咕着眼儿,似乎已感觉到兆头不好,因为胖妇每接客人,常常当作谈料,向过铁述说,这次对住夜客人,竟一字不提,他自然有些心疑,但是不敢现于词色。接着过铁就出去了。到了夜间,马二成又来,胖妇和他打得更热。到了次日,马二成走时,胖妇直送出巷口,半晌方才回来,进房又睡。

过铁正午回家,见情形仍和昨天一样,心中更感出毛病,只把眼儿望着璞玉,似乎要从她面上探索秘密。璞玉只顾低头操作,也不理他。过铁实忍不住,便悄悄询问璞玉:“胖妇房中客人姓甚名谁?什么模样?由几时挂上的?”璞玉只答以不知道三字,过铁着急道:“你在家里守着,怎会不知道?”璞玉道:“她这客人,总是深夜才来,不到天亮就走,我看不见怎能知道!”过铁吃个没趣,欲待发作,又恐投鼠忌器,怕胖妇听见根究,只得自去纳闷。到胖妇醒来,吃完了饭,胖妇又拿出一块钱,撵过铁出去,过铁更明白胖妇必已和新识客人打得情热,把自己看做碍眼的人了。心中自然虑到胖妇改变心肠,自己失掉饭碗,很想防患未然,及早主张权利,但因现时事未分明,若贸然和胖妇说话,先要惹起她的脾气,倒无法收拾,只得忍气走了。

这里,胖妇到了晚上,仍自理妆候情人。哪知这一夜马二成竟爽了约,一直没来,胖妇等了一夜,终未合眼,出入不停,直至天明,知道无望,才睡下了。过铁到时回家,见胖妇仍在高卧,哪知道她是白等了一夜,还当是与情人欢会终宵,自然又气又妒。像他这种人,向以倚赖妇人为生,本不懂得嫉妒,但却有由占有欲而生的另种妒性。在平时,胖妇即与千百人发生关系,他认为是给自己挣钱,只觉得意,毫不难过。因为在这种场合,确是注重精神恋爱,注重物质享受的矛盾区域。男子只要女人的心在他身上,赚的钱供他生活,便算满足,至于女的肉体却不在注重之列。所以不怕她牺牲肉体,而只怕她改变心肠,因为她一爱上别人,精神既对他叛离,物质也将不给他享受。因此过铁一见胖妇有了热客的现象,由她白昼的疲乏,便推知她夜间的情况,于是就发生了向来未有的嫉妒,这嫉妒是以前胖妇阅人千百他也未曾发生过的。其实他的嫉妒,还不是满心于胖妇对别人情热,而是顾虑胖妇对别人情热所发生的结果。因为这种女人,在人尽可夫的习惯中,却还有临时的爱情专一,有了别人,就不再要他了。过铁在这当儿,怎能不为自己设法维系爱情,借以争取生存?于是他那不纯正的妒性就发动而不可遏止。但他向来是怕胖妇的,又知道胖妇脾气甚为凶悍,若使出所谓叉杆的面目,对她压制,事情必然弄僵。思索半晌,才决定软硬齐施的办法,一面对胖妇竭力巴结,以恢复他的旧情,一面用心守护,以断绝她的邪念。至于对她所恋的男人,却要舍死力争,拼命主张自己的权利。

过铁胸有成竹,就不肯再马虎从事了,及至胖妇醒来,吃过了饭,又用一块钱打发他走,过铁却婉言拒绝说:“宝局太乱,两夜都没睡好,今天不愿在外面借宿了。”胖妇听了,大怒变色,但又眼珠一转,淡淡说道:“可是今天我还有定客,怎么办呢?”过铁道:“这个客住得真勤啊!”胖妇似乎把气压了又压,才道:“人家花钱大爷愿意打连台,难道开饭馆的应该把主顾推出门去,酒席都留给自己吃?要是那样,咱们关门不干多痛快。”过铁才一试探,便抡圆了先撞个大钉子,知道来势不佳,再一撩拨,这场暴风雨不知多大,不由把气馁了,点头说道:“得得,我才说一句外面睡不舒服,瞧你这一车话,咱们自然得尽着生意作呀!我走我走,你别着急。”胖妇听出他的腔儿不亮,也没答碴儿。过铁自己走了,他前脚出门,胖妇在房中就王八小子该死东西挨千刀的骂起来,虽未提名道姓,但可知是骂过铁。

到了晚晌,胖妇仍是整妆以待,但马二成到夜半还未前来。璞玉恐怕胖妇心中不顺,把自己煞气,就早早儿关上房门,和孩子睡觉,但入梦不大工夫,忽被敲窗声惊醒。璞玉朦胧中疑是胖妇,大吃一惊,就高声问谁。只听外边低声说道:“别嚷,别嚷,快开门!”璞玉这才听出是过铁,更为惊异,但因素在积威之下,服从惯了,一时未及思索,就披衣下地,将门开放。过铁闪身走入,急忙关了门,就向璞玉悄声道:“那屋里的客人可来了么?”璞玉这才猛然醒悟,过铁必是偷着进来,考察胖妇和客人细情。自己把他藏到房中,明日胖妇知道,必疑我帮着过铁对付她,定然要遭打骂,心中只懊悔不该开门放他进来,忘了回答过铁的话,倒向他问:“你怎么进来的?”过铁道:“我从东面小茅棚跳过来的。你先告诉我,那客人来了没有?”璞玉道:“我睡得早,不知道来了没来。”过铁着急道:“你怎么总是一问三不知呢?好人,这回你帮帮我,我往后一定好生待你,快告诉我实话!”璞玉道:“我实在不知道,你有问我的工夫,上东屋窗外听听,不就明白了么。”过铁道:“我方才曾在窗外听了听,并没听着一点声息,想是睡着了。你再去替我听听。”璞玉无奈,只得出去,蹑步到东房窗站了会儿,回来报告说,只闻胖妇鼾声,并无他人说话。过铁没法,只得在璞玉房中坐守潸察,但一直没听见一点响动,只把璞玉搅得一夜无眠。到天将亮时,过铁恐怕胖妇起来查见,白惹麻烦,就又由小茅棚上跳墙而去。璞玉寻思过铁今夜没查得明白,必不甘心,明夜当然还来,倘被胖妇知道,我岂不要受连累?只有早向胖妇报告为妙,但胖妇闻听,必然和他争吵,把我说将出来,又要和过铁结仇,这事真是两难,踌躇许久,终不能决定。

这日,胖妇在午后起床,满心郁火,先借题把璞玉骂了一顿。正在闹着,过铁回来,向胖妇缴他所收房租。胖妇数钱时,发现内中有两个光面铜板,这本是常有的事,而且可以照样花用,不会受损失的,但今日胖妇却大发雷霆,骂过铁瞎眼。过铁由她一骂,便明白她昨夜是客人没有如期而来,心中抑塞,所以寻人泄忿,就陪笑受骂,绝不反口。饭后,反而他不待胖妇开口,先伸手讨钱,徜徉而去。胖妇因马二成两夜未来,就把前日的相思,进作今宵的希望,自己认为马二成今夜再无不来之理,见过铁自动退让,正合心意。璞玉在过铁走后,几次要把他夜中偷回的事,告诉胖妇,但终因畏首畏尾,顾虑孔多,话到口边,不敢说出。

到了晚上十点多钟,马二成居然来了。他这两日不来,本是一种手段,故意在胖妇情热之时,突作小别,令其深尝相思滋味,在惊疑莫定,将濒绝望之际,情人忽又悄然而来,她直视如天降奇珍,自然分外动情,加倍迷恋。果然,胖妇被他这一着摆布得完全失了定力,好似多年风尘磨练的铁石心肠尽行软化,简直回到十几岁的热情年龄,她拉着马二成哭一阵,笑一阵,责问一阵,揉搓一阵,直像疯狂一样,什么都不顾了。于是这院中的秩序,特别遭了扰乱,和昨夜大不相同。

璞玉本想早些安眠,但东房中过于欢欣鼓舞了,发出的声音,时时引诱璞玉听觉神经,使她不自主的倾耳,想睡也不能,心中又忧虑过铁到来,仍把自己房中作他隐身伺察之所。但听着东房的钟响过十二点,又响过一点两点,还未见过铁到来,璞玉以为他今夜必不来了,不由暗自庆幸,而且这时胖妇房中,也渐归安定。璞玉方要敛神入梦,却不料这时窗户响了,知道必是过铁,只得起身开了房门。过铁猛然闯入,身上带着寒气,把房中温度都减低了。璞玉打个寒噤,急忙关门。过铁不知是冷得难禁,还是愤恨过度,口内的牙,上下相触连连作响,颤声说道:“好冷,给我点热水喝。”璞玉只得把预备给石头压咳嗽的热水,倒了半碗给他。过铁喝了,又上炕披起璞玉的被子取暖。璞玉不愿挨近他,甘心立在地上受冷。过了一会儿,过铁忽自语道:“好,好,很好,小子是这条道来的,这可挤罗我动真格的。好好。”璞玉也不敢说话,只得等着。过了半点钟,东房里说笑之声又复大作,过铁忽然撩开被子,一跳下地,向璞玉道:“我出去不再进来了,你关上门睡吧。”说完便向外走去。

璞玉忙关上门,由门缝向外偷看。只见过铁走向东房窗下,忽然身体向下一矮,立即没入黑影之中,过半晌也不见他重行出现。这才明白过铁对胖妇下了工夫,现在必是蹲在窗下,侦察房内情形,而且他必是很早便来在东房窗外听够多时,实在冻得受不住,才叫开自己房门,取暖一会儿,又出去再听。但他只听会子有什么功效?必然已经定下对付马二成的计策,待机而动,大约一场武剧,是不可避免了。只不知几时发作,也许就是今夜吧!璞玉本来盼望马二成和过铁战事早起,造成新的局面,自己才好逃生,但盼到这一日真个到来,她倒有些害怕,好似看见院中变成血泊,横着死尸,一想就毛发悚然。怔了半晌,忽觉身体冷不可支,才上炕睡下,精神仍时时注着外面。但因困极,终于朦胧入梦。睡得正甜,忽被石头咳嗽惊醒。璞玉给他喝了些水,又捶着后背,见天色已然大明,急忙由窗眼向外看看。只见院中已没过铁影子,东房内也寂然无声,知道过铁夜中毫无动作,又悄然走了。自己思量一会儿,又看着石头的黄瘦脸儿,在晨光淡白中,分外显得枯槁,骨头都在外面露着,闭眼睡眠,直像个死人。璞玉替孩子病体着急,不禁又痛恨马二成和过铁,你二人已在势不两立,不论谁先动手早拼个死活,我也可以早些逃出去,好设法救我的孩子。你们尽自拖延,岂不要误了我孩子性命么!随又想到马二成本是丁二羊请出来救我的,我的希望都在他身上,我希望既都在马二成身上,就该盼他胜利,也该给他助力。如今看过铁鬼鬼祟祟,必然暗有图谋,倘若把马二成收拾了,我岂不白指望一场?现在只可把过铁偷回窃听情形,报告胖妇,一面激动她的恶感,使事情发作得快些,一面也使马二成有所防备,免受暗算。虽然闹明之后,过铁必不饶我,但胖妇因我报信有功,那时能加袒护,也未可知。我当知生死存亡关头,只有拼着一干,不能再畏首畏尾了。想着打定主意,又假寐一会儿,便自起身,先作完每晨应作的工作,才回房梳洗。

天到十点,东房中尚无动静,璞玉暗自诧异,因为马二成向来都是绝早即行,今日竟破例贪恋枕衾,必是被胖妇强留不放,但少时过铁便要回来吃饭,两人这一遇上,也许要出祸事。正在想着,忽听院中噗噗有声,向外一看,原来胖妇已出房在檐下漱口。璞玉方要出去,不想胖妇已端着嗽盂走入,脸上脂粉斑驳,再加鬓角涂的黑胶,被风流汗冲洗得条条下流,直到腮边,成为五七道不规则的黑色平行线,嘴边因方才漱口,涂了很厚的牙粉。这张脸由局部看,好似一幅地图,深浅颜色的国界,纵横歧错的山脉河流,无不应有尽有;若从全部看,就是戏台上划碎脸的小妖。

璞玉觉得可怕可笑,不敢多看,立起叫了一声。胖妇倒很和蔼的向她道:“我托你一件事,我房里的客人今儿不走了,少时他若回来,你可别叫他进门,只在门口嘱咐一声,叫他给买点鱼肉菜蔬来,你在门口接着。告诉他我说的,过两天再回家,我正拢着客,他一露面就坏事了。这儿还有两块钱,叫他省俭着花。”说着取出五块钱钞票,给璞玉道:“这两块钱给他,一块买菜,剩下的还给我。你听明白了?可不要误了事!”璞玉知道所谓的他,是指着过铁,又明白胖妇因马二成两日失约,深尝相思之苦,故而这次来了,就不肯放手,遂留他打连台。看来胖妇对马二成越来越热,对过铁愈来愈苛,过铁怎肯屈服,事情自然要愈逼愈紧,战祸将不旋踵,我可不能再因循隐忍了。想着就诺诺的道:“我少时就到门口等他,可是他万一不听我的活,闯进来呢?”胖妇冷笑道:“他未必有这胆子!”璞玉道:“你可别这样说,他这两天……”说到这里,心里又有些发怯,不由就咽住了。胖妇瞪起大眼道:“你说他这两天怎样?”璞玉被她一逼,想咽也咽不下去了,只得把过铁在两夜中跳墙进来窥察的情形说了。胖妇听了,突的目射凶光,哼了一声,把盛怒转为冷笑,撇嘴说道:“小子居然考察起我来了!好好。”说着眼珠一转,又道:“你不要理他,只依我的话办事。”璞玉道:“你可不要对他说是我告诉的。”胖妇点头就向外走。璞玉又道:“今天晚上他倘若再来呢?”胖妇鼻中哼着气道:“来就来吧,他要来谁有法儿叫他不来呢!”璞玉不知她是什么意思,怔了一会儿,先打发孩子吃了昨日的冷粥残羹,当作早点,自己出去到院中和面制饼,一面把耳朵倾听着门外。

天近十二点,外面有人推门,知是过铁,急忙开了门。过铁大咧咧地就往里走。璞玉拦住低声道:“你等等儿,今天进不去。”过铁一翻眼道:“什么……进不去,谁说的?哦,我明白了,里面的住客还没出被窝儿是不是?”璞玉犯不上和他费话,就道:“我不知道,姐姐有话,她说……”过铁捻着手道:“好,你还是不知道,一问三不知,鬼神怪不的。好,好,你姐姐又有什么话,说吧!”璞玉就把胖妇的命令述了一遍。过铁听了,忽然额上青筋暴起,眉间刀痕同时深陷下去,猛然一顿右脚,左脚就向门内迈进去。璞玉大吃一惊,方要阻拦,又转想自己正要他们争斗,何必拦挡,便打算虚喊一声,任过铁走入。哪知她这一转念不拦,过铁竟也同时转念不向里走了,把脚缩将回去,脸上改为笑容,作个油滑可厌的表情,道:“哦,两天的零花儿,一齐赏下来了,这倒不错。好吧,你把要买的东西再说一遍,我没听明白。”璞玉只得又说一次。过铁点点头,便接钱走了。过了一会儿回来,把买的东西和找回的钱,交给璞玉,忽吐着舌头,作丑脸儿说道:“今天大好日子,怎么不吃炸酱面,也不喝杯酒挂挂红哪!”他这句说得声音甚高,似乎故意要东房中一对男女听见,但说完便转身走了。璞玉也不解他言中何意,方关上大门,胖妇已闻声而出,向璞玉道:“他说什么?挂红……是怎么句话?”璞玉就把过铁所言复述一遍。胖妇撇嘴笑了笑,并没说话,只把剩的钱接过去,吩咐快些做饭,就回入东房。这时马二成似乎才起,胖妇泡茶倒水的忙了一阵。璞玉把饭做好,胖妇端了进去,和马二成同吃。璞玉和孩子向来没有同桌进食的权利,总是等胖妇房中吃过,撤下来剩菜冷饭,才能果腹。今日胖妇在吃饭时,和马二成喁喁低语,说了个无休无歇,过了两点多钟,尚不见颁下赐膳。璞玉饿得还可以忍受,但铁头在过铁夫妇跟前饿上一天,也许不敢哼气,这时在娘面前,稍一觉饥,就拉住娘的衣襟,哭着要吃。石头更是有病,腹内一空,咳嗽便起。璞玉无奈,只得偷了个馒头,给他兄弟分吃,哪知正在吃时,胖妇恰将剩的饭菜亲自送了过来。璞玉听得她的脚步声音,连忙一手抢过石头口边的馒头,藏入衣底。又去抢铁头的,哪知铁头正在饿极,一见娘把哥哥食物抢去,已防备她要来抢自己的,不待璞玉近前,早已跑开数步。璞玉想赶去再夺,胖妇已到了房中,突看见两个孩子鼓动的嘴巴,再瞧见铁头手中的馒头,和璞玉仓皇遮掩的情形,立即明白一切,上前气狠狠的打了璞玉一个嘴巴,又一脚把铁头踢了个马爬,大声骂道:“你这嘴馋身懒的浪货,吃我喝我,还妈的偷我呀!我知道你鬼鬼祟祟,不是好东西!妈的我这会儿没工夫惩治你,等闲着再算账!”说着又骂了一阵,再数说几句,这样连骂带说,好似袭用夹叙夹议的笔法,最后又道:“我正寻思着呢,那个倒霉蛋,从前天夜里就回来查考我,你为什么昨天不说,直忍到今天,这里面准有猫儿溺,早晚得问你个水落石出,仔细你的皮吧!”说着骂骂咧咧走出去了。璞玉想不到因为给孩子偷了一点食物,竟惹了打骂不算,还把自己的功劳反而变成罪状,心中冤苦难言,流泪半晌。直到石头拉着衣襟,叫她吃饭,璞玉才拭泪哄着孩子,享用那冷饭残羹,但自己因腹中郁闷并未举箸。及到她到院中洗碗刷锅,又听胖妇和马二成窃窃私语,但不似往日那样调笑,两人都似神经很紧张,仿佛有所商议。过一会儿马二成忽出门而去,胖妇虽送到门口,但不似往日那样缠绵,只郑重的说了声“快回来”,就关门而入,也没和璞玉说什么。天夕时候,马二成就回来了,仍自神情如常。胖妇又张罗用晚饭,一切全如往日一样。只胖妇寻出个五烛光小电灯泡,安在院中东房檐下久已不用的电灯上。

天到十点多,胖妇便关门睡觉,璞玉也同着两儿安寝。但璞玉却似有所感,觉心中忐忑不安,看着院中虽然平静如常,但似含有极紧张的空气,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她想着今夜过铁还来,胖妇又已知道他的踪迹,必然预谋对付,两下睹面,要发生什么事情,已然引起她莫名的畏惧。再寻思胖妇见着过铁,把自己告密的话全盘托出,要发生什么结果。璞玉想得心惊肉跳,哪还睡得着觉,就早早熄了灯火,坐在炕里,由窗帘缝隙向外张望。见东房里也把灯熄了,但仍说笑不绝,似乎正在胶漆缠绵尽情欢好。天过十二点,忽见一道黑影,从南面小茅棚上溜下,在墙下暗处避了一避,随即蹑足潜踪,溜到东房窗下,身体一缩,似乎蹲下身儿,又似坐在地上,良久不再动弹。

这时,正在月晦之后,天上仅有星光,房中又没点灯,院中甚为黑暗,璞玉若非也久坐暗中,简直瞧不见他。过一会儿,东房内的两人,忽然高兴大发,胖妇学着《金瓶梅》里奶子如意的绝技,咿咿哑哑,唱起无谱之歌,又似举行家族点名仪式,把长亲的名称叫了一遍,以外还加了很多的零碎儿。璞玉听着,心想胖妇虽也无耻,但向未如此练习喉咙,发挥情感,扰乱邻舍的安宁,自己听着尚觉刺耳,过铁听着又该是何滋味?但看这种情形,好似胖妇已知他到来,故意作出给他听,也未可知。想着,只听东房声响渐渐安静,似已适可而止,但还不断的有些轻微响动,似乎饮茶吸烟。以后连这种小响动也没有了,当然男女二人全已睡着。璞玉瞧着窗下过铁,见他仍深藏不动,心想过铁在院中冻得工夫也不小了,房中人已然睡着,他看无可看,听无可听,却怎还守着不动?璞玉想到这里,猛然心中一转,竟吓得抖战起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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