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刘云若 · Chapter 9 of 14

第八章 恰逢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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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恰逢对手

话说林白萍自发现自己爱妻芷华和边仲膺的秘事,伤心出走,便已百念皆灰。及至钱畏先家中,遇见龙珍,又多了一番纠缠。但也不过随遇而安,并不曾发生什么固结不解的感情。后因故又和龙珍分手,更觉到天下一切的女子都不可靠,无论容貌美丑,学问有无,都是一丘之貉,便决定不再与女人亲近,自己永抱独身主义,随处漂泊,以终余年。便跑到山东,去访一个军界的朋友。

那朋友以为白萍远道来访,必是有心谋求位置,便替他营谋了一个很优越的军佐职务。白萍本意愿不为此,但难负朋友盛意,只得屈就。自从作事以后,倒把职务当作一种消遣,每天厮混着解闷儿。

过了几月,因本身长官被调到北京,便也随去。长官也颇赏识白萍,日渐提升。旁人都羡慕他前途无量,白萍却毫不在意。那一夜因一个同事的小军官病了,不能出去巡查。白萍闲着没事,便替他走了一趟。想不到在前门外旅馆中,遇见龙珍。谈起旧事。白萍对于龙珍自称已嫁他人,尚不甚着意,惟有听她述说芷华的情形,却十分怅然动念,几乎不能自禁,才匆匆别了龙珍走出。怀着满腔心事,连街也不再查了,带领手下兵士,一直回了驻所,便睡在床上,思前想后起来。本来白萍与芷华是由爱结合的夫妇,虽然恨芷华不该做那样错事,但为对已久,已不甚耿耿于心。仔细一想,除了边仲膺一节事以外,芷华对待自己,真是无疵可指。不知怎的,每想到她的坏处。在心中一瞥便过。若想到她的好处,便只管萦在心头。因而渐渐对芷华生了原谅,觉得年青的人,谁能有多大把握?只要她能改过,我又何必认真,不由起了回家去重圆破镜的心,但尚还踌躇不决。直犹豫了两三日,才决定请假回天津一趟,观察情形,相机办理。便向长官请了一月的假,一直回了天津。到天津先住在旅馆里,等到夜间一两点钟以后,才走出旅馆,悄悄走到自己的故居。行近巷口,便倚在墙隔暗处,遥望那当日双栖的小楼一角,见楼窗深闭,灯影映着窗纱,还是自己昔日午夜归来常见的旧景,不觉心头火热,暗想分明此中有人,呼之欲出。芷华这时做什么呢?可知道你的自萍已回来,在这里相望,大约你还以为我还远在天边呢。这真是咫尺天涯了。想着又见楼窗内有人影一幌,料到这人影必是芷华,心中更扑扑乱跳。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已飞上楼中,身体已不能独自停留,非要追了心去不可。此际心里已不暇再做别的思想,恨不得立刻飞上去,和芷华见面。但身体却软了,欲动不能,仍自倚墙痴立。又转想到此际若闯到楼中,芷华见了自己,不定如何惊喜,只是自己以前对她那样决绝,她不定如何难过。此番见面,自然叫她很难为情,何必看她那可怜样子呢?不如一见她的面,就抱住她,和她痛快地说,我已完全恕过了她,从前的事谁也不许提起,只当我出了一次远门,如今是久别重逢罢了。她听了我的话,一定痛哭,我便把她揽入怀里。她若再说愧悔的话,我便掩耳不听。……

白萍把进门后要说的言语,要表示的态度,都在心中预先打了草稿。通身上下,都充满了情感。正要鼓勇走入巷口,脚步还未移动,忽见从大街便道上踱过一人,黑暗中看不清面目,只看见没戴帽子,头发莲蓬的,穿着衣衫,行步踽踽,走得很慢。也好似有心事的样子。那人踱到白萍不远的地方便不走了,却没有瞧见白萍。就转身互纠着双臂,也仰头向巷中楼上凝望。白萍瞧着那人,心中十分诧异。暗想他在这里立着是有自己的心事。这人是哪里来的?大深夜中有什么事,也来陪我?便屏息不声地只望着那人的后影仔细端详。瞧了半天,看不出是谁。过了有一刻钟工夫,那人忽然从身上掏出一支纸烟,衔在口里,又取出火柴来点。一连两枝火柴,都被风吹灭。那人便侧身避着风,才把纸烟燃着。在这火光一耀之间,白萍才看见他的面目,不觉大吃一惊,原来这人便是白萍的情敌边仲膺。白萍暗惊边仲膺怎已变到这样,不特面目黄瘦,尽失当日的丰采。腰也弯了,更无当日穿西服时英挺的风姿。只一年多未见,想不到他竟颓唐至此。心里一阵伤感,似乎替他难过。但又猛然想起他和芷华的关系,自己的幸福,被他剥夺,自己的家庭,被他破坏,分明是一个绝大的仇人。今朝既然狭路相逢,正是上天给自己以报仇的好机会。便要趁边仲膺不防,给他个毒手。这时似有人附耳警告道:“你当日已恕过他了,怎今天又反复起来?”白萍立刻想起,当日撞破好事时,曾写过把芷华托咐给他的字柬,不觉暗自喘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心情一变。自想昔日在我们三角恋爱之中,我曾作过置身局外的决定,不想今天我们三人又相逢在这几丈方圆的区域以内。虽然芷华在楼上,仲膺在街中,我又掩在仲膺背后,三个人各不相知。可是在暗中仍旧是当日的局面。我既然负气撒手于先,又何必改念悔约于后。不如还是率由旧章,把自己安置在情局以外,用冷眼看他俩,到底是何情形好了。不过看边仲膺深夜潜来,当然和芷华有什么幽期密约。龙珍告诉我,芷华如何自甘寂寞。如何心怀故剑。大约都靠不住。本来以芷华的聪明,莫说骗一个龙珍,便是十个八个,也是易如反掌。她必是故意做作,骗了龙珍,龙珍又转骗了我。想着几乎决定芷华和仲膺仍有关连,仲膺必是来赴阳台之约,便只凝神注定仲膺,看他怎样走进巷去。

但仲膺把纸烟衔在口内。却并不嘘吸,任那烟缕被夜风吹荡,好像全身纹丝不动,凝立有如石像。停了半晌。白萍忽而转念道:仲膺这副颓丧神形,绝不像赴情人约会的样子,并且他若还和芷华继续着密爱幽欢,就算补了我的实缺。正在情场得意,怎会如此寥落不堪?真令人疑莫能解。想着又自暗笑道,“我现在已是局外人了,混费心思猜想作甚么?现在我只守这一会儿,只要瞧着仲膺进了芷华的宅门,确认了他俩的关系,我就算再大彻大悟一次,顿足一走,再不问别人的闲账了。

白萍主意已定,倒很安闲地偎在墙根,萧然以待。又过了约有十分钟,边仲膺忽的把头低下,连叹息了几声,又仰起头来,望着芷华的楼窗,长长吁气。忽地凄声自语道:“红墙银汉,咫尺天涯。”迟了一会,又叹道:“美人如花隔云端……坐来虽近远似天……”稍停又哼着道:“几桁窗纸,几眼琉棂,伊是云山几万重……”白萍在他身后,听得真真切切。一面暗自诧异,仲膺居然学了满口春愁秋愁的烂诗腐词,大约已入了什么魔症,和以前挺秀英拔的仲膺,似另换了一个人。一面却因他所哼的几句,因而悟会到他与芷华并不曾互相厮守。若正度着美满光阴,他何至发这样的哀音呢?

白萍正在自己思量,又见边仲膺好似精神外越,已和楼上的芷华睹面,张手向空,通身战动着,叫道:“芷华芷华,我的爱人,我的性命,你听得见我和你说话么?我也不希望你能听见,芷华,我可不能再忍受痛苦了。自从我知道你回到这里,已经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没一天我不来看你樱窗内的影儿。我既没勇气见你的面,又抛不下你的心,这种翻肠剐心的罪孽,我可再不能受下去。今天我来望你,是最末一次,明天我恐怕就不在这世界上了。当初我为爱你,负了你的丈夫白萍,我早就该自杀,以谢好友。只恨我意志薄弱,一直隐忍至今。明天可到了我对得住白萍的日子了。并且你现在落到这样凄凉景况,也是被我所害。我以死谢你,也很应该,何况还有白萍。一说着又连叹了两声“芷华”,又接着道:“可是你要原谅我,我害你是结果,爱你是原因。你以后能常向原因上着想,我死了魂灵也可稍得安慰啊!”说着又用手抓着蓬蓬的乱发,着力向后牵拽,身体摇摇欲倒。

白萍把他的话句听真,把他的神情,俱都入目,不觉心中怆侧,无端对他起了同情的心。暗想仲膺的心迹想不到在这无意中暴露出来,叫我听了个满耳,这人真可怜了。他从我身上夺去芷华,虽是有负良友,但就这种情形评判,实在由于情之所钟,不能自制。芷华又是个貌美多情的女子,我自己若和仲膺量地而处。恐怕还不如仲膺能顾全局面,事前自知错误,事后力自克制呢。如今听他的话,将要自杀解除痛苦,安慰良心。我应该阻止他昵,还是任其自便。

白萍正在犹疑,边仲膺已扬手向空,叫道:“芷华,芷华,我祝你能和白萍重归于好,前途永享幸福,我的灵魂替你们祈祷。”说完把足一顿,转身向南,一溜歪斜地便要走去。白萍忍不住,过去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那边仲膺突吃一惊,转身和白萍立了个对面。也因在黑暗中瞧不清面目,就扬身问道:“谁?”白萍也只答他一个字道:“我。”那边仲膺还未听出白萍的声音,又问道:“你是谁?”白萍道:“仲膺兄,久违了。兄弟是林白萍。”白萍说完这句话,以为仲膺必要大吃一吓,哪知仲膺倒默然不语,自萍也不再说话。两人痴然对立了约有十多分钟,仲膺才低声道:“真想不到在这时候遇着,我方想还债,债主就到了。”白萍明白他言中之意,忙道:“仲膺请你还顾念咱们当初的友谊,我现在对你已很能原谅。不过咱们中问不了的事情,我希望还能长谈一下,你能同我到一个地方去谈谈么?”仲膺迟了半晌道:“我想没有什么不了的事情,因为我把欠你的债已经结算清楚。不过现在还不能还你,你现在放我走,我明天便可以如数归还咧。”白萍道:“你方才在这里自言自语,我已听得明明白白。你那种意念是完全错误,我正有许多话要和你说,这里立谈不便,请你务必和我走一遭。”说着便拉住仲膺的衣袖,直走向所住的旅馆。仲膺道:“你松开手,我一定随你去。现在我已没有自主权,一切全可以随你处置。不过我希望你谈话不可太久,因为你对着我的面便是我的一种苦刑。”白萍道:“我却希望你能把咱们中间关于女人的部分暂且忘去,仍按昔日朋友相处的态度。”说着便松了手。

两人鱼贯而行,到了白萍所住的旅馆,直进了他住的房间。仲膺便坐在抄发床上,低首不语。白萍先唤茶房,预备烟茶已毕,才把门关紧,自语道:“今天应该有个很长的谈话,什么都要解决了啊。”便也坐到仲膺对面,仲膺才抬起头来。白萍在灯影下,见仲膺面色苍白憔悴,直好似长了十几年纪。身上穿着件半旧的绸子长袍,居然有数处污垢,足见他意志颓唐,久己不修边幅,就递给他一支纸烟,替他燃着了,自己也吸了一支,才开口道:“仲膺兄,我很愿意知道你的近况。”仲膺指着自己的面上和身上道:“我的近况就在这里写着。”白萍笑道:“这个我很明白。你有很好的学问,故乡又有很富厚的财产,绝不致落魄如此。这一定是你因为有了失意的事。对一切都灰了心,又因在本地有所系意,不愿返乡,竞成了飘泊之客,我真替你可怜。”仲膺望着白萍道:“白萍,你这是故意叽讽我么?我已被良心责罚得够了,请你发些恻隐的心,不要这样刻薄了吧。你若实在恨我,就请立刻把我杀死,我倒情愿。”白萍正色道:“你不要误会,我实是要对你开诚布公。不过我先要请你接受我两件要求,我才好说话。”仲膺遭:“无论什么要求,我完全接受,请你快说。”白萍道:“第一我对于咱们三个人的事,有一个提议。我说这个提议时,你不可中途拦阻。”仲膺道:“咱们三个人,那一个是谁呢?哦哦。”说着似乎突然醒悟,便不再问。白萍道:“第二你对于这个提议,必须依从。”仲膺惘惘地道:“好吧,请你就说。”白萍道:“我还要从根里说起。咱们两人,对芷华全有爱情,全有关系。不过我比你认识得早些,又多了个夫妻的名义。其实时间的迟早和名义的有无完全不足轻重,因为我向来主张除了爱情可以给男女中间建筑范围,其馀的一切完全没有用处。所以我们夫妇的关系,在她和你发生爱情以后便已无形消灭了。因为我们的关系暗中消灭,所以已和你立在同等的地位,并且芷华也得了自由。这句话你若听不明白,我还可以解释一下。在中国的法律和习惯上说,妻是丈夫一人所有。这话若反过来,便是做妻的只许有一个丈夫,所以人们常说某女人是某男人的妻,而不能说某女人是某某两个男人的妻。但是妻若同时有了两个丈夫,名义上虽还是归一人所有,不过这时法律和习惯全都不生效力,便要用爱情来判断了。试问一个女人若嫁了甲,同时又爱上了乙,则她在爱情上对于甲已失了妻的身分,不过对于乙也未取得妻的资格,这种局面据我想来,除名义一面不算外,其馀种种都可以看出甲已由丈夫的地位退出,乙却向丈夫地位走进,两个的立足都相差不远。在女人一面说,则抛了甲,可以同乙另结新欢,若抛了乙,也可以同甲重圆旧好。这种情形,岂不是又回到任何女人未嫁前的景况,而甲乙也变成被选择的情人了。现在咱们两个的地位,就同甲乙一样。对于芷华,我已由丈夫的地位退出,你却向丈夫的地位迈进。你要知道,名义两字爱情中是没有的,所以我早已抛弃了。除了名义,咱们的地位已经完全相同。所以你已经很有资格同我研究芷华的婚姻问题。这婚姻问题四个字,你听着以为奇怪么?所以现在要把我和她的夫妇关系和你的朋友关系全应该完全消灭,只当芷华是个无所属的自由女郎。咱们两个既同处在情人地位,为免于纷争起见,应该预定谁有向她追求的资格。咱二人无论谁所得这个资格,另一个不特要退让。并且还须尽力帮助有资格的人进行。我看这个办法,最合适于解决咱们中间的问题。你若对这个原则赞成,然后咱们再研究一切办法。

白萍说完,累得喘了一口长气,就靠在沙发背上,静候仲膺答复。仲膺听了白萍的话,仍旧沉默着,眼望纸烟冒出的袅袅白烟,出神半响。忽然脸上颜色更变得惨白,现出很哀恳的态度望着白萍道:“你可怜你这可怜的老朋友吧,别再尽力压迫我。”说着似乎要伸手过来,却又立刻缩回道:“我亏负了你,不配和你做朋友了。’白萍倒探身把他的手拉住道:“仲膺,不要说这种话。我认为咱们的友谊,从来就没有断绝,现在更加厚了。方才我听了你自己叨念的许多话,已很足以解释咱们中间的隔膜。人类本是有情的动物,而且咱们都在少年,谁也没有遏制感情的能力。所谓什么克制功夫,那是古圣先贤的骗人话。到了身临其境,便难说了。譬如你若有个太太,和芷华一样,我若相处久了,恐怕比你的行为还要加甚,更未必能像你那样时常抱愧呢。仲膺,我的真实态度已经和你完全表示,绝没一点虚伪。你也不要总婆婆妈妈的,要拿出些男子气概。第一以前旧事一概不许再说,现在咱们都是局外的人,要快快给咱们的老朋友芷华研究一个归宿,谋将来的幸福。请你赶快赞成我的主张。”仲膺道:“我在当初破坏了你夫妇的快乐家庭,已经担了两肩不可浣濯的罪恶,悔也悔不及。你若肯真原谅我,就请顾念友谊,立刻放我出去,然后你去和芷华重圆旧好,便算给我以无限良心上的安慰了。”白萍道:“我方才把话已说得很透彻,你若再说这些老生常谈,便算辜负了我的一片真心。再和你说一句要言不繁,就是我意已决,你若不同我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便是你立刻离了这个世界我也认为芷华是咱两个公有的,绝不自己去独占。你若诚心教芷华孤苦一世,就不依我的主张也成。”

仲膺听到这里,身子动了一动,道:“我算是受了你的挟制,但是你想要怎样一个办法呢?”白萍想了想道;“论理芷华选择伴侣本有他个人的自由,咱们在这里私自替她决定终身问题的确不甚道德。但是此中可以原凉之点,就是咱们两个都承受过她的爱情,全不是她所厌恶的,无论谁和她结合,一样能给她幸福。并且还可以断定,除了咱两个以外,她绝没第三个人。所以在咱二人中替她择选一个,是很合理的事。至于咱们选择的办法,也没有什么新奇途径。我记得俄国有一段故事,是两个男子竞争一个女子,起初是预备决斗,但是以后又变了方法,用纸牌来赌胜负。我看咱们也惟仿照这个办法,稍为再变通一下也可。这样用赌博手术,来决定芷华的终身,固然似乎太不合理,但是咱们自信动机是纯洁的,就是办法卑陋些也于心无愧啊。仲膺你快把幸福取出来,放在台上,和我赌一注。”仲膺摇头道:“我的幸福早没有一丝馀剩了,傣和芷华合有的幸福,我绝不肯再给你们破坏,这办法我绝不能赞成。”

白萍站起。抚着仲膺的肩儿,叫道:“仲鹰,你不可如此固执。现在我说一句肺腑之言,据我想来,大约去年五月,我抛离家庭之日,恐怕也就是你睽违芷华之时。如今只过了一年,我倒比先前舒服许多,你却已颓丧至此。您要说颓唐的原因,是为了疾病,或是其他原故,然而我敢断定是完全为了芷华。这上面看来,你的需要芷华比我加甚百倍,你又何苦如此矫情?这不是徒然自苦么?”说着见仲膺突地用手臂掩了面目,便明白他已被自己说得动了心,因而伤感落泪,所以急忙掩饰。这一来更画了招供,便又接着道:“芷华那里也正需要一个象你这样真心爱她的人,快起来提起你的希望心,和我赌一下。再说胜负还耍凭着天意,未必定是你赢。若是你赌输了,我也不能和你谦让呀。”说完见仲膺不言不动,料到他是默允了。便自己仔细思索了一下,才按铃唤进一个茶房,拿出来拾元一张的钞票交给他,吩咐买一副扑克牌,剩下的都换成单角子。

仲膺听他要换许多单角,不知有何用处。那茶房却甚喜客人赌钱,可以有赏钱可得,忙出去买办了来。除了买扑克牌以外,剩下找回的九元多钱的单角,放在几上,也有一小堆。白萍忙拿过一个纸烟铁筒,揭开盖儿,先把仲膺的头儿推得抬起,道:“你雇着。”仲膺不知何故,直着眼看。白萍才吩咐茶房道:“你把角子抓一把,放在这筒里。”那茶房依命,便把一堆单角子抓了一大半,放进筒内。白萍立射把盖见盖好,放在小几上,才挥茶房出去,把门关好。白萍又寻了一条白纸,草草地写了几十个字,放在那盛银角子的铁筒内,重复盖好,才仍旧坐到仲膺对面,拿起扑克牌洗了洗,道:“仲膺,不要尽自闷着了,快来赌咱们的命运。”仲膺仍自不动。白萍催促再三,仲膺暗想,既然是赌,当然赢的得到芷华,我就和他赌一下,诚心输给他也就完了,省得他纠缠不休,便道:“赌也可以,只是要赌暗的,随便换牌。”白萍道:“一切随你,只是换几次呢?”仲膺道:“只换一次就好。”白萍点头道,“好,咱们只赌三次,以一与二之比决定胜负,胜两次就算赢了。”说着叫仲膺错了牌,在两人面前各派了五张。仲膺方要拿起来看,白萍按住他的手道:“慢着,我还要补充一句,咱们这是连环赌法,从这牌上只可以决定胜负。芷华的属谁问题,不能仅由这牌上取决,关健全在铁筒里的银角子上面呢。仲鹰道:“你这又是什什么意思,我真不明白。”白萍道:“这是最公平的赌法。若只由牌上决定胜负,一则恐有作弊的嫌疑,二则也太草率。反正你可以放心,这办法绝对公平,绝没有分毫不妥,一会儿你便晓得了。现在咱们且赌这三副牌,然后再打开铁筒来看。铁筒里的东西一定能把结果报告咱们。”

仲膺听着,依然莫名其妙。但又一转想,无论如何,总该是胜者得利,我只想法输给他好了。这才取起那五张扑克牌,仔细观看,竟是三张十,和两张二,居然拿了一副富而好施,十有九成可以望赢,绝无再掉换之理。但仲膺只留了一张二,其余的都抛出去,又换进四张。这次却太不像样了,合成了一二四六九,各不相连。白萍却只换了一张,二人摆牌一比。白萍是对K,自然白萍赢了。接着又输第二副,仲膺派得的五张,是二五七,还有一对八仲膺只留了七八两张。其余又都抛出去,哪知换进的三张却是六九十,合起手内的七八两张,恰是一副顺子。白萍这次换了四张,仍是一手散牌。这次自是仲膺胜了,两家各得一次,并无输赢。单只看第三次了。第三次仲膺派牌,自己换得一对K,还有一对三,另外一个十,不禁心里乱跳,暗想这副牌恐怕又赢了白萍了,纠纷就要来到,如何是好。及至一看白萍的牌,却是三个九。仲膺也顾不得再看其余的,就把手里的牌丢到白萍面前叫道:“白萍,你赢了,这还有什么可说,快回家去安慰你的芷华。”白萍笑道:“请你先沉住气,忘了这是连环赌法么?赌牌是第一步,还有第二步呢。”说着才很安稳地把那铁倚拿到面前,取出方才所写的纸条,递给仲腐。仲膺接过只见上面写道,“赌牌以后,胜负既定,再开取此筒,查验银角数目,若为双数,则赌牌胜者得芷华。若为单数,则赌牌负者得芷华。”

白萍见仲膺看完,就又解释道,“这筒里的银角子,是方才由茶房放进去的,咱们谁也不知道数目,这才是真正听天由命,总该一毫弊窦没有吧。”仲膺听了,暗想白萍真是狡猾,他因怕那赌牌故意不赢,才又多出这个枝节,如今已反悔不得,惟有祷祝那银角子的数目不单而双白的台布,才把一杆自来水锕笔擎在右手,把那铁筒拿在左手,向仲膺通“看明白了。若是单数,芷华便是你的,双数便是我的,一言为定,不许反悔。”说完便把筒一内的银角,都倒在台布上,抬起了手腕,用那钢笔推动银角子,一对一对地细数。

仲膺把眼瞪圆,喘着粗气,目光只随着那钢笔移动。白萍很清晰地把银角子数到二十八对,另外却剩了一个,分明共是五十七个,当然是单数了。白萍只觉从脊骨上直冷到全身,心里说不出的一种滋味,勉强支持住,握住仲膺手道:“恭喜,恭喜,你已完全得到胜利。从现在以前,芷华还是咱们俩人的。从现在以后,她便是你独有的了。我在这里预祝你们百年偕老。”仲膺扑地倒在沙发上,用手掩着脸道:“白萍,这只是一种游戏,怎能当真?我绝不能承认。”白萍道:“不承认也随你。你若是和芷华有仇,愿意她孤苦一世,就不管她也罢,我可不能把这种事当游戏。规规矩矩,我已认芷华是边仲膺的太太了。你若不愿和你的太太同居,我也无权干涉,不过你的良心上下得去么?”仲膺道:“你怎这样固执?也该替我想想。我先前的过失固然是无可补救的了,如今怎还能剥夺你的幸福?……”白萍不等他说完,便接口道,我岂止替你想,咱们三个的事我全想到了。这样一办,你两个都得幸福,自不必说,便是我也可因此得到意外的幸福。你想,我把家庭的担负,爱情的挂碍,都交给了你,我便可以落得一身清爽,海阔天空,到外边去做一番事业。将来若能有所树立,岂不完全是你所赐的么?”说着见仲膺混身颤动得像过了电气,脸色也倏红倏白,知道他感情已激动得副了极点,便又接着道:“仲膺,我的话已说刭尽头,你也该体谅老朋友的心,给我一句痛快话。”白萍既然把话说列这里,仲膺这一方面无论如何也再不能掩盖实情了,这时自己和芷华过去的一幕幕往事都出现在脑际,他下决心把自己和芷华的事从头列尾都向白萍说个清楚,但转又一想,白萍眼下阀得这么紧,时间也不允许,他使劲抓了一把蓬乱的头发,猛抬起头,带着乞求可怜的眼光颤声道:“白萍,实话对你说吧,自从我认识芷华那一天起,我就爱上她了,而今我更把她视为我生命的一部分,若没有她,我就不能再在这个世上活下去,我真也不想再活下去了。一说完又低头,似乎是在等待着白萍的愤怒和责备。白萍听到仲膺表示爱芷华那样的热烈程度,心下也不自禁地生出一种特别滋味,也说不出是酸是苦,是嫉妒,是悲哀。一面却又生出一种奇怪思想,觉得自有男女和伦理以来,恐怕没有一个男子,敢在一个丈夫面前这样痛快淋漓述说爱他的妻。更没一个丈夫,曾这样安闲暇豫听别个男子述说他和自己爱妻的秘密,这真中外古今极少见的事呢。

仲膺是把他的私心全招供了,把承受芷华的事也算公然承认了。白萍起初还想不到他有这样痛快的一举,但看他那等可怜的情形,十分怜悯,忙把他扶起来道:“好,你便去和芷华同居,我或者也许去枪毙你,但是不能预定期限,在一月以内也不定,在许多月以后也不定,不过在我未枪毙你以前,你必须和芷华鸿案相庄,不许有丝毫意外事情发生。”

仲膺听着,晓得白萍是把自己像小儿般地抚慰着,心里也十分难过,搵着泪道:“白萍,我现在真没法把感激的心表示出来,说句实话,我的确离开芷华不能生存。如今你把芷华让给我,直如重新赐给我一条生命,我此后在世界存在一天,便一天不忘你的恩惠。只是你这样好心,我该怎样报答呢?白萍,我想你以后未必愿意再在本地住了,若是出门,我在上海略有一些薄产,值十几万元,我写封信,你带了去,便可代我去做主人,也算我藉此稍慰良心。”白萍敛容道:“仲膺,你失言了,难道这是可以交易而退的事么?你居然当我是甩芷华换你的财产?”仲膺惶恐道:“我错了,我该死,请你恕我神经错乱,言语支离。”白萍凄然道:“我从此就要萍飘蓬转,不知若干年后再和你们相遇。那时我若度着孤独的光阴,到了可怜的老境,只望你和芷华对我永不要提起旧事,在友谊上多给我一些安慰,那就是我所希望的报酬了。”

二人把话说完,却低下头沉默了一会,白萍又问道:“你住在哪里?”仲膺道:“我以前是在一个医院里帮忙,后来我因事出了一趟门,回来见那医院已因事被查封,现在只可住在朋友家里,是在大马路夹竹桃巷十五号。”白萍点头道:“好吧,你便在那里听我的信儿,目前万不可贸然去见芷华,提防闹僵了倒不好转圜,我先去给你安置一切。等到时机成熟,最多一个月。我办妥了,立刻通知你,你便去见她。那时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咧。在这一个月内,你第一要调养身体,恢复精神,预备着享幸福好了。”仲膺怔怔地道:“你要怎样去安置呢?”白萍道:“这时你先不必问,反正我是竭力尽心,定要把你两个撮合到一处。至于一切进行办法,在将来我给你通信的时节,定要诉说明白,绝不能使你长久怀疑。现在咱们一言为定,不必多说。天已很晚,你快回寓所安歇去吧。”说着见仲膺不动,就推他道,“仲膺,你在此久坐,于咱们两方面全无益处,去吧,去吧。”

仲膺好似失神落魄,任他推到门外,“砰”地声把门关了。迟了一会,仲膺还要进去和白萍说话,门已锁得极紧,连呼也不闻应声,只得惘惘她目出旅馆去了。

按下白萍和仲膺俱都不提,且说那落花无主的芷华,自从那日把式欧送走,龙珍护送而去。龙珍原说当天或是次日,便可回来,但是等了几天还无信息。芷华十分不放心,怕他们在路上遭逢危险,正要写信向式欧家中询问,恰巧式欧的信来了,首先致谢相救的恩惠,并且报告一路平安和遇见式莲祁太太的事,现在式莲龙珍和祁太太都在他家中小住。龙珍还要再住些日等等的话。芷华看了,才放下心。

又过了一个星期。芷华独居极烦阎,思念龙珍,便写信去催她回来。哪知式欧回信来到,却说龙珍已回津好几天了。芷华大为惊疑,暗想龙珍既已离了北京,怎不回家?到哪里去了兜?从此刻刻在心,时时盼望。龙珍竟无踪影。又过了几日,一天正在日落黄昏,芷华闷闷不乐。忽听楼下有人敲门,以为是龙珍回来,顾不得呼唤仆妇,自已跑下楼去。开门看时,哪里是龙珍,竟是绿衣邮差送来了一封双挂号的信件。芷华接过看时,隐约见是自己的名字。却看不清笔迹,想不出是何人所寄。便拿上楼去,盖了图章,派仆妇去打发邮差走了,这才在灯影下细看那封信。只一瞧信皮上芷华十几个字,不觉手腕抖战起来,立刻知道是谁寄来的了,拿着信出了半天神,只觉着里面很是沉重,彷佛有许多张纸。却不知怎的,只胆怯不敢开看。暗想他走了一年有余,怎么这时候突然来信?是什么意思呢?莫非他真个心回意转了,或者他已有了回家之意,预先写信来通知一声么?想着不由生了很大的希望。当下才厚着气息,慢慢把信封拆开。见里面是一叠信纸,另外还有一张照片。芷华一见照片,先顾不得看信,忙翻起照片的夹层。睁大了眼看时,立刻“轰”地一声,灵魂出了躯壳。原来是两人合摄的半身照片,右边身着西服,丰度翩翩的少年,正是白萍。左边却是一个很时髦美丽的女子,生得长眉秀目,娇媚动人,只是眉宇间含着几分荡意,还微笑着,腮上露了两个梨涡,和白萍并肩同坐,互相偎倚,芷华用目一瞥。立觉两眼似起了一薄雾,身体播遥欲倒。略定了定神,又见照片夹纸上边写着两行字,右边是“芷华女士惠存”。左边“白萍梅君敬赠”。另外又一行小字,写着“摄于结婚后百日”。芷华再支持不住,便拿着照片,抓着信纸,遇到床上坐下,心里变成麻木,什么也不能思想,直呆了有十几分钟,才猛然明白,白萍已和旁人结婚了,他的妻子便是这照片中的梅君。白萍真是绝情断爱地抛了自己,他真狠。和旁人结了婚,竟还寄这照片来给我看,这不是比用刀杀我还厉害么?想着就倒在床上痛哭起来。自念白萍已然做出这样狠事,我以后的希望完全没有了,除了死还有何法?真还不如自己在去年早些死了,还省得受这侮辱。又自念叨道:“白萍,白萍,你居然不念旧情。给我这样一种残酷的刑罚,在良心上能安么?当初咱们那样的恩爱,你若能记起百分之一也不至如此狠毒,可见你有了新人,久已忘却故人了。我真想不到你这样心歹啊。

芷华正自恨着,猛然想起去年白萍出走的情形,立觉通身冰冷。又怔了半晌,叹口长气道:“这不怨白萍啊,实在是我受了报应。我在昔日既曾做过对不住他的事,他已经表示和我断绝关系。既然断绝关系,怎能怨他和旁人结婚?虽然我和白萍名义上还有夫妻的关系,不过我在良心上已失去主张妻权的资格,便是他和新人在我面前结婚,我也没有脸面向他交涉。可怜我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芷华哭着想了半天,才把照片抛到一边,拿起那一叠信笺。虽明知信中必然藏有许多锋芒利刃,要刺进心里,但又不能不看。只见上面写道:

芷华妹妆次:

去岁仓皇一别,至今倏阅岁年。当时原分永诀,乃于北京公园中复睹颜色,想亦冥冥之中,余缘未悭一面。惟萍恐相见难以为情,转生悲感,故即进去。自复遂脚跟无线,流落天涯。每忆音容,恒多怅惘。惟念及芷妹已有新欢,当忘旧剑。且已终身有主,幸福滋深。则萍感旧伤怀之时,或即芷妹欢乐无涯之候,因此稍拓愁烦,随宜自遣。今岁在汉上,得遇周梅君女士,偶然交际,竟至钟情。为日稍久,事势所趋。加以朋辈撮合,不得不归结于婚姻。萍与芷妹,原有夫妇关系,此次别娶,似近负心。但芷妹昔曾以仲府之事,绝萍于先。则萍之与梅君女士,亦犹夫芷妹之于仲膺也。两事相权,萍此举或非不衷予理。芷妹斟酌前后情形,必能加以原谅。惟萍绝非对芷妹报复,人在青年,感情不能无所寄托。今日之梅君,亦等于去岁五月前之芷华而巳。若从另一方面理之,则后之仲膺,亦等于前之白萍耳。芷妹其以此语为然乎?是以萍揆情度理,知与梅君结缡,绝无负于萍妹,故即欣然举行,业于三月前成礼。闺房之内,幸少不快之声。因恐落芷妹伤心,恕不一一缕述。原当早日修函奉告,惜房帏中画眉理鬃,无事常忙,以致迟误至今,罪甚罪甚。去岁萍出走时,曾留函表示与芷妹脱离关系,想蒙鉴及。今恐此函不足为据,谨再亲手书正式离婚书一纸,随函寄上。此离婚书虽予法律上毫不完备,而我等之事,可以两相心照,想芷妹亦绝不与我以法律相见也。现芷妹与萍之中间关系,可谓完全绝断。然爱根难斩,而友谊必存。芷妹应知千里之外,尚有一日居为老兄之人,朝夕为芷妹祝福,而芷妹亦当不忘此寄迹天涯之老兄也。若干年后,萍或重返津门,与芷妹再相聚首,尔时前尘尽归泡影,刚藉垂尽之年,叙纯洁之爱,亦意中事,惟须视缘法如何耳。仲膺为人,意重而情厚,必能爱护芷妹。至于日前,萍之放怀者以此,为芷妹庆幸者亦以此也。言尽于此,诸维勉力自爱。

白萍谨启

芷华把这封信分作好几气才得看完。已是心里昏了,也说不出是悲痛还是怀怒,连思想也再不能运用。见那信笺中还另夹着一张硬白纸。木木然取开一看,原来便是信中所说的正式离婚书。上面很简单两行字,写着“林白萍自动与黎芷华女士离婚,自某年月日起,完全断绝夫妇关系,书此为证”。下面只有白萍的签名盖章,既没有证人,也不合格式。

当下芷华完全看完,只把手紧握着这许多张纸,倒在床上,眼直望着屋顶。好似一个蜡制人体模型,丝毫不动。直到过了一点多钟,仆妇来请用晚饭,见芷华直瞪着眼,面无人色。连唤几声,不见答应,以为撼是中了邪祟,吓得叫了起来,才把芷华的知觉惊得回复,怔怔地瞧瞧那仆妇,又看见手中的信,眼泪才直涌出来。那仆妇不知就里。还请他到楼下吃饭。芷华道:“不吃了。”又摆手叫他出去。芷华又展信重看一追,这时方觉出心肠酸痛,暗想白萍巳和旁人结婚了,却写信来报告给我,这一着已毒得可观。况且信中的话,句句令人难堪,真是尖酸刻薄。白萍向来虽是精明,为人却很淳厚,如今居然说出这样话来,怎一年不见就把脾气变了,这一封信,再加上照片和离婚书,简直合成一道催命符。只顾他自己做得痛快,我怎能禁受得住?白萍你莫非是铁打的心么?再说他给我写离婚书,真不知是什么意思。便是没有这离婚书,他和旁人结婚。我也没有脸面去干涉,何必多此一举!我若是不顾脸面,告他犯了重婚罪,莫说他这离婚书立于他和周梅君结婚以后,便是立在他结婚以前,这东西也不能发生效力。白萍那样聪明,怎会干这没用的蠢事呢?芷华想着,忽然“哦”了一声道:“我明白了,他这是完全为我打算,他还疑惑我和仲膺同居到现在,怕我们不能名正言顺。所以弄来这番手续,让我们放心大胆地结成正式夫妇。这样看来,白萍真辜负了我的心。不过现在木已成舟,他既和那周梅君有了新结合,我便是向他剖白清楚也是枉费。他怎能抛开新欢重收覆水?而且我的心他既不能谅解,我现在便是死了也未必能博得几点眼泪。罢了罢了,我以前对不住他,他如今也报复了我,总算前后相抵,债负两清,我也不必再对他痴心忘想了,自己想想将来的归宿吧。

芷华意乱如麻,呆了半晌,忽然又看见信上所写仲膺意而情厚等等的话,不禁又自慨叹道:白萍冤枉我也罢了,仲膺从去年白萍走后立刻被我撵出去,直到现在这个可怜的人连音信也不通,不定在哪里独受凄凉,却担了和我同居的虚名,其更冤枉死了。

芷华自从忆起仲膺,又起了一番感想。觉得当初是因仲膺而使自己对不住白萍,所以自己翻然悔改,以冀白萍覆水重收,自是正理。但如今白萍对自己如此忍心,真觉出人意外。想起当晚那样驱逐仲膺,未免过甚,十分对不住他。不过一切都不堪回首了,新欢旧好都已分离,影事前尘,全成梦幻。回想起来,不禁心灰意冷,把一切念头都要绝断,除了永度凄凉生活以外,更无别途。芷华自念,白萍既已负心,自己怎能为负心人而死。但是生活下去,也是希望尽随,生趣毫无。直在家中卧病三日,悲哀所极,转成麻木心情,便决定自己力忘前事,图尽余生,到哪日是哪日,并且永不再和男子接近,以免覆辍重经。又想到白萍既已和周梅君结合,不特自己,便是龙珍也同在被弃之列。龙珍为人淳厚,正好同病相怜,相依为命,她又从到北京便无音信,不知留在哪里,莫非又回到式欧家中?何妨再写信询问一下,若果在式欧家里,便催她回来,当下就给式欧去了一封快信。

隔两天回信来了,报说龙珍久已回津,并且对此事深为诧异。芷华又添了许多郁闷,每天日里仍到余宅教授女学生,夜里便在家中独对孤灯,自伤孤寂。她虽然竭力要忘却往事,但旧梦萦心,真如西厢记所说。待飏下教人怎飏。还时常把白萍和仲膺的影子潮上心来。不过想到白萍,便觉得有那周梅君隔在中间,好似挡住了一面墙壁。想到仲膺,便觉中间平坦无阻,因此变作想仲膺的次数,比白萍加倍得多。然而这种无益的思量,竟使芷华日渐消瘦。过了不到半月,已是玉骨珊珊,瘦不盈把。

这时天到暮秋九月,刮了西风。这一日,芷华百无聊赖,就约了与自己要好的学生式琨,一同去梁园玩。这时节已值秋末,公园里没有几个游客,这就已大煞了游兴,好在芷华并非有意游玩,只不过解闷而已,而式琨更仅仅是为了陪芷华。进了梁园,他们顺着石径往前走,芷华由于近日白萍突然间彻底失去,使她不得渐渐转向仲膺,但一时又很难完全忘却,因此她心不在焉,边走边念叨着“萍,仲膺”,此时的心事实无可诉说,内心的苦处怎能解脱,正走着,芷华没注意脚下一根枯枝几乎将她绊倒,又加心里难过,若没式琨在侧,必乎要坐在地面,痛哭一阵。不想这时式琨却在旁絮聒道:“萍和仲膺都是什么人?”芷华含糊应道:“都是朋友,近来全不常见了。”式琨道:“先生这位朋友,感情真厚,许多时不见,还这样忆会您。”

芷华听了这话,心下更为惆怅,想到仲膺对自己真是情有独钟,分手隔年,尚这样凄恋不忘。本来芷华是心情单脆的女子,怎经得这样感动?又怕露出神色,被式琨猜疑,便不敢在亭边久立,忙向式琨道:“在这里有什么意思?你不是要看好菊花吗?随我来。”说着就强作高兴,循着石径,直向花房走去,式琨在后追随。

这花房是一长条的土窖,半在地平线下,半在地上,三面开着窗户,光线透明,气候温暖,摆着一重重的木架,从地面直到房顶,几有十余层。菊花都裁在盆里,排列架上。那菊花都是异种奇葩,开得灿烂夺目。每一盆上,都插着一个竹牌,标明每一种的名色。名儿都很风雅,想见主人的闲情逸致。芷华和式琨见佳种纷繁,直有目不暇给之势,便走着浏览,从南部走到北头,意犹未尽。又重看着走回,往返数次,才立在几盆最好的花前,仔细品评。芷华最爱的是一朵白菊,细瓣疏花,幽然有致,却半边卷曲如暑,半边散落如发,标名是玉女懒装。式琨所爱的一种却是黄色瓣儿也是细长,生得很密。那瓣生在左边的不向左边伸放,却向右面斜出,四面都是一样,瓣儿互相穿插,盘成个圆形,把花蕊遮得一丝不露,标名是承露盘。

二人赞赏了一会,恨不得弄几盆回家去看。可惜这些名菊,都是非卖品。这时将近暮天,斜阳欲下,不能再为流连,便商议回去。这花房是在粱园的最后面,二人进门时,是由东面走过来,所以出门时,式琨要西面转出去,藉以遍看全园,芷华却不愿意,因为她念到西面圊墙之侧,有一株龙爪老槐,下面生着丛菊,松菊交接,甚是幽密,那地方便是自己和仲膺初次接吻谈情之所。若重经这销魂区域,瞧着花木依然,伊人不见,难免又惹起一番惆怅,便要避地而行。但式琨必要向西,芷华又说不出必须仍走东面的理由,只得随她走去。这园子的西部,却比东都广阔,且也幽僻许多。芷华虽然随在式琨后面,却不愿看见这株卧槐,只低着头走,眼望铺在径上的小石,好象要察看地质。走出了百余步,芷华以为越过那槐树左近,才暗自喘了一口气。铁见式琨放慢了脚步。向自己低语道:“先生,你瞧这个人,是受了什么毛病,穿得很干净,净卧在地上喝酒?”芷华抬头一看,原来才走到离那槐树二十步远近,槐树仍是蓊然苍绿,树下丛菊乱开,更饶野趣,真是风景依稀,不殊当日。只见一个衣冠整洁的人卧在树下,面向天空地,手里却拿一瓶白兰地酒不住吸饮。芷华猛然心中一动,暗想这梁园地方僻远,城市中很少来游,象我和式琨这样远道看花,已是少有。况且金风峭厉,这人穿着棉衣,却卧在花园饮酒,莫不是个神经病者,或者便是所谓古之伤心人了,这倒要看看他倒是怎样一个人。

芷华动了好奇之念,就和式琨慢向前走去。眼看已到树的前而,那卧着的人,似乎听得革履声响,转过脸来看。芷华瞧见那人的面,几乎唤将出来,那人也抛开手里的酒瓶,突然坐起,两人对看了一下,忽然又都低下了头,芷华通身却没了气力,摇摇欲倒,忙扶着式琨的肩儿,向前便走。式琨见芷华脸色改变,举止慌张,忙问道:“先生你跑什么?”芷华不语,只向前走。式琨以为芷华见那人行止诡秘,故而害怕,便且走且说道:“我早瞧出那人有神经病,两眼直瞪着咱们,真觉怕人。可是您也不致吓成这样。”芷华也不管她,直走出几十步远,才回头观看。见那人也自立起,追着自己走来,不觉心里更自惊跳。却见那人只走出几步,停住想了一想,又望着自己的后影儿,顿足微叹,便坐在地下,扶头不动。

芷华见他不来追了,心里不知起了什么感想,几乎倒要翻身走回,转去就他。但因式琨在旁,不好意思,仓卒中委决不定,只浑身战抖着,头也不回地随式琨出了园门,迷惘惘地坐上汽车,仍向归途进发。

那汽车开得飞快,芷华被颠顿得方才清醒,猛想起今天竟遇见仲膺了。他凄凄凉凉的独来荒园,看那亭柱上的刻字,已见出他是日月虽移寸心不改,又在我俩当日定情之所独自流连,更可见他没有一时能忘下我。他那树下饮酒的情形,真是一幅伤心惨目的图画。这样痴情,我真后悔当日知道他不深,抛得他太苦。只是他方才见了我,为何不敢和我说话呢?又一转念道:是了,当日我已对他说过极决绝的话,不许他再和我相见。他定是怕我仍执前约,不肯理他,所以才赶出来,便又气馁退去,他又哪知道我心中已生了许多变化呢?再说看他那纵酒自伤的样子,实是可怜。他一个少年有为的人,变成如此衰颓,完全是被我所害。他既为我弄成这样,我也惟有拚出一切,把他拔出苦恼,不然我以后将无安心之日了。想着不由冲口说道:“我要回去。”式琨见芷华怔怔的神情,忙道:“先生,咱们这便是在回去的路上呢。”芷华摇了摇头,忽又红了脸不语,只回头向车后观看。

式琨虽看出芷华有些异样,但她终是个知识未甚开通少女,瞧不到隐徽之处,便又和芷华谈了些闲话。芷华只神不守舍地答应着。

须臾汽车已转入繁盛街市,芷华突然向式琨道:“劳动你叫车夫停住,我要在这里下车。”式琨道:“先生在这里下去做什么?离家还很远昵。”芷华道:“我要在这条街上访一个朋友。”式琨道:“您这位朋友在哪边儿住?叫车直开过去不好么?”芷华摇头道:“不必,我还有旁的事。”就自敲着车窗,叫车夫停住。式琨见她神色匆忙,不敢细问,也不便拦阻。

当时芷华跳下车去,挥手叫车夫开车自行。式琨在车上还不住回头,面上显出诧异之色。芷华也不管她,自己循着原路走回,自想仲膺绝不会住在粱园,更不会住在乡间,必还寄居市上。此际天光已暮,他当然也就归途,返回去正可迎着他。只是这样远的路,我自己如何走去呢?正为难,忽见路旁有一家汽车行,芷华忙走进去,雇了一辆汽车,言明到粱园往返。等车开出,芷华便跳上去,直奔粱园路上驰行。

走了约有一刻钟工夫,天已昏黑,路上十分荒凉,并无行人。眼看粱园在望,忽见一人从对面行来。芷华以为是仲膺,连忙探头注视,却是个乡人,骑驴而过。芷华暗自焦急,暗想仲膺这时绝不能还留在园里,若已出园回市。必然在路上遇见。莫非他走旁的岔路回去了。只要今日错过,恐怕从此一别茫茫,不知何日再得相遇。芷华仍不死心。直到车至园门住下。芷华跳下车来,见一个年老的园丁。正要把园门关闭,见这时还有女客驱车到来,不觉惊异相视。芷华问他:“园里还有人么?”园丁答道:“我们主人早回家走了,园里只剩我和我的伙计两个。这园子没人看着不成啊。”芷华道:“我是问你,来逛的人还有没有。”园丁笑道:“今天从早到晚也不过来了二三十个人,都老早的回去了,谁还在大黑夜看花。”芷华听了大为失望,又问道:“从你们这里到市上去有几条路?”园丁道:“只有这一条大路,又好走,又近便。虽然还有一条小路,却要绕到崔家坟,走着远得多呢。”芷华听着,猛然起了一个念头,便向园丁道:“方才我同一个朋友来过一次,我那朋友留在园里没走,现在我来接他。在路上又没遇见,只怕他还在园里,或者在什么僻静地方睡着了,请你叫我进去,寻一寻看。”园丁笑道:“您说的简直笑话,大九月的天气,谁还在这荒园子里受冷风?”芷华懒得和他多说,就拿出两元钱道:“莫管在不在,你领我进去看看好了,这两元钱送给你吃酒。”那园丁也有些见钱眼开,忙陪笑道:“小姐到里面歇歇脚,你何必赏钱。”说着已把钱接过去,大开园门。芷华便吩咐车夫在园外等着,自己随园丁进去。

芷华进到园里,天色更加苍黑,假山怪石,都好似在黑影中作势攫人。满园并无灯火,只花木放出清芬,合成一种夜气。转过假山,更觉眼前苍然一片。芷华虽然不免小胆惊怯,但仍只得鼓起勇气,向园丁讨了一匣火柴,直向西面行去。径旁的几株杨树,在白天不觉怎样,此际却听得树叶萧萧,被风吹得似作鬼话。

芷华循着小径,迤迤到了那株龙爪槐左近,见那卧槐在夜色中蓊然四垂,好似个巨塚,那地方便是方才仲膺所卧之地。芷华心里怆恻,又加着害怕,口中不由便低唤“仲膺仲膺”,却不见答应。芷华忙鼓起勇气,划着一根火柴,走入草中,向槐树四外寻视。连费了十几根火柴,方才看遍,并无仲膺的踪影。芷华暗想:仲膺既非呆子,怎会留在此间?必已走了,只是路上没遇见他却是个疑问。不过方才既见他饮酒,或者见我以后,更加痛饮浇愁,因而致醉,那便不可以常理测度,也许醉了撞倒另一处睡下。我既来了,不可中途而辍,定要把全园都看一过。倘或真个没有,那时再死心踏地地回去。便又低唤着仲膺,缓缓地从西至北,由北又转到东。将到那茅亭之前,芷华心中一动,暗想全园中可以栖止的地方惟有这个茅亭,仲膺若未出园,或者便醉卧此处,便从北面纵步上亭,用火柴照了一照,亭中空无所有,不由叹息一声,完全绝望。料道仲膺定已走了,呆立一会,又触起前尘,把亭柱上的字迹抚摩许久。忽觉一阵风来,吹得遍体生凉,加以芦获萧瑟,蟋蟀哀吟,不禁毛发悚然,凛乎其不可留,只得匆匆走下亭阶。

才走了两步,突觉脚下踏着软绵绵的物件,陡然一惊,忙退步向地下看时,只见亭下黑影中有物隆起,却瞧不清楚。芷华吓得几乎喊叫出来,便不敢前进。欲待后退,但回头一看,身后更黑得怕人。又觉若回身走去,则这可怕的东西正在身后,更为胆怯。只可划起火柴,瞧瞧亭前这软绵绵的倒是何物,省得大惊小怪,自起恐惶。及至她划起火柴,把一只手伸向前方,身体却竭力退后,预备一看前面的东西深然可怕,立刻回身便跑。火光一耀,芷华已瞧见亭前倒着的是一个人,正伏在土地之上,把阶石当做枕头,又曲叮一肱放在石上,枕着睡倒,面目却瞧不见。

芷华见了,一颗心儿几要跳到喉咙以外,也不再惧怕,忙丢了余烬,又划了一支火柴,才看出那睡人的衣服果然与白天仲膺所穿的一样,知道果见仲膺,不禁低声叫道:“仲膺,你真苦了。使你受这样苦楚,完全由我所致。这还是我能看见的,至于我不曾看见你一年来的磨折,还不知到什么地步。仲膺仲膺,我真对不住你。”说着再也支持不住,跳到亭外,扑地坐到仲膺身边,摇着他的肩膀叫道:“仲膺,你所想念的芷华来了。”仲膺“哼”了一声,却只不动。

芷华却觉得地下有个物件,格得腿部很疼。伸手一摸,竟是个长白兰地酒瓶,便向一边丢去,叹道:“你这样纵酒,真是慢性自杀。唉,是酒杀你吗?我杀你啊!”便又盘膝而坐,把仲膺的头儿移到自己腿上。

仲膺在醉梦中,似乎把芷华的腿也当作阶石一样,毫无触觉,依然安卧。芷华又搬起他的头,脸对脸地呼唤。好半晌,仲膺似乎醒了,伸了伸腿,又用手向土地上一摸,又缩到口边,仍作饮酒之状,口里含含糊糊地道:“……相见……不相亲……真如不……相见……相见……”芷华听着,知道这必是他在醉前所叨念的,所以醉后还无意识地随口一说,可见他心中缠绵悱恻,到如何程度了,不由感动得凄然泪下。仲膺忽然又一扬手,触到芷华下颏,又摸她的粉颊,接着“哦”了一声,直起颈儿道:“你是谁?这是哪里?”芷华忙握住他的手道:“仲膺,我是芷华,这里是……”仲膺忽“格”地笑了一声,又倒下道:“又做梦,梦又来骗我,骗我许多次了,今天又……”芷华忙道:“我真是芷华,你不是做梦。今天白日同你遇见没得说话,所以现在又来等你。你怎醉在这里?”说着又道:“你的芷华真在这里。你不信,看啊。”便又划起熏火柴,向自己面部一照,同时也照着仲膺。只见仲膺面上虽然带着醉气,但掩不住那憔悴形容,蓬蓬的头发上挂了许多荒草,正把惊悸的眼光望着自己。

霎时火柴灭了,光景重入黑暗。仲膺霍地跳起来,站起身重又坐在地上,对着芷华道:“你真来了,芷华。”芷华用一双手搭在他肩上叫道:“仲膺,我专来等你。”仲膺直循着她的臂儿向前一歪,便把芷华抱住。芷华也趁势倚到他的怀里,只听得他肺部很重的喘息。仲膺忽又凄声道:“你是芷华,不错的。真是你来了,多谢你来看我,现在你可以去了。”芷华道:“为什么?”仲膺道:“你终是不要我的,与其再给我一回痛苦,不如在黑暗中遇见,仍在黑暗中分别,只当还是梦境。”芷华只觉心中切,似乎有许多话都逼在喉咙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半晌只说出一句道:“仲膺,现在局面已完全变了。”仲膺愕然道:“变了么?”芷华长出了一口气,正待回答,这时东边天上初升的明月,方才是被厚云遮住,此际却穿云而出,一片清光,照满园内。二人却浸在月色之中,不由各自借着月光,对看了一下。仲膺见芷华虽也较前消瘦,但是丰姿不减,知识两眉间比以前颦得更深些,两目都蕴着眼泪,有许多微小的泪珠,挂在睫毛上,被月色映得晶莹发光,更显出一种楚楚可怜人之致。

芷华也仔细端详仲膺,只见他面色苍白,神情萧瑟,在月光中活画一个失意憔悴的人。二人这一对视,同时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感想。试想在这荒园之内,四无居人,上有明月,这种景光便是不相识的男女遇着,也很容易触景生情,何况这两个情场旧侣,踪踪疏隔,久费相思,今日忽地相遇昏黑之间,方觉惝然如梦。突又相看于月明之下,怎不恻然而悲,因而抚今追昔,发生叹慨。

于是二人同时微叹了一声,互相偎依得更加紧切。仲膺喃喃地道:“真变了么?”芷华没有答应,只把手拢顺了仲膺的乱发,好似把这种动作当做回答。仲膺也略有觉察,向天叹道:“多谢上帝,又赐给我一些希望。”又向芷华亲切问道:“我这时脑神经才清醒了,真的。我能希望么?”芷华略点了点头。仲膺又仰首问道:“天呀,我可没有耐性等待,请你赶快告诉我,现在已变到什么程度?”芷华道:“这里不能耽搁,你随我走到家去再说。”仲膺直起身来道:“家去再说,哦,谁的家?白萍的家么?那我可不能去。”芷华摇头道:“不是,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倘然你愿意。”仲膺听了,望着芷华,他那瘦面上起了许多变化。忽地跳起,跪在芷华面前道:“我想不到居然变到这样,我真有这样的好运么?”说着又向后一仰,倒到草地上,翻滚不已。

芷华瞧着他这样可怜可笑的热烈状态,感动得通身都颤动起来,就拉住他道:“不要发呆,快起来和我走。”仲膺坐起,向芷华道:“你……唤我去,可不要再赶我走。”芷华道:“恐怕我以后再没有可以赶你走的理由,并且在最近的将来,你也可以得到不被人赶走的权利咧。”仲膺起初听着,似尚不甚懂得。凝神想了想,方才恍然大悟,便握住芷华的手道:“我绝不能想到事情变到这样,真以为是做梦。再切实问你一句,从今天起,你可以算是我的么?”芷华低下头道:“只要你承认你是我的,那么我当然是你的咧。”仲膺听着,忽然把芷华抱住,叫道:“天啊,我居然能得到这一天。只现在听到这句话,便是现在死了我也很甘心。你应该把事情变化的经过告诉我,叫我明白,教我放心。”芷华道:“怎你还这样忙?我不是说过么,回家去再说。”仲膺道:“你若知道我心中如何忐忑,就应越早越好地告诉我,这样将信将疑的难过,在心中是什么滋味?天啊,我自己知道。”芷华道:“你难过一会也罢,将来总有时候补偿你以前的痛苦和这时的难过。此间实在不是长谈的地方,咱们快走。”说着便站起身,正要催仲膺速起,忽见从东面小径,有一个黑影走过,且走且叫道:“小姐,寻着了么?”芷华便知是那园丁,便引到:“寻着了。”说着那园丁已走到面前。芷华指着仲膺道:“我这位朋友喝酒醉了,就睡在这亭子边,你硬说园里没有人。若不是我强拗着进来寻觅,他定要受冻一夜,说不定生一场大病。”那园丁连声道歉,又请他们道他的住室中吃茶。芷华和他客气了一声,不再流连,便带着仲膺出去。

这时二人都好像得到了新生命,特别是芷华,连方才进门时所望而生畏的怪石也视有趣可爱。衰草吟风,啼蛄鸣蟀,一切哀响,此际也变成喜乐。

二人出门,和园丁作别。仲膺忽然觉得自己和芷华重拾坠欢,是自己一生最重要最得意的关键。而这个关键,除了芷华和自己是局中人以外,惟有这园丁是惟一的第三者。譬如今月是我们的重合纪念日,将来若举行这个纪念,定要连这个园丁一并追忆,说着园丁是我复合的证人,也未为不可,我应该对他有些好的表示。再说我今天的遇合,可谓积年夙愿,无意得偿,真是毕生幸事。不过我虽然感谢上帝,实质上却无可酬谢,不如把那园丁认作我应该酬谢的人,赏他些钱财,聊以志喜。当时便叫住园丁,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钞票,都递给他。那园丁不知何故,嚅嚅地道:“您这是……”仲膺道:“这是赏你的,随你去用。”那园丁只望他发怔,仲膺已扶着芷华,走到汽车旁。

汽车夫已等得不大耐烦,打着盹儿睡去。仲膺把车夫唤醒,二人上得车去,那车便飞也似地跑起来,直奔市中而去。在途中二人都不大说话,只互相偎依着,暗自尝着荡气回肠的滋味,并冥然地区感觉那追念前尘、思维来日的幽趣。芷华忽地把身躯向旁一倒,仲膺向后一缩,芷华倒在仲膺的怀里,好似睡着。其实她哪里能睡着呢。两人在途中都是这样如迷如醉,好似全世界都在这小小车厢之中,任那天边明月照入车窗,前面车夫回头窃笑,两人都不觉察。

及至车行入市,车夫不知要开向哪里,只得把车停住,敲着玻璃请示,二人才似从梦中惊醒。芷华红着脸儿坐起,告诉了自己的住址,车又行走起来。须臾已到芷华家门,仲膺跳下车来,望着长街之侧,是前些日和白萍相遇之处。又望望小楼一角,是和芷华相守之乡。当初被芷华拒绝出门时,曾在此间怅望。以后相见五路,也不免在此地流连,那时是何种情味,今天想不到居然能和芷华携手同归,居然趁了夙愿,真是意外的奇遇。但是回想起来,一年来的所受的痛苦,不免百感苍茫,就独立在那里发呆。

这时芷华已发付了车资,见仲膺呆立出神,就拍着他的肩头道:“已到家了,立在这里作什么?你又犯了什么毛病?”仲膺望着街头,似有所见,便道:“那边黑影像有个人立着,你瞧见么?”芷华连瞧也不瞧,只挽着他的臂儿向巷内便走道:“有人立着碍我们什么?”仲膺心中正为芷华沉醉,也不暇注意他事,就随他直走入巷。

到了门首,芷华叫开了门,二人走入,一直上楼。芷华捻亮了灯,直入卧室。仲膺见房中景物依稀,不改当日。床帐位置,桌椅陈设,以及字画文玩,都布置如先前一样,丝毫没有变易。并且房中一切,都曾经自己的摩挲,都能勾自己的回忆,不禁凄然兴感,无端地流下泪来。芷华因日间奔波得倦乏了,进房先倒到床上,忽见仲膺悲感,便拍着床沿道:“仲膺,你来,我和你说话。”仲膺忙走到床边坐下,芷华凄然道:“仲膺,你这一年的苦也很受得够了,我知道你受苦全是为我,你怎这样痴心呢?”仲膺原本郁着满怀悲感,见了芷华还没得发泄,此际经她这几句话一勾,突地歪身抱住了芷华,呜咽起来,仿佛要把一年所经的委屈都发泄一旦之间。芷华自然也是盈怀幽怨,满腹凄惶,不免陪他哭了。

两人哭了许久,倒是芷华先住了哭,坐起拭干眼泪,把仲膺推起来,叫道:“喂喂,我请你来是要你哭给我听的么?你若果然喜欢哭,就尽今天哭够也好,以后怕没有许你哭的日子了。”仲膺在此境地,心中所存的悲苦。本已一泄无余,以后便似有些喜极泪溢,听芷华一说这话,便已含泪而笑。芷华见了他那副神气,不由也笑道:“瞧你这丑脸儿,满头是草,一脸的泥,再加上眼泪,简直像个小鬼儿,我真看不惯,你快替我修理修理。”仲膺道:“你还有许多要紧话没对我说呢,何不趁这时早早告诉了我,也教我安心。”芷华摇头道:“你忙我不忙,反正金钗落到井中,事情已有在那里,你说明白等会儿也没要紧。”说着就唤仆妇,打来一盆洗脸水,叫仲膺梳洗。

仲膺收拾完毕,正要向芷华说话,哪知芷华又盈盈立起,向仲膺微笑了笑,便走向妆台之前,对镜理起装来。仲膺虽然领略到这伺候妆台的艳福,但他心中所忐忑的,是急于要晓得的先决问题,恨不得立刻明白,只是芷华不慌不忙,也不敢催问,只得耐下心去,先饱餐这久别的情人颜色。见芷华先洗了脸,然后坐在镜前,从抽屉中取出粉匣脂。上面浮着尘土,就张口吹净,叹道:“我不御铅华,已有一年,这些东西都陈旧了,又岂止宝钗生尘呢?”说着就着意地修饰了一下。扑粉以后,又在两颊薄薄地揉了一层脂晕,用胭脂涂红了樱唇,才梳着头发,想仲膺微笑道:“你看我还是以前的样子么?”仲膺见他眉黛生春,梨涡似笑,衬着方才儿微红的眼圈儿,更觉丰姿绝代。心中暗想她一年来弃于梳妆,何以今天如此高兴,涂脂抹粉地做出许多春色?芷华向来为人蕴藉,绝不肯随便一来,这必是已应了白萍的话,我已有了十分的希望了。

仲膺正在呆呆地想,芷华已立起身来,指着屋隅的一盆菊花,向仲膺道:“劳驾,你摘一朵来,替我插鬓。”仲膺忙过去,摘下一朵百花,替她簪在鬓角。芷华笑道:“上次还没有忘记。”仲膺听了这话,才想起在前年和芷华发生感情之日,也是在秋天,也曾替她簪过一朵白菊,不觉更动了感旧之情。芷华又婷婷地立在仲膺面前,笑眼相望着道:“仲膺,你看我可还是当日形容?”仲膺瞧着道:“你仍是当初模样,一丝未改,只是我已经憔悴失形了。”芷华道:“先不必谈到你,你再看这房中的情形,可仍和你当日常来时一样?”仲膺道:“我进门时已瞧过了,真个没一件东西移动,使我好似又重入了一年前的梦境。”芷华笑了一声,转身走到琴案之侧,揭起盖儿,轻轻弹了一曲凤求凰,低啭珠喉,唱得低徊哀怨,韶味幽然。仲膺真不知芷华何以如此高兴,只觉有些异样,却是听得气荡肠回。

一会儿芷华唱完,又转身向仲膺笑问道:“我这歌声可是你当日常闻的旧调?”仲膺叹息道:“我听了这歌声,便想起去年初春的一天我害着小病,病倒在这房里,那时你便给我唱歌排闷,也唱过这支凤求凰的曲子。今天旧调重闻,那些光景恍如尚在目前。”芷华点头道:“这样说,足见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并无改样。”说着长叹一声,又凄然道:“可是我的事情却大变了。”仲膺愕然道:“你的事情有什么改变?”芷华道:“你瞧啊。”说着就开了柜子,拿出一个大信封,放在写字台上,拍着道:“你看你看。”仲膺走到写字台前,芷华已退到床上,躺着去了。

仲膺自坐在椅上,拿起信封来时,见是白萍给芷华来的信,心中便有些明白。又把信封内的一叠东西取出,见是白萍的一篇长信,和一幅离婚书,另外还有一张白萍新婚的照片,便都仔细看了。心中暗想,白萍果然另和他人结婚了,所以死心踏地地把芷华托付给我。从此我和芷华中间便算毫无阻碍,以后的岁月都是快乐光阴,夙愿竟从今天得偿,不由心中大喜。又一转想暗道:不对不对,一月前我和白萍相遇,在旅馆中规定了这番情局,白萍并没说起他到过南方,并且他曾叫我稍待须臾,等他把芷华和我中间的途径开通,再给我来信。前一个星期,他的信来了,告诉我诸事已妥,可以和芷华相见,最好每天到粱园看菊,十有八九能与芷华相逢,那时芷华必有表示。若是连去粱园十日,还不能遇见,便可直到芷华家中,去访她,也定能水到渠成,绝无阻格。我当日接了信,还摸不着头脑,只可依着他,到梁园去等。想不到等了六日便遇见了芷华,现在又瞧见了他给芷华的信,才明白白萍令我稍待。是容他去弄这些东西,看起来这里面有种种疑窦。第一,白萍给我的信是由本埠所寄,而给芷华的信是由南方寄来,而我那封信的日期是在芷华这封信以后,但是上下也差不几天,白萍岂有分身法儿,隔着千里寄这两封信。第二,看这照片中的新妇,容颜生得虽然不错,只是眉目间隐含荡气,绝不是正经女子,白萍怎肯和这等人结婚?第三,照片的夹纸本有照像馆的名字,却已用小刀铲去了,这必是他要隐避这照像的地方。第四,他便是已另与他人结婚,也该另用方法使芷华知道,何必又是照片,又是离婚书,弄这一堆东西,叫芷华看了伤心?律以白萍平日性格,绝不为此过分之事,再说白萍若果与这梅君结了婚,上次在旅馆就该和我诉说明白,以这个理由把芷华推给我,岂不较为名正言顺,可以省去赌牌等等的无聊把戏。把以上种种拢总看来,其中十分可疑。但是白萍的立意何在呢?

仲膺双手扶头,正在苦思,忽然灵机一动,暗道:是了,这必是白萍和我在旅馆分手以后苦心生出来的方法,他口口声声说替我和芷华中间扫除障碍,而我和芷华的阻碍便是他,所以他作此狡狯,把自己置身局外。看起来照片中的那个梅君,哪里是什么新妇,定然是个娼妓,或者是个野鸡。白萍专为作这个证据,所以认识这样一个人,同照一像,并且定是在本埠照的。他怕被人看出破绽,所以铲去照像馆的名字。至于这封信,所以从南方邮来,定是他把这封信托人带到南方,然后再寄回天津。这样一来省得叫芷华知道他还在本地,再去各处找寻,二来也免得叫她看出疑窦。他发出这封信,便算与芷华脱离了关系,就立刻写信给我。教我乘隙而入。白萍这番用心,真也叫人可怜,令我生感了。可是由此看来,白萍既然没有与旁人结婚,不过藉此为由,把幸福推给我。他定要自认作失意情场的人,成了槁木死灰,自去东飘西荡,以后的光阴,全要销磨于凄凉之中,我自己却是得其所哉。日后思量起来,良心上怎能安慰?但是就芷华的情形看来,早先她故剑难忘,意欲重收覆水,所以把我看得稍轻。如今她接得白萍这封信,希望都绝。并且因自萍如此决绝,难免怨恨。当然侘傺之余,又转而就我,这自然是我难得的遭逢,但芷华又哪知白萍这番苦心,我若把这里面情由对芷华说知,必然要勾起她和白萍的旧情,因而冷淡了对我的心,岂不又等于自杀?我若隐忍不言,固然与自己有益,只是将来有生之年,皆是负咎之日,恐怕无日能避免良心的责备,这真是事处两难,该当如何解决?

仲膺左右为难,不觉呆坐痴想,良久不言不动。芷华倒在床上,望着仲膺后影,见他忽又惊异,忽又深思,觉得他对于白萍的行为必也深为诧异。但又料定他看完了那信,知道自己已和白萍断绝关系,可以有一个好机会,能容他如愿以偿,定要对自己有一番表示,说不定便直接求婚。他年来为我也苦得够了,我不可作难他,应该爽快答应,给他些蜜意柔情,以偿他久日相思之苦。

芷华主意已定,只等仲膺看完信走过,自己已预备了许多话,要和他说。不想仲膺看完了信,好似只有一会儿高兴,接着便沉默深思起来,没有一些热情的表示。芷华大为诧异,暗想我把这封信给他看,直似给他一张好机会的证券,他难道真是脑子受了病,连我的意思都不能明白么?又迟了许久,见仲膺还是不言不动,好似老僧入定。芷华便有些沉不住气了,便立起身来,悄悄走到仲膺身后,轻轻用手向他肩头一拍。仲膺愕然回首,见芷华正在含笑低首,凝着秋波相视。

仲膺正在出神,忽见芷华这样顾盼含情,不觉把杂念都消,爱心陡起,伸手把芷华的手腕握住。芷华好似没有觉察,两人对视了一会,芷华努着朱唇,指着写字台上的信道:“这些东西你都看完了么?”仲膺点头道:“我都看完了。”说完又都无语。迟了一会,芷华又问道:“你明白了么?”仲膺又答道:“明白了。”芷华瞧着他,把妙目一合道:“明白了,你该怎样呢?”说着把手在仲膺肩上重重一按,便甩脱了仲膺的手,仍自退回沙发去了。

仲膺见了芷华这番情致,知道他是暗中示意,告诉自己机会到了,立刻心中飘荡起来,把方才对于白萍的种种思想都已忘却,只觉把全世界换取此际的芷华也是值得,更顾不得前思后想。当下连忙立起,走到芷华面前。见芷华又变了情形,低下头去,好像在思想什么,面上也没有笑容了。仲膺又觉胆怯,只得低声叫道:“芷华,你以为我应该怎样?”芷华仍低着头道:“那就要问你了,你想要怎样?”仲膺道:“你想要我怎样?”芷华道:“你何必尽自问我?我现在是进退无主,宛转随人。”仲膺听他这句话,不特私衷尽嚣,而话又说得十分可怜,感动得再也不能忍禁,便扑地坐在床上,和芷华并肩,把她揽到怀里,恳切地叫道;“芷华,你可知道我一年来所受的痛苦,明知离了你不能生存。但是我不敢希望,早已预备自杀。幸而今日天缘巧遇,遇见了你,又得知这个消息。现在白萍既已抛弃了你,你已是自由人了。我用一万分的热诚,向你求婚,请你念我们的旧情,立刻允许了我。”

芷华脸上由红而白,嘴儿一动,却没有说话。忽然很沉静地把仲膺的手推开,慢慢立起,走到对面沙发上坐下。

仲膺摸不着头脑,不知她是应允还是拒绝,只得又赶过去,意欲还和她坐谈。但是沙发太窄,坐不开两人,又为热情激动,就跪在她面前,哀声道:“芷华,我一生的希望全在今天,请你允许我。”说着便把头倒入芷华怀内,立刻便觉芷华的手儿抚摹自己的头发。仲膺心中扑扑乱跳,知道此事不致绝望。但半晌只不闻芷华言语,心中疑惑,抬起头看时,见芷华已满面含春,两目中发出情光,正向自己注射。芷华不待仲膺开口,已自笑道:“仲膺,你傻了。我若不肯允许你,为什么把你寻到家里来?又把信给你看呢?”仲膺道:“这样说,你是允许我了。”芷华笑着点头,仲膺笑道:“天啊,我得救了。”说着便伸头儿和芷华接了个长吻。芷华也真是宛转随人,由着仲膺拥抱。

这时节两个人表面上是蜜意柔情,然而心中全是回肠荡气,此中情味,真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了。此际的仲膺心中一阵悲欢,一阵欣喜,把悲喜合到一处,直不知魂销几许,恨不得把自己身体化成一汪水儿,都向芷华的毛孔间渗入,两人合为一体。芷华也是一缕柔魂,销来欲尽,把仲膺的臂肉抓得生疼。许久许久,二人的头部方才分离。两个嘴唇都加倍湿润了,只芷华唇上的胭脂,已淡了许多。仲膺的颊上,却添了一抹红痕。两人相望着,脸都红了。芷华羞得更闭了眼,仲膺自把手抚着胸口。及至芷华再把眼张开,忽然从眼角挂下两行珠泪。仲膺不知怎的,心内一酸,居然学人垂泪也涟涟。芷华叹道:“今天可如了你的愿了。”说着伸手一拉仲膺,仲膺趁势立起,便也用手探向芷华臂弯,向上一架,芷华也趁势立起。二人就相拥着走向床前,并肩坐下,又互相一望,见都含着泪眼,仲膺悄声道:“今天我以为是咱们极得意的日子,你怎又难过?”芷华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这时无端生了许多感慨。你若问是感慨什么,连我自己也说不出。可是你怎也陪着我难过?”仲膺喘了口长气道:“我知道悲恼的时期已过,幸福的日子已来,只觉欢喜得要笑,却笑不出来,不知不觉的倒哭了。这一哭比笑反倒痛快。”芷华面上微露出一丝笑容道:“你这人真是受了神经病,得意而哭。倘或方才我拒绝了你,或者倒能笑吧。”仲膺见芷华笑了,也忙陪她开颜,却不答她的话,只揽着她的头儿,用舌尖把她的泪都吮干了。芷华道:“你这又作什么怪?”仲膺抛文道:“借君清泪,溉我心苗。并且也算你赔偿我……”芷华道:“这话我不明白,我欠你什么?”仲膺道:“你不知道罢了,这一年来,我为想你而流的泪少说也有一缸。不过你的泪比我珍贵些,只这一点转注到我心里,已足够抵偿。”

芷华听了,不由分说,也用手提着仲膺两耳,吮取他的泪痕。仲膺道:“你何必和我学呢?”芷华道:“你也该推已及人,难道你就不欠我的?莫只从一面着想。”仲膺听着,便知芷华之思忆自己,也不减自己的恩忆芷华,便更觉镂心刻骨,不由又问道:“华,你现在是我的了。我问你,你既然也那样想我,方才我向你求婚,你为什么不简直答应,偏从床上又躲到沙发上,害我心里忐忑不定。咱们本是旧好,难道你还和我做作么?”芷华笑着点头道:“不错,是做作。”仲膺道:“那你又何必,你不知我那时真和西厢记所说的一样,捱一刻似一夏?”芷华道:“我都不知道?不过我是故意对你报复。”仲膺诧异道:“这却怪了,我几时得罪过你,惹你报复?”芷华道:“你自己想去。”仲膺低头沉思,想了许久,实在毫无踪影,只得声告道:“我真想不出,请你告诉了吧。”芷华笑道:“我实在可怜你,因为我给你的痛苦太多了,现在白萍既已把我抛弃,我对他的责任已了,只有对你的郁债未偿,所以立志把你提出愁城,而且越快越好。不过若要从我口中说出要嫁你这句话,我是绝不肯的,故而把白萍那封信给你看。以为你看了,定然明白我的微意,立刻向我表示你的衷心。哪知你看完,倒发起呆来。我等得心焦,又不知你什么意思,只得又去点醒你一下。你想,那时既叫我着急,我也只好对你来个小恶剧了。”仲膺笑道:“你真一些也不让人。”芷华又问道:“那时你倒是呆想什么?”仲膺道:“我想白萍,他真可怜。”芷华双眉一皱道:“哦,你不可怜我,倒去可怜他。他现在另娶了一位很美丽的太太,正在新婚燕尔,其乐无涯,你怎倒说他可怜呢。”

仲膺心内一惊,本来他说白萍可怜,是因为白萍牺牲个人幸福,而来撮合自己和芷华。但这只是自己心中的事,芷华并不知道,但既在不注意中说了出来,经芷华一问,才想起把话说失了口,不觉心中有些发颤。但又一转想,觉得自已若隐忍不言,不但负了白萍一片苦心,而且还算与白萍合谋欺骗芷华,自己良心责备,尚在其次。将来若被芷华知晓,当然要看低我的人格,爱情必要随之破裂,不如就此对她实说,请她自打主意。她若愿意再等候白萍,我也只好自认命苦,甘心退避。好在我向她求婚,她已应允,而且又肯对我这样表示爱情,也未必忍于背约,把我遗弃。

仲膺这样想着,正要开口,但是嘴儿终是嗫嗫难吐。芷华见仲膺沉吟不语,已等得不耐烦,便催问道:“你快说啊。”仲鹰这时又猛然想起去年在此处与芷华同眠,那时款款深深,恩恩爱爱,亲爱得可谓无以复加,自觉有绝大的把握。但至被白萍撞破,白萍一怒出走以后,若在普通妇女,正乐得丈夫离开,可以与情夫尽情欢叙。芷华却绝对不然,她见白萍走了,立刻好似疯狂,不但归咎于我,甚至把我当作仇人,当时下了逐客令,足见她故剑情深,所欢意薄。我今日若把细情和她诉说,恐怕她又要心情倏变,仍将我抛到一旁,还替白萍苦守。那时我岂不万事皆空,终久仍是一死。为今之计,还是瞒过为妙,过得几时是几时。即使将来破露,被芷华贱视,彼时木已成舟,尚可徐图转圜。即便不能转圜,我已赚得几年幸福,死也不冤了。

仲膺这许多思想,在脑中也不过十几秒钟工夫,当时便答芷华道:“我说他可怜,是另外有一番意思。”芷华道:“什么意思?快说。”伸膺看着芷华道:“像你这样秀外慧中的美人,他竟抛了不要,另外再娶,岂不是蠢得可怜。”芷华哪里听得出他是饰词,倒凄然叹道:“那位什么梅君,比我美得多啊。”仲膺摇头道:“真不见得。便是面貌生得美,也只有一副好皮囊,绝不会像你这样其秀在骨。用花儿来比,那梅君最好也不过是轻薄的桃花,哪比得你这幽芳兰慧呢?”芷华笑道:“你不要骂我吧。不过我总觉得我和白萍相较,终是我的错处多。第一,我和你发生关系,便是不贞,当然对不住他。我恨他的地方,是在不许我改过,杜绝我自新之路。然而终是我的错在先,也怪他不得。现在他报复我的手段,固然太苛,可是我允你的婚,也嫌太快。”说着又叹息道:“我若不是可怜你思恋太苦,也绝不忍如此绝情,因为我是这件公案的祸首。现在却只许他不仁,不许我不义咧。”仲膺见芷华追念旧人,忙用话岔开,就指着床上的枕头道:“我瞧见这对绣枕,又想起咱们的旧事。”芷华红了脸道:“我知道,你又不想好事。”仲膺笑道;“你怎知道我不想好事?现在天已快亮,我要走了。”芷华拉着他道:“你怎……走?上哪里去?”仲膺道:“你先不要管,现在我要求你一件事,你先把衾枕铺好,还摆成咱们当日常见的一样,我看一看便走。”芷华呸了一声,把仲膺推开,慢慢把被褥铺得熨贴,笑着向仲膺道:“你看和当初一样不?”仲膺点头道:“一样。”芷华道:“你看完了么?”仲膺道:“看完了。”芷华道:“那么你请走吧。”仲膺一笑,转身使要走去,忽然房中电灯倏然熄灭,立刻听芷华格格笑了两声,接着又有房门关闭的声音,接着又似房中两人互相追逐,彼此拉扯,渐渐地归於静寂。以后便是喁喁的语声了。

房内的情景已到了如此销魂不忍听的地步,哪知楼窗外隐着的一个人,已听得心酸肠断。这个人从仲膺芷华进门时业已随来,仲膺在门外所见的黑影,便是他。这人不消说,定是白萍了。

话说白萍的来踪去迹,实在与仲膺所猜想并无大差。他自从在旅馆中,把仲膺推出以后,便独自想了一夜,把方法想妥。次日便挪了寓所,又出外访一个很近的朋友,托那朋友打听在最近有没有熟人出门。恰巧那朋友有个义弟姓蒲的,将要汉口之行,行期却在一星期后。白萍忙着先收拾得衣履翩翩,到娼窑去逛。走了好几家,并没寻着一个容貌好的。后来进了一家南班,挑好一个名叫丁玲玲的妓女,生得容貌甚佳,又是从上海新来到本地,来了不过半月。白萍看得中意,便竭力巴结,谈得感情甚洽。丁玲玲因白萍是个浊世佳公子模样,也颇为垂青。到第二日,白萍便买了几件时色衣料送她。丁玲玲更以为是一户好客人,自然更特别亲近。第三日,白萍便请她看戏吃饭,丁玲玲欣然而往。散戏以后,天气尚早,白萍便约她同去照像,偏丁玲玲也喜欢此道。白萍连请她照了十来个单人像,然后才要同摄一影。丁玲玲不好意思拒绝,并且她也有心和白萍要好,便同照了。白萍又连混了三四日,把照片取到了手,忙把夹纸上的照像馆名铲去,又写了自己和周梅君的名字,算作新婚合影。又写了结芷华的离婚书,和那封信完全封在一处,才拿去交给那姓蒲的,郑重托他带到汉口,然后交邮局寄回本地。那姓蒲的带着去了,白萍约摸着日期过了已有两旬,芷华必已接到函信,才给仲膺致书,指点去接近芷华的方法。白萍做到这一步,可算受诺於仲膺的话,已完全践约,大可撒手自行。但他终不肯罢休,必欲明白这事的结果,不特要看芷华对待仲膺的情形,而且要借此观察女人的心性。他料到二人若有了遇合,定要在芷华处聚会,便自己化装作个商人模样,每夜到芷华门首一带来回梭巡。连等了好几日,虽偶见芷华独自出入,却并无仲膺踪迹。这一日夜间将近九点钟,白萍又到这里伺察,见芷华楼上并无灯火,知道她并没在家,便在街上来往踱着。又过了半点钟光景,忽见从东来了一辆汽车,在芷华巷口停住,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白萍因街灯不明,略走向前来看,才瞧出来是芷华和仲膺,但他也被仲膺瞧见。幸而仲膺没有深切注意,匆促又被芷华催走,才没有破露。不然或者竟要章法大乱,又要害著者大费手脚了。

当时白萍见他二人走进门去,接着楼上灯光亮了,不禁心中跃跃欲动,恨不得赶去旁观,看这二人作何意态。但是要去参观,还得率由旧路,登邻墙而上楼窗。只是此际时光尚早,路有行人,被人看见不便。踌躇了约有一点钟,才想起个主意。白萍知道这巷口左近,是没有警察岗位的,便悄悄走入巷口,从袋里摸出铜板,向街灯瞄准掷去。连掷了四个,只听砰地一声,电灯已破。巷口突然黑暗,白萍忙走进巷底,仍遵往日旧路,跳上墙去。他因在军队服务,练习各种武术,身骨已较前轻捷,仍攀上那个窗子。向上略一探头,已见仲膺正坐在写字台前,拿着一张照片看,白萍便明白他所看的是什么。又觉在这窗口被仲膺瞧见不妥,忙又跳退墙头,向右攀上另一窗口。这窗口却正对着床帐,窗内又障着绒帘,只留着寸许宽的缝儿,向里看得清清楚楚,从内向外看却什么也瞧不见。白萍便飘身跨上窗沿坐了,不特坐得稳,看得真,而且里面说话也听得很真切。这时已见芷华站在仲膺身后说话,接着芷华退到床上,仲膺赶过去。芷华又躲到沙发上,仲膺又赶去跪下。白萍心内怦怦,便知他正在求婚,只瞪圆了眼,看芷华怎样对付。接着芷华的手抚在仲膺头上了,两人的唇相接了。白萍不自觉地把脚一顿,哪知竟蹬了个空,几乎落下去,直吓了一身汗。急忙坐稳再看,见两人对泣,不禁暗叹自己的办法不错,他二人的感情已到了固结不解的程度,我若再混在中间,真太不知趣了。又见两人互吮眼泪,白萍瞧着那狂热的态度,自己心中却似饮冰一样,阵阵生凉。又听他二人说到自己,仲膺淡淡的只有讥敲,便暗笑仲膺,你只顾为得芷华,竟不惜作此违心之论。可是在这时节,你是没法说我好话的,我很能原谅你。又听芷华倒说出几句念旧之言。悲怆之语,不觉又自动心,念着芷华果是有心的人。只这几句话,已不负我们婚后数年相处之情,我这样对付她,倒是我无情了。接着又见两人调笑,安置枕衾。这些情景,自己当年原是局中之人,如今竟作了旁观之客,心中便觉有些酸辣辣的。接着房中灯灭,又发出许多声音。白萍方才虽能处之坦然,此际却不能再守望下去,暗想道:这又是去年所见的情形,我何妨以芷华丈夫的资格,再进去冲撞一次,叫他们不要高兴过度。忽一转想,又暗笑道:我真不害羞,才把离婚书寄给她,又吃起隔窗醋来了。岂不要笑破了我自己的嘴唇皮?罢了。我可以走了,便举手默祝道:“仲膺,芷华,你们的老友白萍在这里祝你们永远快乐,你们晓得么?再见了。”叨念已毕,便再不停留,跳下墙头。一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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