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凤街 · 张恨水 · Chapter 26 of 28

第二十四章 里应外合

传硕公版书

第二十四章 里应外合

在他们这一群里,虽然算何德厚这个人最可恶,然而算他年纪最大,大家究竟不能不对他谦让三分,所以在言语之间,也不一定和他比嘴劲。何德厚说了他们一句装糊涂,见他们并没有作声,自己立刻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言语过重了一点?便笑道:“你二位总不见来,跨进门好歹是位客,你看我是心里闷不过,有话就冲口而出,请不要见怪。里面坐,里面坐。”说着,点头又带着招手,童洪跟着他进去。这里前后两间屋,前面也就陈设着成一个客室的样子。两把椅子夹了一张方桌,上面陈列满了茶壶酒杯,以至于菜饭碗。更有草纸帐本,大小秤盘,以至于破袜子。何德厚将桌上零碎东西一阵清理,在破袜子底下找出一盒纸烟来,于是递着纸烟,请二人坐下,叹了一口气道:“也许是你二位不知道。秀姐娘这大年纪了,她竟会背着我卷逃了。有道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现在这几条街几条巷,哪个不知道?”童老五道:“这事真有点奇了。有道是叶落归根,一个人上了年纪,哪个不想骨肉团圆?姑妈她老人家这样大年纪,正是图个热闹,谋了团圆的日子,好好儿的为什么离开这个家呢?”何德厚道:“这事就是这一分奇怪,我是她亲手足,我也猜想不到她是为什么要离开我?若是年纪轻的人,还可以说是不守妇道。她已经是个老婆婆了,也决不会去再找一个男人。这是向哪里去安身呢?”洪麻皮道:“这也是奇怪,难道外人还会好似自己手足吗?我们是刚刚进城,实在不知道这件事,究竟为了什么原因呢?”何德厚道:“那天吃过午饭,半下午我才出去,回来就不见她了。我们脸都没有红一红,更不用提没有说过一句什么话了。所以街坊朋友把是什么原因来问我,我总是说不出所以然来。你想,自己家里人跑了,为的是什么原因跑的,我都说不出来,人家不骂我是个大混蛋吗?”童老五笑了一笑。何德厚笑道:“老五,你不用笑,我自己骂自己,我真是个混蛋。我养活了她母女一二十年,到头倒是脚板上擦猪油,用那种狠心手段对我。你想,所有一千个是一万个是,到于今不都是吹灰了吗?我早晓得有今日,不养活她母女两个人,省下多少钱?少淘多少气!现在这事传遍了,倒想不到你二位一点消息都不知道。”洪麻皮道:“原来如此,何老板是随她去呢?还是要去找她回来?”何德厚歪了头吸着纸烟,淡淡地笑道:“我找她回来作什么?有供给她吃的,有供给她喝的,我一个不会多享受一点?”洪麻皮道:“你那外甥女,她不会和你要娘吗?”何德厚把嘴角里的纸烟取下来,弹了两弹纸烟灰,因踌躇道:“依着人家告诉我,她母亲走了,她一定知道。但是秀姐是个十分调皮的人。我没有把柄,糊里糊涂去问她。那么,她猪八戒倒打一耙,反说我逼走了她的娘,我岂不是搬石头压自己的脚?我现在不去告诉她,她也就不会来反问我,我乐得图一个干净。”

童老五默然坐着吸了半支烟,只让洪麻皮去和何德厚说话。说到这里,便向洪麻皮道:“何老板正不是心事!我们不要在这里打搅了。”何德厚淡笑道:“扯淡!我有什么不是心事?我只当她死了。”洪麻皮知道童老五不耐久坐,便站起来道:“晚上酒馆子里见吧。我们有好几处要跑,来得及,最好明天就回到乡下去。因为我们乡下还有要紧的事呢。”说着,已走出屋子来,各人提起放在屋檐墙脚下的斗笠,放到头上,在天井里雨丝下站着。老五抬起一只手扬了一扬道:“何老板,凡事想开一点,晚上吃酒,等你候东了。”于是两人高高兴兴地冒着雨走了。走出了这条巷子,童老五低声道:“这醉鬼是真不疑心我们呢?还是装假的?”洪麻皮道:“根本我们就不必到他这里来。我们千我们的,管他知道不知道。事情做到了现在,我们是骑在老虎背上,不干也得干。我们先去见了杨大个子夫妻,把计策想定了再说。”童老五笑道:“晚上还约着醉鬼吃酒呢。我们偏偏老他一宝①,看他还来不来?”洪麻皮笑道:“我们见了杨大个子再说。”

①老他一宝——行会语言,即“照样搞他一家伙”。

童老五默然地吸着纸烟问道:“难道另找一派人把救出来的人送下乡去?”杨大嫂说着话走到隔壁厨房里去,坐在缸灶口上烧火,昂了头向这边道:“慢慢地谈吧。反正这个时候也不就去动手,说早了泄漏了我的阴阳八卦。”童老五听她这话,自是将信将疑,却望了洪麻皮微笑。洪麻皮笑道:“你就耐烦点,等着诸葛亮的将令吧。至多也不过几个钟点的事。你只当我们走路走得慢些,这个时候还在路上走着。再过一会,这位诸葛亮就要叫你附耳上来,你就可以恍然大悟了。”童老五因洪麻皮如此说,便依了他的主张,洗过了脚,和洪麻皮坐在矮桌子边,搓着花生仁的红皮衣,将茶杯盛了烧酒端着喝。杨大嫂坐在门边矮凳子上,手纳了鞋帮子,陪他们说话。酒喝光了,老五隔着门望对过空场柳树缝里的街灯,正亮着一颗红黄色的灯泡子。天色已经昏黑了。却听到杨大个子学了时髦的京调《月下追韩信》,一路唱着:“顾不得山又高,水又深,山高水深,路途遥远,来寻将军。”童老五迎到门口来道:“今天生意好,这样高兴唱着回来。”杨大个子将两只空的菜夹篮,叠着搁在一处,将扁担扛着走了来,便放在门外屋檐下。突然站住道:“咦!这样大雨天,你们由乡下来了,是我们这位军师打无线电把你们叫来的?”他取下头上斗笠,走进屋来向地面看看,许多花生仁子皮,桌上剩了一张干荷叶,还有些卤肉香味,桌上玻璃的酒瓶子,空着放在桌子角上。因笑道:“你们来了大半天了?”洪麻皮站起来道:“我是个帮腔的,不能不跟着唱的人走。可是刚才听了大嫂子说,这事少了人办不成,多了人又七手八脚,怕走漏了机密反而不妙。”杨大个子自在厨房打了一提桶水来,人坐在凳子上,将两只脚插入提桶柄两边,在水里浸着,自己互相搓洗。向童老五道:“这样说你们都商量好了办法了。”童老五皱了眉道:“这件事,未免太让老洪出力。”洪麻皮遭:“只要事情办得好,出一点力,那也没有关系。计策是想好了,就怕人家不上我们的圈套。”杨大嫂子一拍胸,然后又伸个大拇指道:“这主意我想了好几天,实在是不错。而且碰到这个下雨的天,又千好万好。这条计要不成功,以后我不叫诸葛亮了。”说着,拉了杨大个子站到一边,对他耳朵边啾咕了一阵。杨大个子笑道:“那很好!我准照办。”说着,走向前拍了洪麻皮的肩膀,笑道:“那未免要你受一点累。”洪麻皮道:“这无所谓,跑几里路算不了什么。但是预备车子,不要误了事才好。”杨大嫂道:“对过小巷子里的李大疤子他的车子,就可以让过来。本来我就计划了把他拉在内的。但是他和我们交情浅些,有了洪伙计来了,光借他的车子,他没有什么不肯的。”杨大个子道:“奠为这件事,她还存了些钱在我们这里。我们照样的出租钱,有什么借不借。他不拉车子在家里睡觉,一样可以挣钱,他还有什么不千吗?只是要麻皮多受累,将来只好叫她们重重地谢你了。”童老五道:“不光是让他出力,我照着大嫂子的话,在半路上接车子。”杨大嫂笑道:“至于你受累不受累,这个我们不管,好歹这笔帐你去和债主子慢慢地算。”说着,向洪麻皮夹了两夹眼睛。童老五叹了口气,又摇了两摇头道:“大嫂子,你不能算诸葛亮,我童老五为人,你还看不透,我先说了许多话也无用,我们向后看吧。”

王妈道:“你叫过吓了吗?”杨大嫂道:“前日在路上,赵太太交给我她自己用的一条手帕子,我就是捧了这手帕子叫吓回来的。这件事,我们怕赵老爷不愿意,所以瞒着呢。”王妈道:“是啊!叫叫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不花注叫吓——迷信行为,即叫魂”。旧时害病,疑为吓跑魂魄所致,每于天黑时,由二人在户外前后而行,前者拖一扫帚,上披患者衣服,一面向家走,一面呼唤病人的名字;后者即答以“回来了”。——冀求魂魄归窍,病即痊愈。费什么的。这样大雨天,还要你老远跑了来。杨大嫂道:“赵太太为人太好,我们这穷人得了人家些好处,可就不敢忘记。”王妈道:“是啊!你这人快心快肠,你还没有吃晚饭吧?到我们厨房里去吃点东西。”杨大嫂笑道:“那倒不用。我家里丢着两个孩子呢。过一天我再来看赵太太的病吧。”说时,已是抽身向外走,回转头来向秀姐道:“现在有八点了吗?我作事是记准了时候的。”秀姐道:“是的,八点钟,只早不晚,你放心去罢,误不了你的事的。”杨大嫂昕着这话,回头看了一看秀姐,这才点个头走了。秀姐究竟没有作过这一类的非常举动。脸和耳根子都发着烧,心房里更是乱跳得厉害。既感觉到躺在床上,不怎么舒服,索性脱了衣服,盖着棉被睡了起来。她的行动,那前面住的钱府上是相当注意的。她晚饭不曾吃一点又躺下了,前面的女主人钱太太,得着几番报告,便到这房里来看她。秀姐心里想着事情,便将被和头盖了,以免看了灯光,又分着心事。那钱太太走到屋子中间,轻轻叫道:“赵太太睡着了吧?”秀姐将被掀着,伸出头来,因道:“钱太太来了,请坐。我这个病好像是转了脾寒了,现时又在发烧,明天早上再辛苦钱太太一趟,陪我到医院里去看看。”那钱太太在电灯光下,看着秀姐的脸色,映了灯光泛红,也不用得抚摩她,就知道她这是体温增高。因道:“那不成问题。我已经叫钱先生转告赵先生,无论如何,明日下午要来一趟。这果然不是办法。”秀姐道:“我能很原谅他的,倒不必他来。他来了,坐不到一点钟,忙了又走,倒让我心里闷得慌。将来日子正长,我倒不计较目前这一点烦闷。一个女人睁开眼给人做二房,若不预备吃亏受气,那根本就不必来。我是自信命该如此,只求太太平平过下去就是了,并不要男人陪着我。我卖身救我的娘,我娘不冻死饿死,我就称了心愿,没什么可埋怨的。”

正说到这里,门外有人接嘴道:“你们摆什么八卦阵?就是你们四个人玩,不要我王狗子了。”说着,他一头伸着,先闯了进来,后面跟的是李牛儿,他笑道:“我们在门外面听了半天了,幸是没有外人来,要不,让别人听去了,也大大不妙吧?还有什么可以让我效劳的吗?”杨大嫂道:“这事用不着许多人,人多碍眼。我们这穷人家屋小门户浅,家里说话,大街上听得清清楚楚,不必说这些话了,吃饭去吧。大个子身上有钱,让他会东就是。其实这也不是大个子的钱,更不是我的钱,你们去上小馆子,饱餐战饭,找个地方睡足了,明天一大早我们好全体出战。”说着,在桌子下面拿出一双硬胶皮鞋,掷到大个子面前,笑道:“你去代表作个东。”大个子笑道:“反正你也不会无功受禄,你带了两个孩子也跟去了。”杨大嫂子道:“我哪有工夫同你们去吃饭?趁着这个时候,那张公馆的人在吃晚饭,不大注意人来往,我找个机会去通知一声。”杨大个子道:“那我就把两个孩子带了去吃一顿吧。”于是王狗子李牛儿各和他抱着一个小孩,一同上街去吃小馆子。杨大嫂卷起裤脚管,赤脚穿了一双胶鞋。还是照往常的规矩,托刘家婆看了家,将锁门的钥匙交给她,撑了一把雨伞,直奔钱公馆。她性子急了,怕在公共汽车站上等车子,又怕人力车拉不快。益发是撒开两条腿走去。到了钱公馆所在的那条巷子里,才缓缓地走着。看那大门时,正好是掩了半边,门洞子里一盏电灯亮着,似乎是有人刚刚出去。于是收了伞侧身进门,扭着墙上的电灯机纽,代熄了电灯,然后挨着屋檐,走向他们家后进屋子来。见秀姐屋子里,正亮着电灯,玻璃窗户上,掩上了浅紫的窗帷,略略有些安息香味,由那里传送出来的正是带着几分病的象征。便在堂屋门放下了雨伞,走到房门口,轻轻地叫了一声“赵太太”。秀姐在里面屋子里哦了一声。杨大嫂走进屋去,见她和衣斜躺在床头上,将毯子盖了下半截。床面前放了一张茶几,上面搁着大半碗粥,一碟子肉松和京冬菜叶子,又是一只小玻璃碟子,里面放了糖果。便轻轻地走近床沿,低声笑问道。“病怎么样了?”秀姐道:“病算是好了。为了等你的消息,我还是这样躺着。”杨大嫂笑道:“恭喜你,有了办法了。”用手扶了窗栏,对着她耳边,轻轻说了一阵。秀姐听了,也是眉飞色舞。因道:“那正好,我明天上午再到医院里去一趟,并请这里的钱太太陪了我一路去。”杨大嫂笑道:“那就好了。洪麻皮这个人你认识不认识?”秀姐道:“我倒是知道这么一个人,见过没有见过,可记不起来。”

杨大嫂道:“那管不了,明天准八点钟,让他把车子拖在巷子口上等着。他穿的蓝短夹袄,袖子上绽一块圆的青布补钉。左手背上贴一张膏药。还有一层,他脸上有几个碎麻子,最好认不过。但愿明天下雨就更好,那车子扯上新的绿油布篷子,一打眼你就看出来了。明天早上,你要照时行事,这个机会是不可以失掉的。”秀姐道:“我自己身上的事,我还能含糊吗?”说到这里,一阵脚步响,是那王妈抢着进来了,这里两个秘密谈话的人,都不免心房乱跳,把脸红着,王妈将一个手指点了杨大嫂道:“刘嫂子,我看到门外一把伞,想着不会有第二个人,一定是你来了。”杨大嫂是早已预备好了一套话的,虽然被她猛可地一问,心里有些惊慌,但是过一两分钟她立刻镇定了。因笑道:“赵太太没有和你说过吗?她前天上医院去遇到我,教和她叫一叫吓①,我昨天就该来,不得空闲,所以今天才来。”

①叫吓——迷信行为,即“叫魂”。旧时害病,疑为吓跑魂魄所致,每于天黑时,由二人在户外前后而行,前者拖一扫帚,上披患者衣服,一面向家走,一面呼唤病人的名字,后者即答以“回来了”。——冀求魂魄归窍,病即痊愈。

杨大嫂跟在后面,低声问道:“那位老太太怨么样了?在乡下住得惯吗?”童老五道:“若是住得惯,我们不会冒着雨进城来了。”杨大嫂子道:“城里这位年轻的,我倒是见过了两回,正是急得不得了,不知这位老的情况怎样?这两天似乎有了一点真病,天天到医院里去看病。”洪麻皮向老五看了道:“这倒是个机会了,只要她能出门来,比她缩在家里又好得多了。”杨大嫂笑道:“老五是喜欢听施公案的,现在到了他自己做黄天霸的时候了。”童老五道:“少说笑话。大个子哪里去了?我们等着他商量呢。”杨大嫂道:“放着我诸葛亮在面前,你倒要去找牛皮匠。天下这样大的雨,你们也不必出去了。我烧一锅热水,你们洗脚。我给你找两只旧鞋子踏着。然后我去切四两猪头肉,买两包花生米子,打半斤酒,你们舒舒服服地坐到天色摸黑,大个子就回来了。”洪麻皮道。“我们在城里不多耽搁。要是像大嫂子这样铺排,一天不急,二天不忙,那要到什么时候做完这件事?而且也是老五多事,刚才还特意去看了那醉鬼,看看他性情怎么样。他虽没有疑心到我们身上来,但是他知道我们进了城,就不宜多耽误。”杨大嫂放下了针活,在破墙眼里掏出了火柴盒与纸烟盒,正要向他们递着纸烟敬客,听了这话,不免呆上一呆,向他们望着,因道:“你们这不是无事找事,为什么要到他面前去露一手?这样说,你们不能先走了。必得那个人走了,你们还在城里,而且还故意让那醉鬼常常看见你们,才可以迷糊了他的眼睛。”说着,擦了火柴,向他两人点着纸烟,眼望了他们,看他们如何答复。童老五搔了头发,皱了眉道:“你们还要这样怕他吗?”杨大嫂道:“我们不是怕他,我们为了顾全那个人,不能不这样做。”

他们一路走着,一路啾咕了这事,有个十几岁的小伙子,站在路边,对他们两人望了一望。他两人只管走路,也没有加以理会。到了杨大个子家里,那雨兀自下着,他们家矮屋檐上的檐溜水,倒像挂了一片破水晶帘子。杨大嫂子拿了一只男鞋帮子,靠了屋门框,就着光线在缝绽。童老五老远地叫了一声“大嫂子”。杨大嫂猛可地抬头笑道:“我料着你不久会来,不想你倒是来得这样快,而且落雨天也来了。”两人在屋檐放下斗笠,走进屋来。

钱太太听了她这一番话,也心软了半截。除了答应明天上医院之外,又着实安慰了她一阵。秀姐是早已把所有的东西都安排好了的,等着大家睡熟,半夜起床,把箱子里的金钱首饰揣在身上。便坐在床上,睁眼望了天亮。不到七点钟,便将房门打开,自己穿好了衣服,靠住了桌子,将手掌托了头,歪斜地坐着。王妈在堂屋里扫地,看到秀姐这样姿势,料着是为了上医院去,便进来和她预备着茶水。秀姐便两手伏着桌子,头枕了手臂,鼻子里哼着,王妈站在她面前,低声问道:“赵太太,头有点发晕吗?”秀姐道:“我急得很,我急得要到医院里去,现在几点钟了?”王妈道:“快八点钟了。钱太太还没有起来呢。”秀姐突然站起来,手扶了桌沿道:“那末,我就先向医院里去了。”说着,起身便向门外走了去。她走得突然,是向来没有的举动,前进院落里的钱府上人,就不曾加以拦阻。她开着大门走了出来,遥远地看到小巷子口上停了一辆人力车,天虽不曾下雨,长空里却是阴阴的,那辆车子,预先已撑起了绿色的雨篷。秀姐心中一喜,一面大声叫着车子,一面直向巷子口走去。那车夫把车子拖了进来,秀姐看那车夫穿着蓝布短夹袄,袖子上钉一块圆的青布补钉。那人拖车把的手背上,贴了一张膏药。她心想这就是了,决不会错。那车夫更把车子拖上前一步,仰了脸笑道:“太太要车子,坐上去就是。”他歇下了车子,在秀姐面前。秀姐已发现他脸上有十几颗白麻子,更觉没有疑问。一脚跨过了车把,就钻进车篷里去。车夫扶起车把,转过车身来,拉了就跑。秀姐算是脱离了这囚牢了。

✦ You read 第二十四章 里应外合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