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凤街 · 张恨水 · Chapter 28 of 28

第二十六章 这条街变了

传硕公版书

第二十六章 这条街变了

这一幕故事的变化,任何人都出乎意外,那个被女诸葛派遣来的洪麻皮,他也只是照计行事,并没有预先防范不测。自秀姐下了他的车子,转身回公馆去以后,赵次长又给了他一块钱,教他走开。他既是个拉车子的,只拉人家三五步路,得了一块钱,那还有什么话说?自然只有走开。不过他想着赵次长真把他当了一名车侠,料着自己的来意,姓赵的未必知道。便把车子拖在大巷子里停着,等看着还有什么变化。直至秀姐坐着赵冠吾的车子走了,他才觉得毫无补救的办法,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就在这时,那个戴鸭舌帽子的小赵走过来,脸上带了三分刻毒的笑容,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指了洪麻皮的脸道:“便宜了你!你还不快回去,还打算等什么呢?”洪麻皮已是扶起了车把,向他看了一眼,自拖着空车子走了。他在赵冠吾一切举动上,料得杨大嫂的阴阳八卦,已在他手上打了败仗,杨大个子这班朋友,正还在马路上痴汉等丫头,应当赶快去给他们送个信,也好另想法子来挽救这一局败棋。如此想着,就依然顺了原来计划抢人出城的路线走。在南门内不远的马路上,只见杨大嫂站在一棵路树下,正不住地向街心上打量着。她看到洪麻皮拖了一辆空车子过来,立刻抢丁向前,迎着低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圆事?”她说着人走到车子前,手将车把拉住。洪麻皮把车子拖到路边上,摇摇头道:“完全失败了。”杨大嫂子站在路边,向他身上打量了一番,红着脸道:“那怎么回事?”洪麻皮扶了车把站定,刚刚只报告了几句,却见那个戴鸭舌帽的小赵,手扶了脚踏车,同着一个歪戴呢帽子的人,在蓝夹袄上,披了一件半旧雨衣,一只手插在雨衣袋里,一只手指了杨大嫂道:“我由丹风街口跟着你到这里,我看见你在这里站了三四个钟头了。好是赵先生把你机关戳破,不愿和你们一般见识,要不然,立刻请你们黑屋子里去坐坐。还不给我快滚!”说着,他抬起一只皮鞋,踢了车轮子一脚。杨大嫂又气又怕,脸色红里带青,说不出话来。看这两人时,他们横斜着肩膀走了。杨大嫂呆了一呆,望着洪麻皮道:“事情既然弄糟,你拉了一辆车子,怪不方便,你先把车子送交原主子,我一路去看大个子他们几个人。我一个女人,不怕什么。”说着,她抽身立刻奔出南门去了。洪麻皮年纪大些,胆子也就小些,把车子送回了原主,既不敢到杨家去,又不愿一人溜走,就到丹风街四海轩茶馆里去坐着。原来自从洪麻皮在三义和歇了生意了,杨大个子这班朋友,都改在四海轩喝茶。这是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了,阴雨已经过去了,天上云片扯开来,露出了三春的阳光。丹风街那粗糙的马路皮,已有八分干燥,打扫侠张三子,拿了一柄竹排扫帚,正在扫刷路边洼沟里的积水,扫到四海轩门口,一抬头看到洪麻皮坐在屋檐下一张桌上,两手捧了茶碗,向街头上老望着。他所望的地方是对面人家的屋瓦,太阳晒着,上面出着一缕缕的白气,像无数的蜘蛛丝在空中荡漾。张三子想着,这还有什么看的?他必是想什么出神。便问道:“洪伙计,好久不见了,一个人吃茶?”洪麻皮见他站在街边,笑道:“你还在干这一个。我在这虽等人。”说着,将茶碗盖舀了一盏茶,送到外边桌沿上。张三子拿起茶碗盖,一仰脖子喝了,送还碗盖,笑道:“你等什么人?我给你传个信。我还是丹凤街的无线电呢。”洪麻皮笑了,因道:“你看到杨大个子或者王狗子,你说我在这里等他们。”张三子沿着马路扫过去了,不到半小时,杨大个子来了,两手扯紧着腰带的带子头,向茶馆子里走了进来。一抬腿,跨了凳子,在洪麻皮这张桌子边坐了。两人对望了一下,很久很久他摇着头叹口气道:“惨败!”

洪麻皮道:“大家都回来了吗?我不敢在你家里等,怕是又像那回一样,在童老五家里,让他们一网打尽。”跑堂送上一碗茶来,笑道:“杨老板今天来晚了!”杨大个子将碗盖扒着碗面上的茶叶,笑道:“几乎来不了呢。”那跑堂的已走开了,洪麻皮低声道:“怎么样?都回来了吗?”杨大个子道。“人家大获全胜了,还要把我们怎么样?而且我们又没有把他们人弄走,无证无据,他也不便将我们怎么样!”洪麻皮低声道:“他们把秀姐弄到什么地方去了!”杨大个子道:“就是这一点我们不放心。童老五气死了,躺在我家里睡觉。我们研究这事怎样走漏消息的,千不该万不该,你们不该去找何德厚一次,自己露了马脚。”洪麻皮手拍了桌沿道:“老五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受劝!我昨天是不要他去的。”杨大个子道:“他气得只捶胸,说是不打听出秀姐的下落来,他不好意思去见秀姐娘。我们慢慢打昕吧。”说毕,两个默然喝茶。不多一会,童老五首先来了,接着是王狗子来了,大家只互相看了一眼,并不言语,坐下喝茶。童老五一只脚架在凳上,一手按了茶碗盖,又一只手撑了架起的膝盖,夹了一支点着的纸烟。他突然惨笑一声道:“这倒好,把人救上了西天!连影子都不晓得在哪里!”杨大个子道:“这不用忙,三五天之内,我们总可以把消息探听出来。明天洪伙计先回去,给两位老人家带个信,你在城里等两天就是。”童老五道:“除非访不出来。有道是拼了一身剐,皇帝拉下马。”王狗子一拍桌子道:“对!姓赵的这个狗种!”杨大个子笑道:“他是你的种?这儿子我还不要呢。”这样一说,大家都笑了。就在这时,李牛儿来了,他没有坐下,手扶了桌子角,低了头向大家轻轻道:“柜上我分不开身,恕不奉陪。打听消息的事,我负些责任。姓赵的手下有个听差,我认得他,慢慢探听他的口气吧。”杨大个子道:“你小心一点问他的话,不要又连累你。”李牛儿笑道:“我白陪四两酒,我会有法子引出他的话来的。这里不要围得人太多,我走了。”说毕他自去了。这里一桌人毫无精神地喝着茶,直到天黑才散。次日下午,他们在原来座位上喝茶,少了个洪麻皮。李牛儿再来桌子角边报告消息,说是秀姐到上海去了。童老五和大家各望了一眼,心上哪浇了一盆冷水。王狗子拍了桌子道:“这狗种计太毒!上海那个地方就是人海,我们弟兄根本没有法子在那里混,怎么还能去找出入来呢?”童老五道:“既然如此,我只好下乡去了。城里有了什么消息,你们赶快和我送信。青山不改,绿水常流,我们总要算清这笔帐。”杨大个子笑道:“那自然。我们那口子,为了这事,居然闹了个心口痛的病,两天没有吃饭了。不出这口气,她会气死的。”童老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我也会气死。明日一早我就滚蛋。回家睡觉去。”李牛儿道:“只要消息不断,总可以想法子。”

童老五也不知道军队的规矩,抓住杨大个子的手,连连摇撼了一阵。他偏了头向杨大个子周身上下看着。见他穿了熨贴干净的一套灰布制服。拦腰紧紧地束了皮带,枪用背带挂在肩上,刺刀取下了,收入了腰悬的刀鞘里。他那高大的身材,顶了一尊军帽在头上,相当的威武。看看他胸前制服上,悬了一块方布徽章,上面横列着几行字,盖有鲜红的印。中间三个加大的字,横列了,乃是杨国威。童老五笑道:“呵!你有了台甫了。”杨大个子还没有答复呢,一个全副武装的壮丁奔到面前,突然地站定。两只紧系了裹腿的脚,比齐了脚跟一碰,作个立正式,很带劲地,右手向上一举,比着眉尖,行了个军礼,正是王狗子。童老五不会行军礼,匆忙着和他点了头。看他胸面前的证章,他也有了台甫,乃是“王佐才”三个字。因道:“好极了,是一个军人的样子了。”“王狗子”笑道:“你猜我们受训干什么?预备打日本。”说着话,三个人走向了广场边的人行路。大个子道:“受训怪有趣的,得了许多学问。我们不定哪一天和日本人打一仗呢?你也应该进城来,加入丹风街这一区,第二期受训。”童老五笑道:“我看了你们这一副精神,我很高兴。第二期我决定加入,我难道还不如王狗子?”狗子挺了胸道:“呔!叫王佐才,将来打日本的英雄。”童老五还没有笑话呢,却听到旁边有人低声笑道:“打日本?这一班丹凤街的英雄。”童老五回头看时,一个人穿了件蓝色湖绉夹袍子,瘦削的脸上,有两撇小胡子,扛了两只肩膀,背挽了双手走路。大家还认得他,那就是和秀姐作媒的许樵隐先生。童老五站定脚,瞪了眼望着道:“丹凤街的英雄怎么样?难道打日本的会是你这种人?”许樵隐见他身后又来了几名壮丁,都是丹凤街的英雄们,他没有作声,悄悄地走了。

杨大个子道:“也只有这样想着吧。”这样说着,这一顿茶,人家喝得更是无味,扫兴而散。童老五住在杨家,次日天亮,杨大个子去作生意,他也就起来了,在外边屋子里问道:“大嫂子,少陪了,心口痛好些吗?”杨大嫂道:“好些了,我也不能早起作东西你吃。你到茶馆子里去洗脸吧。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童老五大笑了一声,提了斗笠包袱,向丹凤街四海轩来。街上两边的店户,正在下着店门,由唱经楼向南正拥挤着菜担子,鲜鱼摊子。豆腐店前,正淋着整片的水渍,油条铺的油锅,在大门口灶上放着,已开始熬出了油味。烧饼店的灶桶,有小徒弟在那里扇火。大家都在努力准备,要在早市挣一笔钱。四海轩在丹风街南头,靠近了菜市,已是店门大开,在卖早堂。七八张桌子上光坐上二三个人。童老五将斗笠包袱放在空桌上,和跑堂的要一盆水,掏出包袱里一条手巾,手卷了手巾头,当着牙刷,蘸了水,先擦过牙齿,胡乱洗把脸。移过脸盆,捧了一碗茶喝。眼望丹凤街上,挽了篮子的男女,渐渐地多了。他想人还是这样忙,丹风街还是这样挤,只有我不是从小所感到的那番滋味。正在出神,却嗅到一阵清香,回头看时,却是高丙根挽了一只花篮子在手臂上,里面放着整束的月季、绣球、芍药之类,红的白的花,在绿油油的叶子上,很好看。笑道:“卖花的生意还早,喝碗茶吧。”丙根笑道:“我听到王狗子说,你今天要回去。我特意来和你送个信。我们现在搬家了,住在何德厚原来的那个屋子里,我们利用他们门口院子作花厂子。”老五道:“哦!你就在本街上。你告诉我这话,什么意思?”丙根道:“我想你总挂念这些事吧?”老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呵呵一笑。因道:“请我吃几个上海阿毛家里的蟹壳黄吧?我离开了丹风街,不知哪天来了。”丙根没想到报告这个消息,却不大受欢迎,果然去买了一纸袋蟹壳黄烧饼来放在桌上,说声再见,扭身走了。童老五喝茶吃着烧饼,心想无老无少,丹凤街的朋友待我都好,我哪里丢得开丹凤街?他存在着这个念头,吃喝完了以后,懒洋洋地离开了丹凤街。他走过了唱经楼,回头看到赶早市的人,拥满了一条街,哄哄的人语声音,和那喳喳的脚步声音,这是有生以来,所习惯听到的,觉得很有味。心里想着,我实在也舍不得这里,十天半月后再见吧。但是没过了半个月,他却改了一个念头了,杨大个子王狗子李牛儿联名给他去了一封信,说是:秀姐在上海医院病死。赵冠吾另外又给了何德厚一笔钱,算是总结了这笔帐,以后断绝来往。这件事暂时不必告诉秀姐娘。这个老人家的下半辈子,大家兄弟们来维持吧。童老五为了此事,心里难过了半个月,就从此再不进城,更不要说丹凤街了,足过了一年,是个清明节。他忽然想着,不晓得秀姐的坟墓在哪里,那丙根说过,何德厚住的屋子,是他接住了,那到旧房子里看看,也就是算清明吊祭了。这样想了,起了一个早就跑进城来,到了丹风街时,已是正午一点钟。早市老早的过去了,除了唱经楼大巷口上,还有几个固定的菜摊子,沿街已不见了菜担零货担。

因为人稀少了,显得街道宽了许多。粗糙的路皮,新近又铺理一回,那些由地面上拱起来的大小石子,已被抹平了,鞋底在上踏着,没有了坚硬东西顶硌的感觉。首先是觉得这里有些异样了。两旁那矮屋檐的旧式店里,又少去了几家,换着两层的立体式白粉房屋,其中有两家是糖果店,也有两家小百货店,玻璃窗台里面,放着红绿色纸盆,或者一些化妆品的料器瓶罐,把南城马路上的现代景色,带进了这半老街市。再向南大巷口上,两棵老柳树,依然存在,树下俩旁旧式店铺不见了,东面换了一排平房,蓝漆木格子门壁,一律嵌上了玻璃,门上挂了一块牌子,是丹凤街民众图书馆。西边换了三幢小洋楼,一家是汽车行,一家是拍卖行,一家是某银行丹凤街办事处。柳树在办事处的大门外,合围的树干,好像两支大柱。原来两树中间,卖饭给穷人的小摊子,现在是银行门口的小花圃。隔了一堵花墙,是一幢七八尺高的小矮屋,屋里一个水灶。这一点,还引起了旧日的回忆,这不是田佗子的老虎灶吗?但灶里所站的已不是田佗子了,换了个有胡子的老板。隔壁是何德厚家故址了。矮墙的一字门拆了,换了麂眼竹篱。院子更显得宽敞了,堆了满地的盆景。里面三间矮屋,也粉上了白粉。倒是靠墙的一棵小柳树,于今高过了屋,正拖着半黄半绿一大丛柳条,在风中飘荡。童老五站在门口,正在这里出神,一个小伙子迎了出来,笑道:“五哥来了!”在他一句话说了,才晓得是高丙根。不由啊哟了一声道:“一年不见,你成了大人了。怪不得丹凤街也变了样子。”丙根笑道:“我们今天上午,还念着你呢。”说着,握了他的手。老五笑道:“你见了我就念着我吧?”丙根道:“你以为我撒谎?你来看!”说着,拉了老五的手,走到柳树下。见那里摆了一张茶几,茶几上两个玻璃瓶子,插入两丛鲜花,中间夹个香炉,里面还有一点清烟。另有三碟糖果,一盖碗茶。这些东西,都向东摆着。茶几前面,有一摊纸灰,老五道:“这是什么意思?”

丙根道:“这是杨大嫂出的主意,今天是清明,我们也不知道秀姐坟墓在哪里,就在她这原住的地方,祭她一祭罢。我们还有一副三牲,已经收起来了。我们就说,不知你在乡下,可念着她?她不是常说她的生日,原来是个清明节吗?”童老五听了这话,心里一动,对柳树下的窗户看看,没有作声,只点了两点头。丙根道:“我不能陪你出去喝茶,家里坐吧。”童老五道:“你娘呢?”他道:“出去买东西去了。”老五道:“你父亲呢?”他道:“行毕业礼去了。”老五道:“行毕业礼?”丙根笑道:“不说你也不知道。现在全城壮丁训练。我父亲第一期受训。今天已满三个月了,在街口操场行毕业礼。杨大个子王狗子李二,都是这一期受训,他们现时都在操场上。我们祭秀姐的三牲,一带两用,杨大嫂子拿去了,做出菜来,贺他毕业。晚上有一顿吃,你赶上了。”童老五道:“既是这样,我到操场上去看他们去吧。”说着,望了茶几。丙根道:“你既来了,现成的香案,你也祭人家一祭。”童老五道:“是的是的。”他走到茶几前面,见香炉边还有几根檀香,拿起一根两手捧住,面向东立,高举过顶,作了三个揖,然后把檀香放在炉子里。丙根站在一旁,自言自语道:“很好的人,真可惜了!”童老五在三揖之中,觉得有两阵热气,也要由眼角里涌出来,立刻掉过脸向丙根道:“我找他们去。”说着,出门向对过小巷子里穿出去。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广场。两边是条人行路,排列一行柳树掩护着,北面是一带人家,许樵隐那个幽居,就在这里。东边是口塘,也是一排柳树和一片青草掩护着。这一大片广场的上空,太阳光里,飞着雪点子似的柳花,由远处不见处,飞到头顶上来,这都是原来很清静的。景象未曾改掉,现在柳花下,可蹴起一带灰尘,一群穿灰色制服的人,背了上着刺刀的步枪,照着光闪闪的,和柳花相映。那些穿制服的人,站了两大排,挺直立着,像一堵灰墙也似。前面有儿个穿军服挂佩剑的军官,其中有一个,正面对这群人在训话。在广场周围,正围了一群老百姓在观看。童老五在人群里看着,已看到杨大个子站在第一排前头,挺着胸在那里听训。忽然一声“散队”,接着哄然一声,那些壮丁在嘻嘻哈哈声中,散了开来,三个一群,五个一队走着。童老五忍不住了,抢着跑过去,迎上了散开的队伍,大声叫着“杨大个子,杨大个子”。在许多分散的人影中,他站定了脚,童老五奔了过去,叫道:“你好哇!”他道:“咦!没有想到你会来。”

笔者说:童五这班人现在有了头衔,是“丹风街的英雄”。我曾在丹凤街熟识他们的面孔,凭他们的个性,是不会辜负这个名号的。现在,他也许还在继续他的英雄行为吧?战后我再给你一个报告。

✦ You read 第二十六章 这条街变了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