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凤街 · 张恨水 · Chapter 3 of 28

第一章 诗人之家

传硕公版书

第一章 诗人之家

“领略六朝烟水气,莫愁湖畔结茅居。”二十年前,曾送朋友一首七绝,结句就是这十四个字。但到了前几年,我知道我这种思想是错误的。姑不问生于现代,我们是不是以领略烟水为事,而且六朝这个过去的时代,那些人民优柔闲逸、奢侈及空虚的自大感,并不值得我们歌颂。其实事隔千年,人民的性格也一切变迁,就是所谓带有烟水气的卖菜翁,也变成别一类的人物了。这话并非我出于武断,我是有些根据的。前几年我家住唱经楼,紧接着丹风街。这楼名好像是很文雅,够得上些烟水气。可是这地方是一条菜市,当每日早晨,天色一亮,满街泥汁淋漓,甚至不能下脚。在这条街上的人,也无非鸡鸣而起,孳孳为利之徒,说他们有铜臭气,倒可以。说他们有烟水气,那就是笑话了。其初我是烦厌这个地方,但偶然到唱经楼后丹凤街去买两次鲜花,喝两回茶,用些早点,我又很感到兴趣了。唱经楼是条纯南方式的旧街。青石板铺的路面,不到一丈五尺宽,两旁店铺的屋檐,只露了一线天空。现代化的商品也袭进了这老街,矮小的店面,加上大玻璃窗,已不调和。而两旁玻璃窗里猩红惨绿的陈列品,再加上屋檐外布制的红自大小市招,人在这里走像卷入颜料堆。街头一幢三方砖墙的小楼,已改为布店的庙宇,那是唱经楼。转过楼后,就是丹凤街了。第一个异样的情调,便是由东穿出来的巷口,二三十张露天摊子,堆着老绿或嫩绿色的菜蔬。鲜鱼担子,就摆在菜摊的前面。大小鱼像银制的梭,堆在夹篮里。有的将两只大水桶,养了活鱼在内,鱼成排的,在水面上露出青色的头。还有像一捆青布似的大鱼,放在长摊板上砍碎了来卖,恰好旁边就是一担子老姜和青葱,还很可以引起人的食欲。男女挽篮子的赶市者,侧着身子在这里挤。过去一连几家油盐杂货店,柜台外排队似的站了顾客。又过去是两家茶馆,里面送出哄然的声音,辨不出是什么言语,只是许多言语制成的声浪。带卖早点的茶馆门口,有锅灶叠着蒸屉,屉里阵阵刮着热气,这热气有包子味,有烧饼味,引着人向里挤。

这里虽多半是男女佣工的场合,也有那勤俭的主妇,或善于烹饪的主妇,穿了半新旧的摩登服装,挽了个精致的小篮子,在来往的箩担堆里碰撞了走,年老的老太爷,也携着孩子,向茶馆里进早餐。这是动乱的形态下,一点悠闲表现。这样的街道,有半华里长,天亮起直到十点钟,都为人和箩担所填塞。米店,柴炭店,酱坊,小百货店,都在这段空间里,抢这一个最忙时间的生意。过了十二点钟人少下来,现出丹风街并不窄小,它也是旧街巷拆出的马路。但路面的小砂子,已被人脚板磨擦了去,露出鸡蛋或栗子大小的石子,这表现了是很少汽车经过,而被工务局忽略了的工程。菜叶子,水渍,干荷叶,稻草梗,或者肉骨与鱼鳞,洒了满地。两个打扫夫,开始来清除这些。长柄竹扫帚刷着地面沙沙有声的时候,代表了午炮。这也就现出两旁店铺的那种古典意味。屋檐矮了的,敞着店门,里面横列了半剥落黑漆的柜台。这里人说话,也就多操土音,正像这些店铺,还很少受外来时代之浪的冲洗。正午以后,人稀少了,不带楼的矮店铺,夹了这条马路,就相当的清寂。人家屋后,或者露出一两株高柳,春天里飞着白柳花,秋天里飞着黄叶子,常飞到街头。再听听本地人的土音,你几乎不相信身在现代都市里了。这样我也就在午后,向这街南的茶馆里赏识赏识六朝烟水气。然而我是失败的。这茶馆不卖点心,就卖一碗清茶。两进店屋,都是瓦盖,没有楼与天化板,抬头望着瓦一行行的由上向下。横梁上挂了黑电线,悬着无罩的电灯泡。所有的桌凳,全成了灰黑色。地面湿粘粘的,晴天也不会两样。卖午堂茶的时候,客人是不到十停的一二停,座位多半是空了,所有吃茶的客人,全是短装。他们将空的夹篮放在门外,将兜带里面半日挣来的钱,不问银币铜元钞票角票,一齐放在桌上,缓缓地来清理。这是他们每日最得意的时候。清理过款项之后,或回家,或另找事情去消磨下半日。我彻底观察了之后,这哪有什么卖菜翁有烟水气的形迹呢?

鲁草堂在书架下层搬出两木盒子围棋,伸手在盒子里抓着棋子响,笑道:“我们不过是消闲小集,并非什么盛会,用古风来形容,却是小题大做,倒不如随各人的意思,随便写几首诗,倒可以看看各人的风趣。”许樵隐道:“我是无可无不可,回头我们再议。现在,哪两位来下一盘棋?”他说着,在书架上书堆里抽出一张厚纸画的棋盘,铺在桌上,问和尚道:“空师之意如何?”一空伸出一个巴掌,将大拇指比了鼻子尖,弯了腰道:“阿弥陀佛。”谢燕泥笑道:“他这句阿弥陀佛,什么意思?我倒有些不懂。”许樵隐道:“这有什么不懂呢?他那意思说是下棋就动了杀机。”鲁草堂笑道:“和尚也太做作,这样受着拘束,就不解脱了。”许樵隐道:“他这有段故事的,你让他说出来听听。”一空和尚听到这里,那张慈悲的脸儿,也就带了几分笑容,点点头道:“说说也不妨。早几年我在天津,息影滓沽的段执政要我和他讲两天经,我就去了。我到段公馆的时候,合肥①正在客厅里和人下棋。我一见他就带了微笑。合肥也是对佛学造诣很深的人,他就问我,这笑里一定有很重大的意思。我说:‘执政在下棋的时候,要贫僧讲佛经吗?’合肥正和那个对手在打一个劫,我对棋盘上说:‘如果是事先早有经营,这个劫是用不着打的。’合肥恍然大悟,顺手把棋盘一摸,哈哈大笑说:‘我输了,我输了。’从此以后,合肥就很少下棋。纵然下棋,对于得失方面,也就坦然处之。合肥究竟是一个大人物,我每次去探访他,他一定要和我谈好几点钟,方外之人,要算贫僧和他最友善喜欢下围棋。了。”鲁草堂道:“合肥在日,不知道禅师和他这样要好。若是知道,一定要托禅师找合肥写一张字。”许樵隐道:“当今伟大人物,他都有路子可通,还不难托他找一两项名人手笔。”和尚听了这话,颇为得意,微微摇摆着秃头,满脸是笑。

①合肥——即段祺瑞,段是安徽合肥人,故以“合肥”称之,段祺瑞曾任北洋军阀政府执政(国务总理),喜欢下围棋。

那四大山人手摸胡须,昂头大笑一阵,因道:“不但赵冠老应当有诗,就是我也要打两首油。冠老今天不好好作两首诗,主人翁也不应放他走的。”赵冠吾笑道:“作诗不难,题目甚难。假如出的题目颇难下笔,诗是作不好的。”一空和尚笑道:“赵先生太谦了。世上哪里还有什么题目可以把大诗家难倒的?”许樵隐笑道:“然而不然,赵冠老所说的题目,是说那美人够不够一番歌咏?可是我要自夸一句:若不是上品,我也不敢冒昧荐贤了。”他说着,又提了外面炉子上那个壶,向茶壶里注水。赵冠吾道:“以泡茶而论,连炉子里的炭火,都是很有讲究的,岂有这样仔细的人,不会找一位人才之理?”这两句话把许樵隐称赞得满心发痒。放下水壶,两手一拍道:“让我讲一讲茶经。这水既是梅花雪,当然颇为珍贵的,若是放在猛火上去烧,开过了的水,很容易变成水蒸气,就跑走了。然而水停了开,又不能泡出茶汁来,所以放在炉子上,用文火细煎。”我说:“原来还有这点讲究。但是把烧开了的雪水,灌到暖水瓶里去保持温度,那不省事些吗?”这句话刚说完,座中就有几个人同声相应道:“那就太俗了!”我心里连说惭愧,在诗人之家的诗人群里,说了这样一句俗话。好在他们没有把我当个风雅中人,虽然说出这样的俗话,倒也不足为怪。而全座也就把谈锋移到美人身上去了,也没有继续说茶经。赵冠吾却笑道:“茶是不必喝了,许兄先带我去看看那人,假如我满意的话,回来我一定做十首诗。不成问题,山入是要画一张画送我的。”四火山人把眉毛微微一耸,连连摸了几下胡子道:“我这画债是不容易还清的。刘部长请我吃了两三回,而且把三百元的文票也送来了,我这一轴中堂,还没有动笔。还有吴院长,在春天就要我一张画,我也没有交卷。当我开展览会的时候,他是十分地捧场。照理,我早应当送他一张画了。还有……”他一句没说完,却见许樵隐突然向门外叫道:“干什么?干什么?”看时,一个衣服龌龊的老妈子,手提了一个黑铁罐,走到屋檐下来,弯了腰要揭开那雪水壶的盖起来。许樵隐这样一喝,她只好停止了。许樵隐站在屋檐下喝道:“你怎么这样糊涂?随便的水,也向这壶里倒着。”老妈子道:“并不是随便的水,也是像炉子上的水一样,在老虎灶上提来的开水。”许樵隐挥着手道:“去吧,去吧!不要在这里胡说了。”

谢燕泥道:“我们虽是江南一布衣,冠盖京华,颇有诗名,平常名人的手笔,自然不难得,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就非想点办法不可。最近刘次长答应我找某公写一张字,大概不日可以办到。”鲁草堂笑道:“托这些忙人,办这种风雅事,那是难有成效的。王主席的介弟,和我换过兰谱①的,彼此无话不谈。”一空和尚插嘴笑道:“那末,鲁先生也就等于和王主席换过兰谱了。”鲁草堂道:“正是如此说。可是王主席答应和我写副对联,直到现在还没有寄来。”

①兰谱——即金兰谱,旧时友谊相投,互换谱系(家世三代姓名、籍贯),结为兄弟。

谢燕泥笑道:“大概是再没有佳宾来到了,我们想个什么诗题呢?”赵冠吾笑道:“还真要作诗吗?我可没有诗兴。”四大山人一手扶了茶几上的茶杯,一手摸了长须道:“有赵冠老在场的诗会,而赵冠老却说没有诗兴,那岂不是一个笑话?至少也显着我们这些人不配作诗。”赵冠吾觉得我是不能太藐视的人,便向我笑道:“足下有所不知,我今天并非为作诗而来,也不是为饮茶而来。这事也不必瞒人,我曾托樵隐兄和我物色一个女孩子。并非高攀古人的朝云、樊素①,客馆无聊,找个人以伴岑寂云耳。据许兄说,此人已经物色到了,就在这附近,我是特意来找月老的。”说着嘻嘻一笑。我说:“原来赵先生打算纳宠,可喜可贺。这种好事,更不可无诗。”

①朝去,樊素——朝去是宋代诗人苏东坡的侍姬,樊素是唐代诗人白居易的侍姬。

我说:“我不会作诗,我迟一日去喝茶吧。”樵隐道:“老早你就要四大山人给你画一张画,今天可以当面和他要。你为什么不去?你所要的两支仿唐笔,我也可以奉送你。”我心想:四大山人的画那倒罢了,听到樵隐和一个高等笔匠认识,定做得有许多唐笔,这是钱买不到的东西,不可失了。就答应了许先生的约会。他透着很高兴,带了笑容告辞而去。他家和我家相去不远,就在丹风街偏东,北极阁山脚下空野里。后面有小山,前面两排柳树围了一个大空场,常有市民在那里自由运动,他家是幢带院落的旧式平房,经他小小布置,也算幽人之居。我因仰慕风雅之名,也去过两次的。到了这日下午五点钟左右,我抽得一点工作余暇,就向他家去奉访。他家大门,是个一字形的,在门框上嵌了一块四方的石块,上有“雅庐”两个大刻字。两扇黑板门,是紧紧的闭着,门楼墙头上,拥出一丛爬山虎的老藤,有几根藤垂下来,将麻绳子缚了,系在砖头上。这因为必须藤垂下墙来,才有古意,藤既不肯垂下来,只有强之受范了。这两扇门必须闭着,那也是一点雅意,因为学着陶渊明的门虽设而常关呢。我敲了好几下门环,有一个秃头小孩子出来开了门。进去是一个二丈宽,三四丈长的长方形小院子。靠墙一带种了有几十竿竹子。在东向角落里,有十来根芦柴杆子,夹着疏篱,下面锄松了一块泥土,约莫栽有七八株菊花秧子。那芦杆子夹有一块白木板子,写了四个字道:五柳遗风。我心里也就想着,陶渊明东篱种菊,难道就是这么一个情形?那秃头孩子见我满处打量着,便问道:“你先生是来作诗的吗?”这一问,我承认了觉得有点难为情,不承认又怕这孩子不会认我是客。便笑道:“我是许先先约了来的。”那孩子笑道:“请到里面去坐,已经来了好几位客人。”说着,他引着我穿过正中那间堂屋。后进屋子,也和前进一样,天井里有两个二尺多高的花台,上面栽了些指甲草、野茉莉花。正中屋檐下,牵下十几根长麻索,钉在地面木桩上,土里长出来牵牛花、扁豆藤,卷了麻索,爬到屋椽子边去,这仿佛就很是主人翁雅的点缀。那里面正是书斋,但听到宾主一片笑语喧哗之声,我还没有开言,主人翁在窗户里面,已经看到了我,笑道:“又一诗人来矣。”说着,他迎出了门来,在屋檐下老远的拱手相迎。我随他进了书斋,这里面已有一个矮胖和尚,两个瘦人在座。自然,这和尚就是诗僧一空。那两个瘦人,一个是谢燕泥,一个是鲁草堂,都是诗人。我再打量这屋子,有两个竹制书架,一个木制书架,高低不齐,靠墙一排列着。上面倒也实实在在的塞满了大小书本。正中面陈列了有一张木炕,墙上挂了一幅《耕雨图》,两边配一幅七言联:三月莺花原是梦,六朝烟水未忘情。书架对过这边两把太师椅,夹了一张四方桌。桌旁墙上,挂了一幅行书的《陋室铭》。拦窗有一张书桌,上面除陈设了文房四宝之外,还有一本精制宣纸书本,正翻开来摊在案头。乃是主人翁与当时名人来往的手札。翻开的这一页,就贴的是当今财政次长托他收买一部宋版书的八行。主人翁见我注意到此,便笑道:“最近我又收了许多信札。我兄若肯写一封给我,这第二集也就生色不少。”我说:“我既不会写字,又不是名人,收我的信札有何用?”许樵隐道:“不然,我所收的笔札,完全是文字之交。你就看邵次长写给我的这封信,也就是极好朋友的口吻。他称我为仁兄,自称小弟。”说着将手对着这本子连指了儿下。我笑道:“主人和我们预备的茶呢?”樵隐道:“桌上所泡的茶也是在杭州买来的极好雨前。雪水不多,自然要等朋友到齐,才拿出来以助诗兴。”谢燕泥坐在方桌子边,左腿在右腿上架着,正对了桌上一只小蒲草盆子注意;那盆子上画着山水,活像一个艺术赏鉴家。听了这话,把身子一扭转来,笑道:“这样说,今天是非作诗不可了。我觉得我们应当玩个新花样,大家联句,凑成一首古风。”

我觉得他们所说的这些话,我是搭不上腔,就随手在书桌上拿超一本书来看。那正是许樵隐的诗草,封面除了正楷题签之外,还盖了两方图章,颇见郑重其事。我翻开来一看,第一首的题目,便是元旦日呈高院长,以下也无非敬和某公原韵,和恭呈某要人一类的诗题。我也没有去看任何一首诗的内容,只是草草翻看了一遍。就在这时,听到许樵隐发出一种很惊讶的欢呼声,跑了出去迎着人道:“赵冠老和山人来了。”我向窗子外看时,一位穿灰绸夹袍,长黑胡子的人,那是诗画名家四大山人。其余一个人,穿了深灰哔叽夹袍,外套青呢马褂,鼻子上架了大框眼镜,鼻子下养了一撮小胡子。在他的马褂纽扣上,挂了一片金质徽章。一望而知他是一位公务人员。这两人进来了,大家都起身拥迎。许樵隐介绍着道:“这位赵冠老,以前当过两任次长,是一位诗友。于今以诗游于公卿之间,闲云野鹤。越发是个红人了。”我这才知道,这就是以前在某公幕下当门客的赵冠吾。他虽不是阔人,却不是穷措大,何以他也有这兴致,肯到许樵隐家来凑趣?倒蒙他看得起我,丢开了众人,却和我攀谈。大家说笑了一阵,那四大山人就大模大样坐在旁边太师椅上,手摸了长髯,笑道:“主人翁请我们品茶,可以拿出来了。”许樵隐笑道:“已经交代家里人预备了。”说着他就进进出出开始忙起来。先是送进来一把紫泥壶和几个茶杯,接着又拿出一个竹制茶叶筒来。他笑道:“这是我所谋得的一点真龙井。由杭州龙井边的农家在清明前摘的尖子。这装茶叶的瓶子,最好是古瓷,紫泥的也可以,但新的紫泥,却不如旧的竹筒。因为这种东西,既无火气,也不透风,也不沾潮。平常人装茶叶,用洋铁罐子,这最是不妥。洋铁沾潮易锈,靠近火又传热,茶叶在里面搁久了就走了气味。”一空和尚笑道:“只听许先生这样批评,就知道他所预备的茶叶,一定是神品了。”许樵隐听了这话,索性倒了一些茶叶在手心里送给各人看。谢燕泥将两个指头钳了一片茶叶,放到嘴里咀嚼着,偏着头,只管把舌头吮吸着响,然后点点头笑道:“果然不错。”许樵隐道:“我已经吩咐家里人在土里刨出一瓷罐雪水了,现在正用炭火慢慢的烧着,一下子就可以请各位赏鉴赏鉴了。”说着他放下茶叶筒子走了。我也觉得他既当主人,又当仆人,未免太辛苦了,颇也想和他分劳。他去后,我走到天井里,要看看他花坛子上种的花,却是秃头孩子提了一把黑铁壶,由外面进来。却远远的绕着那方墙到后面去。听了他道:“我在老虎灶上,等着水大大的开了,才提回来的。”我想着站在那里,主人翁看到颇有些不便,就回到书房里了。不多一会,许樵隐提了一把高提梁的紫泥壶进来笑道:“雪水来了。不瞒诸位说,家里人也想分润一点。烧开了拿出来泡茶的,也不过这样三壶罢了。”说时,从从容容地在桌上茶壶里放好了茶叶。就在这时,那秃头童子,用个旧木托盆,把着一只小白泥炉子,放在屋檐下。许樵隐将茶叶放过了,把那高提梁紫泥壶,放到炉子上去。远远的看到那炉子里,还有三两根红炭。许樵隐伸手摸摸茶壶,点点头,那意思似乎说,泡茶的水是恰到好处;将水注到紫泥壶里。放水壶还原后,再把茶壶提起,斟了几杯茶,向各位来宾面前送着。鲁草堂两手捧了杯子,在鼻子尖上凑了两凑,笑道:“果然的,这茶有股清香,隐隐就是梅花的香味儿,我相信这水的确是梅树上扫下来的雪。”我听这话,也照样的嗅嗅,可是闻不到一点香气。

可领略的,还是他们那些铜臭气吧?这话又说回来了,我们睁睁眼看任何都市里,任何乡村里,甚至深山大谷里,你睁开眼睛一看,谁的身上,又不沾着铜臭气?各人身上没有铜臭气,这个世界是活不下去的。于是我又想得了一个短句:领略人间铜臭气,每朝一过唱经楼。我随拿面前的纸笔,写了一张字条,压在书桌上砚台下,不料骑牛撞见亲家公,这日来了一位风雅之士许樵隐先生,一见之下,便笑说:“岂有此理!唱经楼是一个名胜所在,虽然成为闹市,与这楼本身无干,你怎么将名胜打油一番?”我说:“我并非打油。我们自命为知识分子,目空一切,其实是不知稼穑之艰难,不知市价之涨落,无论生当今世一我们要与社会打成一片,这种和社会脱节的生活,是不许可的。便是这动荡的世界,不定哪一天,会有掀天的巨浪,冲到我们的生活圈里来。我们那时失了这长衫阶级的保障,手不能提,脚不能走,都还罢了。甚至拿了钱在手上还不会买东西,那岂不是一场笑话?未雨绸缪,趁着现在大风还没有起于萍末,常常和市井之徒亲近亲近。将来弄得文章不值一钱,在街头摆个小摊子,也许还可以糊口。”许先生笑道:“你这真是杞人忧天。纵然有那末一日,文人也不止你我二个。就不能想个办法,应付过去吗?若是真弄到沿门托钵,那我不必去为这三餐一宿发愁,应当背了一块大石,自沉到大江里去。”我笑说:“果然如此,你倒始终不失为风雅之士。”我这样一句无心的话,谁知许樵隐认为恭维得体!笑道:“我家里有新到的真正龙井明前,把去年冬天在孝陵梅花树上收来的雪水,由地窖里掘一壶起来,烧着泡茶你喝,好不好?假如你有工夫的话,可以就去。”我笑说:“这些东西,你得来都不容易,特意拿来请我,未免太客气了。”他说:“这倒无所谓特意不特意,不过我两个人品茶,要开一个小瓮,许多人喝,也不过开一个瓮。瓮泥开了封,是不能再闭上的。仲秋时候,天气还热,雪水怕不能久留。这样吧,今天夕阳将下去时,在我家里,开一个小小的诗社。你我之外,鸡鸣寺一空和尚是必到的,四大山人,我也可以邀到,此外再约两位作诗的朋友,就可以热闹一下了。”

老妈子被他挥着去了,他还余怒未息,站在屋檐下只管是说岂有此理!那几位诗人,在主人发脾气的时候,也没有心思作诗,只是呆呆向书房外面看着。就在这时,许樵隐突然变了一个笑脸,向前面一点着头道:“二姑娘,来来来!我这里有样活计请你做一做,这里有样子,请你过来看。来嗜!”随了这一串话,便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走过来,身穿一件白底细条蓝格子布的长夹袄,瓜子脸儿,漆黑的一头头发。前额留了很长的刘海发,越是衬着脸子雪白。她一伸头,看到屋子里有许多人,轻轻“哟”了一声,就缩着身子,回转去了。许樵隐道:“我要你给我书架子做三个蓝布帏子,你不量量尺寸,怎么知道大小?这些是我约来作诗的朋友,都是斯文人。有一位赵先生,人家还是次长呢,你倒见不得吗?”他说着,向屋子里望着,对赵冠吾丢了一个眼色。赵冠吾会意,只是微笑。四火山人笑道:“樵兄要做书架帏子,应当请这位姑娘看看萍子,这位姑娘义不肾进来。这样吧,我们避到外边来吧。”说时他扯了赵冠吾一只衣袖,就要把他拉到门外来。可是邵姑娘,倒微红着脸子进来了。她后面有个穿青布夹袄裤的人,只是用手推着,一串地道:“在许老爷家里,你还怕什么?不像自己家里一样吗?人穷志不穷,放大方些。”说这话的人,一张酒糟脸,嘴上养了几根斑白的老鼠胡子,颇不像个忠厚人。那小姑娘被他推到了房门口,料着退不回去,就不向后退缩了,沉着脸子走了进来,也不向谁看看。我偷眼看那位词章名人,却把两道眼光盯定了她的全身。我心里也就想着,这不免是一个喜剧或悲剧的开始。主角当然是这位小家碧玉。至于这些风雅之士,连我在内,那不过是剧中的小丑而已。

✦ You read 第一章 诗人之家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