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马走 · 张恨水 · Chapter 20 of 40

第十九章 还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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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还是我吗?

这一张A牌场上赌出了六七百万元的大注,诚然是赵扈二位的豪举。但在场的人,也在凑份之列,大家都觉得这是一幕精彩的表演。因为民国三十年度,一千万元,在重庆还可以开一家银号而有余呢。这时赵大爷掏出支票簿子来,预备填写。扈先生在他对面看到他脸色镇定之中,究竟不免夹杂了几分懊丧的样子,便数了三百万元的子码,送到他面前,笑道:“没有子码了吗?在我这里先拿了去用。”

赵大爷掀开支票簿,将自来水笔的笔套转下,意思就要填支票。扈先生摇了两摇手笑道:“忙什么?还有大半夜的局面呢。在这大半夜中,知道谁胜谁败?”

“到了散场的时候,也许我要开支票给你。”赵大爷笑道:“虽然如此,我要赢了,这支票我也不愁它不会回来。”说着,将扈先生拿过来的子码数了一数,便一面打牌,一面在支票上填写上了一张三百万元的数目。又在衣袋里掏出小圆章盒子,在支票签名所在,盖好印章,由簿子上撕下一页来,交给扈先生,笑道:“请先生收下这个。其余的只好等收场再结账了。”扈先生见他一定要送过来,自然也就笑纳了。

温五爷在一旁看到,心里倒有点舍不得,觉得赵大爷这一举透着孟浪,他的牌风并不好,除了以前那三百万元的子码,恐怕也就有些难保。谁也不想以赌博起家,大家打牌,一来是消遣,二来是应酬朋友,何必这样拼命?尤其是自己,今天是和二奶奶憋着一口气出来的,根本就兆头不好,若大输一场,岂不是气上加气?如此想着,从这时起,益发用这稳扎稳打的战法,宁可守而小输,却不取功劳图什么大胜。

赌到了深夜一点钟,赵大爷输了个惊人的数目,共达一千二百万。大家虽赌得有些精疲力倦,无如他输得太多,谁也没有敢开口停止。又赌了一小时,赵大爷陆续收回了几张支票,把输额降低到八百万。计又然是个东家,他看着赵大爷输了这样多的钱,也替他捏一把汗,现在见他手势有了转势,自也稍减重负。正在替他高兴,不料一转眼之间,他又输了一百多万,便向他笑道:“大爷,你今天手气闭塞得很,我看可以休息了。或者我们明日再来一场,也未尝不可,你以为如何?”

赵大爷拿了一支纸烟,擦着火柴吸上了两口,笑道:“还在一千万元的纪录以下呢!让我再战几个回合试试。”计又然也不便再劝什么,只是默然对之。又散过了几次牌,赵大爷还回复到他以前的命运,始终起不着牌,他不能再投机,自己已没有那种胆量。若凭牌和人家去硬碰,除了失败,决无第三条路。既然如此,这晚若继续的赌下去,也许会把输出额超过二千万去。这样想着,向站在旁边的听差,叫他打个手巾把,自己便猛可的站起来。

计又然问道:“怎么样,你休息一下子吗?”赵大爷摇摇头笑道:“我退席了。这个局面我无法子挽回了!”那位扈先生,始终是个大赢家,他倒为赵大爷之缴械投降,而表示同情,因点点头道:那也好,我们不妨明天再来一场。”其余在场的人,无论胜负,都为了赵大爷之大败,不得不在约定的时间之后继续作战。这时,他自动告退了,大家自也就随着散场。

听差向赵大爷送上一把热手巾,他两手捧着在脸上擦抹了一阵,放下手来。

向站在身边的计又然道:“最近这两小时,我觉我一张牌没有打错,终于失败,非战之罪也。”计又然笑道:“非我公不能作此豪举。”赵大爷托起手巾来,又在脸上擦抹了两下,笑道:“请你给我结结账吧,还有三百万的子码,我没有开支票。”说着第三次在脸上擦了两下手巾。

扈先生已把他赢的一批子码向桌子正中一推,走向赵大爷面前来道:“我这里还有二百万,你不必开支票了,我们下场再算吧!”说着,伸出手来和赵大爷握了一握,另一手拍了他的肩膀两下。

赵大爷一手拿着手巾,一手握着扈先生的手,笑道:“下场是下一场的话。”他说着话,情不自禁地又将手巾举起,在嘴上抹了一抹。原来那手巾初拿在手上是热气腾腾的,现在手巾上是一点热气没有。而那递手巾的听差,站在一边,几次要向前去接回手巾,都因为赵大爷没有看见,没有能够接了过去。

计又然一旁冷眼看着,觉得赵大爷的举动,一切有些心不在焉,也就想着,他那四百万元的支票,暂时不必开出来也好。然而除了扈先生大赢家之外,其余的小赢家,也都赢的是赵大爷的钱,他若不开支票,那岂不是教这些人白干一场。因之站在一边,对于扈先生的提议,并不敢加以附和。

正好其中有一位先生手举了五个绿子,笑道:“小败,我赢这一点点。”赵大爷表示他绝不在乎,微笑道:“羊毛出在羊身上,大概都是我的,我这里开支票给你。”说着,他又掀开支票簿子来。

计又然道:“还有输家呢,让我来结一结账。”赵大爷道:“反正我最先拿的一批子码,我得取回来,那我就开一张三百万的支票……”扈先生已坐在一旁沙发上抽雪茄,除了已收到赵大爷两张支票而外,桌上还有两堆子码,一堆是原来的本钱,一堆是赢的,他忽然站起来将赢的那一堆子码抓起,递到赵大爷手上,笑道:“将来我们直接算,你拿去。”赵大爷接着一看,其中有六个绿子,还有几个黄白子,便道:“共是八十三万,那么我开一张……”扈先生连连摇摇手道:“留着下次再算,不忙不忙!”

温五爷早已计算了,自己的账,侥幸得很,这一点钟内,手气大转,除了将失去的本钱全部收回之外,还赢了三十多万。想到赵大爷今日之大输,其初是出于帮自己打抱不平,不可不知,而且自己和他交情不错,应该帮他一个忙,于是将赢的三十万元的子码一起交到赵大爷手上,笑道:“和大爷凑个整数目。也是扈先生那句话,我们将来再算。”

在场的人看到他这个小赢家,都不收赵大爷的支票,那些大赢家已经收了赵大爷支票的,就不再收支票。就是收支票,只算整数,零头多不要了。因此赵大爷竟少付出二百多万元支票。他对于扈先生之拦住不让开支票,觉得他赢了几百万,少收八十万,是漂亮而已。而温五爷将赢的三十余万,全数不要,这却是难能。自己为了绷着面子,当时自不能说些什么。可是心里头对他这番交情,就即刻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象。

当时,各位赌友在极大的兴奋与刺激之后,都觉得十分疲倦,由于计又然的招待,纷纷入房安寝。这些赌客里面有一腔心事的,还是赵大爷和温五爷。赵大爷是输的太多了,有些心疼。而温五爷却是惦记着二奶奶,这晚不回家,暂时是得着了胜利,可是回到城里,她若再进一步的闹起来,自己可对付不了。因之只睡了一觉,早上八点多钟就醒过来了。盥洗后,吃了一点牛乳饼干,衔了一支烟卷,到别墅门外散步。

事有凑巧,赵大爷踏着路上的落叶,口衔了雪茄,也背手在树脚下闲荡。他看到了温五爷,便点头笑道:“何不多睡一会儿,还早呢!”温五爷道:“我公司里上午有点事,要赶去料理一下,几时进城,我要搭你的车子一路去。”赵大爷向他脸上望了一望,笑道:“是不是为犯了夜,怕夫人在家生气?”温五爷笑道:“若要怕,也就不敢犯夜了。对于女人,最好是不即不离,太恭敬从命了,是自己找锁链子套在头上。”赵大爷向他望了望道:“哎呀!你发牢骚,莫非真有问题吧?那么,我送你回公馆去。”

温五爷先笑了一笑,然后点了点头道:“我们是老朋友,有事不瞒你。我那位二奶奶,实在太不像话,昨天她竟闹到公司里来检查我的信件,所以我气不过,昨天一天都没有回家。”赵大爷笑道:“怪不得昨天你会参加我们这个组织了。是否你和黄小姐来往的事,让她发觉了?”

温五爷笑道:“你虽然碰到过好几次我和黄小姐在一处,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深的关系。”赵大爷走近一步,拍了他的肩膀笑道:“凭你这样一说,至少是浅的关系已经有了。我倒奉劝你一句话,这样的摩登女子,我们中年以上的人,对付不了。”温五爷笑道:“你赵大爷也并非不爱摩登女性吧!”赵大爷笑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我不敢说绝对不沾染,可是我对女人有个分寸,凡是不太好惹的,我就知难而退。你呢,家中的内阁,已是一副辣手,而你打算玩的伪组织,更是厉害。”温五爷笑道:“我决无玩伪组织之意。不过我这人是受不得刺激的。我们这位二奶奶,若不知进退,一定和我胡闹,我就再讨一房太太。反正她也没有那法律地位,能到法院里去告我一状。”

赵大爷笑道:“若把你这种话传到二奶奶耳朵里去,岂不让她伤心欲死?来,来,来!还是我来给你打个圆场,我送你回公馆去吧!”温五爷道:“那你不是叫我去投降?”赵大爷伸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你不投降,打算怎样?我的经验,知道五种女人最厉害。第一是有法律地位的,第二是握有经济权的,第三是善于交际的,第四是肯不顾身份的,第五是有职业的。二奶奶现在是属于第二三两型的,她不但有钱,无惧于你之封锁,甚之她还可以对你来个反封锁。加之你的朋友,她全认识,她可以随处制止你的活动。你若要逃避她的权威,除非上天,否则是你能去的地方她也能去,这就造成她攻守自如的局面。你不投降怎么办?当男子们迷恋女子的时候,把脑袋割给人家也肯干,你当年把自己一束钥匙,交给了内阁,无非是表示合作无间之意。那时,你自然不会再想到自己再会调皮,要玩什么手段,如今是小小调皮,都在所不许……

温五爷跳了脚皱着眉道:“不谈了,不谈了!”赵大爷笑道:“还是回去投降吧!严格地说起来,总是男子不好。无论多大年纪,不能有接近女人的机会,有了机会,就想不安分。黄小姐是二奶奶的朋友,你怎么好意思去侵犯呢?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假使我家内阁,引了这样一位美丽的小鸟到家里来,我也说不得什么四十不动心了。”说着哈哈大笑。

这时,温五爷倒不想自己的问题,而另为赵大爷着想,觉得他实在看得开。昨天晚上输了上千万,今天一大早,就这样高兴的谈女人,一点儿不在乎,实在可佩服。赵大爷道:“不用想了,我们同车走吧。”于是向主人告别后,强邀了温五爷上车,将他送回公馆里去。

那二奶奶虽是喜欢睡晚觉的人,可是这日早上,也醒得很早。这时睡在床上,正捧了报看。女仆进来报告,五爷回来了,还有小胡子赵大爷送他回来。现时在楼下客厅里等着,要见二奶奶。二奶奶一听,就知是什么来意。于是匆匆地盥洗了一番,草草地抹了些脂粉,就走下楼来。这时温五爷已避开,这客厅里只有赵大爷一人,迎着她,拱了两拱手笑道:“一早就来打搅,真是对不住之至!”二奶奶笑着让坐,因道:“大爷的话,一定是告诉我昨晚上打了一夜小牌。”赵大爷摇了头笑道:“凭你二奶奶绝顶聪明,还只猜到一半:哪里是什么小牌,我输了一家银行了!”因将昨晚上的事略略说了一遍。

二奶奶道:“好在大爷有办法,还不在乎。那么,我们这位呢?”赵大爷道:“他赢了我三十多万,还没有收我的支票呢。这话不谈,我今天送五爷回来,教他向二奶奶道歉。你们是老伙伴了,何必总是像贾宝玉林黛玉似的,三天两天闹脾气!”二奶奶道:“我没有什么,只是他作的事太不应该。大爷,你想,我是那种拈酸吃醋的人吗?一去香港,就是半年,他在重庆干什么无法无天的事,我也管不着。只是这一回,他太岂有此理了!”

赵大爷坐在她对面,将手拱了两拱,笑道:“‘无法无天’这四字或者太严重一点。可是这确是先生背着太太轨外行动。我很劝了五爷一番,说他不应该。那一位是什么人物,我们怎好惹她?而况又是二奶奶的小友。据他说,其实并没有什么,不过请她吃过两次西餐而已。也许送了一点小款子,那数目有限得很。”

赵大爷这样说着,二奶奶手指里夹了一根纸烟,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缓缓吸着,听下去。赵大爷偷看了她一番脸色,见她已不是初见那样,将脸子板得紧紧的,便笑道:“他被我说了一番,也很后悔。他觉得不应当为这种女子伤了夫妻感情。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二奶奶也应当负些责任。知道这位五爷是不规矩的,为什么把这个狐狸精引到家里来?五爷究竟是受着二奶奶的统制,不敢太胡闹,若是在别家,恐怕这情形还不止于此呢?”二奶奶笑道:“这话就不对了。哪位女太太没有两个女朋友呢?引了女朋友回来,就该发生问题的吗?我明天见着赵太太,倒要问问有没有这个理?”赵大爷笑道:“那不过也要看引着来的女宾是什么样子的人。假如引了黄小姐这种人物到我家里去……”他说到这里,耸了两耸肩膀,掀动着嘴唇上的小胡子,笑了起来。

二奶奶道:“好,我明天就把这话对赵太太去说!”赵大爷笑道:“男人总是不规矩的。你就不对她说,她也很知道我的脾气。老夫老妻的,作太太的,装一点马虎,先生若作错了事,总会后悔的。”二奶奶笑着点点头道:“赵大爷很会说话。”他笑道:“倒不管我会说话不会说话,反正我的来意是不坏的。把问题简单了来说吧!你要五爷怎样和你道歉,你才可以宽恕了他,而不加以处罚?”

二奶奶喷了一口烟,嘻嘻地笑道:“说得我有那样厉害!其实,我也并没有和他怎样过不去,不过是到公司里去了一趟罢了。总经理的太太,到总经理的办公室里坐坐,这似乎也不犯法。可是他就大发脾气。”赵大爷笑道:“他是什么发脾气,只因凭据拿在你手里,下不了台,只好胡闹一阵躲开你罢了。其实他昨晚不出去赌钱,老早回来向你告罪一番,你还不是一笑了之吗?我就赞成先生们的信件,都要经过太太检查,这样少花许多钱,少误许多事,在名誉上,也要少受些损害。二奶奶这个举动,我极为谅解。这完全是为五爷本人打算,你自己是无所谓的。”二奶奶笑着一扭身子道:“赵大爷真有苏秦、张仪的口才,可是你别在背后说我泼辣就好。”赵大爷“呵”了一声,站起来笑道:“言重,言重!二奶奶,怎么样?你不见怪五爷了吧?”二奶奶要说的话全被赵大爷先说了,他一味地软攻,自己连绷着脸子的机会也没有。因笑道:“我没有什么,只要他不再胡闹下去就是了。你瞧……”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笑道:“那一位是我认作朋友,把她引到家里来的,这样,我还敢交女朋友吗?他不去勾引人家,人家也不见得会和他通信。”赵大爷道:“这当然是五爷之过。我就说了他一顿,他也哑口无言。”

正说着,一个女仆由面前经过。赵大爷就叫她请五爷来。温五爷笑嘻嘻地手夹着烟卷走了来了。二奶奶绷着脸子,将头偏到一边去。赵大爷笑道:“你的下情,我已经和二奶奶说了。当然是你的错,你不能再闹脾气了。”温五爷笑道:“我没有什么。”赵大爷转过身去,向二奶奶拱拱手道:“二奶奶听见了,他说他没有什么,你也说过,你没有什么,这事完了。我告辞了。”二奶奶这才起身笑道:“你看我们的家务,要大爷劳神。”赵大爷笑道:“怎么说是闹家务?这是二奶奶整顿家规!”温五爷说了一声:“不像话。”二奶奶也不由得微微一笑。赵大爷向温五爷道:“那么,我走了,你谨领家规吧,不必送了。”说毕,抽身便走。

温五爷把客人送到客厅门口,回头见二奶奶还坐在那里,便懒洋洋地向旁门走去。二奶奶道:“这就完了吗?”五爷对赵大爷所说五种女人最难逗的话,已深深地玩味了一番,觉得实在不错,若不知利害,和二奶奶争吵,结果是自讨苦吃,现在听二奶奶这话,又有生气的样子,便立刻含着笑容走回来,因道:还有什么不完呢?你难道真要罚我?“二奶奶道:那我怎么敢,我可以和你离婚,把这位子让给别人。”温五爷笑道:“何至严重到这个程度!算了,算了,我认错就是了!”二奶奶不再说什么,板着脸子走上楼去。

温五爷一路跟上楼来,一直到卧室里,又笑道:“这件公案,可不可以收场?”二奶奶仰靠在沙发椅子上,因道:“你让我审一审,你说,你和她有了关系多久?”温五爷笑道:“就是那几封信,都在你手上了。她狡猾得很呢,把钱借到了手,三四天都见不着她,到了她缺钱的时候,她又写信来了。不但是我,就是你,也最好远离她一点,为着她伤害我们的感情,那是极不合算的事。”二奶奶将嘴一撇道:“你别假惺惺了。果然如此,为什么昨天不回来呢?我告诉你,我要报复你一下。你一天不回家,我就要十天不回家。我也到郊外去大赌几场。”温五爷笑道:“这还成问题吗?你向来到哪里去玩,我也没有过问一次。”二奶奶笑道:“哼!你别以为这是一个机会,我会多多的布下侦探,监视你和她的行动。”温五爷笑着连说“听便”。二奶奶道:“那么,你在银行里拨二百万款子给我作赌本。”温五爷笑道:“哪里就要这许多?”二奶奶道:“你们输赢好几百万,那是常事,到我这里,二百万就算多了吗?”

正说到这里,窗外走廊上有一阵皮鞋响,由远而近。可是到了窗子边,停了一停,又由近而远了。二奶奶昂了头问着“是谁”。外面是区家二小姐答应着:“是我呀。没什么事。”二奶奶道:“为什么不进来?”五爷笑道:“请进!请进!我这就走。”说着,他抽身就向外面走去。

区家二小姐早已知道了温五爷闹的这场公案,年轻的人,都有些好奇心,觉得这件事十分有趣,正也想多听些新闻。这时看到温五爷红着面孔走出来,却只是含笑点个头走了,更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便又回身走到窗户边来,笑嘻嘻地问道:“二奶奶一个人在屋子里吗?”她笑道:“哪里还会有别人在我这里?”二小姐笑嘻嘻地走进来,向她道:“你是大获全胜了。”二奶奶道:“这还不算,西门太太昨天回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我想邀她一路到郊外去玩几天,你有没有工夫?”

二小姐见她斜靠在沙发上,抽着纸烟,左腿架在右腿上,倒不怎样生气,便挨着她坐下,低声笑道:“我到重庆来了这样久,也学了一两句川话了。你这个意思,是不是所谓惩他一下?”二奶奶笑道:“男人的占有欲最大,他见了女人就爱,可是又怕自己的女人占不住。我们这位太岂有此理,我不能不气他一下。南岸朋友家里,有一座梅园,梅花盛开,前两天他们就来邀我去,我还没有约定日子。昨天下午,我已派人通知他们,今天去四五个人,你非陪我去不可!”二小姐道:“我就怕五爷怪我们作客的人多事。”二奶奶道:“谅他也不敢。你不去就不怕我怪你吗?”二小姐听了这话,心里就立刻转了一个念头,觉得在温公馆里住,比在旅馆里住要强过十倍。二奶奶不在家,自己就不便在这里住,而且就是现在去找旅馆,也极不容易,那就陪她去玩两天也好。因笑道:“假使五爷不会见怪,我就陪你去。西门太太今天送西门先生上飞机,恐怕不会来了。”二奶奶想了一想,因笑道:“倒不一定要她来。我老早说,要到她家去看看。今天到南岸,顺便到她家去一趟也好。”二小姐道:“若是她又过江来了呢?我们可不可以派个人过江去先通知她一声。”二奶奶笑道:“那不但是排场十足,而且是有意让她盛大招待,事先教她去准备呢。你觉得这样妥当吗?我们下午过江,她在家不在家,那有什么关系,我们人到礼到就行了。”

二小姐晓得二奶奶有些阔人派头,拜访人家,倒希望人家不在家,好丢下一张名片就走。因之就依着二奶奶的主意,吃过了午饭,一同过江。温公馆里本有两乘自备轿子。她两人正好各坐一乘渡江,向西门德家里来。

西门太太也有了她的计划,先生一走,在势决不能再和这个下逐客令已久的房东斗争,便把东西收拾收拾,在区老太爷那里分一间房子,安顿一部分细软,让刘嫂看守着,自己索性住在温公馆里。为了青萍的事,二奶奶正竭力拉拢着,住在她那里,也没有不欢迎的。这样一想,她也曾把这意思略略的告诉了刘嫂。

这日,刘嫂在厨房里切菜,向对门厨房里的人摆龙门阵。那边厨房,便是房东钱家,他们宾东之间,常在这里收到“广播”。那边厨房里有一个乳妈,她是女佣工中一个有钱而又是有闲阶级。她没有什么工作,晚上带了一个八个月的小主人睡觉,白天就抱了小主人闲坐。她这份非自由而实在自由的职业,也有点不自由之处,就是主人不能让她抱着小主人走远了。所以她除了大门口望望风景,这厨房里倒是她最留恋的一个所在。

钱家有一个厨子,两个大娘,三个轿夫。这边房客也有两个厨子,两个大娘。当西门德的轿夫还在用着的时候,热闹极了,两家共是十四人,把两个厨房作了他们的“沙龙”,不分日夜,开着座谈会。而奶妈又是他们里面的权威,惹点小乱子也不要紧,反正东家不敢辞退。这时,她敞了褂子半边胸襟,露了一只肥白的乳房,粉刷葫芦似的垂挂在外。正如上阵将军,挂了他的勋章一般。她将小孩斜抱在左手肘里,架了腿,坐在案板边,腾出右手来,随意拣着案板上的豆芽来消遣。那也可以说是帮厨子老王的忙。她听到对门厨房有洗锅声,高声问道:“刘嫂,吃了午饭没得?”刘嫂隔了窗户答道:“我们太太回来不久,方才吃完咯。”奶妈道:“我们都要宵夜了,你们啥子事,朗格晏?”刘嫂道:“太太送先生上飞机咯。”奶妈道:“先生坐飞机到哪里去?”刘嫂道:“晓得是到哪里哟!啥子两光三光的,远得很。”奶妈道:“你们先生不在家,太太又天天过江,往后你真是自由了。”刘嫂道:“我们要搬到重庆温公馆里去了。说是那温公馆真好,他们家开七八家公司,开两三家银行,主人家又作大官,打起牌来,输赢几十万咯。在他们家作活路,一个月可以得到万把块钱小费。”

奶妈对于这一类的话,最是够味,便丢下豆芽不拣,抱了小孩子走到这边厨房里来。还不曾谈五分钟,正好房东太太巡查家务到厨房里来,听到了奶妈的声音,便叫道:“奶妈,你怎么又到人家厨房里去了!十回到厨房来,九回碰到你在人家那里。”奶妈笑嘻嘻地抱着孩子走了回来,对于女主人的话,虽然和平的接受了,但她也不示弱,因道:“十回碰到九回,总还有一回没有碰到我吧?人家西门太太都要搬走了,我也只去得今天一天了。”房东太太道:“他们真要搬?搬到哪里去?”奶妈道:“和重庆城里一个顶有钱的温二奶奶认识,要搬到她公馆里去,说是那温家有钱的不得了,开了十几家银行,他们家大娘都挣万把块钱一个月。”房东太太红着脸道:“鬼话!那样有钱,你怎么不到他家去当奶妈?我也晓得这个温家,不过和一两家公司一两家银行里有关系罢了,有什么稀奇!西门太太在我面前提到什么温二奶奶,温三奶奶,我就不睬她,你有那闲工夫去听他们瞎吹牛!”奶妈被女主人当头一棒,就没有敢回嘴。

忽然他家一个女佣人叫了进来道:“太太,家里来客了!两乘轿子抬了两位摩登太太。”房东太太听说,就立刻由厨房迎到前面正屋里来。果然来了两位摩登少妇。前面一位约二十七八岁,穿着海勃绒的大衣,在拿手提皮包的手指上,露着一粒珠光灿灿的钻石戒指。女人们对于这一类的奢侈品,感觉最为锐敏,尤其是常走大都市的下江太太。因之房东太太猜定了这是个极有钱的人,正要打量后面一位年纪更轻的,这位太太先就点了点头道:“这是蓉庄吗?”房东太太笑道:“是啊!你太太贵姓?”她道:“我姓温,请问西门先生住在哪里?”房东太太笑道:“你是温二奶奶吗?”二奶奶笑着说了一声“不敢当”。房东太太因笑道:“我是久仰得很!久仰的不得了!常听西门太太提到的,他们住在右手这幢房子里,我来引路。哦!还有这位是?”说着望了后面的区二小姐点头。二奶奶便给她介绍了。房东太太引着两人到西门家楼下,高声叫道:“西门太太,你家来了贵客了!”

西门太太早在楼廊上看见了,心想她又不认得二奶奶,你看,要她这样满面春风当着招待!便在楼上招手道:“请上楼,我们真是分不开,一天没有到你公馆里去,你就追着来了!”二奶奶笑道:“我早就要来看看你的宝庄。”房东太太在一旁插嘴道:“我们这里,和你公馆打比,真是天上地下了,还说什么宝庄!”说着,一路引了二位上楼。

西门太太将客人引到屋子里来坐时,刘嫂觉得这两位贵客上门,脸上异样风光,忙着进来张罗了一会茶水,却向房东太太笑道:“钱太太,你信不信呢?我们要搬过江北,不是有地方吗?”

钱太太虽觉得这个老妈子太没有规矩,然而她不知轻重的已经说出来了,这个问题是讨论不得的。便笑道:“我怎么不相信呢?你们有好房子住,为什么要住这不好的房子呢?”刘嫂益发顶了她一句道:“哪里哟,房东不借给我们就是了!”西门太太瞪了她一眼道:“快出去,客来了,哪里有你在这里说话的份!”

房东太太更是见机,早已偏过头去和二奶奶说话,打了一个岔,将这句话锋躲闪过去。她看到西门太太脸上颇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也许人家有什么亲切话要谈,便站起来向二奶奶点着头道:“我先告辞了,回头请到舍下去坐坐。”说着她自下楼回家去了。她回到家里,倒呆坐着想了一想。记得丈夫的大哥钱尚富,常说过温五爷是重庆城里一位活财神。他有一位二太太,最掌权,自然就是这个人了。西门太太常说,到温公馆去,倒是真的。他们认识这种财神,还怕没有钱花,怪不得西门德去仰光了。

正想得出神,只听得走廊下有人跑得“冬冬”有声。奶妈叫道:“哎呀!太太快点出来吧!”房东太太不知有了什么急事,抢着迎了出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奶妈笑着喘了气道:“那位太太说,要到我们家来看看你咯。”房东太太问道:“真的?”她道:“朗格不真哟?她叫我回来先通知你一声。”房东太太笑起来道:“她自然要来看我。我们在上海是老朋友,老姊妹,她虽然作了女财神,我们往日的交情还在,赶快叫厨房里预备开水泡好茶,不,还是叫陈嫂来吧!”陈嫂在门外答应着进来了。女主人笑嘻嘻地道:“我们家来了贵客,快把先生由外国仰光带来的咖啡听子拿去,煮一壶咖啡来。上次你煮的咖啡很好,就照那个样子去煮。”这陈嫂在这主人家多年,颇知主人脾气,凡是与主人有银钱来往的,或者可以帮着主人发财的,来了之后,主人都煮咖啡给客喝。碰得好,家里赌上一次钱,可以分几百块头钱。因之听了太太之言,很高兴的去煮咖啡。

那温二奶奶为人最好面子,看到这位房东太太,见面就是一阵奉承,也不能不和人家客气两句。她和西门太太谈话的时候,奶妈抱了个孩子在窗子外踅来踅去,因问西门太太是谁的孩子?她说是房东家的孩子。奶妈听说,抱了孩子笑进来道:“太太,请到我们家去坐坐吗?”二奶奶随便点了头道:“好,一会儿我去看你们太太。”这奶妈以为是真话,所以抱了那孩子就跑回去报信。那边房东太太煮上了咖啡,温二奶奶还不知道呢!

她们坐着谈了一会,还邀西门太太去逛梅庄。西门太太说是今日要在家里收拾东西,明日赶去相陪。二奶奶倒也不勉强,因和区家二小姐告辞先走。西门太太送下楼来时,不免有一阵笑语声。房东太太以为是佳宾来了,由屋子里直迎出来,站在路头上,连连的点了头道:“二奶奶,二小姐赏光到舍下坐一会去吗?我已经叫佣人煮好了咖啡了。”二奶奶为了情面,只得笑道:那怎好叨扰呢!房东太太一面客气着,一面拦着路头,将两手伸出,微微地挡着,只管笑了点头道:“只请坐一会子。”

依着西门太太,本不愿意二奶奶到这种人家去。她冷冷的站在一边,把眼望着,并不作声。房东太太向她笑道:“西门太太,也到我那里去坐一会子,我知道你是喜欢喝咖啡的,我家里已经把咖啡煮好了。”二奶奶明知道她们房东房客之间,有了相当的意见,若是在人家这样招待之下,还不去敷衍敷衍,那是故意与房客一致,有意和人家别扭了,便笑着和二小姐一同进了钱家。

西门太太站在屋檐下,并没有移动脚步,房东太太已进了门,复又回转身子,手挽了她的手,笑道:“我的博士太太,你还和我来这套客气呢!请进,请进!”西门太太被她拉着,只得跟了她进去。在十分钟之内,房东太太的客室里已经布置得很整齐。正中桌子上换罩了一方雪白的台布,四套细瓷的杯碟,分放在四方,正中一只玻璃罐子,放了许多太古方糖。二奶奶看到,首先表示了惊异,笑道:“自离开了香港,就没有看到太古糖了。”房东太太笑道:“二奶奶客气,你府上会少了这些东西!”二奶奶道:“咖啡可可粉,我们都有一点,只是这个糖,我们真的没有。原因是四川根本就出糖,我们还费了许多手脚带糖进来,干什么?可是现在知道,那是错了,咖啡里放着土糖,究竟是两种滋味。”房东太太笑道:“这东西,我们家还有一点,我送二奶奶一盒。”说时陈嫂捧了一只搪瓷托盘,托了一只咖啡壶,又是一听牛奶,都放在桌上。钱太太亲自提着壶,向各个杯子里斟着咖啡。热气腾腾的,一阵阵的香味,送进了鼻子。二奶奶笑道:“这咖啡熬得很好。”

房东太太听到二奶奶这样夸赞,心中十分高兴,又亲拿了糖缸里的白铜夹子,向各人杯子里加着糖块,又举着牛奶听子待要斟牛奶时,二奶奶却牵着她衣袖,要她在椅子上坐下,笑道:“钱太太,你不必太客气了,我们自己动手,而且我主张喝咖啡不必加牛奶,里面有了牛奶,就把咖啡的香味压下去了。”

钱太太算是坐下了,她对于这个提议极端赞成,拍了手道:“这话对极了!我一看二奶奶为人,就是气味相投的,只是有一点,我们怕攀交不上。”二奶奶说了一声“太客气”,这主人家的陈嫂,已捧了两只玻璃碟子装着干果点心送了上来。便是这位奶妈,也格外殷勤,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还端了一只玻璃碟子来。钱太太道:“陈嫂,把那玻璃橱子里那一盒糖拿来。”陈嫂答应了一个“是”字。奶妈首先走去,立刻取了一盒未曾开封的太古糖来。她向二奶奶笑道:太太,你不要嫌少。”说着,便把糖盒放在二奶奶面前。二奶奶道:“谢谢了,你府上一家人,都客气得很。”那奶妈虽没有在客室里分庭抗礼的资格,但她恰也不甘寂寞,抱了孩子在客室外走来走去。她觉得家中开七八家银行的人,无论身上哪一处都是看着有味的。

西门太太虽也在受招待之列,但是她越看到房东家主仆过分殷勤,便越发不高兴。她不便催二奶奶走,抬起手臂来接连看了两回手表。在她第二回看手表的时候,二奶奶忽然省悟,她便站起来向房东太太笑道:“打搅打搅,哪天有工夫过江去的时候,请到舍下去玩玩。”房东太太笑道:“二奶奶有事,我也不敢留,不然可以在我们这里便饭了走。――只好将来过江奉访,再畅谈了。”二奶奶道:“我一定欢迎。西门太太和我们是极好的朋友,我们是隔不了十二小时不见面的。哪天有工夫过江,可以同西门太太一路去,在我们那里有一样方便,晚上看完了电影,或者看完了戏,到我们家去,可以吃了点心再睡觉。床铺也比旅馆里干净些。”

钱太太听说,从心窝里笑了出来,因道:“我一定去拜访。若说有意去打搅,那可不敢,跟在二奶奶后面,长长见识,也不枉这一生。”二小姐听到,觉得这位太太恭维人,有些过分。一个作太太的,何必这样逢迎人。料想这家人的品格,也不大高,于是随便扯了几句闲话。二奶奶也看出她的意思,便起身向钱太太道:“我们还要赶上十里路,打搅打搅!”她说着话和区家二小姐一同道谢,走了出来。

忙着客气,正是忘了拿那盒糖。奶妈拿了那盒子,高高举着追了上来,笑着连说:“糖,糖,糖!”二奶奶笑道:“你看,我真是大意,也忘了给佣人几个零钱。”于是打开皮包来取钞票。区家二小姐也在扯手皮包的锁,这时二奶奶一摆手道:“我一齐代付就是。”说着取出大叠百元的钞票,塞在奶妈抱孩子的手臂里,因道:“你和那个陈嫂分了用吧。”奶妈接着了钱,同时得了个证明,就是相传温二奶奶家的佣人,每月可收入万元,决不是假的了。

房东太太随西门太太之后,送着客人在门口登轿而去,方始回来。她回到自己家门口,见奶妈拿了钞票在手,犹自笑嘻嘻的出神。便道:“下次来了客人,你不能这样没有规矩,我们陪着客人说话,你也在面前跑来跑去!”奶妈道:“那要啥子紧嘛?这位二奶奶对我们还不是很客气,发财的人,真是有道理。”房东太太笑道:“既是发财的有道理,你可以学学她有道理,将来你也可以发财。你那钱应该分陈嫂一半了。”奶妈道:“那是当然。哪天别人给了陈嫂钱,她还不是会分给我?不过像二奶奶这样的好人,一生也逢不到几转咯。”

房东太太本想说她两句,因回头看到西门太太站在半楼梯中间,向这里嘻嘻地笑,便忍住没有说,转向她笑道:“她们这种人,就是看了钱说话。西门太太笑道:“这倒不一定是她们,睁眼看看这世界上的人,哪个又不是看了钱说话!”房东太太觉得这话里有话,因点了头笑道:“那是自然,博士太太,我们今天熬的咖啡怎么样?”她突然提出了这一个问题,将西门太太要开始讥讽的话头岔开。西门太太点了个头笑道:“熬得不浓不淡,正好。”房东太太向她招了两招手,笑道:“来,那咖啡还剩大半壶哩,到我们家来摆摆龙门阵吧。”

西门太太站在那里出了一会神,笑道:“我还要整理整理东西。”房东太太道:“你到梅庄去玩儿一趟,也用不着把东西整理好了再走。”西门太太笑道:“打搅你们久了,实在是不过意,我们应该搬家了。”房东太太听了这话,笑嘻嘻地走上了楼梯,拉了她的手道:“你说这话,未免太见外了。若是这样着,我非要你到我家喝咖啡不可。要不然,我们真生疏了。”

西门太太虽是十二分不高兴,但在她这分殷勤之下,究竟是不能板起了脸子,因道:“我真要收拾收拾东西。”房东太太道:“难道你真个不给我一点面子?二奶奶那样陌生的人,我一请就到了。我们呢,不说交情,至少也是几个月的牌友。凭了赌场上这一段历史,你也得受我一请。”她口里在说,手里在拉,被请的人,除了翻脸,实在不能不去。西门太太只得含了笑跟着她一道走去。

那把咖啡壶,还放在桌上。房东太太便叫道:“把这咖啡再拿去熬一熬。”陈嫂来拿壶的时候,又问她道:“我们橱子里的那卤肫肝,还有没有?”陈嫂道:“还有两串。”钱太太笑向客人道:“你看,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岁,作事就这样容易忘记。上次得了几串卤肫肝,我就说分你两串。因为我知道你是喜欢这种东西的。你少在家,你在家,我又出去打牌去了。总把这事忘记了。陈嫂去拿一串来送西门太太。”陈嫂见女主人特别客气,那不是毫无原因的,看那颜色,又十分诚恳,这是不应该有什么问题的。她端着咖啡壶去后,立刻就取了一串卤肫肝来放在桌上。西门太太笑道:“你家也不多了,留着自己吃吧。”钱太太因她坐在对面长沙发上,便移过来和她并排坐着,觉得彼此是亲热多了。笑道:“住邻居住得好,就像一家似的,还存着什么客气!这点小东西,我不好意思说送,你根本也就不该说谢。”西门太太道:“我在这里住着,占着你们的房子,很是过意不去。我已告诉我们老德,这次到仰光,务必带点好东西来送你,至迟后天,我们可以把房子腾出来了。不误你的事吗?”钱太太握住了她的手,连摇了几下,笑道:“你说这话,我就该罚你。上次我们为了一笔款子抵住了手,非将房子换出钱来不可,所以所以……”她说到托律师辞房客的事,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所以”之下,却续不完那一句话。正好陈嫂端了咖啡壶来,她便指着桌面前这个杯子道:“这是西门太太的杯子,你就在这里斟上。”

西门太太却不放过这句话,因笑道:“过去的还提他作什么?好在我现在只一个人,又成天在温公馆混,倒不如搬到对江去省事多了。”房东太太道:“马上过了雾季,城里又要疏散了,还是不要搬吧。我们这房子,还有问题,卖不成呢。”西门太太望了她,微微的一笑。房东太太笑道:“这是真话,以先我们为了要钱用,所以想把房子出卖。后来这房子没能及时卖出,我们在别的地方找了一笔款子,把这事应付过去了。可是这样一个耽搁,立刻房价涨了两三成,我想,留房子在手上,不是和留着货物在手上一样吗?于是我们就变更了计划,把这桩买卖拖延了一些时候。我们又没有订约,价目自然是可以升格的。最后,我们就把原议的二十万元改成二十五万。买房子的一生气,就没有向下说了。”西门太太道:“我们哪里晓得?为了这事,老德看见菩萨就拜,到处托人找房子,真出了不少的汗!”说着,房东太太代客人在咖啡杯子里加了糖,两手捧了托住杯子的茶碟,送到西门太太手上,笑道:“趁热喝吧。”

西门太太心想,这家伙今天陡然换了一番面目,什么道理?为的就是二奶奶来看了我一趟吗?果然如此,我倒要开开她的玩笑。她接过杯子,拿了个小茶匙搅着。

房东太太道:“你还想什么?我这是实话。”西门太太道:“我倒不疑心你的话,我想我要早知道这件事,就不向二奶奶说要搬到她那里去了。她是和我太要好了。以前,我不曾要搬家,她还要我到她那里去住呢!如今知道我要搬家,又和她约好了,怎肯让我不去?去了吧?倒埋没了你这番好意。”房东太太笑道:“这事好办。等二奶奶游山回去了,我和你一路到她公馆里去把这话说明就是了。”西门太太道:“我们两人为了说这话前去,显着把问题看得太严重了。改天再说吧!”房东太太道:“听你的便,不过不说这话,我也要去拜访她,她不是约了我和你一路去吗?”西门太太缓缓地呷着咖啡,眼睛便望了杯子出神,约摸舀了七八茶匙,没有说话。房东太太也不便逼着问什么。两个人静静地对喝了一阵子。西门太太放下杯碟来,笑道:“这位二奶奶,倒是好客,只是她的熟人也太多,真要好的,也只有两三个人罢了。她是到处敷衍人,她随口说的话,有时也不能太看重了。”

房东太太知道她的话是着重最后两句,却故意把这两句话撇开,笑道:“我想,她最要好的女朋友,除了那位区二小姐,大概就是西门太太了。”西门太太笑了一笑道:“老实告诉你,她没有我不行。她自己也作了几笔买卖,需要我替她帮忙。其次就是人事上,也有要我替她奔走的地方。交朋友无非是在互相帮助,也可以说是互相利用。我为了搭上两笔干股作生意,也就只好随了她。”房东太太笑道:她的生意,一定是大手笔,一注总是几百万吧!西门太太道:“她倒是大小不论。――你看我们一谈话,就忘记家里的事。有一只电灯泡坏了,我还得打发刘嫂去买。”房东太太道:“不用去买呀,我这里很多呢!要几支光的,我去和你拿来。”西门太太道:“不用,我应当赔偿一盏的。”房东太太笑道:“哟!怎么说这样见外的话!邻居住得好,真是比自己一家人还要好,若是一个电灯泡都要算算帐,简直和路人一样了。”

西门太太觉得她所表示的,都过于亲切,没有到那个地位,硬表示着到了那个地位,听到之后,也有些难堪。便笑道:“我实在要回去看看,你有咖啡,只管留着,迟早我会来替你喝干。”说毕,站起来告辞了,转身就向家里走去。

在屋里,刘嫂迎着她笑嘻嘻地问道:“今天的事,真是新闻。太太在房东屋里坐了朗格久!”西门太太笑道:“我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你看那个讨厌的女人,对我二十四分客气,把我当了她亲姊妹一样看待,我几乎都不相信我自己是谁了。”正说着,那陈嫂一手提了一串卤肫肝,一手拿了一只电灯泡,笑着走上楼来,一齐都放在桌上道:“我们太太说,这电泡子是五十支光的,若是西门太太嫌不亮的话,我们家还有一百支光的,请刘嫂拿去换吧。”刘嫂站在旁边就将嘴一撅道:“五十支光还嫌不亮吗?平常二十五支光的,我们都不大用。”那陈嫂似乎明白她这话的用意何在,只笑了一笑,便走去了。

西门太太指了卤肫肝道:“我忙着要走都忘了拿来。你看,她这份殷勤,五分钟也不肯耽误,就着人送来了。既然送来了,我就笑纳了。你拿两只去煮煮,让我吃晚饭的时候,喝二两酒,也好痛快痛快!”刘嫂笑道:“我们真应该痛快痛快!”她主仆如此说着,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刘嫂真的切了一碟子肫肝放在桌上,将玻璃杯斟了一杯白酒放在一边。西门太太坐下来只夹了一筷子肫肝送到嘴里咀嚼着,口里自言自语地道:“这刘嫂在我家越久,作事越是糊涂,我说用鸭肫肝下酒,她就只端了这一样菜来。”门外有人接了嘴道:“菜来了!菜来了!”回头看时,那陈嫂两手端了两只青花细瓷碗来。放到桌上一看,乃是一碗红椒青蒜干烧鲫鱼,一碗青菜红烧狮子头。

西门太太道:“嘿!这是你们太太送给我们吃的吗?”陈嫂道:“我们太太说,这是她自己下厨房做的,虽然不好吃,倒是干净。”西门太太笑道:“那更是不敢当!”陈嫂倒退了两步,两手互挽了,站在那里望着桌上笑道:“今天我们钱先生请了几位先生在家里消夜,太太自己下厨房去作菜。要是西门先生在家的话,一定也来请了去的。”西门太太笑道:“你转去对你太太说,我实在谢谢,你太太作了两样菜,都忘不了我。”陈嫂道:“我跟着太太也学会了作下江菜,二天我作一两样菜给西门太太尝尝。”刘嫂也正端了自己家里的菜向桌上放着,便接了嘴道:“你要请我们太太吃菜吗?我们就在这两三天之内要搬了。”陈嫂道:“我们太太说,要挽留你们。你们若是嫌房子不够,她还可以再腾出一间来。”刘嫂还要说什么,女主人当她送菜碗到桌子上的时候,就瞪了她一眼,她也只好不说了。

陈嫂去了,刘嫂还是忍不住要说,笑道:“真是稀奇得很,有这些好话,早作啥子去了!”西门太太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酒,笑道:“我真要拿镜子来照照我自己的相,我还是我吗?”

刘嫂听了这话,果然取了一面手镜来,伸手递给了主人。她伸手接过来镜子,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起来,因道:“你实在是实心眼,当真替我拿一面镜子来了。人家看我变成另一个人,我还不把我当作变了像呢。管他呢,这两个月,我也受得她的闷气太多了,落得让她巴结巴结,也好出这口气。”

正说到这时,听到那下面楼梯格格地响,刘嫂指了外面,低声笑道:“是那奶妈的脚步声,我们不要说了。”说着,那奶妈已经走进来了。西门太太笑道:“多谢你主人的东西。”奶妈道:“先生回家来了,为了生意,又在家里请客。他说来迟了,可惜没见到那个温太太。又说,一定留你们住下,不要你们搬到城里去。我有点事情求你,西门太太,你把我介绍到温公馆去作活路,要不要得?”西门太太对她望了一下,嘻嘻地笑道:“你也知道在温公馆帮工,是挣钱的?那倒是真的,他们家的工资,至少比别人多三倍。可是你太太待我太好了,我怎好意思把她小孩子奶妈引走呢?”奶妈噘了嘴道:“她待你们有什么好?房子并没有卖,要催你们走,跟她讲什么交情?”西门太太听说,又是一阵格格的笑。

西门太太接连的两次大笑,那奶妈有些莫名其妙的。刘嫂却深知女主人用意,觉得对奶妈这样笑法,颇有点故意讽刺,教人家不好意思。因向奶妈笑道:“我太太总说房东家奶妈身上挂了当奶妈的招牌,一见面就认得出来,你看你露出来的这双眯眯,好大哟!”那奶妈对抱着的孩子,将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额头,笑着噘了嘴道:“这个娃儿,不是好家伙,一下下儿就要吃。”说着,把大衣襟牵扯了一下,去盖着乳峰。西门太太忍不住了笑,道:“奶妈,你这个人倒是心直口快,我倒是喜欢你这样天真烂漫的人。”

奶妈看她的样子,虽知道是一句好话,恰又不解这句文言的命意,望了刘嫂笑道:“太太说的什么?”刘嫂道:“她说你像神仙一样。”奶妈笑道:“笑死人!我像神仙一样?”西门太太笑道:“你不要听她胡说,我是说你这人真老实,有话肯说出来。”奶妈笑道:“我是从来不说谎话的。西门太太,你要是介绍我到那里去做活路,我一定做得很好。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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