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青年 · 张恨水 · Chapter 12 of 38

第十回 隔室听南音他乡遇艳 故宫看国宝御道联踪

传硕公版书

第十回 隔室听南音他乡遇艳 故宫看国宝御道联踪

那边倪洪氏母女,是满怀的凄楚,因含着两包眼泪回去,而这边周世良父子,却是贮藏着满怀的热烈希望,舟车不停地直向北平而来。这个时候,北平是刚刚改了地名,社会上满布着革命空气,在满墙满壁的标语上,各机关的名义称呼上,很显然的,没有以前那种官场的腐化样子了。

计春在一路之上,心里都非常的高兴,既然可以求高深的学问,又可以到这几百年建过国都的地方来看看,以广眼界。世良陪伴着儿子,对于倪家母女,不过一种亲戚关系,并没多浓厚的离别感觉,所以他父子二人情形,正是相处在倪洪氏母女相处的反面。他们在安庆动身的时候,他们就打听好了,到了北平,用不着去住旅馆客栈,有本省本县的会馆可住;会馆里是不必要房钱的,因之他父子二人到了北平以后,毫不加以考虑地,就带着行李,直奔自己的潜山会馆来。

陈仲儒见他父子两个,都生怯怯地看人,倒有些可怜他们。便道:“这样罢,我介绍你父子两个到怀宁会馆去暂住;他们是我们的邻县会馆,房子又多,那会董是个老先生,他听到你们父子这样刻苦求学,一定不分什么县界,可以让你们在里面住着。我先和他通一个电话,回头你们就拿了我的名片去。”世良父子,真料不到绝路逢生,到现在会有了转机,自是不住地道谢。

陈仲儒打电话去了,一会子笑着回来,向世良道:“真是巧得很。我打了电话去,正好家兄也在这会董家里,他说你是我们县里出色的人物,过两天请你们吃饭。”

那小姐上车去了,门口有个五十来岁的人相送。周世良也认得,这是孔家上房管账的刘清泉先生。在安庆送豆腐浆到孔家去的时候,也偶然遇到过一两回,只是地位悬殊,并未和他交谈过;今天在北平遇到了,却不免和人家深深地点了个头。不料这位刘清泉先生,在安庆的时候,根本未曾注意到世良,所以并不认识。他问了世良几句,自己就背起履历来了。他道:“我在孔家做点事,送大小姐到北平来读书,刚才在门口上汽车的那位姑娘,就是我们的大小姐。这一趟门,出得是大洋钱像水一样的淌。你也是送孩子来考学堂的,看看遍中国有这样的阔学生吗?看你老这样子,大概也是在乡下的财主,可不要太姑息了孩子,手一花大了,是缩不小的。”

那人道:“我叫陈仲儒。”世良道:“这就好极了。你先生不就是这里的馆董吗?”陈仲儒道:“我不是馆董,馆董是我哥哥。不过大家都是同乡,你既是来了,不能让你去住旅馆,总得和你想点法子。何况你这个样子,要住旅馆,也担负不起。”

这样的热天,计春穿的还是一件灰竹布长衫,而且年纪那样轻,听说他毕业第一,彼此望着,微笑了一笑,那意思自然以为是世良撒了谎。倒是那位陈仲儒先生,忽然省悟过来,却问道:“你贵姓是周吗?”世良答应是的。陈仲儒道:“你老是不是在省城里开豆腐店?”他说到这里,脸上带了笑容,很是客气了。

这一天,父子二人,提早吃了饭,就向故宫而去,恰好这是三路大开放的一个时期,游人非常的多。计春在买票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一对少年男女,也买了票进去。那个男子,穿了灰色爱国布的学生服,女子穿了长衣短裙子,露出一双大腿,两个人挤挤挨挨,挽手搀臂,笑嘻嘻地在前面走。

说话时,那个在门口曾挡驾的长班,走了来了。他向世良笑道:“老人家!你拿不动这些个吧?我来给你提着没关系。”说时,他已伸手接过世良手上的网篮笑道:“给你雇两辆车罢。”陈仲儒道:“人家初到北平,知道哪儿向哪儿?你送他们去,雇车子别多花了钱。你少用那势利眼看人。你没有听见说过,冯玉祥的老子是个当木匠的吗?”长班笑道:“我怎敢势利眼,是你贵县来的人,都是我的主人一分子啦。”他说着,当真的和陈仲儒要了一张名片,客客气气,将世良父子送到怀宁会馆去,这边长班接了电话,早知道他是很有来头,找了一间干净屋子,将他父子二人安顿好了。

说着话时,已经有好几位同乡围了上来,看到世良这样贫寒,计春又这样年幼,便有人向计春问道:“你是到北平来考学校的吗?”

说时,望了计春道:“你在省城里进过中学吗?”计春道:“初中我已经毕业了。”世良听了这话,他也有些得意,将手摸着脸笑道:“他就是今年考毕业的。还考的是第一呢!几个同乡,都是少年,大概都是读书的吧?”

说到这里时,那几个原先围拢上来的少年,有些儿不爱听,悄悄地各自散了。世良偷偷地看这些人,差不多都带些洋气,虽不必一定穿了西装,至少也是一条西服裤子。心想,若是北平的学生,都非这样不可时,自己又得多打算一笔费用了。

计春道:“这个人,也是我们同乡,你听她说着一口的安庆话。”世良还没有答话呢,听到那娇滴滴的声音,又在隔壁说起来了。她道:“考学校还有些日子,住在表叔家里,遇事都不方便,我带的那些钱,恐怕是不够,你给我打个电报回去,叫我父亲再汇五百块钱来。”这就有个男子答道:“现在就和老爷去要钱,有点不好开口吧。”那女子道:“我叫你办事,你敢不办吗?你快快和我打电报。”那男子道:“带了一千块钱来,才多少日子?这又要五百,老爷不要追问什么缘故吗?我看用不着打电报,写一封……”那女子道:“打电报。我要打电报,哪在乎这一两块钱。”那人道:“不是那样说。无缘无故打了电报回去,恐怕老爷要吃上一惊。”那女子道:“那我不管,你明天把电报局的回条送给我。”说毕,只听得房门一响,一阵高跟鞋子声,由这门口过去。

计春道:“校长待我好极了。他说学费不用发愁,都有他想法;住在会馆里,房子又不用花钱,难道几个吃饭的钱,都筹不出来吗?我就说了,若是单单要筹几个吃饭的钱,家父一定可以办到,他就说:那就好了,你安心读书罢!我正要往下说,他来了客,约我明天去再谈。”世良道:“刚才我和刘先生谈天,他说北平念书,总要花一个一千八百一年,我倒吓了一跳。据你们校长的话看起来,这话倒不见是真。”

计春轻轻地向他父亲道:“爹!你听见吗?这分明也是一个来考学校的女学生,她怎么要用这么些个钱!”世良道:“这个女孩子说话的声音,我好熟,一时却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计春道:“我们别管她是谁,这里的小姐,我没有看到她那份人才,只要听她这一份声音,我就讨厌。打电报要钱可以,家里人受惊不受惊,她不管。我想在北平读书,贵虽然是贵,也不至于要一千五百块钱一个学期吧!我们就是认得她,也不必去理她;不认得她,倒是打听她做什么。”世良听了这话,心中很是欢喜,觉得自己儿子,究竟是个有志气的。这话说过了,父子们也就不再提。

计春看到,就先忙着开发了车钱,然后向世良道:“我们既然到了这里,当然不能就马马糊糊地走开。我们把东西先搬了进去,存在一个地方再说。万一没有屋子可住,我再找我的老师去想法。”

计春看他时,穿一件黄斜纹布短脚裤子,露出一截黑腿,下面是白番布球鞋,上身穿一件翻领衬衫,两袖高高拨起,这活现出他是一位摩登少年。他身上皮肤很黑,在那双球鞋上,可以知道他是一位运动员。不过他头上的头发,却梳得溜光漆黑,且还有些香味,在省城里,很不容易看到这种少年,大概他是一位老北京。因之向他答道:“是的,我打算到北平来考学校。”他笑道:“那谈何容易!在北京读书,至少至少,要五百块钱一年。”

计春正由后面走了出来,问他道:“呵哟,刘先生!你是怎么了?”刘清泉又叹了一口气说:“别提。这都是伺候人的人,应当受的罪。小先生!你们以后念书,要小心,不要交上这样的女朋友。慢说我们伺候她的人,让她呼了就来,喝了就去,我看她的男朋友,没有一个不乖得像儿子一样,那才犯不着呢!”计春微笑道:“交朋友,我们怎样攀交得上?”刘清泉笑道:“这话可不是那样说,哪个人交朋友,还得先论论家产呢?”

计春听刘清泉的口音,觉得他对于他们的大小姐,好像很不满意,心里可就想着:大小姐那样美丽的人,说话而且是那样娇滴滴的,怎么会讨人的厌?是了,这位刘先生在她家管账,当然是到处沾光的;这回送大小姐到北平来,并没有沾着什么光,所以就怨气冲天了。

计春去了之后,世良很是无聊,也就在附近街上散步一回。回得会馆来,有个女子,在门口上汽车而去。他认得清楚那不是别人,乃是孔大有的大小姐。昨天在隔壁屋子里说话,就是她了。怪不得声音很熟的呢。

计春到了故宫里面,虽然觉得那些金石书画,珠玉翠宝,是看得目不暇给,然而总免不了要抽出百分之一、二的工夫来,看看这一双男女。他们是由西路进去的。弯弯曲曲的,经过了许多的宫殿,由西路转到中路的尽头,一幢大殿,高高耸起,乃是乾清宫。站在宫门的檐下,望着前面的玉石栏杆,围着御阶,三级下去,一排玉石平地,直达最前面的乾清门,在那又平坦又宽阔的御阶上,不曾有半点儿草木。强烈的阳光,照在这里,只是更显着这人工建筑的伟大。

父子二人谈着话,声音不免大一点,那位刘先生,在隔壁屋子哈哈一笑道:“我说的一千八百,那是指着我们大小姐一路人而言,不见得个个如此呀!”他说着话,两手捧了一管水烟袋,趿了一双拖鞋,一拖一踏,慢慢地走到世良屋子里来。他父子赶快让坐,陪着谈话。

父子二人在屋子里检理了一番。计春道:“据我看来,在北平求学,真不容易。你看那些同乡的学生,都是穿得那样漂亮。”正说到这里,却听到门外有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叫道:“老刘!怎么两天不见我的面呀?”她说这话时,将房门一推,伸了头进来。计春只看到一件白底子印红花的长衣,在门口一闪,就听到哟了一声道:“走错了房门。”于是门一推,听到皮鞋响声,人走远了。

然而时机却不凑巧,这个日子,正是南方学生到北平来投考的日子,加之还有一批附随着革命军而来的人物,也都住在会馆里。这潜山会馆,内容并不怎样大,有了这样两批人来住在里面,也就宣告客满了。

正在这时,上面屋子出来一个穿长衣的,向世良周身打量了一遍,问道:“也是由家乡来的吗?”世良听他说话,正是家乡口音,自然是同乡了,便放下了东西向他拱拱手道:“我们正是由家乡来的,要到会馆里来住。刚才有位先生在门口拦着我说,会馆里已经没有地方了,这叫我们怎样办?我们到这里来,人生面不熟,什么都不知怎么办。”

旁边也有个穿西装的少年,向他笑道:“老李!下午没事,请我去看电影罢!”老李道:“不,公园里吃冰淇淋去。”那人说着话,现出得意的样子,向老李道:“我不能像你那样花钱,我上半年已经花了八百多块钱,再花那样多,我要接济不上了。”老李笑道:“那要什么紧,你有一个有钱的岳丈,遇事总可以帮助你呢。”

恰好这位孔家大小姐,她平生是不晓得怕人的,而且她的目光,也相当地锐利,这一对老少,不就是新搬到会馆里去住的两个人吗?这样说起来,人家也是同乡,岂有见同乡而不理会之理?于是笑着向计春点了点头,计春究竟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未曾和异性有过正当的交际,而况孔家大小姐,正是自己的恩人,却也不能和她以平常交际来往,所以当孔家大小姐向他点头以后,他倒是慌了,手足无所措的,不知如何是好。

就有人道:“这有什么奇怪,那武英殿里,还有一个钟里的人,能写‘九土来王’四个字呢。”这个人如此说着,当然引起了全场人的注意,大家都向他看去。计春虽然在前面挤着看玩意,听到有这样新鲜的报告,当然也不免回头看上一看。

孔小姐站在房门外,向里边看了看,然后向刘清泉道:“我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是我在汽车上想起,昨天你给我送去的大蜜桃很好吃,明天再给我送两块钱的去。”说毕,抽身向外就走。

大小姐并没有把这个问题怎样的搁在心上,她已经自开了汽车门,坐上车子去了。手扶了门,向车外伸出头来道:“你得把大蜜桃买了送去。你若不买去,我要骂死你。”刘清泉笑着答应是。大小姐将手向前面车夫座上一挥,车子突然开了,车轮子将胡同里的浮土,掀起有三四尺高。刘清泉正站在汽车边,将一套纺绸小裤褂,扑了一身黑灰,他站在门口,望了汽车在胡同里横冲直撞地走了,不免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在计春如此审度宫室之美,那一双男女,也就不见了。这乾清宫里,正中设着当年皇帝的盘龙宝座;东方殿角,放了一架极大的铜壶滴漏;西角支起一架极大的时钟;宝座前面有绳子拦着,人是不能进去了。在这绳子外,一排七八张桌子,却全摆的是大大小小的时钟。这些时钟上,都装设着技巧的玩意,在这殿里值事的人员,招待游人,逐一地将时钟开给大家看。其间有架钟内,坐着个二尺长的西洋女子,机钮一开,这机器人,弹着面前横着的一架琴,调子非常地好听。于是游人就围成了个圈,都说妙极。

周世良到了会馆门口,正由车子上待向下卸行李,大门里却出来一个长班,嘴里斜啣了半截烟卷,偏了头在他周身上下打量一番,看他也不过是个小买卖人,再看计春虽像个学生,然而年纪很轻,也不过是这个买卖人的儿子罢了,因之问周世良道:“你是找会馆里哪一位的?”世良道:“我不找哪一位,我是这县的人,到这里来住会馆的。”长班道:“现在会馆里住满了,个个屋子里有人,倘若是你有熟人的话,可以和人家共一间房,若没有熟人……”

到了第四五日上,世良也和冯子云见过面,关于计春求学的事,大致都接洽妥当了;父子二人无事,只管逐日地去游览名胜。这名胜之中,第一个必须到的,便是故宫了。

到了次日,计春打听得冯子云校长的住址清楚了,就雇了车子前去拜见。照着计春的意思,是要父亲同去的。世良以为自己不是个读书人,去和这种有学问的人谈话,徒惹着人家烦恼,所以让计春一个人先去。

到了下午,计春由冯子云家回来了。世良回到自己屋子来,私下对他道:“你猜隔壁屋子里人是谁?那就是孔家的账房先生;昨天来的那位大姑娘,是孔家的大小姐呀!”计春呀了一声道:“什么!她也来了?我倒要见她一见。”世良道:“你不是说这种人提也不必提她吗?”计春呆了一呆,才笑道:“我不知道她是孔家的大小姐,所以昨天我那样说。她在安庆的时候,我倒看见过她一次,和菊芬的模样,长的倒有七八分相像。所以……”说着,又笑了一笑道:“我觉得这件事倒很是有趣的。”世良道:“你究竟是孩子见识。有钱的人,我们少认识一个,少受一分气。我们理她做什么?你见了冯校长,他怎么说?”

刘清泉放下水烟袋,赶着送到大门口去,大小姐一面走着,一面问道:“那屋子里一个老头子带一个青年,是父子两个吗?”刘清泉答应是的。大小姐笑道:“奇怪得很,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个老头子?我想起来了,是东街门口卖菜的老朱罢?”刘清泉笑道:“笑话了,人家是怀宁乡下的土财主,卖菜的老朱……”

他说到这里,就踌躇了一会子,因为他看到世良这种衣履,本不难三言两语地把他打发走了,但是听他所说的一口话,完全和会馆里的人一样。好在他是一个主人,假使不让他进门,也许他见怪下来,将来会出什么乱子,这就向世良道:“你请进来看看罢,也许这会馆里住着有你的熟人,可以和你想点法子。就是没有熟人,好在大家都是同乡,还有能瞧着你在院子里待着吗?”

他穿的大襟蓝大布褂,敞开了纽扣,露出他胸前健康而又黄黑的皮肤来。一只旱烟袋嘴子,在他的裤腰带里向外伸出来,这很可以代表他的地位,还是居住在下层阶级里。他说着话,就现出了他那怯样子来了。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就去摸他的旱烟袋嘴,但是当他的手触到了烟袋嘴边,他想起这是一个怯着,把手又缩回来了,于是向那人道:“你老贵姓?”

他心里如此存着私念,就向他父亲私下说:“这个刘先生,却不是个好人。背地里只管骂他的大小姐。”世良道:“我也是这样的说,像他们大小姐,那是一个慈善难得的人;我们一面不识的,第一下子,就答应租房子,给我们开店,后来又送我们钱,让我做本钱,旁人哪里做得到?以后我少和这刘先生谈话就是了。免得他说出来,我们承认是不好,反对也是不好。”他父子二人,如此地计议着,果然自当日起,就不再谈孔家的事了。

他吸着水烟袋,还不曾说到三句话,就听大门外有汽车喇叭声,接着高跟皮鞋,由远响到近处来。刘清泉咦了一声道:“我们大小姐来了。”门外边就有人道:“老刘!你在人家屋子里坐着吗?”刘清泉打开门出去,却不曾关。

他不回头倒也罢了,他一回头却吃了一惊,那个孔家大小姐,正是紧紧地站在自己身后。不说别的,只看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十分地像菊芬,这就不由人不多看她一下。

世良见馆董的兄弟,和自己这样客气,这不成问题,会馆里大概是可以想法住下的了。便拱手道:“你老好说,我是在省城里开过豆腐店,陈先生何以知道?”陈仲儒道:“你不是种过周高才家里的田吗?我和他很熟,他说过,有个种田的,把田卖了,带儿子到省城里去念书。我很是奇怪,一问起来,他全对我说了。后来我由省里经过,也听到人说过。你这个人真算是有志气的,居然把儿子送到北平念书来了,这样看起来,穷人不能念书的话,也在你这儿破例了。”

世良父子,将行李搬进第一个院子,见四面屋子,都是木器家具和箱杠布置着,分明是个个屋子有人,刚才那人所说的话,并没有错。这个地方,虽明知道是会馆,究竟可不可以乱闯,却是一个问题。所以他在院子里,又现出了以前那一种态度,一手提了网篮,一手提了铺盖绳子,只管向四周看了发呆。

世良在一边听到,真不料在北京读书,却要这些个钱一年,便道:“北京学校里的费用有这样贵吗?”老李道:“不但是学费,程度也很高的。在省城里学的功课,到这里来升学,多半是赶不上。”

世良听到人家夸奖他,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把那管旱烟袋抽到手上来了,两手捧了旱烟袋只管笑着向人拱手。陈仲儒道:“我们这会馆里,间间屋子都有人住着,你来一个人,还可以搭到人家屋子里去住,但你们父子两个,这里屋子又小,怎好搬进人家房间里去呢?”

世良初到北平,人生面不熟,走来就碰了钉子,这让他前路茫茫的向哪里去。他听了长班说,将行李搬在大门口地上,他竟是发了呆站着,不知道是进是退。

世良一手提了网篮的提梁,一手提了捆铺盖的绳索,将两件行李,夹住了身体,只管东瞧西望。计春看父亲那个样子,大概是不肯冒昧地进去,等不得了,自己在地下提起一只篾箱子,先跨了门槛走将进去。那长班背了双手在后面跟着,缓缓地走,他看世良父子怎样的去找托足之所。

世良一想,我倒成了财主,究竟账房先生眼里看人,又是不同。但我要实说了我是开豆腐店的,我倒没有什么要紧,我儿子还要在这里借住呢,不要让人家瞧不起他,还是撒个谎吧。便笑道:“财主两个字哪里谈得上,不过小孩子念书的几个钱,勉强凑得上罢了。”刘清泉听了他这话,却以为他真是个乡下财主,越是和世良说得津津有味,索性把他请到自己屋子里去,奉茶奉烟,谈了一阵子。

恰好是世良回过头来了,也看到了她,就向她笑道:“大小姐也来了。”他自思是个老人家,和姑娘说两句话,这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大小姐倒也坦然答应着,便道:“你们就是两个人吗?”世良道:“两个人,大小姐呢?”他们说着话,已经离开了人群,站到宫门口来了。

大小姐笑道:“这地方我来过好几回了,因为有几轴古画,我很想着照样画一画。每过了几天,高起兴来,我就要进来看上几看。所以我来的时候,总是一个人。你回家乡去,可以自豪了,皇帝的金銮殿上,你也到过呀!”她说着这话时,笑嘻嘻地,笑得她耳朵上垂下来的两片翠玉耳坠,都笑得有些颤动起来。

计春看她的样子,不但是解放,而且还有些放荡。她身上穿了一件蓝底绉纱长衣,里面衬着白绸套裙,套裙是没有上身的,在薄纱外面,可以看到她两只玉肩,和挂在肩上的两条绣花带子。尤其是在那胸面前,两只乳峰,若隐若现的,在薄纱里高高地突起。因之计春每当她不注意的时候,就去偷看她的胸脯一下。她要看过来呢,自己却又低了头。

大小姐看到他羞怯怯的样子,多少还不能脱除乡下人气味,反是看得有趣,对他笑起来了。她向世良点着头道:“老人家!这里面太大了,你会摸不着头脑。我到这里面来过好几次,你让我带着你走走罢。”世良笑道:“怎好烦动大小姐?”大小姐道:“那要什么紧?你是我们同乡,又是老前辈,我带着你们走走,有什么要紧?来罢!”如此说着,就顺了白石板的御阶,向前走着。

计春在后面,见她穿了一双白色皮鞋,在鞋尖和鞋跟的两头,都有大红的堆花,配着那白色丝袜裹住的大腿,真是美极了。那长衫是十分之长,差不多拖靠了脚背。而下摆的岔子,开得也十分长,走起路来,是一步衣襟摆动一下,真个有些飘飘欲仙。计春这就想着:刚才那个男学生,带着一个女学生在面前走着,那没有什么希奇,不过是年岁相同而已,必须有孔家大小姐这样的美人儿跟了在一处走,这才有意思呢!

那大小姐并不注意着有人在旁边偷看她,很坦然地走着。因为世良不敢和她并排走,走走就落了后,她就停住了脚,向他道:“老人家不要紧的,只管跟了我走。”她说这话时,眼睛向计春身上瞟了一眼,世良拱拱手道:“好罢。同路走,大小姐引路,就不敢当。”

大小姐笑道:“你倒知道我行大,你贵姓是?”周世良道:“我姓周。就住在省城外不远,孔善人家里的事,哪个不知道。”大小姐笑着,那耳坠子又颤动起来了,她那皮鞋,在白石板上响着,一路咯咯有声,在她这步履声中,益发是可以看出她那腰肢款段,那薄纱衫子,正好依了她周身的轮廓,向她周身紧裹着,将她全身的曲折不平之处,完全露着出来了。

现代十几岁的孩子,不是以前十几岁的孩子了。有博士们著的性学书籍,在各城市散布着,中学生是不必提;就是小学生们,也极容易将这种书籍得了到手。因为全校之中,只要有一个人有这种书,就不难普遍着传观的了。计春虽是个用功的学生,知识却比其他学生丰富,唯其他是一个知识丰富的青年,所以对于男女间的书籍,他也看得不少。在安庆的时候,菊芬实在是个小孩子,而且亲密得像同胞一样了,倒不介意,今天看到孔大小姐这样的装束,又尽量地来接近着,他心里就不免又转一个念头了:假使人生在世,能娶着这样一个老婆,那不是很快活吗?

他心里想着,两只眼睛,也就随着大小姐的脚后跟一起一落。自然,他也就在这白石御道上,一步一步跟了她走,孔大小姐两次回头看着,都是他眼睛直视着自己的后身紧跟了上来,于是她嗤的一声笑了。而这一笑,却种下了以后无数的烦恼。

✦ You read 第十回 隔室听南音他乡遇艳 故宫看国宝御道联踪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