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青年 · 张恨水 · Chapter 15 of 38

第十三回 遗帕散相思似存深意 闭门作闲话遽启微嫌

传硕公版书

第十三回 遗帕散相思似存深意 闭门作闲话遽启微嫌

周计春在车站上送他的父亲,眼见世良在车窗子里向人连连打拱作揖,那种殷勤托人的样子,真令人心里十分地感动。呆呆地站定,只管望那火车去的后影,由大而小,以至于不见,他还是不肯移动。冯子云站在他身后,用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不要发呆了,回会馆去罢。在北平读书的青年,有好几万。若是都像你这样,舍不得父亲,那不成了笑话了吗?”他不住地拍了他的肩膀,还向前推着,催他回去。计春揉了两揉眼睛,也不做声,低着头走出了车站。冯子云道:“计春,晚上你若是嫌孤寂,到我家去吃晚饭罢。”计春低了头,随便地哼着答应了一声,就雇了车子回会馆去。

到了会馆里,推开房门来,只见椅上放了一壶茶,几个烧饼,还有大半个烧饼,是周世良咬了一口的,心里这就不由得一动:刚才还有父亲在这屋子里吃喝说笑,于今父亲走开有几十里之遥了。自己坐在床上,两手按了膝盖,望着桌子面上,只管是出神。心里想着,父亲心里的难受,大概还在我以上。沏了这一壶茶,他只喝了一口。买了这些个烧饼,他也只吃了小半个。这时候在火车上,也不知道他有多么难过了。想着想着,坐不住了,就横着在床上躺下。

长班道:“是同乡的人,谁都可以搬来住。你不来,有人要搬了进去,我可拦不住。”计春道:“我特意来看房子的,为什么不搬来呢?你还同我保留一天,把屋子门锁上。明天上午,我若是不来,你就把屋子让给别人,你看好不好?”长班笑道:“怎么着为难,一半天的工夫,我总可以对付过去的,你明天一早搬来罢。”

那孔小姐站在房门口,伸着头向里面看了一看,笑嘻嘻地道:“原来你这边的屋子,也和那边是一样大的。”计春不是个木头,不能推得太开了,只好站起来和她点了一个头道:“孔小姐不到我们这脏屋子里来坐坐吗?”

这让刘清泉实无法再把那花手绢没收起来,只得将箱子打开,取出来,交到计春手里。计春笑道:“这样的花手绢,上面又是香气勃勃的,我这样一个穷学生,怎用得出去?这分明不是我的东西,我收下来做什么?还是搁在刘先生这里罢。”

这正是一本地理,她无话找话地问道:“密斯脱周!你以为地球真是圆的吗?”一个初中毕业生,会问出这样的话来,这知识太幼稚了。计春便笑道:“那是当然!”令仪一手按住桌沿,一手翻那书页,口里就道:“我听说有人又发明了。地球是平的。坐船漂海,一直向前回到原处来,那是一种……一种……呵哟!我在哪个杂志上,看到过了;那是另有理由的,可是我忘了,一刻儿倒想不起来了。”计春并不要和她去研究地球是圆的,或是平的,她自己出了这样一个难题去和自己为难,把一张染了胭脂晕儿的脸子,染得更加的红了。

这时,庞杂的声浪,忽然起于隔壁。强烈的咳嗽声,椅子和桌子的撞击声,衣服掸灰声,一起并作,令仪这才听到了,站起来笑道:“大概是刘先生回来了,我瞧瞧去。”说着话,她就向门外走去,接着就听到隔壁屋子里刘清泉很重的声音问道:“小姐几时来的?”令仪答道:“我早来了。因为你把门锁着,我在隔壁周先生屋子里等着呢。”刘清泉道:“我原来也听见小姐说话的,可是隔壁房门是关的,后来又没有什么声音了,我倒以为小姐并不在那里呢!”令仪带着有笑声了,她道:“那位周先生,人是很固执的。他屋子来了女客,他立刻将门打开,可是风又把门吹着关上了。”

这时太阳光已经由墙上慢慢地移挪到地面上来了,会馆里的这些住客,自也陆续地起来。计春怕一个人久在院子里徘徊,会引起人家的疑心。走回房去,把房门掩着,躺在床上,将身上那条手绢由衣袋里抽出来,两手互相展弄着,看了只管出神。心里这就想着:她这条手绢,似乎不是无心遗落下来的。那个时候,院子里并没有第二个人,她不会是和别个人留下来的吧?这样一位有钱的美丽小姐,会留心到我头上来,这真是猜想不到的事,难道她还真有心于我吗?不!不!这完全是我神经过敏之谈,我有什么特长,会让这有钱的小姐看中了。这个人,大概相当地浪漫,冯先生也曾说过的,她是一个没有希望的青年,自己何必去和她接近。如此想着,心里头似乎有点觉悟了。凭着什么,自己可以和这样的阔小姐来往?难道说我在中学考了一个第一,就会引起人家注意吗?然而现在的女子,决不如此。她们爱的是学生会代表,运动员,游艺团体里出风头的角色;至于孔小姐,她是个摩登女子,自己会驾汽车出来拜会朋友,至少也应当是个西服光头的少年,方才有和她同坐汽车、同逛公园的资格。自己穿这样一套灰布学生服,要和她在一处,恐怕人家会疑心是一个听差了。

这个时候,院子里并没有第二个人。计春看了地面上这样一条花手绢,决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只好向前拾了起来。可是他一捡之后,这就有问题了,还是收没下来呢?还是送还人家呢?他站在院子里如此考量着,依然还是怕第三个人知道了,就赶紧地把这花手绢塞到衣服里面去。他虽是把花手绢塞到衣服里去,然而他心里对于这个问题,依然在徘徊着,不肯走开,但是这位孔小姐走过去之后,始终不曾走了出来。

计春道:“那一块花绸手绢呢?”刘清泉道:“我已经交给我们小姐了。”计春道:“我在大门口碰到你们小姐,她说已经叫你退回给我了。她硬说这花手绢不是她的,你看,这不是一件怪事吗?自己用的东西,自己会不认得。”如此说着,他也就移步走到刘清泉屋子里来了。

计春道:“冯先生人很好的。”他说着话时,手上拿了一支铅笔头,只管在桌上涂抹着字。令仪看到,就噗嗤一声笑了。计春这倒愣了一愣,我说冯先生为人是很好的,这还有什么错处吗?何以她在这个时候,倒笑了起来呢?他那一份踌躇的情形,令仪看出来了,只管顿了眼皮,向他脸上望着。她这个样子,越是把眼睛上的那长睫毛簇拥了出来,那红红的面孔拥出这长长的睫毛,实在是增加了无数的媚态。这让情窦已开,正在青春的周计春看了,怎能够说丝毫无动于衷哩?因之他手上的那个铅笔头,在桌面上涂着更厉害了。

计春虽是把这方手绢拿出去了,然而总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脸上青红不定。刘清泉看了这个样子,倒不能够不疑惑,就向计春笑道:“你若是喜欢这条手绢,你就留下罢,好在我们小姐的绸手绢,都是论打买下来的,就是每天丢了这样一条手绢,她也不会挂在心上的。不交还她了,你还是拿去,我猜她后来决不追问。”他越如此说着,计春越是不好意思将手绢收着,笑道:“虽然是孔小姐不在乎,可是在我这一方面,总不应该收没人家的东西的。”刘清泉笑道:“好罢,我收下转交就是,这是一件很小的事,用不着提它了。令尊走了,你一定是很寂寞的了。没有事,可以到我屋子里去谈谈,也可以解解闷。”计春觉得这总是人家一番好意,自然是连声答应着。刘清泉和他说了几句闲话,看他有些很不自然的样子,不便搅扰,也就回屋子去了,至于孔小姐之遗落这条手绢是有意与无意,根本他就不放在心上。

计春笑道:“宇宙的秘密,那是探讨无穷尽的。谁也不能说谁的学理是坚固而不能推翻的。”令仪无话可说,把桌上一本地理都翻完了,接着又去翻第二本书,然而她这样翻第二本书的时候,已经感到自己没有了言语。计春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在一度狂热辩论之下,屋子里却是寂然了。

计春突然地看到了她,不由得身子一愣,她倒深深地向计春点了一个头道:“周先生起来得早啊?”计春虽然是满面愁容,到了这时,也不得不勉强放出笑意来,露着牙和她点了一个头。令仪站住了脚,向他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问道:“你们老先生已经走了吗?”计春点点头道:“昨天走的。”令仪微笑道:“那么,你一个人在会馆里住着,未免寂寞得很了。”计春道:“离开家庭一个人在北平求学的多着哩,这有什么寂寞?”令仪笑道:“虽然那样说,我总说你们父子两个人的感情很好的。”计春微笑道:“父子之情,总是有的,这无所谓好不好。”

计春看看,屋子里一切都很干净,就是窗户格子上破了几个窟窿,于是回来的时候,还在纸店买了两张白纸,预备作为糊补窗户之用。到了这时,他迁回自己会馆的意思,自然是一点也没有更改的了。回到寓所里来,首先就是整理书籍,一部一部地叠着,预备向箱子里装去。

计春是很认得人家的,不能见了面不理会,于是也就向她点了一个头,然后身子向回一缩。他的向例,是身子缩转来之后,就要把房门关上的,可是这一次不知如何有了例外,人虽缩到屋子里面去了,可是房门并不曾掩上。

计春想着:这话真是不错的,用一个铜子就是用了父亲一粒汗珠子。当时心里大受感动,向刘清泉告辞走回房来,立刻把那方花绸手绢塞到藤箱底下去。他心里想着:用了父亲的汗珠子到北平来念书,我要怎样的求得一些学问,才对得住父亲那一把汗珠子呢?如今我父亲刚走,我就要认识这样有钱的大小姐吗?她大概有些玩弄男子的,我早些躲开她就是了,若是冯先生家里立刻腾不出房子来,我先搬到自己本县会馆里去住,有了这些日子,也许里面腾出地方来了。他如此想着,觉得自己是相当觉悟的,心里倒空洞了许多。

计春坐着咳嗽了两声,然后才问道:“大小姐考什么学校,已经决定了吗?”令仪皱了眉道:“我就不服那位冯先生,人家越是正正经经地要求他,他倒越是要搭架子。我也气了,不找他了,只要交学费就可以考取的学校,那有的是,再说罢。”她说时,微微地鼓了她脸子,自含有几分娇态。

计春在院子里连连打了几个转身,几次想冲到隔壁刘清泉先生屋子里去,把花手绢送还人家,然而自己仔细想起来,却没有那种勇气。第一是怕那刘先生见怪,以为你这个年轻的人,何以会把大小姐的花手绢拿到手上去;第二呢,见了孔小姐,却不知道要怎样地措词,因之自己只管踌躇着,在院子里踱来踱去。

计春在这边听了这些话,不知是何缘故,心里止不住卜卜地乱跳。那一阵阵的热气,由脊梁上烘托出来,脸上也就红了起来,似乎耳朵根子都有些发烧。心里想,这真是自己一时的疏忽,刚才和孔小姐谈话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房门打开?这可让人疑心很大了。

计春听说,走进去一看,是一间两扇玻璃窗的小屋子,里面一副床铺板,一张小桌子,两个方凳,还有一个小书架。窗子外面,有一排垂杨柳,拖下来的长柳枝,在窗子外面,荡漾着来去。在这小屋子里住,客边已是不错了,很满意的对长班说下午就搬来。

约莫有一个多钟头,孔令仪方始由屋子里走出来,那刘先生在她身后送着,一路谈着话走了出去。计春站在一边,她却不曾看到,决不能够半路上把人家拦住,将花手绢塞过去,这也只好眼睁睁地看了她走去,也就完了。

次日早上就跑到自己会馆里去,长班已经知道他真正是个学生了。好好地招待他,总比那赋闲多久常住会馆的人要好些。马上就向计春道:“周先生!你来得很好,今天恰有一间房子腾出来了,你快些搬进来罢。你今天不搬进来,明天就会让人家抢了去了。”

心里如此想着,尽管是不安,但是隔壁人说话,自己还是禁不住不听,又听得刘清泉道:“小姐!你喝了酒吗?脸上怎么这样地红?”令仪道:“我由家里来的,喝什么酒?你再写快信给我催钱罢,我没有什么和你可说的了。”说完了这话,只听到一阵高跟鞋子响,由那边屋子里出来,经过这里的房门,向前走去,随后,隔壁屋子的刘清泉就长长地叹了一声。

当他正在这样忙碌的时候,却听到有人在屋子外面咦了一声,分明有一番惊奇之意在其间,情不自禁地,就伸出头到屋子外面来看看,原来是隔壁刘清泉先生,把屋子门倒锁了,孔令仪小姐进不去,正在屋子外发愣呢。

到了次日早上,天一拂晓,就醒过来了。这却和昨日的情形,整整地成了反面,昨日以倒在床上为安慰,今日却以离开床为安慰。他走到院子里来,在栏杆上坐坐,在院子里树阴下站站,有时还绕着院子,走上两个圈子。自己是青年,又怕人家笑话,说是离不开父亲,于是嘴里带唱着细小的歌声,继续的唱个不了。忽然一阵高跟皮鞋的响声,由远而近。鲜红的衣服在眼前一晃,原来是孔令仪小姐来了。

刘清泉这倒很是纳闷,怎么这会不是小姐的手绢呢?他手上托着那手绢,就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了。他忽然领悟了一件什么事情似的,就问道:“莫不是这个孩子滑头,把小姐的手绢掉了过去了吧?”令仪道:“那他倒是不会的,就算这手绢是我的,经过许多人的手,上面都是男人油汗,我也不要了。”

刘清泉笑道:“这有什么可以发愁的。”计春道:“早上我在院子里站着,你们大小姐由面前经过,落下了这一条手绢,我捡着了,想送还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刘清泉笑道:“这是笑话了。捡着人家的东西,不敢收下,拿来送还人家,这正是你有公德心,怎么倒说出不好意思来呢?”计春道:“我向来脸嫩,见女人说不出话来。刘先生来得正好,这一条手绢,就请你交还给孔小姐罢。”刘清泉对于这一层,倒没有怎样地考虑,接过手绢,先闻到一阵香气,料着是自己小姐的无疑,就在身上收着。

刘清泉正着颜色,站着望了他道:“小周先生!不是我多吃两斤盐,就在你面前端起长辈排场来,可是我和令尊大人,倒是谈得很投机,而且我看你又是个好学生,所以我不能不对你说几句老实话。”说到这里,声音就低下去了几分,这才接着道:“我们这位小姐,南京上海苏杭二州,什么地方,都跑了一个够。阔小姐的脾气,她都有了。青年人和她在一处,决计交不出一个好来。现在青年人,动不动不就是讲爱情吗?她的爱情,可有些不同,是博爱的……”他说到这里,声音不觉地又高亢起来。计春点着头道:“好了!我知道了。”

刘清泉心想:好哇!她竟看上周家这个小孩子了。一天来两趟,送手绢给人,还怕人家没有捡到,这都是下的一番苦心工作了。人家周家孩子,父亲千里迢迢送来念书,当然是望他成就一个人才,若是让这位大小姐一勾引,结果那不必说,必定是跟着她后面吃吃逛逛,胡闹一阵。这个青年,还有什么书可读?这条手绢,我得没收下来,不可以交给他。我们东家,顶了一个善人的头衔,倒养这样一个姑娘,真是替善人两个字丢脸。

刘清泉将那花手绢,依然搁到箱子里去。令仪望了他道:“你倒打算没收起来吗?既然不是我的,当然要退还给人家了。”刘清泉道:“哦!是是是!回头我交给他。小姐的款子,已经发电报催去了,今天你已经问了我一次,怎么这又要问?”令仪道:“这会馆我也有份,我喜欢来,就多来两趟。何必一定要为着什么事?这次我是来看看的,不是问你款子的事。”刘清泉因她如此说着,自也不敢多问。

令仪道:“密斯脱周!到了北平这地方来,眼界应该宽得多了。现在你情愿交女朋友吗?”计春摇着头,本当说不愿交女朋友,可是他这就立刻想起了使不得!试想:若说不愿交女朋友,当面这位小姐,难道能说是亲戚吗?只得微笑道:“我什么交际也不懂,怎么能交朋友?”

令仪道:“你不要瞎说了,我注意他的行动做什么?我因为今天早上到这里来,丢了一条手绢,那个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我想这条手绢,也许是他捡了去了,所以我打听打听。他若是没有捡着,也就算了。我并不追究。”刘清泉笑道:“大小姐!你快要读书成功了。对于一条小小的手绢,你倒是这样的留心。可不是他捡着了吗?人家可不敢隐瞒,又不好意思送给小姐,特意交给我让我来转交。”说着,打开箱子来,就把箱托子上放的那条花绸手绢拿着,要双手递给令仪,令仪连连摇着手道:“不,不!这不是我的手绢。”

令仪笑道:“我们当学生的人,一不开茶会,二不请客,在一处遇到了,至多是吃个小馆儿,瞧个电影儿,谈个什么交际不交际,若要谈交际,那就失了学生本色了。”计春虽然对她谈话,眼睛可是不敢向她迎面看看,斜斜地望了这房门;房门原是敞开的,不知如何被风吹着,慢慢地就关闭起来了。计春一想,这可不大好。两个青年男女,关了房门谈话,这是极容易引起人家误会的,于是很快地站起身来,老远地伸着手,就要去开房门。令仪看到,又是噗嗤一笑,计春红了脸,站在屋子中间,倒说不出话来。

令仪笑道:“我不笑别的,你不要多心,我看到密斯脱周这样踌躇不安的情形,想起了《悦来店》这一出戏了。那安公子只当十三妹是个坏人,要叫人抬大石头把房门抗上,结果是把人家引进来了。那是十八世纪书呆子干的事,我们现代青年,为什么也做出那古板样子来?没关系,请坐罢,我并没有什么事,借着你这儿坐坐,要等我们那位先生回来,我有话和他说。你若是要练习功课,你只管练习功课,不必理我。我自己不爱读书,还能打搅别人,也让人家不读书吗?”她说上了这样一大串,闹得计春无言可答。那扇房门始终也不曾去打开,只得默默地含着微笑,又坐下来了。

令仪笑道:“密司脱周!你在安庆的时候,没有女朋友吗?”计春道:“我们那学校里,没有女生。”他正正派派地说着,脸上不带一点笑容。令仪笑道:“男女交朋友,也不一定要是同学呀?如今社交公开的时候,什么男女都可以交朋友的。”计春笑着摇了几摇头道:“也没有。”令仪微微地点了两点头道:“这也是事实,因为内地风气闭塞,你为人又很老实,大概是不容易接近女性的。”计春依然不做声,将铅笔在桌面上涂着字。

令仪沉吟了许久,她算想出一句话来,就问道:“周先生!现在打算考哪个学校,已经决定了吗?”计春被逼着不能不说话了,因道:“我当然是根据了冯先生的指导。他要我到哪个学校里去,我就到哪个学校里去。”令仪笑道:“据说你在安庆中学毕业考试的是第一名。你的学问很好呀!”计春微笑道:“那也是侥幸的一件事情罢了。”令仪笑道:“密斯脱周!倒会说话,再见罢。”她说毕,掉转身就走了。一面走的时候,一面将那方花绸手绢,向皮包里塞了下去。也许她走得太慌张了,那方手绢没有塞得稳,竟落在地面上了。只看她那高跟鞋子,一起一落走得地面上突突作响,头也不回地向前去了。

令仪手上拿着一个手皮包,在里面抽出一方花手绢来,在脸上轻轻地拂了两下,斜里伸出一只脚来。她高跟鞋的鞋尖,在地上不住地点着,表示出那沉吟的样子来。她不说什么时,计春当然也不说什么。两个人相隔着有二三尺路,就这样怔怔地对立着。计春怎样能够和这种女子面对面地发呆?不由得红了脸只把头来低着。令仪耸着肩膀,微微地笑了一声。她耳朵上正垂着两只碧玉圆耳坠,顺了她的笑声,像摇鼓的小槌子那样摆着。计春见了她这种样子,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也只有向了人家微笑。

令仪原是靠了门站定,手拉扯着门,让它来回作玩意儿。笑道:“你怕我麻烦吗?也许明天我还要来麻烦你呢!”说毕,笑得花枝招展似的走了。

令仪刚才一番话,自然觉得是说得很痛快,可是她说完了之后,看到计春那种情形,自己一想,总是一个生朋友,不曾把人家的性格摸得清楚,就这样地大大教训人家一顿,也有些不对。于是微微地向计春一笑,就伏在桌子上,搭讪着来翻弄他的书本。

他躺在床上,将被卷齐着,高高地枕了头,手上只管舞着那条花绸手绢,抖擞着那香气。忽然房门一推,那位刘清泉先生走进来了。计春想把这手绢收藏起来,刘清泉已经是看见了,就笑道:“呵!小周先生!你这样的老实人,也用这样的花手绢。”计春只好笑着站了起来道:“我正为了这条手绢发愁呢!”说着话,脸可就红了。

他是一句很平常的敷衍话,却也不料到会发生什么黏着性,可是这位孔小姐那样精明伶俐的人,偏是不懂得这句话是敷衍的,就跟着一推门走了进来。这一下子倒让计春觉到十分地窘,就向着人家站立起来,微笑道:“请坐罢。”说着,就提起桌上的茶壶来,想要倒茶给她喝,不意壶提到手,面里却是轻飘飘的。这无需说,里面必是空的。于是手提了茶壶,就要向外走。令仪一伸手,将他拦住了,笑道:“你不用张罗,我不喝茶。”计春不能强迫着人家喝茶,也只得坐下了。

他想到这里,原是坐在桌子边喝茶的,却捏了拳头咚的一声在桌上捶了一下。不想这个时候,计春恰是由外面回来了,听到隔壁屋子里这样一下重响,就向了壁子大声问道:“隔壁的刘先生!你屋子里摔坏了什么东西了?”刘清泉怎能不认可这句话,说是屋子里不响,只好说在屋子里练八段锦,碰了桌子了。

他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候,昏昏沉沉地在床上睡着。睡着醒过来以后,午饭已经开过去了。自己也懒得去找厨子开饭了,就吃着冷烧饼,喝着凉茶,在屋子里翻着几页书看了。那几个冷烧饼,他也并不曾吃完,到了晚上,又把那几个冷烧饼,继续的吃着。晚饭这也不要吃,不点上灯,就倒在床上睡了。他心里这一番难过,绝对没有一丝办法来排解,只有床上那个枕头,在这时是他所最亲切的了。

二人隔了一张小桌面,计春坐在床上,她坐在一张小木椅上。化妆品的香气,阵阵地向人鼻孔里送了进来,这让计春看着人家的脸子是有些冒犯,低了头不理会人,也就显得自己太不大方,因此他在一分钟的时候,抬头与低头,倒有五六次之多。令仪看到了,只是微笑。

也不知在什么时候,他把那一方花绸手绢,已经揣到衣袋里去了。刘清泉谈话谈得高兴起来了,一伸手握了计春的手,俯着身子低声道:“老弟台!我劝你几句吃紧的话,读书的时候,千万别谈恋爱,谈恋爱更别找那有钱的姑娘,你用的钱都是你家里人一粒一粒地汗珠子换来的,你犯得上和阔人拼着用吗?人家用一个铜子,是用一块瓦碴子,你用一个铜子,是用父亲一粒汗珠呀!”他把话说到这里,捏着计春的手,更紧一层,微微地摇撼了几下。

不料这日下午,孔小姐又来了。她进来的时候,看到隔壁周计春屋子的房门是关好的,就问刘清泉道:“隔壁那个姓周的孩子,不在家吗?”她说这句话时,手还扶着那刚开的门环呢。刘清泉倒不想她会这样地急于要问计春的下落,便笑答道:“人家现在一个人,很寂寞的,大概是到先生家里去了吧,小姐很注意他的行动。”

计春对于孔小姐来谈话的这件事,本来是居心无亏,假如刘清泉真问起来,自己可以坦白地说出来;然而他只是旁敲侧击地说,教自己辩论也无从去辩论,心里头非常难受,只好躺在床上,那迁居自己会馆的一件事,当然是搁置下来了。

✦ You read 第十三回 遗帕散相思似存深意 闭门作闲话遽启微嫌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