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青年 · 张恨水 · Chapter 37 of 38

第三十五回 嫁婿为风流屈成伉俪 见娘构疑案当作偷儿

传硕公版书

第三十五回 嫁婿为风流屈成伉俪 见娘构疑案当作偷儿

天下事,有因就有果。往往种因在百十年之前,而结果在百十年之后。至于两三年内的因果,那都是很平常的事。

令仪和计春初相识的时候,为了要和她照相,曾替他做了两套西服。这在大小姐的行为上说来,很算不得一件什么事。照过相之后,计春和她各取一张,计春的曾在书桌上摆设着,后来就不知抛到什么地方去了。令仪所得的这相片,一天也不曾摆,只是当时看看,以后就放在箱子里,始终也不曾理会。收检箱子的时候,偶然看到,觉得也怪有趣的,不曾抛去,依然放着。今天因为自己说秋潮来了,许多吃不着天鹅肉的人,有些不肯信。她忽然想到计春还有一张相片在自己箱子里呢,就说出来了。

鲁进道:“我们老爷,没有见过秋潮,也没有见过周计春。冒充不冒充,他一概不懂。我以前到你家里,在豆腐店看过那孩子的,他现在虽然身材长得高了些,然而那五官的位置总是跑不了的。在这些所在,我再三地留意,我就更加看出了不错,而且他尽管满口京腔,一快了就要露出安徽音来,我看那也是他故意做作的,越发地现出他的假来。”

鲁进起初听说,小姐所嫁的是个戏子,后来又听说,和戏子的名字,音同字不同,实在是个学生。无论如何,他这就有些疑心了。因之来欢迎新姑爷的时候,特别的留心,见面之后,他就不免一怔,这个人好生面熟,在哪里见过?可是仔细地想想,亲戚朋友里面,都不曾有这样一个人。当时放在心里,也就不再思索了。

鲁进笑着,自向她家里走,倪洪氏倒跟随了进来。鲁进低声道:“我是看了我们认识有二十几年了,今天才来和你报这个信。你自己不要错过了。老实告诉你,我们这位新姑爷,非常像你的干儿子,小女婿。你何不偷去认认?”

金钱总是能支配着这整个世界的,计春有了令仪金钱的援助,他的态度又变了。过了几天,报上又登着小新闻,说着秋潮的未婚妻,已经打听出来了,乃是安徽怀宁名媛,孔令仪小姐,不久他们就要出洋,要等出了洋回来,才结婚呢。

这时仆人里面,有一个鲁进,是知道令仪身世最详细的人,而同时也是孔大有的心腹。令仪因为他的资格老,就把一件优差他做。当接着新姑爷的时候,就让他和新姑爷拿过手提箱来,为着新姑爷放赏钱,他可以拿着第一份。

这在令仪一方,是应该就答复他问题的了。可是她并不注意这一点,却偏了头向计春看着笑道:“你真是变了一个人了。怎么样子看你,你就怎么样子好看。”

这些姑娘们听到,更引为是神秘的消息,就包围着令仪,非要她拿了出来不可。有的简直说明了,她完全是骗人的。令仪道:“这也值不得骗你们,要看就给你们看。”她也不管受累不受累,一连开了几只箱子,终于是把那张相片找了出来了。

这一群姑娘,将那张相片,你抢我夺,头挤头,挨在桌子上来看着。令仪见她们这样宝贵,更是得意地笑道:“你们再把相片掉过来看着。老实说,哼……”她坐在旁边,不说完却笑了。

计春道:“若说通信的朋友,我倒是有。只是你所说的话,完全是替我设想,你真有这番意思待我吗?”令仪且不说什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微摇着头坐在椅子上,又接着叹了一口气:“我也就不必说什么了。”

计春道:“是那戒指吗?”令仪道:“戒指算得什么?只要有钱,金银店里个个可以去定打。你忘了吗?第一次穿西装的时候,和我照了一张相,上面还有你题的字呢。”

计春道:“你以为我改了姓秋,你父亲就不反对了吗?”

计春这才将帽子向墙上一扔,不偏不倚,挂在衣钩上。身子向沙发椅子上一坐,两手撑着大腿来托住了头。他的行为,虽然还很是浪漫,但是也表现出来很是踌躇。

计春自己也就想着,到安庆只住一天,和孔大有稍为周旋,第二天就走,住的所在,就是孔大有家里,对谁也不露面。这有谁能看出我的真面目?而且我在安庆是个穷小子,而今穿起西服来,是个长身玉立的少爷,料着就是碰到了熟人,也没有谁认得出来。

计春笑道:“我的小姐!你别打岔,我要问你这消息漏出去的缘由!”令仪红着脸道:“知道你现在成了大明星,把以前的事都忘了,但是,我这里还有你的东西呢!”

计春笑着点头,答应了准到,慢慢地走上大街,转了一个弯,回头看不见令仪了。这才由怀中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来,这其间五元的也有,十元的也有,合起来,共是二百五十五元。在钞票里面,另外夹着一张支票,上面写明支付四百元,下面署名是孔令仪记。

计春看看支票,依然向袋里揣着,拍拍衣襟,自言自语地道:“无论什么女子,现在我都有办法。”于是笑嘻嘻地坐了人力车子,回他的寓所去了。

计春昂着头想想,也就噗嗤一声笑了。于是脱了大衣,挂在衣钩子上,回头看到房门是敞开的,就砰地一声关上了。他再到令仪对面去望了她只管傻笑。令仪瞅着他微笑道:“你现在也知道要俏皮了,围了这样漂亮的围巾让我瞧了。”计春一味地傻笑,把脖子伸了过去。

计春又坐下去,沉吟了许久,叹了一口气道:“事到于今,我不得不说了。上海方面,我有一个朋友他很愿帮我的忙同我一路去出洋,假使今天报上这段消息让他知道了,我一年以来所计划的事,就要成为泡影。”

菊芬手上拿了一件不曾缝纫完了的褂子,走了出来道:“妈!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干爹死了两年了,大概那个人还不知道。你不应当让他知道这个消息吗?”

约有两三个小时,那房门才开着。计春穿了大衣,戴着帽子出来,那围巾可就围在令仪的脖子上了。他在前面走,令仪在后面送着,直送到大门口来,笑道:“我等着你回来吃饭呢。”

次日起了一个早,并不让第二个人知道,就一直到倪洪氏家里来。倪洪氏提了一筐子米菜,要到井边去洗,在大门口就和他相逢了。鲁进回头看看没有人,向倪洪氏拱了两拱手道:“恭喜恭喜。”

有的就问,计春就是秋潮吗?令仪笑道:“这个我也不愿答复。但是你们看看这相上的人,可与秋潮有分别吗?若没有分别,有谁人能在这相片后面写字。”

有人拿了这报上的消息去问计春,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微笑,但是在七日之后,秋潮脱离了歌舞团了,便住在令仪家里楼下。在他寄居的期间,南京与新加坡方面,新加坡与安庆方面,安庆又与南京方面,常把秋潮两个字播来送去,结果安庆的孔大有,知道有位华侨子弟,并无父母,在南京大学读书,他并不知道朝字去了三点水,这人是青年戏剧家秋潮,而且他终日和算盘账本做伴,脑筋里也不会留下歌舞明星的影子,自然也不会疑心的,更不料着新女婿便是旧姑爷了。因此他写了好几封信到南京,要秋潮到安庆去见上一面。

她只刚拿到手上,有那手快的,早已抢过去了。果然的,这相片上,一个是令仪,一个穿西服的青年,很像戏剧明星秋潮。令仪道:“这个不是伪造的吧?这是两年前照的相,两年前我们熟得在一处照相了,这有什么希奇。”

大家将相片翻转来看时,上面有墨笔写的字道:“令姊对我,不但解衣推食,而且推心置腹,有同手足。照此相时,令姊欲我在镜前精神焕发,特为制西服两套。相片所着,即其一也,其它可知矣。对此恩惠,如何可报?唯有做令姊终身不二之臣,庶可报答于万一耳。影既摄得,即为我二人终身合作之证明。特志数语,以为纪念。令仪姊爱存。小弟计春述。”

大家听着,立刻喧哗起来。好像令仪宣布中了彩票的头奖,旁人既是欣慕,又是妒嫉;脸上笑着,心里恨着,有的要她请去看歌舞,有的要她请去吃饭,有的要她介绍秋潮见面谈谈。令仪在十分得意之下,一切都答应了。在两日之内,一切也都照办了。

在这日上午,计春又来访令仪了,到了屋子里,且不坐下,披着花呢夹大衣,微歪了戴着盆式呢帽,脖子上搭了花围巾,直垂到腹部来,手上拿了一根细藤手杖,轻轻地靠着椅背,皱了眉道:“孔小姐!报上今天登的,你看见吗?这事影响到我很大。谁把这个消息送了出去的?”计春走进门来,就这样郑重地问着。

在这个时候,令仪用的女仆,正提了开水,要进房来泡茶,到了房门口,见房门紧紧地闭上,用手轻轻地推了一推,里面的暗锁已经锁上了,哪里推得动。女仆也是微笑一笑,就走开了。

可是这个消息,不知如何传到新闻记者耳朵里去了,到了第三日,报纸下软性新闻里登着这样一条新闻:“南京新出现明星秋潮的未婚妻。”所幸新闻里面,还没有知道令仪的履历,只说是姓孔而已。

及至把新姑爷接到家里,孔大有亲自出来款待,鲁进依然不时地向前伺候着茶水。究竟他是个有心人,来来去去,在计春说话的声音里,就听出破绽来了。他虽然是操着国语,然而有时说得快了,却在声音里透露出安徽话来。什么华侨,完全是大小姐弄的玄虚,乃是安徽人假扮的。大小姐要嫁安徽人也不妨,何必绕上这样一个大弯子,这必有瞒人的一个道理在内。他想到这里,就猜中十之五六了。

到了晚上,他又在床上,陆续地想着,既是本地人就有见着他的可能,自己好像和他见过面,这决不是胡猜的。由大小姐今日嫁安徽人,与上次和安徽人订婚联想起来,恍然大悟,于今的华侨,就是以前的豆腐店小老板。大小姐实在爱上了他,非嫁他不可,所以让他把姓名都改变过来了。好极了,她现在又有了一座内幕在我手心里抓着,不怕她不理会我。不过这事还不能冒昧,我必得再找一人将他认一认,若是不错,我再打我的算盘。越想越对,一晚都没有睡好。

倪洪氏道:“阿弥陀佛!你今年应该又生儿子又发财,怎么肯做起这样的好事来了。只是我应当偷偷地去,不让你们老爷知道才好。前两年我到你们公馆里去了一趟,你老爷暗地里和我闹了不少的脾气,非要我离开省城不可。后来这孩子到南京到北平,总不在家,他才放了心。现在若知道我还是去看她,你们老爷一定会翻脸的。我是个穷婆子要什么紧?只是那孩子娇生惯养这么大了,你老爷真要不认她,哪个再养得起她,那不是害了她一生吗?去是愿意去,你能保我不出一点什么毛病吗?”

倪洪氏战战兢兢地道:“真有这样的事?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不见得吧!”鲁进道:“不管是与不是,你何妨去看上一看。”倪洪氏手上提的一筐子菜米,竟是抖颤着,落到地上来,却拿不出什么主意。

倪洪氏听了这话,做声不得,却只管抖颤起来。向鲁进望了道:“不见得有这样的事吧!你们老爷立过誓的,你们大小姐,要嫁了姓周的,他就不要这女儿了。你们大小姐哪有这么大胆,还把他引了进来呢?”

倪洪氏也笑道:“我明白了,听说你们大小姐快要办喜事了。姑爷是个在外国住家的财主呢!”鲁进道:“她快要出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引你去看一看她,好吗?”

令仪道:“也就不过如此罢了。别人能帮助你的事,难道你的令姊还有什么办不到吗?”说着,手一拍胸膛说:“那全由你老姐负责了。”计春道:“照说呢,你这种力量是有的,只是我,是在你前面失了信用的人了。”

令仪笑道:“这个我都想好了。你到过南洋的,你不能在南洋找个朋友和你证明一下子,你是一个华侨吗?那自然我绝不对我父亲说,你是个唱戏的,等到出洋回来以后,你有了身份了,便是知道你是周计春,那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令仪笑道:“怎么说是服从了我,你始终认为我是压迫你的吗?”计春道:“怎么不是?你把那爱情之火来烧我,比用侵略主义来压迫我,那还要厉害呢。”

令仪笑道:“当然的,现在追逐你的女子多着呢,可是,知道你的历史的,只有我一个吧?”计春突然站起来道:“那么,你宣布我偷过你的钻石戒指?”令仪正色道:“原来你就是用这种手腕来对付朋友的。”计春道:“那么,你为什么说只有你知道我的历史?”

令仪笑道:“你知道说这句话,我就相信你以后的为人了。我是久有出洋之意,我的家庭,你是知道的,当然也不把筹几个出洋费,当着难事,只是我父亲说我是个女孩子,不肯轻易放我出去。既然有你和我一同出洋……”

令仪站起来,斜撑了一只桌子犄角,瞅了他微笑道:“你现在有了爱人吗?”计春没有做声,依然手托了头,坐在那里。

令仪想了一想道:“他同你出洋,所帮忙的地方,是只限于金钱呢?还是另有其他办法?”计春道:“出洋也不过要人家在金钱上帮助而已。”

令仪对于这件事,却有点为难。因为他家里那位曾到过北平的账房先生刘清泉,是认得计春的,一见面,岂不把这事识破了,因之再三地推诿。直到阴历年边,打听得清楚了,刘清泉已经下乡去收账,约有十几天才能回来,于是单独地先回家看看,果然刘清泉走了两天了。这就打个电报给周计春,让他快来。

令仪咬了下嘴唇,垂下了眼皮,许久才答道:“无非是说我和你交情不错。”计春点点头道:“说起以前的事来,我对于你,只能说一声惭愧,当然我应当感谢你,而且我们又在南京相会了,这不能算是偶然的。只是我服从了你,我的损失就大了。”

令仪听他这话,又是那其辞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的调调儿,心里十分欢喜,便接着问道:“那么,你有什么损失呢?”

他这样地想着,就大胆地搭了轮船回安庆来,电约着令仪到码头上来接。在这时,令仪并不感到所嫁者是豆腐店小老板,感到所嫁者乃是名闻全国的歌舞明星,对于计春真是百依百顺。接了电报,老早地就带了几个男仆人到码头趸船上来接。

倪洪氏索性坐在一把破椅子上,用手摸了头道:“我去得吗?假如真是他的话,我也不能认他。你要知道,那样一来,孔大小姐完了,你计春哥哥也完了。我们能得什么好处呢?”

鲁进道:“老太太!我这番来意,你还不明白吗?我的岁数一年比一年大了,还能在孔家当一辈子奴才不成?老实说,现在我找了这个机会,要请你帮我一点忙,让他们小两口子给我一千八百,万事俱休,如其不然,我就喊出来,大家好不成。”说着,说着,他就变了脸了。

倪洪氏道:“鲁二爷!你教我无缘无故地去讹人吗?”鲁进道:“只要你点点头,说这新姑爷是你以前的女婿。我得了好处,将来就分你一半,若不是的呢,也请你看个虚实,我也就死了这条心。”

倪洪氏道:“钱是我不要,只要大家无事,我陪你走一趟,倒无关紧要。我若说不是的,你肯信吗?你可不要诬赖好人呀。”鲁进道:“你认定了不是的,我说是的,那也是枉然。”

倪洪氏说:“好罢,你带我进去看看罢。”鲁进道:“白天我是没有法子带你去。今天晚上八九点钟,我悄悄地开了后门,等着你,引你到我们大小姐书房外面一间厢房里藏着,你在暗处,他在明处,你自然看得清楚了。你认定了,我依然悄悄地把你送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是好?”

菊芬道:“要去我也去。我母亲是个老实人,怕她会闹出什么乱子来。”鲁进道:“多一个人多担一分心。你不去也罢!”菊芬道:“我非去不可。我不去,我娘也就不去。”鲁进道:“你去就去,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你得听你妈的话,不能乱跑,也不许随便做声。”菊芬道:“这个我办得到。你去布置就是了。”

鲁进见她母女依允了,以为自己大功告成,欢欢喜喜地回孔家去。到了晚上七点钟,他便溜到后门边,悄悄地将门打开了,门只一响,早有两个人影子闪了过来。鲁进低声道:“是倪家大嫂子吗?你们来得早呀!现在正是时候,你们跟我进来罢。”

在这冬天,到了晚上八点钟,那已经是很黑暗的了。这门是由孔家花园里通出来的,离着正屋灯火,恰是很远。鲁进放了她们进来,将门关上了。黑黝黝的,彼此只微微看到前面两个人影子。

倪洪氏心里却捏着一把汗,在这样黑夜里,跟随一个男子这样走路,那算怎么一回事。这话可又说回来了,自己现有这样大的年纪,也决不会犯什么瓜田李下的嫌疑,便是碰到了人,只说是来看热闹的,也没有什么关系。她如此想着,也就自己壮起胆子来,一步一步地跟了鲁进走去,一只手四周的扶墙扶壁,另一只手便紧紧地握住了菊芬的手,彼此都是汗湿透了。

菊芬虽是不曾说话,然而鼻子里嘘嘘地透着气,还可以听得到。倪洪氏将她的手轻轻地摇撼了几下道:“别害怕!我在这里要什么紧?跟着我走罢。”菊芬也不了解母亲这话有什么把握,不过有了这话,胆子好像大些,于是探着步子,转弯抹角,向里面走来。

先是多半在黑暗地方走,后来慢慢地遇到光亮了。然而鲁进引着她们,故意地在避开了光线的所在走,最后他们由小夹道里穿出来。对过是一所大厅,灯烛辉煌,人语喧哗,而且还有些酒肉香,向人鼻子里送来。鲁进到了这时,也不避男女之嫌,拉了倪洪氏一只衣袖,向前就飞跑。由这里踅进一所傍院子里去,北面一列房屋,只亮了一盏电灯,隐约之中,看出来是很华丽的样子。身边是南面的一道走廊,由这里穿到西厢房的门口来。

在这里似乎鲁进对于一切事情,都已布置妥当了,因之他手一扶着门,那门就开了。她母女二人,也不知到了什么所在,被他一手一个拉着送了进去,到了那屋子里,鲁进随手就把门儿带上,他走开了。

她母女两人,也不知到了什么所在,只是在这里嗅到一种汗臭味,身子所触的,乃是一副光铺板,似乎这是一间底下人住的屋子了。屋子里面看不见什么,这里窗棂上有两块小小的玻璃,由玻璃窗向外看看,借着上房那一线光亮,倒什么都看得清楚了。倪洪氏心里想:想必是向外面看去,可以看到大小姐和新姑爷的。因轻轻地握了菊芬的手,低声道:“你千万不要做声。”菊芬将手一摔道:“我知道。”

倪洪氏因为她的声音太沉重,也就不敢再说话了。二人都各守了一块玻璃,眼巴巴地向外望着。

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新姑爷不曾来,大小姐也不曾来,便是引了进来的鲁进,也不曾由这里经过。菊芬究竟有些小孩子脾气,首先就有些不耐烦,顿着脚,轻轻地道:“这个人不是故意拿我母女开玩笑吗?既不见个鬼影,我们又出去不了。他再要不来,我要出去了。”

倪洪氏轻轻地喝道:“少胡说,俗言说等人易久,你是等得这个样子,其实并没有多少时候。”菊芬叹了一口气,摸着那床铺板,自己先躺下了。

但是倪洪氏口里如此说,心里也是很感到烦躁,既然动不得,又怕耽误久了,夜深不好出去,自己也很后悔,不该这样的来。先还扶了窗格向外看着,后来见窗格外并没有什么,看着也是烦闷,于是悄悄地摸到了床边,缓缓地躺了下来。

不想她们躺的这副床铺板,不过是用两条窄板凳支搭着,根本就不怎样地坚固。菊芬一个人睡在上面,已经有些摇摇摆摆的了,再加着倪洪氏猛然睡了下去,床板向下沉着,轰然一声,把这床架倒塌了下去。

倪洪氏母女本来就有些心绪不宁,现在于黑暗之间重重地向下跌落着,声音发生出来,又是这样地大,二人早是吓慌了。慌乱着摸索爬了起来,不是将桌上放的灯罩碰着落下来了,便是将桌子下面的瓷面盆打翻过来了。

这时,有个人由外面喊了进来道:“这又是狗和猫在打架?不定要打碎多少东西。”说着话时,一阵脚步响,有人走进这屋子来。这时,母女二人吓得抖成了一团。哪里晓得答话,或者想个办法。那人既是走进来了,看到里面黑洞洞的,又没有一点声息,自言自语地道:“这是一个空屋子,打碎了,也不过是些破东西。由着这小猫小狗去闹罢。”他口里说着,人已是向外面走了出去。

倪洪氏蹲在地上,心里便暗暗地叫着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那人走了出去,却有人问道:“空屋子里什么东西?这样大响一下。”又一个人答道:“是猫和狗打架。”那人答道:“这可糟了,我有两块腊肉放在那里,必是让狗拖去了。”只一声,便有一道白光,射进这西厢房来,乃是来人手里所持的手电筒亮了。倪洪氏母女再想要躲闪,已是来不及。

那两个人随着电光走进来,首先呵哟了一声道:“不得了,有贼了。”倪洪氏缩在墙角里,周身抖颤,哪里说得出话来。

那两个人随电光进来,猛然看到了两个人,也是向后一缩。及至看得清楚是两个女人,便用灯光注射着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倪洪氏两手乱摇着道:“不不……我们是……”另一个人却是大声叫着:有了贼了。

不到五分钟,屋檐下电灯亮着,挤了满院子人。早有几个男仆,横拖直扯,将倪洪氏母女,扯到了院子里来。这院子里不但有了孔善人,便是孔善人的大小姐,也站在许多人后面看热闹。

孔善人口里衔了雪茄,笼着袖子,脸上紧绷绷地红着,瞪了两只大眼向倪洪氏母女望着。在电灯光下,他将倪洪氏看清楚了,啊哟了一声道:“这还了得!你不是住我屋子的倪家的吗?你深夜藏在我家里做什么?你说!哼!这必有余党。大家四处找找看。”

男女仆人,答应了一声,拿着灯,带着棍棒,纷纷地屋前屋后去找着。菊芬被人家拖了出来,始而是觉得别人把她当贼,这是一件可耻的事。后来看到了孔善人,又看到了孔善人身后,站着一位摩登姑娘,心里就想着:她的面貌,有些和我的相片相同,这就是孔家大小姐,我的姐姐,我的情敌了。不想我一辈子的幸福,都牺牲在这位姑娘手上。她心里如此想着,眼睛就不免只管向这位姑娘身上看着。

令仪向孔大有道:“你看,那东西还把眼睛瞪着我。”孔大有用手指着倪洪氏,又指着菊芬道:“这是谁?你说!”倪洪氏道:“她她……她是我姑娘。不过……不过陪我来看看,没有她什么事。”

令仪道:“爹!她们就是住我们房子的那姓倪的吗?”孔大有道:“是的。这东西搬家的时候,还讹了我一笔钱,于今倒来偷我,我若是饶了她,好人没有人做了。来啊!把她们送到警察局里去。”

令仪指着菊芬道:“你这贱货!贼骨头!你也配吗?”菊芬道:“大小姐!我什么事不配?”倪洪氏道:“大小姐!你不要冤枉好人啦。我们有话不愿说。”令仪指着听差道:“把这老东西捆起来。先掌她的嘴,我要她贼婆叫大小姐。”

令仪吩咐了,早有两个男仆人向前去捉倪洪氏的手。倪洪氏身子一闪,身后有个仆人,朝定她的后腿,一脚踢出去。倪洪氏哎哟一声,便蹲在地上。

菊芬跳了起来,两手高举着道:“你们不要乱动手打人,我们不是自己进来的,是你们二爷鲁进,请了我们进来的。你孔善人名闻四海,能诱人犯法吗?”孔大有将手挥着大众道:“且莫动手。听她说。我问你,鲁进为什么请你娘儿两个进来?”

菊芬道:“妈!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说了。一来免得负了贼名,二来免得你挨打吃官司。”就向孔大有道:“你们不是有一位新姑爷上门了吗?”孔大有道:“不错!这又和你什么相干?”

菊芬冷笑道:“自然相干啦!你们家里听差,说那人好像周计春,请我娘儿俩在暗中来认一认。不是周计春,他依然悄悄地送我们回去。若是周计春。哼!我也不说了。我们来,没有什么坏意,为什么这个样子对付我们?”说时,人向天井中间站着,两手叉了腰,瞪着眼道:“我说了实话了,这有什么大罪吗?好在不是我们自己要进来的,请你把鲁进找来对质再说。”她这一篇话,不但孔大有目瞪口呆,连令仪红着脸,心里也跳慌了。

✦ You read 第三十五回 嫁婿为风流屈成伉俪 见娘构疑案当作偷儿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