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霜花 · 张恨水 · Chapter 33 of 50

第三十一章 碰壁

传硕公版书

第三十一章 碰壁

在这个沉闷枯寂的环境下,华傲霜忍受了半小时,她想着人家说恋爱是苦恼的追逐,这样看起来,完全不假。可是要说这是真正苦恼的话,为什么青年男子,没有不把恋爱当为第一件事的?自己作处女三十多岁了,过去七八年,并未感到有结合男子的必要。可是生活困难之后,才发现独身女子实不容易活下去,不容易活下的关键,不是物质方面,而是精神方面。女子结合女子,依样的可以奋斗,那是废话,你只看章家这些老妈子,对于我这样的冷淡,她们哪有一点女子联合阵线的意思。她想是这样的想了,依然还是没有人来理她。觉得这样阴凉的天气,早上起来应该喝杯热茶,而旅行袋昨晚和自己分离了,现在想用冷手巾擦把脸,或者用杯冷开水漱漱口,这都不可能。为了这口闷气,大可立刻离开这章公馆,可是果真走了的话,对于洪安东先生的约会,又要失约,对他失约,那无所谓,既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要来和苏伴云谈谈,也总要达到这个目的。他很可能的已爱上了那个唱老戏的王玉莲,但是王玉莲那样年轻,又是一个风月场中的人,她未必就看上了这个中年小官僚。无疑的,苏伴云纵然追求她,那也是片面的追求,只要是王玉莲不睬他。迟早他有个极大的失望,等他失望了,乘时给他一点温暖,那就极容易有收获的。问题在这里,就是千万不要和他将友谊脱了节。那末,今天候着洪安东去和他会面,那是很有意义的事了。这样想着,把这个透凉气的屋子,又坐了十来分钟。听到外面院子里,有说话声,立刻走了出来。

还算巧,碰着的就是那个很熟的女仆。她正端了一个瓷铁茶盘子,里面端了洗刷了的碗碟。她笑道:“哟!华先生怎么起来得这样早?

华傲霜道:“我们在学校里起惯了早,已经起来一点多钟了。倘有热水的话,劳你们驾,给我弄一盆洗脸水来,还有我那个旅行袋,也请你给我带来。

那女仆端着茶盘子向上房走,口里不停的说好好。华傲霜以为她不久就来,且到屋子里等着,不想这个节目,又耽误了十来分钟之久。来的时候,她倒邀集了一个女伴,一个捧着漱洗用具,一个提着旅行袋。华傲霜本来是一肚子苦闷,但是抬起手表来看看,已是七点三刻了。无论如何,再忍受一小时,洪先生就来了。等他来了的时候,不要让他看到在这里受到冷淡,还是坦然罢。自己洗脸漱口,那个熟识的女仆,却在房门等候。她认为女仆是候着倒洗脸水的,也没有理会,把旅行袋里带的女子进攻男子的武装配备,雪花膏,牙刷粉,胭脂膏,小镜子,一样样的取出。帷有口红这样东西,二十四岁以后,就没有用过,怕是涂在嘴唇上以后,太让人注意,只好放弃了。其余的武装,都一齐用上。对那小镜子将自己检阅一下,虽不是精锐的现代化军队,却也不算落伍。自己还有一点可以自信,周身不会有俗气,这是比王玉莲要好得多的。心里这样想,也就不住的端详那镜子。倒是老妈子在一边等着,有些不耐烦,笑道:“华先生,陆太太说请你一路喝热茶,吃早点。

她道:“陆太太回来了吗?

女仆道:“昨晚上十二点钟才回来,没有敢惊动华先生。

她笑着向那没有玻璃的窗户一努嘴道:“这屋子里空气太好了,我一点多钟才睡着的。

女仆哟了一声,笑道:“那真对不起,我原说请华先生到小姐房里去睡的,是老姨太,叫我把华先生请到这里来。

华傲霜道:“这里是你们老姨太当家啊。

女仆道:“主人回来了,她就不当家。

华小姐听了,知道了当家人是对客人什么态度,也就不把话再向下问。把武器全收进了旅行袋里,然后随着女仆到陆太太屋子里来。

不想到了那里时,房门紧闭,却还没有起来。因问女仆道:“陆太太不是招呼你的吗?

女仆道:“是她昨天晚上说的。

华傲霜想想,人家昨晚也睡得不早,就不必去叫醒她了。因道:“好罢,我到客厅里去等着,请你到门房里去通知一声,若有个洪先生来找我,请他进来。那洪先生是你们小姐的老师,你小姐有话教他告诉我,很要紧。

老妈子答应着去了。华小姐又单独的在客厅里坐着,心想借了他们小姐的名义,料是门房是不能不引着进来的,这也就安心在客厅里坐下。今天早上总算老妈子给予了客人一种温暖,给她送了一杯热茶,又把早到的日报,拿了几份,送到茶几上来。但是她今天并没有昨日那份消磨时间的勇气,看看报,又抬起手表来看看,总怕到了时间,洪先生来了,会被门房挡住。将报纸匆匆看了一遍,已是八点半钟,终于是放心不下,还是起身到大门口问听差道:“有位洪先生来过没有?他是你们小姐叫来的。

听差点头道:“晓得晓得!可是他没有来。

华小姐听他的语气,显然是有点不高兴,在这大公馆里当上宾,自不能和门房去办交涉,只好又到客厅里去坐着看报喝茶。看看将近九点钟,心想不管洪先生来不来,再等十分钟就直接去找苏伴云。按着时间去,也许就在那里可以遇到洪安东,那依然像约会了去的。

正这样想着要起身了。老远的就听到陆太太笑道:“真是对不起,他们也不叫我一声,让我只管老睡着,让华先生老等。其实我只睡七八小时,也就够了。时间还不算晚,我请你出去吃顿早点,还是广东馆子呢,还是扬州馆子呢?

她笑道:“改天再来叨扰罢。

陆太太道:“为什么?早上就有事吗?

她说着坐了下来,看到客人面前笑杯子空了,便叫着老妈子泡茶。华傲霜笑道:“还不就是为了办合作社的事?我的性子,就是这样急的,要办就赶快的办起来。

陆太太道:“那没关系,我们慢慢的谈着好了。

华傲霜道:“自然,我们可以慢慢的谈。不过为了这事,我要去看一个朋友,而且为了办事顺利起见,我还约了一位洪先生到这里来会同我一路去。可是他竟没有按着约定的时间来。

说着抬起手表来看看。陆太太道:“既然如此,就叫厨房里作一点东西来吃。天阴路湿,何必饿了肚子出去?

华傲霜道:“常来章公馆打搅,那倒无须客气,一切随便就好了。

她说到随便两个字,眉毛不免皱了皱,正是记起昨晚和今晨这番冷淡,让人犹有余憾。陆太太道:“昨晚上睡得怎么样?

不想她偏有这样一问。华傲霜苦笑了一笑,没说什么。陆太太道:“大概睡得不舒服。

正说到这里,便是昨天作引导的那个老妈子来了。陆太太道:“你昨天安顿华先生在那里安歇?

她道:“我原说引华先生到二小姐屋子里去睡的。可是老姨太知道了,就说引着到后厢房里去睡。

陆太太听到老姨太这一名称,脸上就现出了一种不愉快的样子,只是低声说道:“这是二小姐的老师,应该要恭敬的,你又何必去问她?叫厨房里作两份早点来,有客。

老妈子没作声,自去了。陆太太向她陪着笑道:“这是我的大意之处。昨晚上回来,没有问她们。

她笑道:“那没关系,自抗战入川以来,一切生活从简,倒不可在这儿太舒服了。不然,回到我们那穷宿舍去,那一份对照,教人受不了。

陆太太心里有点歉然,自也不把这话跟着向下说。谈了一阵合作社的计划,已是九点半钟了,而洪先生还没有来。华小姐立刻走去会苏伴云,又因早点没有送来,只好耐心坐着。及至早点送来了,是一碗清汤鸡丝面,一碟一品包和玫瑰鸡蛋糕,相当精致。在文化村过久了清寒日子的人,对于这种享受,又不愿白白牺牲,终于是从容地吃完了。而吃过之后,不便立刻就走,再坐了十分钟。看看玻璃窗外,半空里正飘荡了一阵阵的细雨烟子。那院子里的两丛芭蕉和几棵小树,正滴笃滴笃向地面滴着水点。因道:“托人帮忙的事,总很难得着人家的热心帮助的。那位洪先生,现在还没有来。

陆太太道:“这样坏的天气,就在我这里谈谈罢。要去找什么人?迟一天也没有什么关系。

她道:“我明天上午,南岸有课,今天就得过江去。

陆太太对窗子外面看看,见那漆黑一团的云脚,几乎要压到屋顶上来。因叹了口气道:“华先生,这样为生活奋斗,那实在也是清苦。幸是昨天就进了城,若不然,今天冒着雨还要赶一大截路的长途汽车。我想:一个人若不是为了生活,大风大雨的,谁都愿意在家里睡觉。

华傲霜脸上泛出一种淡淡的微笑,而她的身子同时似乎也有点颤动,好像她对这话并不以为然。陆太太在阅人很深的眼光下,便猜中了她几分意思,笑着点点头道:“我的话,也不全对。像我们瑞兰,根本就没有什么生活上的奔走。可是大风大雨也免不了向外跑。你问她为什么,就为的是听戏和看电影,或者无聊到万分,去坐咖啡馆。现在咖啡馆里都是些代用品,我们家里倒是有点真的,为什么不喝家里真的,要去喝假的呢?若说是座位舒服,天理良心,她的卧室和书房,重庆能找到多少?

华傲霜实在不要听她许多解释,可是她一说之后没结没完,又不能拦阻她,只得含笑坐在一旁等她把话说完。她说完了,又怕她再说,接连的把手臂抬起来看了两次手表,后来还是陆太太问了一声:“华先生有雨伞吗?

华傲霜巴不得一声,就站起身来笑道:“最好请陆太太借一把给我。

陆太太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自不便再问她,就叫女仆和她去找伞。

大概有十分钟,伞才找了来,而华小姐兀自在客厅里站着。女仆这次特别客气,笑着问华小姐要不要胶鞋,她是再也不肯耽误时间了,口里说着不必。于是拿了伞就向外走。陆太太随在后面走了几步,竟是追不上她。她走出章公馆大门来,才感觉得昨晚一宿的雨,却是不小,那马路上的石块,被雨水冲刷着,像是江滩一般,全离开了泥土,拥挤在路面上。路边人行道的黑泥浆,反是厚厚的一层。

她也顾不得许多,斜撑着那把雨伞,毫无考虑,径直的向苏伴云的那个机关前来拜访。这地址方向和名称,早已存记在胸,可是向来没有到过。这突然来访,倒有点撞木钟。原是想着和洪安东同来,可以径自到达,这只好自己来访问了。到了目的地,是靠近嘉陵江的一段街道。两旁那木板竹片夹壁的重庆式楼房,多半是小商店,哪有什么机关?把这截街道走完了,怕是自己大意了,却又由街那边人行路走回来。这次更是用心,挨看铺子一家家的看着,依然是全街门牌走完,并没有任何一所机关。她站在街边凝神了一会,觉得并没有把地址记错。正好有一个邮差由面前经过,便含了笑,向他请问。他说,很好找,把这条街走完,向江边小巷子里一倒拐就是。她这虽后悔自己曾走了回来,究竟是有了着落。

第二次再向街的前面走,到了那里时,果然是有一条小巷子。顺了地势筑着坡子向下去。人家的房子,也是一层矮一层,只能看到面前几户人家的屋檐,那里是不是有机关存在,不得而知,只好顺了坡子缓缓寻找了去。恰是走到这个地方,空间广阔起来,斜风细雨,那势子来得更凶猛,两三次把撑的伞吹转过去。勉强紧握了伞柄,低低的撑着,顺了脚,只管看着坡子下行。忽然眼界空阔,把房子全走完了。把伞抬高起来看看,眼前是风浪滔滔,一条雨江。江上云雾弥漫,不见对岸。自己叫声糟了,又复行走回。原来经过一座小花圃,为伞所遮,不曾看到,现在看清楚了,面里有一座洋式门面,控制着花圃。

那里一条环形的水泥路面,正放着两辆新式小座车。那门框边,悬了一直匾,不就是苏先生任职的那个机关吗?这就走到门楼下,把雨伞收了,直到自己停住脚,低头看着,倒又暗暗的叫了一声糟糕。原来是自己这长衣服的下半截,被雨水打湿了一大半。同时脸上痒丝丝的,两边的鬓发也觉得有两支乱发纷披到腮上。心里这就想着:这个样子去见情人,显着有点煞风景。若是不进去,千辛万苦的,好容易找到这里,应无过门不入之理。自己不曾带得粉镜,只好抬手将两边乱发顺理了一阵,接着又牵了两牵自己的衣襟,立刻下了个决心,反正是熟人,自己这样冒风雨而来,衣履尽湿,只凭这点热忱,也可以打动对方。

于是走向门里的传达处,掏出身上预备下的那张名片,交给了传达,说是要拜会苏秘书长。那传达因为她是个女子,总算没有给予白眼,接过名片去看了看。看那名片衔有副教授的字样,就点了个头道:“请等一等。

他并没有说在哪里等一等。华小姐究不便跟了他在人家机关里乱窜,只好手提了雨伞,在门洞里站着。那传达拿了名片进去好一会,才远在一个楼廊下站着,向她点了两点头。华小姐走了过去,他笑道:“苏先生说,对不住,他正在开会。若有什么事,请在接待室里等一等。若是华先生没工夫等的话,请你留下个地点,苏先生下了办公室,一定前来拜访。

华傲霜毫不考量,因道:“我既老远的来了,等一等不妨事。

传达听她如此说,便引她到接待室去。因为今天下雨的原故,接待室里竟没有第二位客人,空荡荡的一间屋子,放了几张白木桌椅。屋角里一只茶几,放着一把粗瓷茶壶,壶口下堆了一大堆粗瓷茶杯,中间白木长桌子上,一只花瓶子,倒插了些草本花,点缀着这空屋子里多少有点生气。传达把她引到这里,并没有交代什么话,竟自走了。她先坐了个十分钟,还没有什么感觉。十分钟以后,便有些不耐烦了。在屋子里散步一番,又站着靠了窗户看看窗外的风景。昨晚是觉得章公馆的房子寒冷,这时可就感到这房子比那里还要寒冷十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衣服的下半截,被雨打湿得垂了摆角,竟是向长袜子上紧贴着,展动不得。只管低头看着,也就发现了大衣的衣摆,也湿了一片。为着感到大衣打湿,身上也就感到冷飕飕的了。没有法子找一个人谈话,也没有法子找一件事消遣,在这凄凉的接待室里,坐坐又走走,走走又坐坐,始终没有人来理会。约莫一小时之久,有个听差在门口经过,发现里面有位女宾,觉得是意外。便走进来问道:“会那一位的?

华傲霜道:“我会你们苏秘书长的,你们的传达约了我在这里坐着,也不知道他去对苏秘书长说了没有?请你再去和我问问看。假如苏秘书长开会没有开完,我就不等了。

说着又在身上掏出一张名片给那听差,并用自来水笔写下了几句话,言明:‘今日在章公馆,明日上午还在那里,有事奉商。’听差拿着名片去了。这回倒快,五分钟就来了。他交了张字条给华小姐,上面草草写着:‘会依然未开完,抱歉万分,容图良晤,伴云谨上。’华傲霜看了,这就不用再等了,一句话没说,拿了雨伞,红着面孔走出接待室。心里想着:若是不肯会我,第一次干脆就拒绝了多好,偏是叫传达说着那种活动的话。早知如此,不如坐在章公馆和陆太太谈谈天。她一肚子委屈,恨不得要哭出来。但是走到大门口,看到大门口停了两部汽车,另外还有两部人力包车,又转了一个念头,在大雨里,有这些坐车子的阔人来了,想必这机关办事很积极。那末,开一两小时的会议,不能散会,那也是势所必至的事。人家既在会议席上,怎好叫人家出来会谈呢?她这样自己解释着,也就缓缓的走向章公馆。

可是在半路上顶头遇到了洪安东,见他面有喜色的样子,撑着雨伞挺了胸脯子,非复以前在学校门外垂了头,夹着课本子上课的样子了。还不曾向他打招呼呢,他倒是首先深深的点了头道:“真是对不起。我失了约了。昨日分手之后,我没有赶上昨晚最后那班车,今天早上才进城的。我到了城里,已是九点钟,我万万来不及准时到达章公馆,所以没有来奉邀,径直就去找伴云了。我以为你可以在伴云那里见面。华小姐没有去吗?

华傲霜顿了一顿道:“九点钟我没有去。

洪安东笑道:“苏先生的生活方面,也许解决了,可是在精神方面,好像不怎样安慰。他倒是劝我能够不改行,最好就不改行。

华傲霜听到了他这话音,分明是和苏伴云快谈了一阵。因道:“人都是这样,照例不能满足于他的环境。其实他干的事,也不过等因奉此和抄写开会记录。

洪安东道:“这两点,大概他都可以避免。第一,他不管官样文章,只是对主官负计划责任。而且他也说了,他和主官有约,开会不到。

华傲霜听了这话,不知什么缘故,立刻脸上一红。洪安东自也猜不到她有什么心事,见她站在路边有些犹豫的样子,以为又是她的老处女脾气发了。便笑着点头道:“在城里还要耽搁两天吧?再会了。

说着就离开了。

华小姐心想,苏伴云和安东可以在机关里畅谈,大概是没有什么要公的人。我去等了他一个多钟头,那是不能不认为出于故意。若以交情而论,不见得不如洪安东,显然是他趋避我了。平常的朋友,既不借钱,又不托找事,决无趋避的必要。那又显然是不愿接近这个异性了。低头向回路走着,越想越对,到了章公馆,陆太太见她衣服被雨水打得透湿,下半截鞋袜又全是泥点,便迎向前接过她手中雨伞,连说:“辛苦辛苦!

华小姐觉得这新女友,倒能给予同情,心里感动着,脸色一变,几乎要哭出来。

✦ You read 第三十一章 碰壁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