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霜花 · 张恨水 · Chapter 36 of 50

第三十四章 生活与臭味

传硕公版书

第三十四章 生活与臭味

到了星期日,苏伴云一点没有考虑,七点钟不到,就到王公馆来候教了。这位王小姐,却是相当起劲,不但梳妆打扮得整齐了,而且早点都已预备好了。还有一件凑趣的事,就是王老太忽然身体不舒服起来,未曾起床。隔了屋子,只管在枕上向苏先生再三道歉,说是不能去南温泉了,请苏先生不要让玉莲玩得忘了正事,今日下午务必坐着人家公司里的原车回来。苏先生笑着慨然答应了,愿负全责。

他们匆匆的吃过了早点,就坐着人力车子到中华公司来。玉莲的车子在前,苏先生的车子在后,在大街上直跑。而华小姐所约吃早点的那家馆子,正也就在这条街上。当人力车经过这馆子门口时,事情是非常凑巧,华傲霜小姐正自路边开付人力车钱。苏先生心房吓得乱跳,赶快就把头低着,偏到一边去。然而华小姐之留心在他以上,她也正这样想着,不要是苏先生也在这个时候来了,因之不住的向四周打量着。在他们两部车子拉过去的时候,她看个正着。她正这样想着,车上这个女人相当的漂亮,而立刻看到后面跟随的这辆车上的西装少年,也有相当的艳福。可是仔细一看,就看清楚了,那不就是苏伴云先生吗?看是看清楚了,车子也越走越远了。她想,他在星期四那样坚决约定了今天早上共同吃早点,怎么会另送这个女人走呢?他没有什么女人可追求的,要么,就是王玉莲了。这么一大早上,他送玉莲到哪里去?不会那么巧,也是去请这丫头吃早点。大概他是把这丫头送走,再来赴我的约会。刚才是急中无智,不然的话,叫他一句,看他是怎样答复。这个机会既失掉了,后悔也是无益,且到馆子里去等着他,若是来了,那就装着麻糊,不必管了。若是他不来呢,这也可以作一个最后的试验,这个朋友可以放弃了。他苏伴云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伟大人物?值得迁就再三,又不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美男子,值得十几年不动心的老处女去追求他?她这样的想着,带了三分怒色,走进馆子食堂。果然的静坐在这里九十分钟之久,苏伴云也并不曾来。她心里再三的下着命令,教自己不必再以姓苏的为念了。这一颗不易找着寄托所在的心,还是放在事业上罢。虽然再老几岁,只要事业有了成就,不怕找不着男子,也许年岁大些,根本不要男子。她今天所受的这个刺激,比若干年以来任何失败还要难堪。她心里懊悔,觉得脚上开起步子来,都比平常沉重得多,毫无考虑的就回了章公馆。

这几天以来,和陆太太谈得十分投机。尤其是陆太太告诉她对付男子的一般经验,让她听着十分高兴,而也就觉得和这种人同办一桩事业,可以得到许多人生经验。这是比和别人合作较有意义的。因之她一到了章公馆,径直到陆太太屋子里来相见。在她半吞半吐的言语之间,陆太太知道今天早上这一行,是会苏伴云去了,便迎着笑道:“我知道你有约,就没有等着你吃早点。

她微微的叹了口气,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摇着头道:“这年头信用是不值一个大钱了!

陆太太挨了她坐着,因道:“你约的那个朋友没有来吗?

华小姐道:“若是我约的朋友他不来,我也没有话说,我约人家,人家没功夫,那还能勉强吗?无如是人家约我,而且是肯定的约着我,我倒是不能太高自期许了,按时而去,结果是白白等了两小时。老姐姐,我不把你当外人,什么话都可以对你说,我这实在是受人欺侮太甚!

她说时,顺便伸过一只手来抓着陆太太的衣袖,望了她,脸色惨然,大有要哭的样子。两只眼睛里正是汪汪的包着两包眼泪水,同时,也看到她的身子有点儿抖颤。陆太太便握住她的手道:“华小姐,你听我说,这很不足介意。因为男子们都有这么一点贱性,你或者对他表示一点信任的意思,他立刻得步进步的就表示着一种非节之想,或者他认为你信任他,就是不如他,马上搭起架子来。遇到这种人,真是啼笑皆非,最好的办法,就根本不要放在心上。

陆太太说是这样说了,但心里实在知道这话劝得不着边际。可是除了这样的劝说,都不大好开口。而且华小姐自己也就没有把话说得明白,只有把手反握着华小姐的手,紧紧的摇撼了几下,还是在这上面安慰她一点。华小姐被她拉着手,也似乎感到一点温暖,默然着有三四分钟什么话也不说,倒是眼睛里那两汪眼泪,再也不能静止,齐齐的滚了出来。陆太太道:“这世界上,对于我们这种心地纯洁、行为正直的女子,有多少人能同情?只有虚伪和……

陆太太说到这里,颇难于在正直的对方找一个名词来对比,因为华傲霜是个老处女,有些名词还不便直率的说出来,就把话音来拉长,指望在犹豫的时间,想出一句继续的言语来说。然而华小姐的眼泪,更是不能等待,一行接着一行,在脸腮上狂流。陆太太便转了话锋,向她道:“何必伤心?我们也有我们的世界,我们不要向男子示弱,当奋斗出一片前途给他们看看。

为了不示弱这句,算是激起华小姐的不安,她终于在身上掏出了一方手绢止住眼泪不流,然后在泪痕未干的脸上,放出勉强的笑容来。因道:“女人的心房,总是脆弱的,随便一点点刺激,就免不了出眼泪。我倒不是示弱,我是说我们对人太忠厚了,倒反是受着欺侮。

她说时脸上又不免惨然一阵。陆太太依然握着她的手,和缓着声音道:“华先生,既然蒙你不见外,我倒愿意多事,你有什么事要我效劳的吗?

华傲霜摇摇头道:“那算了,不必再去提他了,我稍微休息一下就下乡去。趁着章瑞兰在学校里,我约她谈谈合作社的事,把款子先筹到手,名册一项我已开了一张草稿,等把人补充齐了,我就完全交给你。

陆太太道:“我也必得到乡下去看看形势,才好进行一切。再挽留你一天,我们明天同去。好不好?

华小姐到了这时,自己的神经,仿佛失去了指挥自己的能力,觉得在城里耽误下去,是无聊,就是匆匆的赶着回学校去,也是觉着无聊。当时没有答复陆太太的挽留,却也没有说要走,继续的和陆太太谈着话,陆太太本来就觉得华小姐对劲,现在又加上了几分同情心,就再三的表示着只要是可以效力的地方,无论什么时候都愿和她出力。华小姐这就忍不住心里头那个闷葫芦,因就把自己和苏伴云的交往经过,都对陆太太说了。最后,她解释着道:“我实在自己都不能明白,我是十几年来不谈男女爱情问题的人了,怎么会见了这个苏伴云,我这颗已死的心,又复活起来?陆太太,你能给我一个指示吗?我愿意设法把他忘记了。

陆太太看了看她的脸色,微笑道:“华先生,就在你这几句话上,我看苏先生,也不是一个平常的男子。他若果然是个平常的男子,不会把你这十年来安定了的心,又重新摇动起来了。不过你让我出点生意,这倒不是坐在家里可以想出来的,最好能去让我见见他,能和他有两次见面,谈出一点情形来,那就更好对付了。

华傲霜立刻连摇了几个头道:“和他见面,那我千万也不再存这个想法。

陆太太笑道:“自然,不必让你去引我见他。这事我在心里,反正我得想法子和你解决这个问题。我们还得打起精神来作事,要打起精神,提高兴趣,是要紧的。吃过午饭,我们同出去看场电影,高高兴兴,我们明日下乡去。

华傲霜听了这个建议,依然未可置可否,她心里实在是痛恨苏伴云这样的不顾情义。可是就把他这样抛弃了,也不是自己所愿意的,心里带着五分勉强,又带着五分愿意,在章公馆吃了那餐午饭,然后一路上街去。计划虽是去看电影,却还没有决定到哪个影院去。两个人正在大街上走着谈话,商量这个去向。忽然身后有人追着连叫了几声华先生,回头看时,就是那位拉散车专家梁教授。他这时穿了一套半新旧的茶青西服,胸襟敞着,露出里面翠蓝色细毛绳背心,领口上更露出一条柳条纹领带,脸刮得干净,越显出嘴上那一撮小胡子黑而又密,透着年轻得多了。他站住了脚道:“梁先生,换了一身装束,我几乎不认得了。

梁先生笑道:“不要见笑,我这也是到一方,学一帮。请到我们号上坐坐,好吗?

华小姐本可不必和梁先生周旋,但是看到追来喊叫着,恐怕他有什么话说。而且想到办合作社,也少不了求教于这种人,便介绍着陆太太和他认识,随了他后面走。他由一个店面里引了进去,先就让人感到一点不平凡。这店面分作两座,柜台左边卖纸烟,右边卖手巾袜子化妆品这类的百货,相当的拥挤。穿入这店面,有个蟹眼天井,是所旧式的住宅。堂屋里摆了四张桌子,上面淋漓着残汤和饭粒,像是刚才聚餐过去的。屋角上有点空地,堆了几只蔑篓子,不知道里面是些什么货物。由这屋角进去,是堂屋后面一条暗夹弄,有板梯上楼。沿着楼栏千向里,又是个蟹眼天井。围了这天井四周的楼房,全有人声,说了各种不同的方言。在这点上,可以想到这楼上住的人口之杂。

梁先生将她们由一条堆着蔑篓的楼廊上绕过几处房门口,引进楼厢右边一间屋子里来。这屋子很大,中间四张小写字台,连成一气。桌上除了文具之外,还有算盘,帐簿,信纸,信封,茶杯,烟碟,一大匣子木戳,麻线团,牛皮纸卷,这已经使桌子堆得毫无隙地了,却在这中间还放了大小纸盒子,印刷好的五彩仿单,大大小小的化妆品,料器瓶子和罐子。这桌子四周的地方,就只有个茶几,其余全是成捆的纸张和几百个大小罐头。所幸这屋子里还没有人,似乎还腾出了屋顶以下、桌子以上的一片空间,让人透气。主人横着身子走入桌椅缝里,请两位女宾在写字台前两张小藤椅子上,一顺坐了。他将茶几上的热水瓶取过斟了两玻璃杯开水,送到客人面前,也坐在桌子对面相陪,笑道:“对不起,我这里可没有待客的客室。

华傲霜已把这屋子打量够了。便笑道:“这是梁先生办公的地方了?

梁先生摇摇头笑道:“我们现在作了商家,不谈办公这个名词了。这里是我几个同事商量生意经,盘算帐目的所在,顺便也堆点小量的货。说漂亮一点,叫写字间,其实是一间不成体统的帐房。

陆太太笑道:“在重庆市上,能在堆栈店面以外再找这样一间写字面,这已经是有规模的商业了。有些游击商人,连住家经商全在一间屋子里,他们一般的一作几百万买卖,真正会挣钱的商人,于今是不挂招牌,不要铺面,甚至是不要堆栈的能手。

梁先生将桌沿轻轻的拍了两下,笑着连说对对对!因道:“陆太太经营过商业吗?

她道:“从前我们先生在世,是办合作事业的。老实说,于今办合作事业的,有几个是为社会服务,还不是作生意!所以我们从前也在商场上走走,和商人来往。

梁先生皱了眉,又点点头道:“我不也是吃粉笔的人吗?一家学校不能养活着我,就在外面四处兼课。到了后来兼两点钟的钟点费,不够在小饭馆子里吃个八成饱。兼课,人家叫拉散车,于今看起来,简直名实不副。哪个街上拉人力车的,混不饱他的肚子?因此,我不敢唱那高调,说什么紧守岗位,干脆,我改行作生意。自然,这是于良心有亏的。可是我要生活与生存呀!

华傲霜道:“规规矩矩作商人,这也不见得于良心有愧。

梁先生将头向后一仰,笑道:“作商人要凭良心,谁有许多田地房产卖了来赔本?现在无论作什么生意,都是抢了或等了机会进货,同时也是抢了或等了机会抛货,终日无事,就是打听哪一项货要涨,哪一项要跌,货买到了手,放在家里囤着,只要是天天看涨,人家等着救命也不卖出去。譬如西药就是个例子。货要跌,谁先得着消息,谁就捡了个大便宜。只要有人买,图个脱手,至亲好友也不告诉他一句实话。于今作生意,要像抗战以前似的顺序进着货,顺序卖出去,那是没有的事。那么,你哪儿凭良心去?

说着将手向身后一堆罐头一指道:“据同事的说,原来这些东西,是一家糖果店倒给我们的,实在是讲了三分面子帮友朋一点忙。谁知这东西买进之后,两个月没有涨价。没有涨价,我们就吃了赔垫资金的亏了。于今的资金照例大一分算帐,七个月的利上滚利,是一万变二万。你若是借钱买货,把货卖了还人家的钱,除了赔个干净,还要加一倍资本才脱得了手。因此,这些罐头,原是大赔而特赔的。前两个星期,居然有熟朋友愿加二成,收买我们的。大家一想,蚀本就蚀到底,不卖。谁知这几天,天天涨,涨上百分之一百五十了。我们除了捞回本钱之外,还可以赚一点钱。你看,就凭这点东西,我们第一次为了讲交情而吃亏;第二次为了不讲交情,才免得上熟人的当。作生意真是硬碰硬,非六亲不认不能挣钱。你再看这样一个环境,若是不挣几个钱,自己太对不住自己了。

说着向这屋子四周看看。华傲霜叹了口气道:“前两天,遇到下雨,在雨里奔走,真是烦躁得人够受的。我们在乡下教书,自然是清苦,但苦字上这个清字,在重庆城里找不到。城里所看到的,满眼都是浑浊!

陆太太笑道:“城里尽管浑浊,可是大家都向这里挤,挤进来了,就不想再出去。你不看市府当局年年叫疏散,疏散的结果,城里人一年比一年多。

梁先生摇着头道:“这个挤字,还不能形容出在重庆住家的滋味,应该说是塞,哪里屋子有空当,就塞进两个人去。你看,我们这所屋子,前面是两家店面,那不用说了。这后一幢楼,共是三家堆栈,外带五家住的,一间大些的房子中间,还来了一层夹壁,前后住两家,生活上一切都成了问题。

华傲霜道:“果然的,刚才我们进来,走过下面的堂屋见桌子上汤汤水水,撒了满桌,那大概是那家堆栈开伙食吧?

梁先生笑道:“华小姐,你不是谈合作吗?我们这里的吃饭问题,那才是真正的合作。这是一家堆栈开的伙食,在这里住家的人,都在这里搭饭,既省钱,又省事。本来组织饭团,是一件最困难的事,有人要吃咸的,有人又要吃淡的,有人要吃好些,有人又要吃差些,有个相当的时候,就要拆伙。可是我们这个饭团呢,无论大家怎样不愿意,都要维持下去。那为什么呢?就是为了我们这里没有许多地方可以供给住户作厨房。你若是退出这个伙食团,就没有地方作饭,非到外面上饭馆子去不可。人生大事,莫如吃饭,在城里这样塞下身子去住,也无非是为了吃饭。可是吃饭就不能由你自己作主。

说着,他又摇了两摇头。

正在这样发牢骚的时候,却听到有人在门外面插嘴道:“老梁呀,不要埋怨了,明天我们又要打大牙祭了。

随着这话,走进来一个人,倒是穿了一身花呢西装,头发梳得溜光,胸面前竞垂着一根大红领带。在他那黑得放釉的脸上,配上这套西服,和那颜色,是十分的不调和。而且他进来了,看到两位女宾,也并不带一分礼貌来招呼,熟视无睹的,走到梁先生面前,他竟是摸了他两下头发,然后又拍了他两个肩膀,笑道:“下午那二十万块钱,不要忘记了收帐呵。他妈的,我还要到南岸去一趟,有事没有?没有事,我就要走了。

可是梁先生也没有说有事没事,他扭着身子就走了。华傲霜望了这人,心里很是诧异,看这人样子,自不是有学识的人,梁先生为人师多年,像这样大年纪的学生,那有的是,也不见谁敢这样和他动手动脚。但梁先生对于这类行为,丝毫没有什么惊异,倒是继续的谈话,因道:“华先生,我有一事相托,你回去的时间,请你对唐子安先生说,他要借我什么书,他到我家书架子上去翻着看就是了。我已写信通知我太太了,干脆他就把我所有的书都搬了去罢。

华傲霜笑道:“这样说,你是要与书本绝缘了?

梁先生道:“我当然也不愿和书本绝缘,不过我现在作生意,就是如入鲍鱼之肆,昼夜谈的是钱与货,涨与跌,这个生活圈子里,不要书本。谁要在这个生活圈子里再谈书本,那是会被人讥笑的。

华小姐笑道:“果然的,我也有点这个感觉。这个环境里的趣味,与我们书呆子是不大相投的。

梁先生打了个哈哈,昂着头道:“什么趣味?这个圈子里没有趣味,有趣味只是行市的报告草纸单,说货又涨价了。这里只有一种令人难以形容的臭味,你二位闻到了没有?

他说着把鼻子耸了两耸。陆太太这就忍不住说话了,笑道:“照这样看来,梁先生对这个环境,并不是满意的,那倒不如教书了。

梁先生道:“我要没有室家之累,怎么样子穷,也不会饿死,我当然不会跳出那个圈子了。趣味究竟也换不到柴米油盐,反过来说,没有了柴米油盐,趣味也就会慢慢的减少。所以好的生活可以发生趣味,而趣味好,却不一定是生活好。譬如现在我和家里人都可以吃得饱,趣味在哪里呢?

华小姐听了这段话,心里发生了老大的感触,觉得自己正也是打算抛弃趣味来另外找生活的人,若据他的说法,恐怕将来是趣味毫无。于是脸上也就发生了一点沉吟的样子。

就在这时,进来一个穿阴丹大褂的人,头上端端正正戴了一顶呢帽,在那四平八稳的边沿上,可知道这帽子每日上了头,非到睡觉不能摘下。他手拿了一支长可三尺多的旱烟袋,头子上插了大半截雪茄,那烟袋嘴子含在嘴里,慢慢的走进屋子来。脸上似乎有点笑容,但沉默着并不先说话,那烟嘴子塞在嘴角里,兀自不曾拿出来,进这门,不大方便。但他也不把旱烟袋抽出来,只是将身子横着一点,然后侧了身子站定,衔着烟袋向梁先生道:“昨天晚上那个约会,你怎么不到?

梁先生倒是向他很客气,站起来让坐,他笑道:“昨天晚上一场牌,输得我可以,去了二十四万多。你若去了,替我接手打几牌,换换手气也好。

梁先生笑道:“我根本不会打牌。

他道:“打牌不会,喝酒会不会呢?等一下,到冷酒馆里来坐坐,我有话说。

交代毕,他把那拖出嘴角里相距脸边三寸的烟嘴子,又塞到嘴角里去。左手扶了烟袋中间,右手垂了大袖子,摇摆着出门去了。看他那份目中无人的样子,却是处在十分了不得的地位。可是梁先生呢,深怕得罪了他似的,还随在他身后送到房门口。华傲霜也就想着,这个生活圈子里的臭味,是教书先生所不能忍受的了。

✦ You read 第三十四章 生活与臭味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