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霜花 · 张恨水 · Chapter 6 of 50

第四章 救命要钱

传硕公版书

第四章 救命要钱

主人翁见两位宾客都有些愕然,便向洪安东道:“你不要诧异,我把原因说给你听,她是我的学生,而且也相当地尊敬我,我有话不妨直说。严格的说一点,化妆品就是摩登女子的生命线,她不会为了经济恐慌,把她的化妆品出卖的。我们这教书匠呢,书就是我们的生命线,你现在突然的要把家里的书出卖,是不是不如她,她还不肯牺牲生命线呢?

王玉莲在隔壁屋子里听了半天的话,始终不明白唐老师批评这位洪先生的行为不对,是为了那件事。听那语气之重,好像说是洪先生的人格有碍,这时算是明白了,原来人家不过是想出卖书罢了,便先笑了一笑。她这个笑意,也不过是说看得过于严重而已。洪安东伸手摸摸两腮的胡楂子,先叹了一口气,接着又笑道:“王小姐,你也觉得我穷疯了吗?可是你是饱人不知饿人饥哩。我有我的想法,于今旧书的价格也很高,一部辞典,无论是那一类的,总可以卖五千元以上的好价,为什么不卖?反正放在书架上,一个月也难得翻上几回。

唐子安点了点头道:“你这话诚然,可是你有点知二五不知一十。你现在拿五千元到手上,能做多少事情?几天之后,把这五千多元用光了,你的书是没有了,你的生活担子,可也未能减轻丝毫。

洪先生道:“你这话是对的。可是我要卖书,当然不止卖一部两部,要卖的话,就把所有的书完全卖掉,以便挹注一笔款项,也好拿了这钱去做些生财之道。譬喻说,我把所有的书都卖出去,得着十万元,事实上应该不止,把这钱去摆个纸烟摊子,多少可以生些息金,那不比把将十万元堆在书架上好的多吗?

唐子安指了洪安东向玉莲道:“你别看洪先生是一位穷措大,他还是个拥资十万元的资本家呢。

洪先生笑着点点头道:“诚然!我拥有十余万元的资本,可是你这书架上的书呢?

说着,将手周围向他的书架上一指。唐子安笑道:“这话不然!我虽还有几百本书,我根本没有打算将它卖了,自然是一文不值;可是虽然一文不值,但在另一方面看来,它对于我又有一种不可估计的价值,那比卖了它高低的悬殊,就不可以道里计了。

洪安东向玉莲笑道:“这话让你老师一个人包说了。

她笑道:“洪先生,我是不懂什么。若依照了我的看法,书倒是保留着的好。你说卖来了钱摆香烟摊子,那是不可能的事。卖得十几万元,生活上也不过松动三五个月。到那时,书去了,出加倍的价钱,书也不会回来的。再说,当教授的人,都卖书来吃饭,这现象不大好。在教育界的人应顾虑到这个大体。

洪先生点了两点头道:“倒是你最后一句话,搔着了痒处。我们究竟忝为中华民族的知识分子,无论怎么样子的穷法,我们也得顾全大体。好,我不卖书了。

说着,手拿起挂在桌沿上的手杖,重重的在地面上顿了一下,表示了他态度的坚决。

唐子安笑道:“那么,还是实行唐先生的人生哲学吧!来,再加上半杯。

说着,把杯子举了起来。洪安东将手掩了酒杯口,笑道:“加酒大可不必,我就尽这酒杯里的酒喝罢。

唐子安依然把酒瓶子下半截捏着,举了起来,因道:“你的酒量,比我大,不应该我能喝,你反是不能喝。

洪安东笑道:“这有个原故,假如我喝得醉醺醺的回去,我的太太,她会说我不知死活,家里天天闹穷,我还喝得烂醉如泥。

唐子安哈哈笑道:“你不会说在唐子安家里喝着不花钱的酒吗?这年月是谁要不知死活的过着,谁就大有办法。你不见司机先生千元以上一餐便饭吗?

他说着话,只管举了瓶子不肯放下。洪先生在情不可却之下,只得又伸着杯子,把酒接着了。

玉莲看到这两位先生,已在开怀畅饮,自己是无插言的余地了,便向老师告辞。唐子安道:“照着你专程来到乡下说,作老师的人,是应该留你吃一顿便饭。可是便饭这两个字,在我们家里,谈何容易?应当说是不便饭才恰当一些。

洪安东正放下酒杯,两手剥了椒盐花生吃,这就举起一粒花生两个指头钳了,作书空咄咄之态,在空中画着大圈套小圈,点了头道:“旨哉言乎!我们家里来了客,关于吃饭,是大大的不方便。

唐子安笑道:“这不便饭三个字,还不是你心里那样解释,第一点,自然是腰中不便,无钱办菜;第二点就纵然七拼八凑,煮块豆腐,炒两个鸡蛋,也不便宜;还有个第三点,就是客人并不吃我们的饭,我们自己吃饭,正碰着客人来了,真有些不便让人看见。例如今日早餐我们吃的是红苕粥,一碗盐水大头莱,就遇到我们这位高足来了。教了几十年的书,弄得这份寒蠢相,怎好见人?我们家常,就是这种吃喝,这样的吃喝,不便见人,才可以说是不便饭。哈哈哈!

玉莲本来告辞之后,就要走的,当着两位先生很高兴地解释这不便饭这个名称,只好站定了微笑。洪安东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酒,缓缓地放下去,将手按了一下,笑道:“果然的,于今要说请人吃顿便饭,真非我们穷酸所可办到。既要客人到了,很方便的拿出来;拿出来,还要便于见人,我们除了改行去当司机,或者当掮客,是不会有此可能的。

唐子安笑道:“你所悬的目标,也太高了,何必要这样好的职业。我们能在街上撑起一间大头屋子,或者卖纸烟糖果,或者卖水果,手上有了活动钱,便饭就不成问题,客来买点儿酱肉,回一回锅,再买三个鸡蛋,炒上一炒,也就可以对付了。

洪安东道:“我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刚才我说卖了书去摆纸烟摊子,你又为什么反对呢?

玉莲一听,这二位先生开上了话匣子,就没有停止的时候,在这里也决等不了他们告一段落,只好抢着说了一声再见了,就转身出来,向师母告别。唐子安正也是谈得高兴,只略微起身,向她点了个头。

洪安东和主人翁慢慢的喝着那瓶酒,也是大有兴致。听到玉莲走得远了,便问道:“你这位高足,是人家的太太呢?还是小姐呢?看那样子,手头颇为方便吧?

唐子安道:“会看不出她是干什么的?她现时在京戏班子里唱戏。

洪安东道:“她是一个女戏子?那倒真看不出来。自然,她年轻,又长得漂亮,一定是位红角儿了。

唐子安道:“大概每天唱戏得来的钱,等于我们一个月教书得来的钱,同是吃开口饭,其相差有如是之巨。

说着,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酒,摇了几摇头。洪安东道:“她应该不是战后改行的吧?唱戏这项职业,并非是周年半载就以出手的。

唐子安道:“她本是优伶世家,在南京的时候,她有志向学,怕学校不收留她,改名换称的进了中学。那个校长,和我是好朋友,学校到我家又不远,我就在那里担任着英文课。有时,还教学生几点钟历史。我教历史,是当故事讲的,学生非常之欢迎,所以直到于今,还没有忘了我这个无用的老师。

洪安东道:“她还会来探望你这位中学校的老师,那真是古道照人。老实说,她要明白过来,她一天所挣的钱,比你一个月所挣的钱还要多时,她应该想到当年改名换姓到中学里去念书,那是天字第一号的傻瓜。不读书怎么样?读了书,到我们这种程度,还不免挨饿;当年想尽了法子读书,于今看起来,全是多余的事。

唐子安道:“话虽如此,这民族文化的大纛,还要我们来撑着,我们宁可暂时穷一点,不可……

一言未了,却听纸窗户外面有人叫道:“爸爸,快回去罢,姐姐回来了。

洪安东一听是他第三个孩子的声音,便道:“你姐姐回来了,就回来了罢,今天又不是什么假期,回来干什么?还要我去接她吗?

外面的人答道:“姐姐害病回来的。

洪安东不觉站了起来,拿起挂在桌沿上的手杖,向主人翁点个头,叹了口气道:“问题来了,我这个大女孩子,极有忍耐性,不是病得严重,她也不会回来。

说着匆匆的就向外走。他的三公子,红着面孔,气吁吁的站在篱笆门口,他将两只手插在旧童子军的裤子袋里,瞪了眼望着父亲。洪安东道:“你姐姐怎么了?

他道:“滑竿把她抬回来的,妈妈说请爸爸回去送她上医院。

洪安东只觉心窝里让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也不再问话了,倒拖了手杖,就向家里跑。

他家倒不是泥夹壁的国难房子,乃是一家旧式大瓦房,共有三进院落,那房子是一明两暗式的。洪先生住着这人家后进堂屋边,一间左正房。前面花格的木窗扇,一律将纸糊了,屋子里黑黝黝地。房子虽高,没有楼,也没有天花板,上面空阔得很,抬头看见一行行的屋瓦和椽子,屋子里凉气袭人。洪先生因为屋子大,儿女多,又用了篾席,将屋子一隔二间,屋子里是格外的阴暗。他们为了出入的便利,不走大门,由土围墙的耳门里进去,首先到一所有四具土灶的大厨房里。也是同事而又同院的邻居太太,在她灶门口烧火,看到他回来了,便道:“洪先生,你快回去罢,把你太太都急坏了,你的大小姐病势来得很猛呢。

洪安东哦了一声,他来不及说什么话,他回到自己屋里,必须先走到堂屋里来。这堂屋的门槛,完全古制,高到两尺上下。洪先生匆匆忙忙的向屋里走,也忘记了有这门槛,只管向里跑,脚被门槛挂住,人摔出去几尺路,直挺挺地伏在地上,手上那手杖掷出去一丈多远。他很快的爬了起来,连罩袍上的灰尘也来不及去弹扑,径直的就向卧室里边走去。

屋子中间放着热天用的竹片小凉板,上面折叠了棉被条子,将病人直放在上面,病人身上盖了一床被,只露了一丛蓬乱的头发,微微的听到一些哼声。洪先生掀开被头来,只见小姐面色如黄蜡一般,半侧了头睡着。被头一掀,她有了知觉,仰过了脸来,睁开眼睛,不曾说话,先有两行眼泪流了出来,顺着瘦脸向两旁流,直流到耳朵边去。她呻吟着道:“爸爸,我怎么办呢?医生说,我害的是盲肠炎。

洪安东还不曾答话,洪太太由篾席隔的后面屋子里跑了出来。她扬了两只长袍袖子,拍着衣襟道:“怎么办呢?瑞兰害的是盲肠炎,非动手术不可。

洪安东站在女儿面前,呆了一呆,见女儿睁大了眼睛望着自己,这决不能让病人失望,便毫不考虑的道:“不要紧,我立刻送她到医院里去就是。

洪太太道:“我也知道是这样办,可是现在医院里的规矩,一进门就要先缴一万多元保险金,你这一下子工夫,哪里去弄这么些个钱呢?孩子一回来,肚子是疼得很。我在张先生家里借了个橡皮热水袋,在她肚子上覆着,这才好一点。可是这个病是不能耽误的,最好今天就进医病。

她说着话时,沉住了脸子,深深的锁起了两道眉毛,只管望了洪先生。他道:“当然是今天就送她去。

说着俯下身子来用手抚摸着女儿头上的乱发,低声安慰了她道:“孩子,不要紧的,你在家里还忍耐上一两个小时。现在我到学校里去,总可以设法筹划出一点钱来。我拿钱回来了,立刻送你到医院里去。

说着抽身就向外走。他走出了门后,又回身转来,见女儿还有侧过脸来向门外望着,可见她期望之深。他又走到那病床面前来,见她有一只手由被里缓缓地展动着,等她把子由被里伸出来,便握了她的手道:“你现在肚子不大疼了吧?你喝点开水罢,我回来就送你到医院里去的。

她没得什么说的,只是点了两点头。洪先生看到病人这种样子,除了立刻去找医药费,也无以慰之,只得右手握住她的手,左手在她手臂上轻轻地抚摸了几下,又和她牵了一牵被头,方才走开。但走到房门口时,听到她还重重的哼了一声,然而他仅仅只回头看了一看,已没有工夫再去安慰她了。

在二十分钟之后,他已到了学校的总务处。这里是和会计处合室办公的,主任先生正和几位办事员,分据了四张写字台,在那里工作。有的在打算盘,有的在用钢笔填写新式簿记,有的在誊写表格。主任先生口里衔了一支烟卷,面对了桌上新泡的一玻璃杯瓜片茶叶出着神。这瓜片茶叶,与其他茶叶不同之处,就是无论用什么样子的开水泡着,并不立刻沉淀;必须将杯盖子闷气了很久,它才一片一片的陆续下沉。总务主任见玻璃里面的水是将绿才黄半匀未匀的颜色,颇是好看,而浮在水面上的一丛茶叶,正开始一片一片缓缓溜下杯子底。有时,这茶叶已沉到杯子底面,它又会自己飘了起来。而且它起来的时候,猛可的向上一钻,恰是有趣。这主任先生他懂得许多经济原则,如把应发的款子压两个星期,他可以在银行里作一批比期存款,而得到一分多的白来利息。十万元的话,他就可以挣一千几百元。但他却没有学过物理学,这茶叶沉下水底,又会自己飘了起来,这是什么道理呢?他看了一会,就把两个指头夹着烟卷放到嘴唇里吸了一口。

便在他这悠然自得之际,洪安东先生进来了,他叫了一声石先生。这位总务主任,抬头看到,便站起来了。穷教授来到总务室会计室,这还会另有什么事?他向洪先生点了个头道:“请坐请坐!

洪安东道:“我是坐的工夫都没有了。今天要请石先生和我帮一个无大不大的忙。

他微笑道:“这个月洪先生还没有来预支过薪水吗?

洪安东道:“今天并非来借支薪水。

说着摇着头叹了口气。石主任笑道:“先请坐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洪先生依然站着,不过走近了一步,和石主任隔了一张写字台的桌面,因低声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的大女孩子突然的由学校里病回来了,而且是盲肠炎。这是非送到医院里去开割不可的。这一笔款项,支三个月薪水,也不够用,我也不能那样不知进退,向你开口,会计处也不能写上这一笔帐。但是这急忙之间,除了向你下个条子到会计处,那里去弄这些个钱?

那石主任先听到他说要帮一个无大不大的忙,想着是至多把本月份薪水全借去而已;及至他说小姐生了盲肠炎,就觉得这情形越来越严重,自己也就把带着笑容的脸色,慢慢的沉着了下来。手上夹的那支纸烟已是吸完了,他把烟头扔到桌子角下痰盂里,又取了一支烟擦了火来点着。在他这些动作间,脸子就没有向洪先生脸上看了来。洪先生说是急忙之间,除了到会计处想法,哪里去弄这些个钱?他又笑了一笑,右手拿着那支纸烟,放到嘴里去吸,左手可就在整理着桌中玻璃板上的纸单。洪先生说到这里,已看到石先生那不大高兴的神气,因之把话锋顿了一顿,将话间断了两分钟,再苦笑着道:“阁下虽是号继崇,并不像石崇那样有钱,我要借支大批的款子,你没有得校长的批准条子,怎可付出?要你赔垫,更无此理。我现在临时想得了个法子,把我家里的藏书,拿几十本,押在会计处,暂时押两万块钱用。两三天后,等我把另一批书放到书店里去卖掉了,再来赎这批书,你看如何?我若不来赎书,你可以把书卖了,偿还这笔款。

在一边桌上坐的会计主任陶子丹,整了一整他的西服领子,就插了嘴笑道:“这办法不大好吧?若是先生们都用这个法子来移款,会计处又要开一家当铺子。洪先生,你原谅我,这押款生意,这家小银行还没有作过呢。

他这样一说,在室里办事员都随之一笑。

洪安东没有借到钱,又被他们讥笑了一阵,心里十分愤怒。可是为了要向他借钱,就不得不向人家低下头去,因陪了笑道:“我自己也明白,这有点妙想天开。可是我为了救我孩子那一条命,我就急不暇择了。继崇兄,你看在朋友份上,无论如何,你得接受我这个请求。反正我拿来作押帐的书,决不下于二万元,只要你肯答应,我马上就回家去把书拿来。

石继崇看到他不像别的教授来借钱时那副不大看得起人的样子,便也软了,向他深深的点了个头,而且也皱了眉毛,表示着同情。因道:“洪先生,你所说的,当然是实话,无如会计处,并没有接受先生押款这个先例。再说,今天出纳手上,也没那多现钱。你既是打算拿书出来卖的,你又何必在会计处兜个圈子。你不会直接将书送到售书摊子上去卖了它吗?

洪先生道:“这个我何偿不知道。只因这是一注救命钱,拿书到书铺子里去卖,还要进城一趟,时间太长了,来去至少要五六小时,而且过于急求脱手,就卖不起价钱,不如在会计处先通融一下。怎么样?可以想法子吗?

石继崇将头连连摇摆了几下,淡笑道:“这实在没有法子可想,数目大了一点。

洪安东指了他身后那个保险箱子,红了脸道:“你那箱子里,十倍我希望的这个数目也不止吧?我既不是支薪,也不是借款,不过拿书在这里作抵押,通融二万元,三五天内就还。我的书,都是很值钱的书,决不会让你们为难的。人生在世,哪里就不可与人一种方便?

石先生把第二支纸烟又抽完了,他使劲把那纸烟头子向痰盂子里一扔,沉着脸道:“陶先生刚才说了,我这里又不开当铺。不错,保险箱子里有钱,这钱并不是我的,我有什么法子可以处决它?洪先生有急用,别位先生也会有急用,全校几百位教职员有了急用,都来找我,我还没有许多家产来赔垫呢。我是按照校长命令行事,只要有校长一张纸条子,慢说是两万,甘万,四十万,我不都须照付吗?没有校长的命令,各有各的责任,我不能破这个押款的例子,免得全校援例。洪先生有来和我麻烦的工夫,你直接的去找校长一趟,拿一张条子来,不省事多了吗?

洪安东见他的话软中带硬,已有了三分气忿,再看他身上穿了一套毕挺的花呢西服,里面是花纹羊毛衫,两只手插在衣袋里,偏了头向窗子外望着,那一副神气,直令人不能忍受。便道:“我不知道去找校长吗?若是这钱可以等着明天用,我有的是时间去和校长说话,无奈我那孩子害的是盲肠炎,急于要把她送到医院去,我不及去找校长了,所以到总务处会计处来通融一下。在学校里的职员虽多,也不会有家眷都害盲肠炎。你怕什么援例?就是援例,有东西作抵押,也不会让总务处为难。

石继崇且不回答他的话,掉过脸去向同事们淡笑道:“我们这当铺是开定了。

洪先生将手一摔,扭身就走。走到房门口,回身又望了他道:“有两句话我还不得不说明,你是校长小同乡,又是校长亲戚。两万元数目虽大,于今在你们总务主任会计先生手上,算得了什么?你不负点责任借两万元给我,校长也决不能为了这小事,免了你的职。我们穿破蓝布大褂,你穿上等西装,我们天天吃红苕粥,你们吃的是肥鱼大肉,我们在课室里喊干了嗓子,可是为你抬轿。你若不信,请问这个大学是没有你这些经济专家办不成呢?还是没有我们这班穷教书的才办不成?人为了救命,出来奔走几个钱,总是可怜的事。你念在我们为你抬轿一点上,帮一点小忙,有什么要紧?就算这两万元由你赔垫了,也只当你玩了一场小扑克,有什么要紧?你不要看我人老实,我有话还得交代明白。

说着,一扭身子走了。走虽走了,但听到会计室里人声一阵喧哗,似乎对于自己这一番话,有一种强烈的反映。心里这就想着,你尽管不满意,反正你要发别人的薪水,你也不能单独扣下我一个人的,你们是一点人类的同情心都没有。他心里如此想着,走出去了很远,还回转头来摇了两下。他缓缓的向前走着,他的心神也就定了一定,心里也随着生了一个感想,哪里走?回家吗?生病的人静静的躺着,正候了带钱回去送她进医院,空着手是怎样的去交代呢?他越是这样的想着,步子也就越发地缓了下来。在大路上不免抬起头向一棵大树张望着,好像张望着就可以由大树上落下钞票来似的。他手提了手杖,两手挽到背后,将脸看了雾气沉沉的天空。因自言自语的道:“孩子等着我救命,救命是要钱的呀!除了找总务主任,找会计,我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吗?不管了,把病人抬到医院里去再说。医院是慈善性的机关,他决不能为了没缴费,让病人死在院外头。好,就是这样办。

他忽然在绝路上生了一个妙着,晃动了手杖,拔步就走。可是只走了七八步,他第二个感想又来了。假使医院像这位会计先生一样,决不通融,那怎么办?本校的同事,还不肯通融,医院是生人,他们反肯通融吗?病家都援了我这个例,医院哪有许多钱赔垫?那末,他决计是不许把病人抬进医院的,只有让病人死在医院外面了。他这个转念,把他从迷惑中惊醒过来,他又呆呆地站在路中心了。

✦ You read 第四章 救命要钱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