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冤家 · 张恨水 · Chapter 17 of 33

第十六回 伉俪情深解铃原有术 逢迎道苦托体竟无门

传硕公版书

第十六回 伉俪情深解铃原有术 逢迎道苦托体竟无门

白桂英看他猛然说出的那个样子,也不知道他丢了什么东西,不免只管追着向下问道:“你丢了什么?你丢了什么?”玉和见这情形不妙,如何敢说是丢了差事,用手摸了胸前的口袋所在,做出很惊讶地样子道:“糟了,糟了,我把箱子上的钥匙丢了。”桂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你吓我一跳,丢了一把钥匙,这也没有什么关系。何必这样大惊小怪。”玉和道:“你不知道,我有两封信,锁在箱子里,等着要发出去,一时拿不出来,你说我急不急?”桂英道:“也不用着急,你重写两封信就是了。”玉和笑起来道:“对了,我是一时想愣了,没有想到这头上来,对了,对了,我就来写信吧。”

桂英听说他要写信,于是搬出纸笔墨砚替他放在桌上,先和他磨上了墨,然后又找了几张信纸,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桌子前面,玉和在这种情形之下,当然不能不写信,于是坐了下来拔出笔,慢慢地在砚池里周转的蘸着,两只眼睛,却只管望了墙上挂的日历想心事。他望着日历,看看还是星期一,他心里就连续着得了一个感想。假使我今天不向桂英把话说破时,不成问题,这一个星期,我又得上一星期的公园,跑一星期的路,拜一星期的朋友,这都不打紧,最难堪的,便是回来,又要撒一星期的谎。

这样混到第十个日子上,打听得清楚,旧上司袁铎司长,有升盐务署长的消息。去年他老太太过八十整寿,曾和他写过两部金刚经。不但字写得干净,而且并没有一个错字,没有一下省笔。袁司长看到,很是欢喜,说是抄写的许多部金刚经里面,要以这两部写得最好,从此衙门里遇着,就很客气地打招呼。后来他调任到财政部去了,彼此不同衙门,所以缺少往来。现在去找他,算是一个得意的旧属,或者他不能够淡然置之。

这客室里,人是坐了不少,但是举目一看,没有一个是认识的。而且这些人,气派都非常之大,谈笑自若地,三个一群,五个一党,互相招呼,在那里说话,对于他并不理会。玉和在许多活动的人物中,单单地一个,正襟危坐着,不但自己无聊,便是让别人家看到,也要说自己是个傻子。因身边还坐着一个胡子长一点的人,还像是个长厚些的人物,便站起身来,笑嘻嘻地向人家问着贵姓’不料这个老人,竟有几分不识抬举,随便答应了一声,我姓泰,站起身来,有别人向他打招呼,他却和别人说话去了。玉和碰了这样一个钉子,心里自是难过已极。然而看看这位老人,态度轩昂,起码也是简任以上的官吏,怎好去和人家计较什么,因之依然低头无言,沉默着坐在那里,再冷眼看那些招待员,也只挑着那大家奉承的人前去招待,对于自己眼角也不曾看上一看。刚才坐在这里,自己还只觉得无聊,坐久了,倒觉是无耻了。自己站起身来笑着想告诉一个招待员,说是要走了。然而那招待员只管在人群里忙来忙去,眼光却并不射到自己身上来,自己这又算白和人家陪了一回笑脸。只是已经站起来了,却也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了。牵了一牵马褂,到旁边屋子里去,将帽钩上的帽子,取着拿在手上,站到屋中间来。他心里想着,这个时候,招待员看到客人手里拿着帽子,是个要走的样子,一定前来打招呼的了。不料自己站在屋子中间有五分钟之久,还不曾有人理会,只得拿了帽子,悄悄地走出梅宅。这样回去,当然是一件十二分扫兴的事。不过一方面扫兴,一方面又觉得恢复了自由,倒是一件可喜的事情。

这个李学老遇着同乡来拜访,向来当做自己家人一样,来则必见的,自己就也毫不犹豫地,专诚之至的来拜会。不料到了门口向门房一打听,门房便说次长不大舒服有好几天了,恐怕不能见客。玉和一想,李学老在同乡中是个敦厚的长者,知道他有病,就常来奉看,而况又到了他大门口,怎好过门不人呢?如此地想着,立刻就转变了意思,对听差的道:“我就是知道你们次长身体不大好,特来探访的。”门房听了,当然进去先报告了,然后引他进去。

这一晚,夫妻两人之感情,格外见好,谈谈笑笑,直到深夜。到了次日早晨,玉和首先感到舒适的,便是高枕无忧地,睡到十点多钟,方始起床,安安稳稳地吃过午饭,然后出门而去。这些日子,玉和在外面拜访朋友的时候,也是不住地托朋友找事。只是有一层,吞吞吐吐,不敢切实地求人。一来怕朋友到家里去说,二来又怕朋友通信,三来自己还不敢撒手应酬。如今好在是家庭通过了,不妨明干的,所以见了朋友之后,只有老老实实地说,差事丢了,希望朋友找一个位置。

过了十来分钟,玉和笑着进来了,他道:“我已经打过电话了,部里有好几人答应和我请假,请假是不成问题的了。”桂英只微微笑了点头,并不说什么。到了这天晚上,桂英等女仆出去了,见玉和在靠床的椅子上坐着,自己坐在床上。玉和道:“你现在没有什么不舒服了吗?”桂英笑道:“压根儿我就没病,骗着你好玩儿罢了。”玉和道:“你为什么骗我呢?”桂英低声笑道:“我骗着你在家里好好地舒服一天,那不好吗?”玉和看她笑中带刺,似乎有什么讥笑的意思,因就向她道:“你的意思很好……”把这个好字拉得极长,下面似乎有一句什么话要说出来,却慢腾腾地忍下去。桂英不由微昂着头,叹了一口气道:“老实说,到了现在,你还不能十分了解我呢。”玉和做个猛烈惊疑的样子,向她问道:“你这话从何说起?”桂英道:“我白桂英要嫁什么人嫁不着?什么人都不嫁,单单嫁你,不就为的彼此情投意合,谁也不至于欺骗谁吗?”

由上午混到下午一点,又该上衙门了。玉和心中暗想,这样大雨,街上的车子,一定是乱敲钉锤子的,要让车夫拉了满街跑着拜朋友,当然所费不少。若不拜朋友,大雨的天,又到哪里去安顿身子,踌躇着,却也没有决定是出门不出门。桂英倒反而先问他道:“雨还没有住呢。既然上午你没有到衙门里去,下午也就不必去了。你若是还怕不妥当的话,可以借个电话向部里打去,请朋友替你请一天假。”玉和道:“既是不去,就不用打电话了。好在部里一班同事,待我很好,我就是不去,他们也会替我画到的。”桂英笑着点点头,也不强迫他去打电话,于是玉和安然地就在家里度过这个雨天,晚上桂英假说头晕,老早地睡着。早上醒来,玉和当然要问她的头晕好了没有。桂英却道:“不曾好,若是衙门里的事情,可以放得下来的话,希望你今天再请一天假,陪我一天。”玉和沉吟着道:“今天再请一天假吗?这个我还说不定。”桂英躺在枕头上,却把眉来皱着。玉和立刻改口道:“那总可以的。我这就去打电话。”说着就走出去了。桂英听到女仆在外面屋子里扫地,就悄悄地把她叫进来,悄悄地向她道:“你到大门外去看看,王先生干什么去了。你在大门外不要响,回来偷着告诉我。”女仆虽不知道这是什么用意,但是这却有些神秘的意味。

玉和听这话,料着是自己玩的把戏,已经被夫人识破,不由得红了脸,把头来低着,桂英道:“我既是为了爱情来嫁你,当然不管你有吃无吃,有穿无穿,你做官,我坐轿,你抬轿,我啃窝头,决计是没有反悔的,因为如此,不管你有差事也好,没差事也好,我待你总是一个样子的。可是你把那些贪慕虚荣的女子来看待我了……”玉和抢着拦住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对你是亲爱到十二万分之外,又佩服到十二万分,只是愁着没有法子报答你。”桂英点头道:“你最后一句话,我相信是真的。也就因为有了这样一句话,所以你对我很有些困难,第一是不能露出穷相,所以对我不能不说谎,其实我心里未见得好受,你心里倒难受起来了,那是何苦呢?”玉和道:“我有什么话骗了你吗?”说这话时,将脸色正了一正,望着桂英。那意思仍是表示着对桂英依然诚恳。

玉和听了这话,只觉一阵阵热气由丹田直冲脑门,一齐要由眼睛里冒出来,只是这样对夫人哭着未免太不像话了,因之极力地忍住了眼泪,用手紧紧捏了桂英的手,很从容地道:“我真是对你不住,做出这样的事来。你不但不怪我,倒反而原谅我,我真不知道要怎样地感激你才好了。”桂英将他的手紧紧捏了两下,向他微摆着头道:“你说这话,这不是知心之言了。”玉和连连点头道:“你说的是,我既知道你很清楚’就应该知道你很能原谅我。我不知道你会原谅我就不是你的知己。”桂英笑道:“你也不必一味地自己埋怨自己了,反正你的心事我已经明白,多说也无味,我们就不必往下再谈了。”

玉和听了她这样大刀阔斧地说上一段,心里是如释重负,痛快极了。但是一说破了,自己便是用话来骗了新夫人,这便是不忠实,新婚未久,就让夫人侦察出来,是个骗子,这不是笑话吗?玉和想到了这里已是大窘之下,额头上不住地冒汗珠子。桂英站起身来,拉了玉和的手,让他也在床上坐着,笑道:“我们是贫贱夫妻,这些都不在乎的,你放心得了,你的话,我也替你说了,差事没了,那是不要紧,饭总要吃的,可是差事没了,现在没有了进项,那怎么办呢,我就该说了,因为没有进项,不能不去想法子,既是想法子,就当一心一意,好好地去办,还有工夫天天说谎话,假装上衙门?从今以后,你可以把为难的事,对我实说了,我能帮你忙的地方,一定尽力去做。你自己呢,担着一分要找事的心,就别再担一分怕让我为难的心了。你就好好地去找出路吧。”

玉和也是觉得越谈越无趣,她不愿谈,那就更不必往下谈了,当先被桂英说破了自己行踪,脸上自然是不好意思,现在完全说破了,倒也觉得心地洞然,因向桂英道:“从明儿起,我要开始奋斗去找事情,在一个月之内,无论大小事情,我总要去抓个位置,好来安慰你。”桂英道:“我们的款子,好在还可以过一年半载,你不用慌,慢慢地去找机会好了。我母亲面前,我自然会和你去遮盖,你用不着担心了。”桂英一好起来,便是无处想得不周到,玉和除了感激人家之外,真个也无话可说。

桂英道:“你不是骗我,你是自己骗自己呀。我听到说,早几个月,你的差事就丢了,可是到了现在,你天天还闹着上衙门。我想,你出门以后,就是无缰的野马,要到处乱钻吧,回来倒要正正经经地说,由衙门里回来,这不是很痛苦吗?其实,我绝不是那样势利眼的人,你有差事,我和你是夫妻,你没有差事,我就和你不是夫妻?你要是早早地告诉了我,这一回喜事,我就不让你这样大铺张,把一天花的钱省下来,我们留着慢慢地住家过日子,能过几个月呢。”玉和听了这番话,心里紧张了一阵,又舒畅了一阵,衣服里面,一阵阵的汗,由脊梁上透出,和小衣都黏成一处了。嘴上闪动着,不由地露着苦笑。桂英又向他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啦。你想,我的眼睛里,要是以官为重,我不嫁总长次长,也要嫁督办司令,为什么要嫁一个科员。你这样一个小小职分,和阔人比起来,不像是没有差事一样吗?所以你有差事没有差事,由我看起来,简直不成问题。”

桂英看了这种情形,不由得吓了一跳,以为是他生气来着,站在他身后,呆看了许久。还是玉和自己先醒悟过来,立刻回身向她赔了笑道:“你看我有些发糊涂了,怎么写着信,发起急来了?”说着,就弯腰把打碎的杯子捡了起来,送到外面秽土堆里去。然后再回屋子来,将笔墨纸砚一齐收起,摇着头道:“不写了,不写了。”桂英问道:“你有什么心事,这样地神志不灵!”玉和看看桂英的脸色,持有很犹豫地神气,便笑道:“不相干!我想起朋友在银钱上共往来,都是这样,借钱的时候,什么条件都肯接受,到了你和他讨钱的时候,他就推三阻四,甚至于置之不理你,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和朋友共往来了。”桂英听他所说的话,如此的圆到,当然不是生自己的气,这才放了心。玉和也怕桂英为了这个疑心,就向她赔着笑道:“这真对不住,我无心打碎了一个茶杯,让你受惊了,现在你还受惊吗?”说着,向前握了桂英的手,连连摇撼了几下,做个安慰样子。桂英笑道:“我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一个茶杯子落在地上,会吓了这样子久。”玉和知道夫人是不会疑心的了,这就倒了一杯茶,靠了桂英坐下,一面呷茶,一面微微地哼着西皮二黄,过了一会,大家把刚才的一件事,差不多忘记了,玉和才敢陪着夫人就寝。

李学慈果然不是风寒小病,他正歪卧在床上,牵着被,盖了自己的下半截。床面前放了一张茶几,上面放了药碗糖罐茶杯之类,屋子里充满了病人的空气。李学慈在床上就拱了两拱手,向玉和连连道不敢当。早有在病人屋里照料的老妈子,搬了一张凳子,靠了床放下,让玉和坐着。越坐得近,越看了老人家脸上,血气不充足,这个样子,安慰人家之不遑,怎好在人家当面要求介绍差事,因之随便地说了几句话,不敢搅扰人家,就起身回家了。他心里非常之苦恼,连找了三个方向,都是筹之烂熟,以为有把握的,结果都是碰一鼻子灰。在北平官场找饭碗真有如此之难。这一腔苦水,自己也不敢和桂英说,只是闷在肚里,预备去想第四步的办法,等事情成功了,然后一气告诉桂英,才可见谋事之苦。因之又忍耐了一天,预备再去找一个可以帮忙的人。不过找了三天,憋了三天气。这第四天,且不要又憋一天气。自然出去找路子,在官场里’十有其九是憋气的,为了免除今天再憋气起见,只有今天不出去拜客,不出去找路子,是万无一失的。如此想着,第四天早上,就一点事也不做,只端了几份报在家里看。

朋友当面都是说,现在没有一个机关不是闹裁员减薪,找事恐怕是不容易。背后却都讥笑着说,王玉和也是自做其孽,过得好好地,要娶个什么媳妇,娶个平常人家的姑娘,倒也罢了,却又娶得是个唱戏的名角。混小差事的人,这样去干焉有不失败之理。除了几个交厚的朋友,竟没有一个人和他表示同情的。所以王玉和在外面正式奋斗了一星期之久,所得的结果,只是朋友们的冷面孔与冷笑。自己仔细想想,也未尝不知道是自己娶了白桂英的缘故,所以在外面尽管受了委屈,回家却是笑嘻嘻地。桂英问起找差事的话,玉和只说朋友答应代为设法,不敢说一点无希望的话。但是自己曾说过了,尽一个月之内,大小要找个位置。现在过了四分之一的预算期间,不但没有一点头绪,而且观察这一个星期得来的结果,可以肯定了朋友是不肯帮忙。若只自己一个人的话,这样不见重于朋友,何必还说多话,即日打被出京,也就完了,如今有了夫人,有了亲戚,自己没有差事,何以供养夫人,又何以替夫人在亲戚面前,保留这个面子?如此一想起来,才觉得人家说家室之累这一个名词,是千真万确的。

忙了一下午,花了十几块钱送礼,主人翁自己,都不曾见着一面,实在冤枉极了。这时天色已黑,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自己且到小馆子里去吃一碗面,再回家去,依着他本人的心事,本应当向桂英直说的,可是不明什么缘故,当见了桂英之后,桂英问上一句,酒席怎么样,自己便会答复出来还好。这还好两个字,就是自己撒着谎,说是吃了酒。此外的话’她一问起来,又不能不撒谎了。他口里撒谎,心里却非常地难受,自己早已决定了,不再向新夫人说一句谎话的,怎么不知不觉地又跟着撒起谎来。心里惶恐还不要紧,又怕脸上的颜色不好,就难免让夫人把内容察看出来了。所以只和夫人说了几句,就牵扯到另一件事情上面去。

当佣人的,十之八九都喜欢探访主人秘密的,既是主人教她去参与秘密,这更是乐于从命的,便笑着去了。过了一会,老妈子由外面进来,向桂英悄悄地道:“王先生没有去打电话,站在胡同门口上,东张西望一阵。”桂英正色道:“你知道什么?这样鬼头鬼脑做什么?”女仆在隔壁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明明是太太让主人打电话去了。现在主人不打电话,自然是欺了太太,正想把这话据实报告,得些奖赏,不料太太倒是一句话喝了下来。这也无话可说,只得闪开了。

寇伯瑾因玉和不在家,桂英又是个新娘子,不便多谈,立刻也就走了。他这一来,桂英就增加了一个莫大的疑问,既不曾听到说玉和丢了差事,更也不曾听到新得了差事,刚才寇伯瑾这话,从何而起?看这样子,他这丢了差事的成分居多,不然,何以每回说到部里的事情,就局促不安呢?本来这件事可以去追问张济才夫妇一下,可是仔细一想起来,自己闺门以内的事都不知道,而又要去问朋友,这未免是一件笑话,因之还是搁在心里。

如此想着,算定了他是九点多钟上衙门的,一早八点多钟,便前去拜访。

可是他心里,却不住地懊悔着,自己正要把一肚子苦水告诉夫人,偏偏一点勇气没有,就是这样含含糊糊地隐吞下去了。这样看起来,自己这一番苦衷,恐怕始终没有可以宣布的时候了。如此想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怎样也睡不着。桂英本睡着了,被他左右翻覆地惊醒过来,就问道:“玉和,你到底有些心事吧?要不然,为什么睡觉也睡不着呢?”玉和道:“我哪有什么心事。不过今晚睡得早点,心上糊里糊涂一想,南天北地,什么事都想到了,因之睡不着,其实没有什么心事。”桂英因他不肯说有什么心事,当然不能逼着他非说出来不可,也就含糊过去了。

到了门房里一打听,说是我们老爷昨天晚上,三点钟才睡,这个时候,哪能起床?玉和看门房那个样子,很是和气,倒也不难说话,便笑着问道:“贵姓是?”门房道:“我姓刘。”玉和道:“哦!刘爷。在司长这公馆多年吧?”这刘门房本来拦房门口站着,固然是不让玉和进去,他自己却也并不要出来,这时,他却走出来一步,脸上带一点笑容,向他道:“可不是?司长这儿常来常往的人,我都认识,你以前也到我们这儿来过,现在好久不见了。”玉和道:“我听说这边司长要高升啦,也许有用得着我的事情,所以我特意来见见。”刘门房道:“咱们不见外的话,我老实对你说一句,这可难啦。这几天来见司长找事的简直不断,还有托人写介绍信来的,那还不算呢。”玉和道:“这个我也知道,各人碰各人的运气罢了。但不知什么时候,司长可以见客。”说着这话,满脸堆下笑来,然后向他微点着头道:“求你多照顾照顾,将来再感谢。”刘门房道:“昨天开了一宿的会,司长实在是乏了,今天要他见客,恐怕不能够。明天九点钟以前,你可以来上一趟,到那个时候,我跟你言语一句。至于见得着见不着,我也说不定。”玉和道:“见得着见不着,那没有关系,我多跑两趟就是了。”刘门房道:“你府上有电话吗?到了那个时候,打个电话来问我就是了。我们只要说得来,彼此都有个关照。”玉和听说心里可就想着,要说家里没有电话,显见的局面小。要说有电话,人家要打电话去呢?这便向刘门房笑着拱拱手道:“不敢这样子的费心,好在明天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再来跑一趟就是了。”说着,又和刘门房道了几声劳驾。方才回去。

到了次日,玉和又到袁铎家里去求见。还没有走进大门,那刘门房却迎了出来,赔着笑道:“你今天又算白跑,我们司长上天津去了。”玉和听说,软了半截,找得着事,找不着事,那还没有什么要紧,可是夫人问了起来,自己却何词以对?难道直说袁司长上天津去了?昨天告诉夫人,袁司长约我谈话,今天袁司长偏偏上了天津,这可见得我在袁司长面前,是一点信用没有了。他心里如此想着,神情自然就踌躇起来。

到了次日,玉和依然去上衙门,按时回家,不过他的脸色,总不能十分安定。又过了三日,玉和倒是上衙门出去了。到了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玉和有个朋友叫寇伯瑾的来拜访。桂英曾会过他两次的,就亲自出来招待。他坐下来,第一句自然问道:“玉和兄不在家吗?”桂英道:“他上衙门去了。十二点钟下衙门的时候,他才回来呢。”寇伯瑾道:“玉和新得了差事吗?”桂英道:“还是在交通部。”他听说还是在交通部,表示很惊讶地样子道:“还是到交通部去了吗?这就难得了。上次部里把他的差事撤了,我就替他抱屈,现在又调进部去,这倒也罢。”桂英听了这话,心里很有些疑惑,就强笑着道:“对他在外面的事,我是不大过问的。”寇伯瑾道:“在他办喜事的前一两天,他还说要想法子,找一个事呢,当然,就是这两天调进部去的了。”桂英含糊答应着是的,也就算了。

到了次日,恰是一个下雨的早上,桂英起床以后,并不惊动玉和,玉和熟睡着醒过来,已经有十点钟了。他在枕头下掏出手表一看,坐起来淡笑着道:“糟了,太晚了。”桂英看他脸色,却并不怎样的惊慌,心里这就有了五成数。因向窗子外努着嘴道:“你看看外面,雨下得这样子大,今天不必去上衙门了。衙门无非是这么一回事,我想一两次不去,也没有什么关系的。”玉和打着哈欠,伸了懒腰,笑道:“我就依从你的命令不出去吧。”桂英偷看着他漠不关心的神气,心中更是有些把握。

到了家里,桂英知道玉和今天是见袁司长去了,一进门便迎着笑问他:“今天见着袁司长,有些成绩了吗?”玉和踌躇着道:“约了我明天去见呢。”桂英道:“阔人都是架子大的,能约你去见一面,那就不错了,日子迟一两天,那倒没有什么关系。”玉和怎好说什么呢,也只好陪着夫人笑上一笑,他因为不愿撒谎,欺瞒夫人,又不愿说真话,让夫人失意,所以只有笑上一笑,模模糊糊地,过了此厄。

到了公馆门口,一看只见提篮携盒向里面送礼的,却是络绎不绝。自然门口的汽车人力车,也停满了道路两边。玉和看着,不像是平常日子的情形,于是就向一个车夫打听,这宅里有什么事?汽车夫说,是宅里老太太的生日,玉和一想,这倒是个进见的机会,何不送上一份礼,然后跟着拜寿,只要他送礼簿子上看到我的名字,也就不能不敷衍我一点。于是忙着回去拿钱,采办了一笔礼物,还出了两毛钱,运动房东的包车夫代为送去,一直忙到下午,自己这才到梅宅来拜寿,礼物算是收下了,到寿堂拜寿的时候,只有梅司长的少爷,打一个照面,接着便有招待员引到客室里来。

刘门房看了他那种为难的情形,便道:“你不是听说我们司长有升官的消息,才来找他的吗?其实你别找他,他由司长升次长,就是由第三席坐到第二席去,又不是新机关,能安插什么人?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吧?从前和我们司长也同事的梅帮办,现在有外调天津海关监督的消息,这一下子,可就要用人不少。你何不到他公馆里去找机会,找得着很好,找不着,也不损失什么。”玉和一听,这话有理,立刻就改向梅公馆来。

他看报的时候,无意之间,看到报的前端,有两项启事。上面的文字是:

安徽旅京同乡诸君公鉴:

兹据皖垣来电,吴太岳先生,准于十五日下午,乘通车到北平。吴公文章道德,望重海内,此次莅京讲学,乡梓增辉。凡我乡人,望于是日下午齐集车站,恭候文旌,以表示欢迎之至意。

他如此沉思着,桂英以为他在构思呢,便倒了一杯茶,悄悄地送到他面前。也是桂英大意,这一杯茶,就放在他右手臂下。还是不愿惊动他,悄悄地放下,她又悄悄地走开了。

他今天是懊丧极了,老早就上床去睡觉。然而他哪里睡得着,头一落枕,就在那里想着,找了两个旧上司,都无缘可接近。明日应当换一个办法,找一找有能力,而位分小些的人。虽不能直接向他找事,可以请他代为介绍出去,至少也可以把自己现在一番为难的情形,对他说上的。这样的上司,自己有还是有一个,便是同乡李学慈,他做过一任教育次长,代理部务。同乡的人,不称他先生,不称他次长,都叫他一声李学老。这也无非因为同乡的关系,不称官衔而称某老,比较得可以更亲热些。既然是可以表示亲热,当然可以用同乡的资格去找他。所以他当晚从头至尾想了一遍之后,到了次日,悄悄地就来找李学老。

不料玉和将笔只管蘸着,突然地将笔向砚池上搁着,身子半站起来,抬起手向桌子一拍。桌子轰通一下响,袖子又一带,哗啦一声,将茶杯带落在地下,打个粉碎。

下面还有其他的文字,也不必看了,心里忽然灵机一动,接着想道:这位吴先生,为人是非常慈祥的,在省城念书的时候,曾请他当过学校的校长,结果,他真代理了三个月。那回去欢迎,他自己便是十大代表中之一个,今天他来了,无论为私为公,都应当去欢迎他一下子。天下事是说不定的,也许借着这个机会,就可以请他找一件事。十五是哪一天呢?将手上拿的报纸一看,哎哟,十五便是今天!原来打算今天休息一天的,这样子,今天便又不能休息了。

一个人找起事来,犹如撒了一把种子到土里去,知道哪一粒种子可以长出秧来,哪一粒种子长不出秧来?今天去欢迎吴太岳老先生是撒种子之一粒。又犹如讨饭的花子一样,知道哪家要得着饭,哪家要不着饭,上车站去欢迎人,也是去要饭的一家,有效力与否,在所不计,去总是要去的了。玉和在一番考虑之后,到了下午四点钟,就穿了长袍马褂,到车站去欢迎吴先生。

✦ You read 第十六回 伉俪情深解铃原有术 逢迎道苦托体竟无门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