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冤家 · 张恨水 · Chapter 25 of 33

第二十四回 生女不留人川资暗赠 求官还作客京市空来

传硕公版书

第二十四回 生女不留人川资暗赠 求官还作客京市空来

玉和夫妇对花垂泣的这一幕惨剧,恰是耽误时候太多了。田氏见他二人在屋子里许久没有出来,疑心着又在说家庭什么闲话?因之悄悄地走到厨房外的院子里,听他们说些什么,那边的院子,和这边的院子,只隔一道黄土墙。玉和夫妇说些什么,可以说听得清清楚楚。

她听玉和说,为了躲开自己,饭都不能在家里吃,这未免在背后说得过分一点,家产是玉成由父母手上承继下来的,把家产守住,把家事振兴起来,也是玉成的力量。就是玉和由家里念书,转到省里念书,由省里念书,转到北平去念书,也是玉成一力支持的。而且去年玉和捐知县做,还在家里拿了一笔款子走呢。这样说起来,家庭对于玉和,是什么钱也花了,何在乎这两餐饭?当时田氏想着自己一方面的理由,恨不得打通了那道黄土墙,跳了过来,敲玉和夫妻两个嘴巴,她心里如此想着,做是不曾实做,然而她一只手扶了黄土墙,撑住了自己的身体,几乎气昏了过去,后来听到玉和说:“得了,你还忍耐一些时候吧。这乡下人以至我家里人都看你不起,不但我要奋斗,你也应当奋斗,我们做出一番世界来给他们看看。那个时候,我们煮了大锅的白米饭,大锅的红烧肉,让他们去解馋解馋,我们也应当拿大拇指头当扇子摇呢。”田氏听了这话,只气得三魂出窍,身体如坠在馒头蒸笼里一般,周身的汗毛孔里,随着热汗,一齐冒出气来。

这蔡局长家里,正和林公馆相处在反对的地位,这里是个纯粹的江南旧式房子。一字石库门楼,敞开着两扇黑大门,进门来,天井里黑沉沉地,地砖上满涂着绿色的苔藓,上面一个过厅,只有两根柱子,什么东西也没有。屋子既然阴湿,又没有人,倒让人说不出一种什么感想。他站了一会儿,那门房悄悄地开着,才出来一个听差。玉和为了免除再碰钉子,就先向那听差声明,自己是由家乡来的,路过南京,特意来看蔡局长。听差向他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觉着或不是假话,于是将这名片递着送了进去。这位蔡局长倒是没有什么官排场,立刻就请。这样一间堂屋,带了两间房的屋子,直穿过了三进,眼看后面,还不知有多少进?走至这里,听差却向旁边一个小院落里引了去。这院子里,高高地搭着一架蔷薇花,和一丛芭蕉,再加上些大大小小的盆景,满院子里倒也绿茵茵的。上面一所大花厅,陈设得颇是精致,一个五十上下的人,捧了一管水烟袋,架了腿在椅子上坐着。

这位老先生,正是蔡局长,他看见了玉和,捧了水烟袋,就迎到门边来,将手拱了两拱,笑道:“玉和兄,久违了,请坐。”玉和走进花厅来,见这位先生,还带了不少的官僚味儿,心里就这样想着,南京这种地方,对于这种人,却依然还是需要。蔡局长和他寒暄了几句,就问道:“你既是回家乡去了,那就很好,为什么又要出来再上北平去。”玉和皱了两皱眉道:“我又不会做庄稼,在家乡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蔡局长架了腿,呼了几口水烟,这才道:“北平现在的情形,我不知道怎么样,若以南京的情形而论,来找差事的人,真的是满坑满谷,我家里现在就住着两个候工作的人。在四个月以前,他们所找的人,就答应了给他们设法,有了这两句话,他们以为总可以等些机会,就借住在我家里静静地候着,一直候过四个月,至今并无消息,你说南京找事,难也不难?”玉和还没有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一个字,人家就先说了一阵南京找事是如何的不容易,老老实实的,只当是来访蔡局长的,其余就不必谈了。

这人力车夫,他要抄直路,并不肯顺着新修的马路弯了走,只拣小巷子里跑着。这车子既没有软的靠背,又是在鹅卵石面的路上,颠簸了走。转过了七八条巷子时,已经是颠得周身骨软皮酥,背上和车后靠的木板,摩擦了个够,恐怕是破了皮。本待下来走,无奈又认不得南京的路,只好坐在上面忍耐坐着,尤其不堪的,每条巷子里,都有一个公共厕所,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了,到了人家倒马桶的时候,隔两家的门口,就有女仆们在那里洗刷着,一路臭得不得了。

过了两天,搭了轮船到南京,先在下关一个小客栈里,把桂英母女安顿了,然后自己一人进城去,分别找朋友去。这里要找的朋友,第一个就是林司长,他在北平的时候,不过是一个科员而已。他见机而作,首先服从三民主义,在十七年之春,就到南京来了。后来因为熟手的关系,以及亲戚的携带,就在部里当了科长,由科长又升到司长,始终是走着红运。当年在北平交通部同事的时候,彼此是很相投,于今来找他,当然是不算过分。好在是在安徽的时候,曾和他通过两次信,他的公馆,当然是知道的。自己一头高兴,坐了人力车子,直奔林司长家。

走上街来,天色已经昏黑,糊里糊涂地,不觉撞上了一条马路,正要打听向那里去搭下关的公共汽车。恰好有辆破烂的汽车,由身边经过,车夫见他在马路上徘徊着由车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向他乱招着道:“到下关去吗?上来上来。”玉和还踌躇着不知要多少价钱,未敢贸然上车,那车子索性停了,跳下一个车夫来,伸着两个指头道:“只要二角钱,你还不愿意去吗?”玉和被他拉上车,在人的腿缝里,塞进一个三腿的矮圆凳子,于是插了身子坐上去。这车子开起来,轰隆响着,倒有些火车的意味。颠簸到了下关,又挤得浑身是汗。

田氏在床上做梦,正梦到玉成拿了一根竹竿子,指着玉和骂道:“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我以为你在外面做官,荣宗耀祖。你倒在外面讨个女戏子回来,败坏我王家的门风,你跟我快滚吧!这家产都是我的,你想拿去一个铜钱也不行。”她做了这样甜蜜的梦,嘴角上还不断地做那甜蜜地微笑,玉成将灯放在桌上,看到她面朝外,嘴角上老是笑着闪动,倒吓了一大跳。及至仔细观看,她实在是睡着了,这才放下一条心,上床睡觉。

玉成由外面屋子走了进来喊着道:“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田氏看到丈夫走了进来,索性在葫芦瓢碎片上,连连踩了几脚,然后向旁边矮凳子上架腿坐着,板了脸道:“你问我吗?我不知道,你去问问你的兄弟和弟媳妇就知道了。”玉成道:“你又和他们吵什么?玉和他很自谅,已经和我说了,不分家,也不要什么,孩子出世了,他就走。”田氏道:“孩子出世他就走吗?我也知道,他想着我们没有儿女,他要是生了儿子,可以跟王家传宗接后,我们就会留住他不让走了。”玉成道:“你以为他们爱过这乡下日子吗?”田氏道:“乡下日子是不爱过,乡下田地,他们也不爱要吗?他们把儿子承继过来了再走,也不迟呀。可是我下了一百二十个决心了。就是他们添了儿子,我也不要,他是年也不跟我拜,瞧我不起,养出儿子来,就会看得起我吗?他要走趁早,我是一点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玉成道:“你有这话,放在心里就得了,何必还要一定叫将出来呢?”田氏索性提高嗓子叫起来道:“我要叫,我爱叫,难道我还怕他们不成?”她这样叫着,又让玉和在屋子里听到了,夫妻两个对看了一下,玉和低声道:“这个日子,我们怎样地向下过?”桂英和他对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玉和也不敢在桂英临盆在即的时候,又和嫂嫂争吵什么,悄悄地溜出了大门,就这样走了。

玉成在最近一两个月来,对于玉和生儿子一层,本来就看得很淡了,到了现在,孩子快落地,又说不出来,心里又有一种什么痛快之处,口里衔住了一管旱烟袋,只嘻嘻地见了人笑着。大家闹了一天一晚,孩子算是出世了,然而并不是大家所希望的传宗接后的人物,却是一位千金小姐。孩子一下地,玉成听到产妇房里的人说,是个换糯米粑吃的,他心里就冷了一半。在屋子里陪伴产妇的人,也就悄悄地走了一半。桂英看到,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不料乡下人重男轻女,一至于此,难道你们就不是女人吗?这倒也好,我们痛痛快快地走开,免得哥嫂有什么留恋。随着也就听到有人在外面屋子里跟嫂嫂道喜。田氏道:“道什么喜?不过是个丫头罢了。我们王家,还不缺少黄毛丫头呀。有什么了不得呢?就是长大成人了,也不过跟她的娘一样罢了。”桂英本想接住嘴,要说田氏两声,转念一想,自己也犯不上跟她们这种愚蠢的乡妇一般见识,自己生产后,没有人来看护,自己还得看护自己呢。因之在床上发了两声冷笑,也就算了。因为田氏的态度,既然很冷淡,玉成虽是很自慰的,又看到了下一代人,却不敢有什么铺张。

玉和将口袋提到屋子里去,伸手在里面一摸,就摸到冰凉的一截洋钱。正想把话告诉桂英,田氏就跟着走来了。她站在房门外道:“白妹!你们今天真要走吗?”桂英笑道:“半年多在家里让嫂嫂受累不少,我们不能出去砍一捆柴,又不能挑一担水,早一天出去,早一天替哥哥嫂嫂轻一天累。”田氏手扶了门,目烁烁地望着玉和屋子里的铺盖行李。玉和怕嫂嫂看出什么形迹来了,只把背来朝着房门,不住地去收拾网篮。田氏看了许久,也看不出什么动静来,这才道:“你们出去可以找个好事情’留你们在家里,也是没用。但是你早两天告诉我也好,我也可以和你们孩子做两件小衣服带了去,多少尽一尽我做姆娘的心。”桂英笑道:“这就累了姆娘一个够了,还要劳动你吗?我们这回出去,挣钱不挣钱,那是不敢说,不过我跟玉和都这样想着,非和哥嫂争回一口气来不可。”她说这话时,脸上就有些红的样子。田氏一想,假使再和她谈下去,恐怕她会由说俏皮话说得争吵起来的,因道:“那就很好,我代替你们祈告菩萨,大小一路平安吧。”她说过这话,径自走了。玉和低声向桂英道:“你到最后,算是给了她一个反抗了。”桂英微笑着,鼻子里哼了一声。

玉和夫妇,现在是寸步都留心着兄嫂的态度,兄嫂不高兴,哪里又敢有什么表示?所以三朝不曾有什么举动,满月也不会有什么举动。而且在这一个月之中,田氏和玉成说了好几回笑话。她笑道:“你不用发愁了。将来你没有饭吃的时候,可以去靠你的侄女,她会唱戏挣钱来养活你的。”玉和每次听着,不过是气得满脸通红,却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桂英听到这种话,每次都咬牙切齿的,要想和田氏争吵几句。可是到了后来,总是自己忍耐住了。心想,嫂嫂虽然厉害,哥哥总还算不错,至少是个肯培植兄弟的人。乡下的钱,有如此的艰难,上次玉和回来,还带了一千块钱出去。不是一千块钱,自己嫁玉和也嫁不成功的。这件事,直到于今,嫂嫂还不知道清楚,可见哥哥对玉和总不算坏,为了报答哥哥的恩惠起见,对于嫂嫂,也就只好让步一些的了。桂英如此想着,想到将要走的人了,何必临走还落个恶名,索性就忍耐了。

好容易熬着到了目的地,那脸色自然也是难看极了。自己定了一定神,方才向前敲门。这里一道围墙,里面一块草地,夹栽着花木,簇拥出一座新式的小洋楼。楼前石阶下,正停着一辆很漂亮的汽车,不必猜,这一定是林司长由外面回来了。于是在身上拿出一张名片来。交给了门房,让他上去回话。那门房见他带了满脸风尘之气,而且脸色不定,猜想不到他是什么人,老实不客气,就回了他一声司长不在家。玉和虽明知道他是假话,然而不能一定说林司长在家,只得问了一句林司长什么时候在家,怏怏地走了。这样一来,第一个指望的门路,算是断了。有个老上司蔡局长,且去找他试试看。于是向路上的警察打听着路径,向蔡局长家里走来。

好容易熬到了四十天头上,夫妻二人不声不响了,把铺盖行李,完全收拾妥当了。然后趁着大家同桌吃晚饭的时候,玉和就正色向哥哥说道:“哥哥!我们明天走了。”玉成听到怔了一怔,许久才问道:“你要走,盘缠钱有吗?”玉和道:“这个不成问题。”玉成道:“你打算到哪里去呢?”玉和道:“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现在南京是国都,我先到南京去碰碰看。若是在南京碰得到机会,当然就住下来。若是在南京碰不到机会,我还是到北平去,究竟那里人眼熟些。”玉成道:“谈到外面的事情,我当然是不知道,不过说一去就有事,我想没有那样容易的事。设若出去,住上两三个月,那比平常住家,还要贵上三四倍的。你手上预备得有些钱吗?”玉和被他如此一问,却有些不好回答,默然了一会,才道:“那也只好再看吧。”说到这里,玉成也就不说什么了。

她呆站了许久,回身走到厨房里去,气愤不过,拿起一只瓦碗,就要向地面上掷了下去。然而她将那只瓦碗,刚刚举得有脑袋那样高,她第二个感想,接着发生起来,自己怎好打碎自己的东西呢?瓦碗不是要值六个铜板一只吗?于是轻轻地放下了那只瓦碗,在水缸脚下,捡起一只破葫芦瓢,用脚竭力一踩,踩了个粉碎,踩得粉碎还不算,用脚在那碎片上,还连连地踏了几脚。口里咬着牙道:“恨死我了,恨死我了。”

坐了一会儿,玉和告辞而去。他连碰了两回壁,已没有在此地找工作的意思了。心想,以往由南京来去多趟,总不曾进城看过。旧南京正在改造,何妨看看。因此,且不坐车,就到最热闹的花牌楼来走走。这时,市中心区的旧街道,还不曾拆除,两旁的商店,虽然陈设得很华丽,可是那石板面的街道还不过丈来宽,行人真是挨肩叠背。正这样打量,忽然有人叫了一声玉和兄。一个穿灰布中山服的人,和他握了一握手。原来这是极要好的同学史竟成。两人握手之后,寒暄了几句。史先生便道:“多年不见,难得遇着,多谈一会儿吧。”就引着他到横街上一家茶馆里喝茶叙阔。这是下午三四点钟,茶馆里正清闲着,两个人自自在在挑了靠里一张桌子对面坐下。史先生取下那顶灰旧盆式呢帽,露出一颗和尚头,也显得面皮焦黑。但他精神抖擞,说话总是笑。他知道玉和要找工作,一拍胸道:“你跟我上西北去毫无问题。我是由西安来的,不久就回西安去。你在南京稍等几天,我们一路到西北去好吗?”玉和没想到无意中有这样一个好机会。问道:“我去有什么工作呢?”史竟成道:“咱们学什么的,就去干什么。于今西安有一条公路直通兰州,正在修理着。还怕用不着我们这小小的专门人才吗?”玉和道:“所得的薪水怎样?”史竟成道:“西北那边,是苦干硬干,衣服你瞧我身上,是公家的。吃饭,西北的大锅块,公家反正不短你的。不谈薪水,每月可得零花钱六元。仁兄,你可别嫌少,在西北高原上修路,根本无处可花钱,何况一切还有公家负担呢?等军事时期过去了,国家不会亏累我们修路的,将来自有报酬。我们先当吃一点苦。”玉和斟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道:“我什么苦都可以吃。只是我有家眷同行,还有刚满月的小毛孩子。怎么……”史竟成抢着道:“不成问题。我们干工程,公家特别体谅。有家眷的,也可得一份粮食,面粉不过粗一点,绝有得吃。安家呢,向西走乡下随处有大窑洞。住在镇市上,也可以找房子。”玉和道:“听得那边吃水发生问题?”史竟成道:“那没什么,你挑有好井水的地方安家得了。”玉和笑道:“听说那边很凉,土著是烧马粪暖炕。”史竟成点头道:“这是真的。但我们不至于烧马粪。”玉和心里想着,桂英跟着,自己在安徽乡下,痛苦已不堪言,怎能带她上甘肃那苦地方去。可是不能辜负同乡的好意,只说和内人商量,各告诉了地址,订着后会。

吃过了晚饭,弟兄闲谈了几句,玉成打了两个呵欠,表示着要睡的样子。玉和道:“有什么话,明天早上再说吧。我明天也要吃过早饭再走。”玉成点头说也好,他径自进房睡觉去了。田氏见丈夫对兄弟冷冷的,心中倒是很高兴,进得房来,见玉成睡在床上,蜷曲着身体,是个睡得很熟的样子,于是走上前用手推着他的身体道:“喂!你醒醒,我有话和你说。”这时,两只手乱摇着玉成的身体,玉成突然坐起来问道:“什么事?什么事?你发了疯了吗?”田氏低声道:“叫什么?我问你的话啦。玉和没有盘缠,你打算……”玉成不等她说完道:“这事我不管。”只说了这五个字,他就把身子一倒,躺下去了。田氏再要问他的话时,他已是一个翻身,脸朝着里睡着。田氏心里想着,这就好极了,他还以为我是来和他兄弟讲情呢。她如此想着,也就安然入睡。

到了旅馆里,只见桂英伏在一张桌上打盹。她一抬头见了玉和,埋怨着道:“你怎么去这一天才回来。”玉和道:“你不知道,由下关进城去,犹如旅行了一回一般,实在路远。”于是就大略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桂英道:“原来是这样的不方便,你瞧。”她先指着那假铁床上的灰黑帐子,又指着四周红漆的板壁,涂了许多黑灰,行李杂乱堆中,陈设着一只缺了大半边的痰盂,还有一只马桶。再指着电线上的尘灰,发出昏黄色的小电灯。微笑道:“南京的旅馆,就是这个样子吗?”玉和道:“当然有好的,但是我们住得起吗?”桂英道:“明天进城不进城呢?”玉和道:“我打算还到城里去碰碰机会看。明天我在城里找家小旅馆,一同进城去吧。”桂英道:“不是我说句扫兴的话,我看不必了。听说在南京找事不着的人,比当年在北平找事不着的人还要多三四倍。人家有路子有荐信的人,都没有办法,凭我们来自田间的人,就会有机会吗?至于到甘肃去呢?”说着她微笑了一笑。玉和道:“听说甘肃地方,几里路难遇到一棵树,其苦可知,自然不去。在南京明知道是难,但是我们是出来干什么的?不管有机会没机会,我不能不去一碰。”桂英听了玉和这话,不能再拦阻了,也只得由他。

其实玉成和她相较,正相处在反面,虽然入睡,却不睡熟。等到田氏睡着了,他翻了一个身,口里咿唔了一阵,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道:“吹了灯了,时候不早了吗?嗐!真是倒霉,半夜里要起来上茅坑。”他如此说着,田氏也没有答声,于是他就摸索着下床了,在床垫褥下面,摸到了火柴,擦着将灯点上了。点了灯之后,坐在床沿上,抽了几口旱烟,田氏并没有动作,大概真是睡着了。他就拿了灯走进仓房,把窗户都关闭好了,然后转到挖有地窖的屋子里,悄悄地用手刨开了砖土,发现了那半坛子现洋钱。他战战兢兢地,将手抓了几把洋钱,放在地上,数足了二百元。依然用砖土将窖口封好,出去拿了一小口袋米,一瓢冷水来,把这二百元,都放在米口袋里,一点也不响。再含了冷水,不断地喷在地上,用脚将浮土都填平了,再在稻囤子里,搬出几簸箕稻来,向湿土上堆着。眼看一点痕迹都没有了,于是将这米口袋提着,放在自己账房的账柜子里去,将门锁好,再回房去睡觉。

但是玉和因为桂英对于住这小旅馆很不高兴,第二日搬进城去,就找了中等旅馆住下,虽然不十分完备,却也阳光充足,器具干净。这房子的定价,本来是很贵的,因为玉和跟账房说明了,是长住的,于是账房答应打个折头,然而连房饭在内,每个月也要七八十元哩。玉和是为了安慰桂英起见,虽在客中,一切都让她享受一点。买了两部言情小说,留着她在旅馆里消遣,自己却出去分途找朋友设法。可是他拜访朋友的结果十个之中,却有六个叫穷的,不叫穷的,也是对他说:“南京找事不容易,有一个小机关,招考两名书记,薪水不过是五十元,然而去投考的,却有八百多人,结果所取的两个,一个是大学毕业生,一个是最漂亮的少女,请问南京找事难也不难?”玉和听了这些话,想到谋生之不易,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不过每次经过电影院的时候,总看到悬着客满的牌子,下午六点钟以后,经过夫子庙,酒馆门口的车辆,堆满着塞了路,这岂是社会上不景气,市民无出路的象征?因此想着朋友的话,或许是推托之辞,自己总不肯马上离开南京。所以不能离开南京的原因,就是有几个知己的朋友,告诉他说:“某部长要更换,一定是某甲上台,他上了台,可以安插一部分人下去。”或者有人说:“某乙要外调某省主席,这是大家极熟的人,当然可以跟了他去。”这一类的消息,在找事或想他就的朋友口中,不住地报告出来。

他猜想的确是不错,在这天下午,桂英已经发动了。桂英是个初生,肚子一经难受,就愁眉苦脸的,忍耐不住。玉成夫妇,恰也是不曾经过这种事的,跟着也就叫嚷起来。这一下子,真把合家闹得马仰人翻,连村子里所有几位年老些的妇人,都找了来了。大家见了玉成,都说他要添侄子了,这就好了,添了侄子,就像养了儿子一样了。

他忙着将东西搬上了小车子,避开了田氏的话锋,带着一妻一女,跟了一辆小车子,就上道了,他走出村子的时候,遇到村子人时,向他们告辞,人家都是这样说:“好呵!这回出门去,升官发财回来哟!”这些平常应酬的话,在玉和听到,都成了一种恶毒的刺激语,心里就想着,他们对我,都是这个样子说法,假使我不升官发财呢,我就不回来了吗?他心里憋住了这样一口闷气,离开了家乡。到了安庆旅舍里,才由那只米口袋里,把洋钱掏出来,数了一数,可不是二百元吗?桂英叹了一口气道:“你哥哥真好,可是把这钱收了,更加重了我们一层负担,假使你不做官,你不发财,你哥哥这一种恩惠,怎样去报答呢?”玉和道:“这一层关系,就不能想,想起了,我是一天都不能过呢。”桂英道:“所以一个人,总不要受人家的恩惠,除了做忘恩负义的人而外,这恩惠背了在身上,比背了一身债还要难过呢,不过你也不必发愁,我已认定了吃苦耐劳,家庭方面,是什么都不成问题的,凭你这样一个人,难道在外面找一个混饭吃的职业都没有吗?”玉和受了夫人这种安慰,心中自是坦然一些。在安庆没有什么耽搁,找了几个旧同学,谈谈各人最近情形,有的赋闲,有的不过在中小学里当教员,生活都很艰难。谈起来,反羡慕玉和能在南京北平这些大地方跑。玉和的出路,都有人羡慕,他还有什么法子,可向旁人说的呢。

今天算是田氏大发仁慈,一句闲话没说,自去做了早饭,让玉和夫妇来吃,玉和虽觉得嫂嫂至今未曾理他,心想,也犯不上和这种妇人一般见识。吃过了饭,笑嘻嘻地对她说:“嫂嫂我们走了呵!”田氏笑道:“好哇!你升官发财回家来,我们老远地去接你啦。”桂英同玉成,同时都向她望着,玉和却是笑而受之,一点没有做声。

不到天亮,玉成就醒了,睁了眼睛,只在床上躺着。一直挨到天亮,听到玉和夫妻已经在说话了,这才重手重脚地下床,田氏也醒了,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问道:“他们今天真走吗?”玉成道:“我哪里知道?他们真是要走的话,想我拿一个钱出来也不行。”田氏坐起来,向他正色道:“那一个虽是戏子,这一个总是你的兄弟,你一点东西不给他们,恐怕他们真气了,倒要分家不肯走。你就随便花三五块钱那也不要紧。”玉成道:“不行!要钱一个也没有。我已经给他们预备好了,量了五升糯米,让他们带到路上去打尖。我做哥哥的人,不是绝情,要这样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做人不容易。”说着,他就走出屋子来了。急急忙忙地,到账房里将那口袋糯米提在手上,觉得里面是沉甸甸的,向玉和门口走来。玉和放出苦笑来,向玉成道:“东西预备好了,我已定好了韩老小的车子,马上就动身。”玉成将这只米口袋递给玉和,握住他的手,让他掂上两掂,向他丢了一个眼色,然后放重声音道:“我这回不能帮助你的盘缠,你自己出去想法子吧,乡下银钱艰难,你是知道的,加之我过年没有收到账,一切都周转不过来。这五升糯米,你带到路上去打尖。虽然,不过是五升糯米,在我看来,足值二百块洋钱,这是什么话,你去想一想吧。”玉和拿着米口袋,是那样重甸甸的,哥哥又那样说着,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里一动,眼泪又几乎要流出来了,因点头道:“哥哥!你说的话,我都明白了。这半年以来,你为了我,名誉上受了很大的损失了。”玉成本想和他多说两句话,回头看了看,怕是田氏出来了,只和他点了一点头,径自走了开去。

玉和听了这种消息,自己就兴奋一下子,然而一天两天,这样地传说下去,那个消息,始终是不能证实。再要去找史竟成呢?因为搬了旅馆,断了联络,人家已回西北苦干去了。时间匆匆地过了三个星期,除了房饭钱之外,每日零用,也要一元以上。玉成的二百块现洋,已经去了一半有余,若再住下去,恐怕连北上的火车费都会没有了。玉和对于南京,原抱有一种希望而来,失望之后,慢慢地感到恐慌。到了现在,恐慌也是枉然,失望也是枉然’只是决定了不了了之,眼望穷途之到来,等临了绝地,再谋生机而已。

✦ You read 第二十四回 生女不留人川资暗赠 求官还作客京市空来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