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冤家 · 张恨水 · Chapter 7 of 33

第六回 两地缠绵旁人暗结网 半生倜傥知己故谈狐

传硕公版书

第六回 两地缠绵旁人暗结网 半生倜傥知己故谈狐

自桂英在一番唱戏之后,忽然伤心落泪,她母亲朱氏和赵老四都莫名其妙,无法劝解。她哭了一阵子,感觉得也是太无意思,就自己在身上掏出手绢,揉擦了一阵子眼睛,在床上便躺下,仰着脸向屋外面的赵老四道:“对不住,今天心绪不好,不唱了。”

赵老四当然是跟着她的话转,她说是不唱了,就不唱了,于是站在房门口笑着点了个头道:“好,您休息休息,明天什么时候来?”桂英道:“我嗓子太不行,这碗戏饭,恐怕吃不成了。再说了!”朱氏由床上望到赵老四脸上,不知道要用什么话来转这个弯,便道:“四哥!你明天比这晚一点儿来也就行了,是不是?”说着这话,就把眼光向了桂英脸上望着。桂英也不理会她母亲的话,一个翻身,掉头向里而睡。

过了一会,张济才进来,先向赵老四道:“这个人是我把弟,差不多天天上我这儿来。我有点事情,要托他办一办。和桂英在我这里会到一回,这个人很忠厚的,你看怎么样?”赵老四点点头道:“对了,倒是个老实样子。您太太不在家吗?”张济才道:“她上市场买东西去了,还没有回来。你要找她吗?”赵老四道:“我没有什么事找她,我不过打这门口经过,顺便来看二位,不在家就算了,我也没有什么话说。”说着,站起身来道:“我给你告假’改天见吧。”一面说着,一面向外面走,张济才跟着送到大门口来,及至两人要告别了,才向赵老四笑道:“咱们都不是外人,我有一句话,要叮嘱你,你千万别把白老板在这里打牌的事,回去对她老太太说。我倒不怕她别的,她那个碎嘴子,我可是受不了。”赵老四笑道:“三爷!你把我当三岁无知的小孩子啦,这个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咱们不给人家息是非,还替人家生是非不成?再说,你这儿也不是外人,白老板在您这儿打个小牌玩儿,那要什么紧?”张济才见他表示太好了,倒觉得他为人不错,一手握了他的手,一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你这才是好兄弟,哪天有工夫,我邀你喝上一壶。”赵老四连连道谢,表示着满意而去。

赵老四是个土混混儿,在社会上混得油而又滑的人,这样尴尬的情形,如何不看出个两三分来,便道:“照说呢,白老板那个岁数,要是出门子的话,也适当其时。可是她家里人,全指望她唱戏来养活着,她要是不唱戏了,可真是大糟其糕。出了门子,别管是不是咱们梨园行,将来生个一男二女的,还要料理家务,哪里腾得出工夫来唱戏。依我说,再露个一两年,大家都别像以前一样,到手就花,现在好好地攒上几个,留着过下半辈子,怎么也比凑合着过日子强吧?”

赵老四提了胡琴袋,一点也不踌躇,径直就来拜访程秋云。他和张济才,以前也是熟人,所以到了这里来,也并不费什么事,一直就走到里院客厅外面,先扬声叫了一声张三爷。张济才在玻璃窗子里看到了他,便道:“老四!久不见了,进来吧。”赵老四一掀门帘子,迎着张济才请了个安,却看到屋子犄角上,坐着个青年,见有人进来,便笑吟吟站起来相迎。张济才介绍道:“这就是王玉和先生。”又向玉和道:“这就是给白老板拉弦子的赵四哥。”玉和道:“哦!白老板的师傅。俗言道得好,红花儿虽好,也是绿叶儿扶,我想着,白老板成名,大概也得了赵四哥的力量不少吧?”

赵老四得了人家这一阵恭维,心里非常愉快,就笑道:“这位王先生真是客气,你想,我们是靠人为生的,人家不唱,我就是把胡琴拉出一朵花来,也是枉然。现在白老板要不唱戏,我正着急,不知道怎么办呢?”张济才道:“对了,这几天在这里谈着,她像很灰心,不愿登台了。可是昨天对着我说,试一试也好,干个两三月,就不唱了。我们还说笑来着,是不是要挣嫁妆钱来,她也笑着承认了。”赵老四道:“她不打算找主儿吗?谁呢?”

秋云道:“你望着我干什么?桂英不是我的亲姊亲妹,小王也没有什么为非作歹的事,他要想她,让他想去就是了。”张济才道:“不是那样说。因为我说一回,你好像说是小王不够那个资格。可是桂英眼睛里,倒也不见得瞧不起小王。也许他们都有意思了。”秋云笑道:“以先我是不大相信,现在我有点疑惑了。刚才你在前头说话的时候,桂英打过电话来了,说是闷得很,那场牌究竟打得成打不成呢?我说一定要打牌做什么?晚半天你就到我这里来吧,王先生也会来的,大家谈谈不好吗?你猜她说什么?她说王先生准来吗?你别冤我。我问她,他不来,你就不来吗?她就骂了声缺德,在电话里笑了起来。”张济才笑道:“这样说,她也有意思了。咱们闹着他们玩玩不好?”

秋云还没有答话,只听到张济才在外面嚷道:“老爷子叫你有话说,你到后面去看看吧。”秋云走出来,向后进走,张济才在身后跟了来,拉她的衣服轻轻地道:“嘿!先前你怎么告诉我来着,让我不要乱说。现在你就可以和她瞎开玩笑。”秋云道:“你知道什么?我要是不带着开玩笑,怎么探得出她的口气来?我和她上十年的姊妹,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我自然知道。你倒好,有话对我说,说是老爷子找我,比我长一辈了。”

秋云说完了也有些后悔,便颜色一正道:“玩笑是玩笑,真话是真话。这也不是大妹子说的,她浪漫了半生,就是我,以前那一分儿顽皮’在平常人家的姑娘,是不行的。可是你吃了戏饭,你想和大小姐大姑娘那样坐着享福,谁会理你?王先生说的,一个人都是环境限制了,这实在是真话。”桂英笑道:“你不用发愁了,你现在把冷道人超度了,成了正果了。”秋云瞟了她一眼,心里可就想着:“你还敢说我吗?”自己本待说桂英两句,转念一想,今天约他两个人,为什么来着?若是把他俩人都闹得难为情,这话就不好向下说了。

秋云端了茶喝,笑道:“瞧你这分殷勤劲儿。”桂英坐在沙发上,跷了一只脚,笑道:“你真厉害’我说姐夫一句’你就得捞了回去。”秋云道:“本来你那种行动,透着有点殷勤啦!”说时,眼先向玉和身上瞟了过来,玉和不免脸上红了起来,秋云只当不知道,向他道:“王先生,你会顶牛不会?”玉和道:“什么叫顶牛?”

秋云望了张济才那个胖而且黑的大脸蛋子,鼻子耸了一耸,微笑道:“就凭你!”张济才笑道:“你总是瞧不起我,好像我什么都不行。”秋云道:“你不想想桂英是个什么角色,能够让人随便地和她开玩笑吗?”说到这里,颜色正了正道:“假使她真愿意嫁小王的话,我们倒不妨出来和她做一个媒。这里就是一层我不放心,小王平常是不听戏不捧角的,老实说,唱戏的,和平常人家的大姑娘,可有些不同,他肯娶这样一个人做媳妇吗?”张济才笑道:“我也不是他肚子里的混世虫,我知道他的意思怎么样?”秋云皱着眉道:“你瞧,我和你正正经经地说话,你又不老实起来了。”张济才道:“回头又要说我拿话驳你了。你也是个唱戏的姑娘,怎么一夫一妻的,我会把你讨了来呢?”秋云道:“哼!那也是我罢了,别人肯像我这样,在家里做大奶奶吗?”她说着这话,脸上虽是发着微笑,可是依然有些牢骚的样子。

秋云拉了桂英一只手,同在一张沙发椅子上坐下,笑道:“我现在很可惜一件事,当年我唱戏的时候,怎么不把《盘丝洞》这出戏唱一唱。”桂英道:“为什么到现在你还可惜那出戏?”秋云靠了靠椅子背,眼睛斜望了她一下微微地笑着。桂英道:“你又捣什么鬼,向我这样笑着。这些话,一定有意思在内,我倒想不起来。”说着就昂起头来想了一想。秋云道:“那有什么想不起来的?你想,那七个蜘蛛精,把网结了起来,就是像唐僧那样的好人,也不怕他不进圈套。当年要是我会唱这出戏,我不定要一网打起多少人,现在可不行。”桂英笑道:“你悔什么?你网着了一个。”

玉和道:“输了说故事,这个我倒行。”张济才道:“真的,他肚子里故事多着啦。《聊斋》、《夜谈随录》、《子不语》,他全瞧个滚瓜烂熟。白老板将来再露的话,可以让玉和编两出戏,戏里的主角,都要像你这样子活泼的。”

玉和站起来向壁上挂的钟看了一看,笑道:“没有什么事了吗?我该上衙门去了。”张济才笑道:“晚上来打牌。”玉和笑道:“说了好几回了,这牌老打不成功,我也不想打了。”张济才一时不曾留神,向他道:“我也约了白老板好几回,都没有约成功,今天她下半天准来’我把她留着,咱们一定打八圈,不完不散。”玉和向赵老四偏看了一眼微笑着:“今天晚上,我有个约会,也许不能来呢。”赵老四听得很清楚,只当不知道,手指头上夹着一根烟卷,满屋去找火柴盒子。张济才和玉和说着话,将他一路送出大门外去。

玉和本就在茶几那边的椅子上,不曾移动。桂英趁着秋云拉的势子,好像是走不动,一歪身子,向这边椅子上坐下,笑道:“王先生,你让我一点,我不会呀!”玉和道:“我也不会呢。”

玉和微笑着,答复不出一个理由来。桂英道:“说狐说鬼,本来就是编书的人瞎诌的,管他是哪本书上的事,我们听得有趣,也就行了。”玉和道:“真的,许多书上,都喜欢说一个女子怎么风流,可是她的真心眼儿并不这样,后来一样地做贤妻良母。人都是个被环境限制得没有法子,有了好的环境,还怕做不出好人吗?别人不说,好比刘喜奎儿,谁也知道她那个名声,可是她为人很好的。一出了门子,就规规矩矩地做太太。听说他们老爷,也不是十分有钱,她可把以前的繁荣全不要,好好地过到于今,谁能找出她什么错处吗?”秋云笑道:“嘿!我今天才听到王先生话匣子了。你从来也不说许多话的呀!桂英,你再来顶牛儿吧。输了不要紧了,让王先生代你说故事。他的故事,都是我没有听见过的,大概总是冷道人听戏得正果,热和尚捧角上西天……哈哈哈哈。”这一笑,笑得玉和把脸红得涨破了,就是桂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正待将这杯茶放到茶几上去,一转身,却看到王玉和笑嘻嘻地走进来。他取下帽子在手,向桂英打拱又带点头道:“白老板早来啦!”这句话,分明有知道她必来之意。桂英道:“早来啦!”说着话,把茶杯向茶几上放去。玉和正走近前一步,要往茶几边的椅子上坐下。桂英想着,他必误会是我给他送茶,索性人情做到底吧,就低声笑道:“王先生,喝茶。”玉和欠身道谢,倒算不得什么,只是张济才看到,心里有些不受用,“怎么我供给你喝的茶,你又转敬起客来呢?”玉和如何知道这些弯曲,和大家周旋了一阵,坐下来,就端了那杯茶喝了。桂英自己正想喝茶,却只好拿了茶杯,自己来倒。可是在桌上提起茶壶来的时候,因张济才夫妇都望着自己,不便径直地喝起来,就斟了三杯茶,一个人面前送上一杯,自己留下一杯茶。

桂英道:“就是南方人的接龙。”玉和道:“这种有什么不会?”秋云道:“我们白家大妹子,爱玩这个,你和她先玩两盘。”玉和道:“好!我奉陪。可是我不大高明,准会输的,输什么东西呢?”桂英捧了一只茶杯,慢慢地喝着茶,很从容地答道:“随便。”秋云道:“既然是随便,王先生是南方人,就用杨金莲和南方人接龙的赌法,好吗?”说时,望了桂英。桂英正呷了一口茶在嘴里,想到秋云先说的那个赌法,不觉扑哧一笑,将嘴里含的一口茶,喷了满地板。

桂英笑道:“你先和王先生比一回,打败了,我接杀一阵。”秋云就走上前拉了她的手道:“我是元帅,你是先行,你得打头阵。你是高跟鞋子,你好好地走,别让我拉着你在这儿掉毛。”桂英右手被她拉着,左手将手绢掩了自己的嘴’低了头笑道:“别拉,我一点儿劲都没有,真会跌倒的。”

桂英叹了口气道:“姐夫,你还提这个啦,都是这种角儿,把我唱坏了,像我在戏台上唱的那种角儿,现在人家说什么浪漫派。这半辈子,就葬送在这浪漫两个字上头。你想,唱戏总要唱什么像什么,才能得一个好儿。我在戏台上,我怎么能够不浪漫?不知道的,就以为我在台下也是这样。嘿!也许下半生’也真会浪漫起来呢。”玉和道:“唱戏是唱戏’做人是做人,那有什么要紧?我还记得有这样一段故事,有一个唱戏的女子,专门唱风情这一类的戏,上得台来,唱什么像什么。最妙的,唱杨贵妃,她就是胖子,唱赵飞燕,她就是瘦子,没有谁说她唱得不好。可是她下了台之后,布衣布裙,谁也不知道她是个名角儿。”

桂英也笑着伸了个懒腰,两只脚尖顶着,撑起了自己的腰肢,笑道:“我也不知她怎办,现在每天都是这样鬼混,把日子这样混过去。”她突然地说了这样一句不相干的话,也不知她这个感想由何而生。为了这样一个岔,秋云也就没有把男宾是王玉和那句话说了出来。桂英听她留着吃饭,并不推辞,却道:“我是吃了午饭一会儿就来的,吃晚饭还早着啦。这样久的时候,我们也找件事情来混混吧。”秋云道:“我有骨牌,来顶牛儿玩罢。”桂英道:“输什么?”秋云道:“也不输钱也不输玩意,谁输了,谁就说个故事,可是要听的人不知道的,知道的得重新说过。”桂英笑道:“这个倒有趣,就来这个吧。”秋云在玻璃厨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红漆盒子来,哗啦一声响,将一副牙牌,倒在桌上,两个人斜抱了桌子角坐着,秋云伸出一双雪白的手,在桌面上洗着牌,笑道:“这个玩法,南方人叫做接龙,以前我们班子里的杨金莲,喜欢和南方人接龙,输一回要一个乖乖。”桂英笑道:“你家里预备下一副牌,自然你也喜欢这个,你和姐夫顶牛儿,一回是几个乖乖呢?”秋云道:“那没关系’两口子在家里,什么事不能玩啦。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桂英笑道:“呵!一做了大娘们儿,什么事都不在乎,不让人家占便宜了。”秋云笑道:“可不是吗?你想这个权力不想?”桂英啐了她一口,二人便顶起牛来。

朱氏本想和她再说两句话,看她那个样子,由悲愤而生气,却是不大好惹,有话大概也不能在这时候去说,只得悄悄地走出屋子去。堂屋里桌上放着有烟卷,朱氏拿起一根烟卷来,擦了火柴抽着,斜靠了桌子偏了头,在那里想心事,口里是不住地阵阵向外喷着浓烟。看到赵老四坐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她就一把抓了烟卷与火柴盒子,一齐放到桌子边上,向他道:“抽烟吧。”赵老四也是心中说不来怎样的不安。朱氏叫他抽烟,他就拿起烟卷来抽烟,也是靠了椅子背,偏了头在那里想着。两个人都快把一支烟卷抽完了,赵老四才提起了胡琴口袋,起身告辞。朱氏跟在后面送到门口来,回头看看,没有人跟在后面,便低声道:“她自从由郑州回来以后,老是心不顺,我也没有法子相劝。这件事只有程秋云可以说说她,你抽空到秋云那里走上一趟,看看秋云是什么意思。若是她肯劝劝我们大姑娘,这事就好办。”赵老四道:“对了,我也这么样子想,除了程老板,别人也劝她不过来。我这马上就去,你听我回信儿吧。”

张济才道:“这样一句话,也不至于让你笑成这个样子呀。”桂英已是放下茶杯,伏在沙发靠椅上,笑得浑身抖颤,把玉和也愣住了,不知所云。秋云也怕把这话说破了,大家都难为情,便说:“桂英也是爱笑,其实没有什么可笑的。杨金莲的赌法……”桂英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道:“秋云,你敢说,说了我不依你。”秋云不理她继续地道:“输了的人,得说一个故事。桂英今天输了好几回了,一个故事也不肯讲,所以她也乐了。”她如此说了,桂英才如释重负地笑了。

张济才道:“啊哟!化妆到了她那个样子,那可不易,怎么连胖和瘦都能变呢?”秋云坐在他对面,也是抿嘴微笑。玉和一想,便道:“那原是个大仙。”秋云道:“是个大仙就难怪了。大仙要什么有什么,干吗唱戏呢?”玉和道:“当然有她的作用。做大仙的人,都是倜傥不群的。”张济才用手搔着连鬓胡茬子道:“什么叫倜傥不群,这个我可有些不懂。你别抖文,行不行?”玉和道:“那就是白老板刚才说的话,浪漫。这大仙唱戏多年,也不免有些应酬,可是人家都把她当个不好的人。后来有个修炼多年的冷道人,看出她的真心,料着她是试探人心的,就诚心诚意听她的戏。有了两年之久,那道人总是恭恭敬敬地在台下听戏,没有别的举动,后来那大仙就超度了那个人,一同到深山去炼丹修道,得成正果。”秋云道:“故事不错,可惜情节太简单了,这出在什么书上?”玉和道:“出在《聊斋》上。”秋云道:“《聊斋》都说的是古来的事,你说的这段话,倒好像是现在的事哩。”

张济才见秋云已经都有了促成的意思,自己更落得做一个现成的红娘,便打一个电话到交通部路政司,找着玉和说话,说是今天晚上,在自己大菜馆里叫几样菜回来,请他来吃饭。玉和在电话里说:“若是为了请我一个人,就用不着那样费事的。”张济才笑道:“当然不是请你一个人。”玉和说:“还有谁?”张济才笑道:“一个人请客,还要向客报告,请的是些什么人吗?我就是这个样子办,你爱来就来,不爱来就听你的便。”玉和只得笑着道:“我来我来,我一定来。”

张济才站在一边,心里可就想着:“我的话若是让人家全听去了,倒有些不便。现在看桂英的神气,不像是听到了什么”,便笑道:“我刚才和你姐姐闲谈来着,说是你们以前唱的戏,无非都闹的是因果报应,戏是好,可是有些人不愿意听,说是听你们的戏,是受教训去了。”秋云向张济才丢了个眼色,笑骂道:“废话。我们屋子里来了女客,爷们在这儿嚷着,什么意思?请吧。”张济才微微一笑,自走开了。

张济才把他送走了,然后走回卧室来。秋云手上捧了一本十字布挑花的册子,在那里翻弄着,而且还有一只手撑了桌子托住她的头,表示着很无聊的样子出来。张济才道:“别闷了,睡一觉吧!晚上桂英来了,咱们打小牌。刚才赵老四来了,我想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准有什么事来找你来着。我说你不在家,把他打发走了。”秋云笑道:“小王来干什么?”张济才道:“真怪,这孩子有点着了桂英的迷,来了没一点事,言前语后地,总不免谈到她身上去。他又不敢直说,吞吞吐吐’闹得我倒莫名其妙,难道这孩子,也想吃天鹅肉?”说时,就看着秋云的脸色。

张济才已经派人办好了干果碟子,泡好了茶,完全都放在外面屋子桌上,笑道:“请到外面来谈谈吧,别冷淡我一个人呀!”桂英走出来一看,笑道:“我天天来的人,何必这样对我客气?”张济才笑道:“这也是很有限的事情,将来我到你们家去,你只要也是照样的款待我们两口子就得了。”说着话,便斟上了一杯茶,两手捧着,送到桂英面前来。桂英笑道:“瞧你这分殷勤劲儿。”含了笑将这杯茶接着。

张济才头上戴着小帽子的,用手箝了帽疙瘩,揭了起来,一手在秃头上乱抓,抓着头皮,飞雪花似的乱舞,就笑道:“我知道是谁呢?反正有那么一个人吧!”说着,显出很踌躇的样子,望了王玉和一眼。王玉和倒不觉红了脸,便伸手到袋里去掏烟卷,搭讪着,就把这个岔儿牵扯过去。

张济才在他那颗肥而且大的脑袋上戴上小帽子,两手十个萝卜似的指头互相拧着搓了两下,微微地在黑脸上泛出浅笑来。

张济才呵呵笑道:“这还遭罪吗?我可得好好办,到了腊月二十三,灶神上天奏一本,说是我张某人为人不坏,得给我一点好处。”这句话没说完,却听得院子里有人答道:“哟!还要灶神爷上天奏本,给你好处啦。你还缺什么呢?送子娘娘给你们送个大胖小子来吧。”秋云向着玻璃窗子外面一看,正是白桂英来了,等她走进屋里来,便笑着瞪了她一眼道:“一个大姑娘家,站在人家院子里这样瞎嚷,什么意思?惹我生起气来,我真端出姐姐的牌子来,大耳刮子量你。”桂英笑道:“你还说人啦。两口子在屋子里闹着玩,只管放出声音来嚷道,嚷得院子外都听见,你还要说人家呢?”秋云道:“你在院子外就听见我嚷,你说出来,我们嚷了些什么?”桂英道:“我只听到大姐夫说了灶神爷上天奏一本,我就嚷起来了。若是听个有头有尾,我就在院子里站了好久了,那我还算个人啦。”

张济才只怕她的不平引了起来,连连拱手道:“得,得,谈别人的事,咱们自己别抬杠。小王这孩子,我倒知道,是个实心眼儿。以前他想一个街坊的姑娘,人家是有了婆家的,想不到手,他也没告诉别人,也没托别人想什么法子,闷闷不乐,有半年之久,后来那姑娘出了门子,他还常绕道到人家门口去瞧瞧。当时没有人知道,过了两年,他才告诉人,你看他傻是不傻呢?他现在既然迷起桂英来,我看只要桂英能嫁他,怎么着他也肯将就。”秋云听他如此说着,想了一想道:“我也认识他这人了,性情也好,心眼也好,就是桂英的妈,不知道肯不肯?”张济才道:“要是说嫁给人做一夫一妻的话,我想有小王这样的角色,那总还可以,自己在外面混差事,每月可以混百十元,两口子过中等人家日子,大概是够了。万一事情丢了,他在老家还有好些个产业,一辈子的日子,都不必发愁的。”秋云道:“你那些话,都是废话。只要桂英愿意嫁他,决定不唱戏,她母亲就怎么着反对也不成。你想,桂英要是不唱戏的话,她妈养了这么大一个姑娘在家里做什么?今天等桂英来了,我先探探她的口气。和人介绍婚姻成功,那总是好事。”

在这个电话打过之后,张济才笑着向秋云报告,两手一拍道:“我已经撒下网,静等两个鱼儿入网,你瞧着到了晚半天,这台戏就上场了。”秋云也是一时高兴,觉得把桂英的婚事办成功,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唱戏的时候,彼此是很好的姊妹伴,出了阁又是拜把子的妯娌,这就更显得亲热了。于是笑着向张济才道:“这件事虽然是有趣,可是咱们得规规矩矩地进行,若是闹玩笑似的一说穿了,大家不好意思,真会要把人家要成功的事都会弄坏来,那可遭罪。”

在新婚的时候,丈夫总是容让夫人的。张济才自己说错了话,这时碰了夫人一个钉子,却也无甚可说,只好微笑着退走了。秋云走进屋来,桂英笑道:“你现在真是个大大的红人,老爷子有事都得请教你。”秋云笑道:“老爷子没说什么,就是说晚上有客吃饭,他不在一张桌子上吃。”桂英道:“今晚你大请其客吗?还请得有些什么人?”秋云道:“没有什么人,不过是一位男宾一位女宾,女宾就是你……”说时,向了她微微笑着。

因之并不向下说,将里面屋子里的一副骨牌拿了出来,放在茶几上,笑道:“王先生,你会的,我和桂英两个人斗你一个,敢不敢来?”玉和不曾答应,先笑了。秋云道:“我们都是很熟的人了,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玉和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我怕斗你们二位不过。”秋云道:“输了也不要紧,有两种办法……”说到这里,忽然想到自己也是他的对手方,便道:“没有没有,不过一个办法,就是输家说个故事。你肚子里有的是《聊斋》,还怕不够输的吗?来呀!”说着,向斜靠在沙发椅上的桂英,点了一个头。

二人都低了头用手在茶几上洗牌,张济才背了手站在玉和身后观局。秋云为要指点仆役,料理晚饭,悄悄地便走开了。张济才是个不大会说话的人,玉和被秋云笑了自己开了话匣子,因之也不说什么。

不料桂英对于这个玩意,远不如秋云在行,接连输了五回。她先是要赢了对冲,彼此不说故事,现在接连输了五回,秋云就不答应了,将手按住牌道:“慢来,你将故事说给我听了,我才能来呢。”桂英站起来笑道:“不来就拉倒,我才不爱来呢!”秋云笑道:“怎么着,你打算逃走吗?我请的两个客,倒有一个客要逃席。咱们少请一个客,也不算什么,你真要走,我也不挽留。”桂英道:“你想省一餐吗?那才不行呢,我吃定了你。”秋云抿一抿嘴只向她微笑,并不说什么。

桂英有点心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弄得屋子里静悄悄地。然而不过十分钟之久,桂英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场的张王二人,莫名其妙,都对望着发了愣。

✦ You read 第六回 两地缠绵旁人暗结网 半生倜傥知己故谈狐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