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交枝 · 张恨水 · Chapter 3 of 24

第二章 炊烟有味引闲人

传硕公版书

第二章 炊烟有味引闲人

这位蔡玉蓉姑娘,虽然是生长在乡间的,可是她在城里念过两年女子中学,已变得和城里姑娘一般无二,再加上了她家庭的富有,父亲的宠爱,她实在没有把乡下那位姑娘看在眼里。人家要把她和乡下其她的姑娘打比,当然是看不起她。再要说到她和王玉清相同,那更是损了她的地位。王玉清的父亲王好德,不是她家的佃户吗?偏偏玉清这位姑娘简直和她模样相差不多,常是被人家这样提着,她就恨极了。这时车贩子叫着三姑娘,玉蓉在里面屋子里听到,还以为人家叫她出去讲情呢,就直跳了出来,连忙问道:“什么事?什么事?你们买稻子也不能追到我家内房来讲价钱啦。

车贩子看到又是一位蔡三姑娘出来了,却都是一愣。而这位三姑娘,不但是脸上粉敷得雪白,而且头发也烫得蓬蓬松松,这当然是一位财主姑娘的本色,就都向她叫三姑娘了。其中一个嘴直些的,就迎向前笑道:“三姑娘,刚才我们认错了人。我们看到那位穿花布褂子的人以为是你呢,你看她和你长得多么相像,在不认识的人看来,一定认为这是一对双生姊妹。

那位王姑娘听了这话,远远的站在过道的角落边发着微笑,自然,那是承认双生姊妹这个拟议的。可是蔡玉蓉听了这话,立刻把脸子气得通红,她先是瞪了双眼向这群车夫望着,随后使劲向地面啐了一口痰。接着指了大家道:“你们在这里胡说八道。你三姑娘是个人,你把我比什么?比小猫小狗吗?算了算了,我有稻子卖得到钱,你们有钱,也买得稻,请吧请吧。

说着,她挥了两只手像乡下婆子轰鸡轰狗似的,将大家轰了走。那些车贩子虽然不满意她的举动,可是她是个女孩子,也不能和她计较什么。有两个人叫着,不卖就不卖吧,轰我们做什么?说着,大家都跑出去了。玉蓉还是忍不住胸中那股怒气,反转身来,板了脸色道:“王玉清,你为什么冒充我出去和车贩子说话。

玉清这才离开了那夹道的角落,两手扭了衣襟角,慢吞吞的走向前道:“三姑娘,我没有敢冒充你呀。我走到前面堂屋里,他们就围了我乱叫,我有什么法子呢?

玉蓉道:“我没有那闲工夫和你说话,你走远一点。你父亲有什么事商量,他自己应当来说,你到这里来什么意思,有心出我的相吗?

王玉清红着脸,原是想驳她两句。可是她想到她父亲是自己的东家,她又比她父亲还能作主,这是不能得罪的。不然的话,他们父女要起租稻米,全家都受罪,玉清想到这点,什么勇气都没有了。倒是她搓着衣襟角的两只手,便觉得有劲。她缓背转身去,向外走着。玉蓉还指了她背影道:“今天若不是我要到二姨妈家里去,我一定把王好德找来问问。他常常叫他的女儿冒充我蔡三姑娘,那是什么意思。打肿了脸装胖子,也要脸皮受打呀。

玉清不敢理她,只是向前走。到了大门外,她想着,这不是太冤枉吗?哪个冒充过她呢?看她那副神气,恨不得要打人。穷人就是这样不值钱吗?她越想越委屈,走到一棵大柳树下,靠了大树兜子,低了头只管沉思着。曹四老爹原来想给车贩子把这批买卖说成,顺便就叨扰蔡家一餐中饭。现在车贩子全被三姑娘轰走了,大家全不欢喜,他也就不好意思再等着饭吃了。他将那把布伞收卷着像根手杖似的,提着走了出来,见王玉清靠了柳树发呆,便走到她面前低声问道:“你不走,还打算怎么样?

玉清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了。

她将脚上的鞋尖,翻了地上土,缓缓的道:“四老爹,你看见吗?我也并没有招惹哪个,受人家这样一顿痛骂,我心里难过得很。

说着话,流起泪来,她掀起一片大衣襟,擦着自己的眼泪。曹四老爹道:“不是我说你不懂事,还是我为你好。财主人家门口,黄土有三尺香,他们的忌讳就大着呢。你在这个地方哭,他们却认为是倒霉的,无论蔡家哪个看到,都会不高兴的,你要哭,大路上可以哭,回去也可以哭,你对了人家的大门,流什么眼泪?走吧,我送你回去。

说着,他将手上的伞横伸过来,代了手推她,那还算是避开男女授受不亲的一点说法。王玉清借这个势子扭转身去,委委屈屈地走去,曹四老爹在她后面跟着,看看前面几个村庄,都在树杪和屋顶上,冒起了几条直烟。这意思表示乡下人家,已经在烧煮午饭了。他身上虽然穿了一套白布褂裤,可是他肚子里的情形怎么样?他自己知道。早上在家里喝了两碗红米粥,没有菜,只是两个腌的臭萝卜。而且这种吃法,已是连续了一个月之久。好菜不想吃,颇想吃顿好白米饭,也想煮碗青菜豆腐,里面多放一点油。若是到王好德家里去谈谈,也许顺便掠他一顿午饭,豆腐不现成,青菜决没有问题,他家养了不少的鸡,必有很多的鸡蛋,怕他不会拿出几个来待客。如此想着,就开始运用着他的政治手腕,随着她身后,缓缓地道:“王家大姑娘,你们家还欠有东家的租子吧?

玉清道:“唉!不要提起,我也就是为了这事到东家那里去的。没有要紧的事,哪个愿意到有钱的人家去,看他们的颜色?

曹四老爹道:“你们欠他多少租稻?

玉清道:“大概是六七担稻子。

曹四老爹道:“那不是个小数目了,你们家应该交多少租呢?

说着话,他将布伞撑了开来。笑道:“太阳很大,大姑娘,你撑着伞吧。

于是就把伞送过去。玉清闪着身子道:“不敢当,不敢当。

曹四老爹道:“没关系。我们男子汉,比你姑娘家皮肤老练得多,我们受得住晒,你们受不住晒,撑着吧。

他这样的说,伸了手不肯缩回去,玉清只好将伞接着。曹四老爹又追着问道:“你们家应该向蔡家交租不少吧?

玉清道:“一年是三十六担租稻。本来我父亲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蔡家也知道我父亲种不了这多田。因为我们是老佃户,种他们家田有三十多年了,就说是两代吧,在我爷爷手上就种起的。他要收我们的佃,也要顾到这样多年的交情。

曹四老爹很兴奋地道:“收佃,那是随便的一句话吗?没有那样容易的事。种田种了两代,和他们家也出了不少的血汗。就说押庄钱吧,假如当年是十块现洋,三四十年,利上翻利也不得了。何况你们家种了三十多担租子的田,当年至少也交了百多块押租。

玉清道:“不过蔡老爹是常常把这话吓我们的,说我家把他的田种瘦了,年年欠交租稻,他要请请地方上的绅士,和我家讲这个理。有租交租,没租他收佃。现在五荒六月,他不能开口。今年秋季,我家若不能把新旧租子一齐开交出来,那是有事情的。

曹四老爹道:“你们又何至于年年欠租呢?

玉清道:“一来我家自己没有一亩田,种的都是人家的土,先就家里没有底子了。蔡家的田,不怎么好。丰收的年底,也收割不到七十二担子,照东佃各半的话,就吃亏了。一年的辛苦,人工耕牛种籽,哪里不是本钱,交清了三十六担租稻,抛除花销,我们也落不到一二十担稻子。我妈有个气涌的老毛病,去年冬天,几乎送了命,花了不少的钱医治。我哥哥前些年让日本鬼打跛了一条腿,出不得苦力,只好做点小生意,糊不了口,家里还要补贴他。我是个女孩子,也只是坐在家里吃。只有春季收点杂粮,拿来度荒月。家里养了两口猪,也要到秋天才肥得了膘。现在的零用钱,全靠家里养了二十多只鸡,每逢赶集去卖鸡蛋。我父亲有时捞两纲鱼,送到县城里去卖几个钱,但来往三四十里,也太苦了,去年冬天欠下的租,今年就交不出来。陈粮当然是没有了。有也不会欠租。稻米越来越贵,东家叫我们折钱还他,那不是要命吗?

说着话,走上了一道小河堤。堤上有一排大柳树,有着很浓的树荫。南风由田野上吹来,把那掩着很长的柳条,吹得像绿浪似的荡漾,人站在堤上,却是很凉快。曹四老爹身上一舒适,肚子里早晨装下去的两碗红米粥,更是消失了。

眼前一片水田,稻秧长得尺多高,绿油油的曝在日光里。田那边一带树林子,露出了四五排屋脊,有草房,有瓦房,屋顶上有三个烟囱在冒着午饭的烟。烟下几间瓦草相间的房子,就是王玉清家了。他笑道:“王家大姑娘,你真伶俐,家务事你谈得这样入情入理。

玉清本来是一肚子委屈,人家这样的称赞她,她忍不住微笑了,摇摇头道:“乡下姑娘,懂得什么呀?

曹四老爹道:“大姑娘今年贵庚?

她笑道:“翻过年去就二十了。

曹四老爹道:“才十九岁,聪明聪明!蔡为经那个女儿也是十九岁,不,二十岁了,我和她算过命,属马的,枉然进过学堂念过书,简直是个大混蛋。我们虽穷一点,但是大小是她一个长辈,她哪里会把我们看在眼里呢?大姑娘,你就太知情达礼了。好了,你到了家了,回家去不要把生气的事告诉你爸爸。伞交给我吧,我也回家了。

玉清拿着他的伞,可不肯交还,笑道:“你都走到我家门口,怎不再坐一会走?

曹四老爹指着人家屋脊上的炊烟道:“你看,我也该回去赶午饭了。

玉清道:“就在我家吃午饭得了。别的菜没有,干鱼还有几条,炒两个鸡蛋,也是家里现成的。

曹四老爹心想,她果然中计,益发把她稳住,别脱了鱼钩。笑道:“不叨挠你们了,这荒月哪家不是苦的。今天和你谈了这几句话,倒引起我一件心事。你爸爸是老实人,怎样对付得了这样一位调皮的东家?他言前语后,倒是打着你们的算盘的。天一天二,叫你爸爸到我家里去谈谈。晚半天没事,我煨上四两大麦酒,招待他一下。曹四老爹在家乡下,爱管个闲事,但事吃亏的人,都喜欢我,我打尽了人间的抱不平。大姑娘,把伞交给我。

玉清更是将身子一闪,笑道:“四老爹,你嫌弃我家不干净吗?你既有话和我父亲谈,正好就到我家去,怎么又改日子让他去呢?请吧。

她说着话,下了堤,步过跨着两岸的一条木板桥。四老爹站在堤上,跌了脚道:“我不该交这把伞给大姑娘,倒是作了押帐了。木桥上我还是不便抢这把伞,我只好跟着你走了。

玉清见把这位小绅士请到了,这是自己的胜利,这就带了笑容,在前面引路。玉清的家门口,是一块干菜地,她父亲王好德,在这里种了些豇豆黄瓜,上午闲着,乡下人不肯休息,拿了几根草绳,在菜地里捆绑黄瓜架子。玉清撑了伞跑到面前去叫道:“我们家有贵客,曹四老爹来了。

说着,低了声音道:“他有要紧的事来和你商量,我留下他吃饭了。

王好德上身穿件短袖的白粗布褂子,一顶破草帽,还遮不了整个脑袋的阳光,衣服都让汗湿透了,他也正需要着凉爽一下。这就离开了菜地,在路头迎着来宾道:“四老爹有工夫光降到我茅棚子来?真是请不到的呀,请家里坐,请家里坐。

曹四老爹点个头:“王二叔,你是勤快人,一刻也不闲着,草是刚刚耙过去,也可以休息几天。种庄稼人都像你这样,天下太平,五谷丰收。

王好德见他相逢就是一阵夸赞,也很是高兴。笑道:“承你老看得起我。无用的人,也只好多卖一点力气吧。

说着,将曹四老爹向家里引。

这是几户人家合住一幢庄屋,王好德开了个便门正对着菜园。进了便门,是个过堂,摆下了砻子、磨子、风箱,屋横梁上架着水车,算是个农具陈列室,也是作米的工厂,屋子中间摆了一张四方矮桌两条矮凳,也算是客厅。他下穿蓝布短脚裤,束了根青布腰带,裤带子上倒挂着旱烟袋,和一个小葫芦做的烟盒子。这就都取了下来,先在旱烟斗上装了一袋烟丝,将手掌揉擦了一阵烟袋嘴,笑道:“四老爹,先来两袋旱烟,我给你找纸烟去。

他们家黄土墙上有个大竹钉子,挂了一圈蒿草绳子是终日燃烧着的,代替了火柴。他顺手也取过来,都交给了来宾。四老爹笑道:“王二叔,你不用张罗?我是来和你谈心的,不是来打搅你的。我生平有个习惯,不吃寒苦人家。你叫你们大姑娘泡上一壶清茶我喝就行了。

王好德听了他这话,更觉得人家是抱了同情心而来,越是高兴,走到隔壁厨房里去叮嘱了一番,方才出来。曹四老爹抽着旱烟,闲闲的谈着。心里一方面打着主意,本来此行并无问题,如何找得出要紧的话来。但没有要紧的话,平白的到人家来候着吃一顿午饭,那又太不像话。他和王好德抱了矮桌子角坐着,将蒿子香挂在桌子角上,不时的取来烧旱烟袋头。王好德倒是忍不住了,问道:“听我们女孩子说,四老爹由我们东家那里来。蔡大老爹谈起了我的欠租吧?

曹四老爹点点头道:“是的。你家大姑娘,不是为了这事到蔡家去的吗?不过他现在只是和你们要欠租,别的说不出来。你再拖他四五个月,到了秋季新稻登场,他新帐旧欠,一齐和你要。你若不照他的话办,他就站在有理的地方收你的佃。虽然那是四五个月后的事,临时想法,那怎样来得及?我今天来的意思,也就是这样,你马上就想好了法子,让他整不住你。

王好德伸手乱搔着头发道:“我的天命,我现在吃饭,还是三餐吃两餐杂粮,让我想法子这个时候还欠租,那不是说空话吗?四老爹,你是前朝军师诸葛亮,后朝军师刘伯温,替我想个法子。

说着,他抱起拳头,连拱了几下。曹四老爹笑道:“我既出来打这个抱不平,当然我会和你出点主意。现在第一层我是在你东佃两边,多跑几趟路,把你们的感情先搞好。第二,我就要他少收你一点欠租,你也多少交出一点。你不是有两口猪吗?这上面总可想点主意。

王好德听了这话,觉得他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可是他存了一番好意来,总不能说他出的是坏主意,也就随了他的话敷衍一阵。

不过他的女儿,对曹四老爹的印象非常之好,已烧好了一锅开水,把自己家里收藏的茶叶末子,泡了一瓦壶茶,提了出来。另手拿着两只粗饭碗,都放在桌上。先斟了一碗茶,两手捧着,送到来宾面前,笑道:“四老爹,先喝碗茶吧,你为我们的事受累了。我洗干净了锅烧的开水,碗也洗干净了,茶里准没有油腥味。

曹四老爹欠身道谢。玉清走开向厨房里去了。曹四老爹笑道:“王二叔,你这位大姑娘,聪明伶俐,实在是好,你有福气。

王好德叹口气道:“女儿好有什么用,年一年二,就是别家的人了。我也是因为她在家是个帮手,没有向她婆家提过喜事。但是女大不中留,也留不住多久了。

曹四老爹正是感到谈欠租的事,有些词穷,话提到别的方面去了,那就很好,接着问道:“姑爷家很好吗?

王好德道:“也是庄稼人,然当比我好些,自种自食的田有几亩。不过还是不够吃。也就为这个,我办不起嫁装,他们家也办不起喜事,耽误了两年。有是有这话,今年冬天,他们要娶过去。我打听打听,他们只养一口猪,还不如我呢?这喜事怎么办?

说到这里,玉清不知在哪位邻居家里找了几根纸烟来,跨过门,听到这话,她又缩脚回去了。但没有一分钟,她还是将纸烟送到桌上放着,笑道:“四老爹,这烟不大好你勉强吸吧。

然后回转头来,向她父亲瞪了一眼,低声道:“你谈欠租的事,就说欠租吧,乱扯些什么。

王好德道:“是啦是啦,我不乱扯了,我也不过是因话答话。

玉清把脸子绷着,上眼皮垂着,噘了嘴道:“因话答话?哼!

说着,她还是进厨房去了。曹四老爹看她这样子,竟是不愿谈婚嫁问题。自己用了许多政治手腕,才博到这位姑娘欢喜,可别得罪了她。厨房正在隔壁,正传来一阵腊猪油煮小白菜的香味。这个日子吃老豌豆,新莴苣,半老黄瓜,天天不换样,口也吃得腻了,小白菜就成了很好的东西,尤其是腊猪油煮的,他首先咽了一阵口水,然后兴奋地拍了一下桌沿道:“王二叔,我和你想得一个主意了。

✦ You read 第二章 炊烟有味引闲人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