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难 · 张恨水 · Chapter 13 of 13

第十二章 神龙不见尾

传硕公版书

第十二章 神龙不见尾

在这天下午,船到了万县。由船栏干边,向岸上看去,只见一重重的屋子向上堆叠着,在一排山岗上,直堆叠到半天空里去。本来四川沿江的城市,都是在山坡上建筑起来的。这房子由上而下,由远而近,决看不到两条平行的街道。万县这地方,山势更是高耸。船停在码头上,仰起头来看着,很是雄壮。在城市的三方,全是挺拔的山峰,长江滚着很急的水溜,绕了山脚下去。在城市房屋成片的西角,簇拥着一堆青翠的山峰,远远地看到树木的当中,透露出一两处屋角,也很有点意致。冯子安见那位太太和玉贞,凭栏远眺,很是出神,便也悄悄地走近了她身后,低声道:“白小姐!万县这地方,比宜昌的市面繁华。在山缝里的江面上,钻行了好几天,想不到这万山丛里,还有这样好的地方吧?”

玉贞道:“我已经代邀了,我们一定上岸去,请冯先生吃饭。”

子安道:“我对于这市面,略微熟习,上去给二位引一引路吧;若说要我在房子方面想点办法,我就要二位请一顿,那是笑话了。”

那位要找房子的妇人,听子安的话,已有让房子的意思,十分高兴,立刻进房舱去换了一件衣服,手拿钱皮包,笑嘻嘻地来请冯子安和白玉贞登岸。

玉贞入川以后,这还是首次踏进了城市。在电灯光下,看到夹峙马路的店房,至少也是三层楼。路上虽不见到人力车以外的别种车辆,可是沿街两旁人行路上,成串的男女走着,那热闹情形,果然不在宜昌以下。在街上转了两个圈子,也没有另外地方可去,就由子安引到一家馆子里去吃晚饭。虽然说是那位太太请上了岸的,当然还是子安会了东。经了这一个叙会,在冯白两人之间又多了一位新朋友,玉贞也就不怎样去闪避冯子安。大家谈笑得更热了,子安索性说:“到了重庆,不必考虑,径直就搬到公司的筹备处去。能找到两间房子,那是更好;万一找不着,一间屋子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玉贞道:“我对于自己的前途,是一点部署没有;说不定要在重庆住一两个月的,资公司里不能容留这样一个长久的客人吧?”

子安对于她这个要求,笑着连说没有问题。次日船逐渐地和重庆接近,而所听到旅客们的谈话,也就越偏重于找旅馆找房子的问题上去;而这个问题,也就越谈越觉得严重。不少旅客,为了谈话的结果,大家更在脸上,增加了一份忧郁的样子。玉贞看到,也想着这些旅客,不是无缘无故的着急。幸而自己是有了退步的,要不然,再尝一回在宜昌那种找旅馆的滋味,那决难遇到一位代定好旅馆的人。好在有了这位李太太在身边作护身符,便让冯子安再纠缠一两天,也没有什么关系。这一个转念,让她心里宽慰。对于冯子安谈话,也就很和蔼。这一来,把冯子安快活得几乎要跳到江里去。他心里想着,无论什么厉害的女人,只要你老钉住她的时候,她总会屈服的。这样更鼓励着他向努力的路上做去。当晚船停泊在汤元市,是一所六七家茅屋的小码头,大家都没有登岸。

又过了一日,据茶房的报告,在下午三点钟,可以开到重庆。旅客们也都收拾着行李,三三两两聚拢在一处,商量着到了重庆以后的计划。玉贞是用不着这一着棋的了,很悠闲地望着人家烦恼与忙碌,心里颇也自得。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子安为了友谊的进步,竟是自到玉贞房舱里来,请她到大餐厅里去吃饭。玉贞也没有带什么痕迹地和他同去,一同人席。没有吃到一碗饭这样久,茶房却送了一封电报给他。子安拿着电报稿子看过,脸上立刻泛出了一阵笑容。玉贞坐在他上首,他就向玉贞一点头道:“白小姐叫我办的事,总算幸不辱命。敝公司已经有了电报来,说是可以腾出两间房子来,而且还派人到码头上来接。”

那李太太在对面另一桌坐着的,立刻站了起来,点点头笑道:“谢谢冯先生,那太好了。但是贵公司里的同事,怎么知道冯先生在这船上呢?”

子安笑道:“昨天晚上我就托船上的经理,打了一个无线电,由轮船公司转到敝公司去。我因为不知道成绩如何,所以事先并没有宣布。”

他说一句,那李太太就谢谢一句,连他最后所说的一句并没有宣布,李太太也谢谢了一声,引得大餐厅里三桌吃饭的男女来宾都笑起来了。放了饭碗,李太太找着玉贞到旁边坐下,因道:“冯先生待朋友太热心了,我们怎样的报谢他呢?”

玉贞道:“我先生和他是多年的老友,他不能不帮忙,将来让我先生谢他就是了。”

李太太虽不知道玉贞和冯子安是站在什么立场上的友谊,但是看到玉贞那潇洒自如的神气,也就相信到她这话不虚,自己算沾玉贞的光,不必去向冯先生表示什么了。她看到茶房分别向各位旅客帮着捆铺盖,又看到旅客们把零碎小物件,向网篮子里收着;还看到旅客们彼此交换着名片,在名片背面注上通信地点;这一切,都表示着快要到目的地了。

船是依然在两岸是山的江面上走。不过所不同的,在石壁上用石灰粉刷着见方的白底,上面写了“银耳大王”“高尚旅馆”“丹凤银楼”各种字样。都市广告牌逐渐拥挤起来,就觉得都市在望了。船两边舷上的人,随了船的前进增多起来,同时也就感到人声的嘈杂,这表示着离开重庆已不远。李太太心想着,船靠岸的时候,必定是十分拥挤,那时人多手杂,哪里去找冯先生。急中生智,她就把自己的行李,一齐堆到玉贞房舱门口。自己也就坐在行李卷上,和玉贞谈天。在栏干边站着的旅客,抬头看到两岸的山上,已经有了密集的人家,已是到了重庆。旅客的脸上,都表现了紧张的样子。冯子安就由人堆里挤了过来,笑道:“李太太的行李,也在这里,很好很好!不要忙,只管在舱里坐着,敝公司一定有人来接的。”

李太太有什么话说呢?只是说着谢谢。随着人声一阵喧哗,见岸上的房屋,越发的接近。虽是房舱门外为旅客们所拥阻,不能向外面看到清晰,可是猜想着是到了码头了。喧哗之后,船舷上的施客,也就拥挤蠢动着,此喊彼叫。那行李箱子,也就让人举着很高,在人头上一样样地扛了过去。子安向二位太太道:“不要忙,请二位等一等,我去看接的人来了没有?”

说着,他随了那一阵向前推拥的人浪,挤了出去。

半小时后,他手上高举了帽子,满头是汗,复又挤回来。随在他后面,来了三位男子,他介绍着,是公司里一个职员,带了两名工友来。于是把行李都交点给他们,请他们照应。等着船上的旅客走松动了,由公司的来人,叫了挑夫来,押解了搬上岸去。玉贞和李太太是丝毫不受累,由子安引了上岸,雇了三辆车子,直送到美丰银行。玉贞一看,果然,是五层楼的新式建筑。乘升降梯到了三层楼上,是子安公司的筹备处。一排房子,门向甬道开着,也有点像上海的高等旅舍。子安先抢上前一步,找了公司里的职员,说明来意,就把两位女宾引到一间屋子里去。

这里有铁床,有写字台,还有小沙发,仿佛是公司里的高等职员卧室。玉贞坐在沙发上,将身子闪了几下,笑道:“这房子很好,是冯先生让给我们的吧?”

子安道:“不!我自己有的,白小姐需要什么?只管说。”

这时,茶房送进茶来,子安便告诉他道:“这位白小姐,要什么东西,你立刻去办,你好好地伺候着。”

茶房答应是。玉贞道:“冯先生你不必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我们会不安心的。”

李太太道:“我是没法子,只好打搅打搅,过于客气了,我们就不好意思打搅了。”

玉贞道:“李太太不必另找房子了;这铁床很宽,我们同住一间房吧。”

李太太笑道:“我也是这样想,占多了公司里的房子,恐怕会妨碍公事;我无所谓,睡在这地方,比在船上都舒服些。”

说着,她伸脚踢了两踢沙发前的地毯。子安笑道:“那太对不住了,房间有的;公司里人都在汉口,什么时候来,正说不定,三楼上我们有七八间房子呢。三五个同事在这里,根本不需要许多。”

玉贞向子安笑道:“请你不要拦阻我们合住。老实说,我到了重庆上岸,心里是着起慌来。”

子安坐在她对面,点了一根烟卷抽着,偏了头问道:“那为什么呢?”

玉贞皱了眉道:“你想呀,一个年轻女人,走到这个陌生地方,可以说举目无亲,而这里相隔家乡之远,是不必说了,就是到汉口也有三千里了。”

子安笑道:“这太不成问题了;无论怎么样远,还是国内,还有远到外国去的人连说话彼此都不会懂,那怎么办呢?不必介意不必介意,等行李送得来了,我替二位洗尘。”

李太大只说了一句“不敢当”。玉贞道:“今天休息休息吧,一路多承冯先生照应,明天我来作个小东。”

子安笑道:“我就是不接风,二位不也要吃晚饭的吗?”

玉贞笑道:“我神情恍惚,就是晚饭也不想吃。”

子安想了一想,点头道:“好的,今天晚上,让二位自便,明天正午,我来奉请,并且约敝公司里的同事作陪。两位不可以拒绝,要拒绝了,那是瞧不起我,连做公司的同人,都要笑我的。”

玉贞听了他这话,也就微微一笑。子安又沉吟了一会子,好像有什么事省悟过来的样子,因起身道:“二位休息一下吧,我去和同事谈谈。”

说着他出来,到经理室里来。这里并没有经理,只有一位驻渝办事主任郁乐芜。他虽是个大黑麻子,穿了西装,梳着溜光的头发,他的典故,并不下于别人。迎上前握了子安的手,笑道:“接着子平的宜昌航空信,说你和一位女朋友白小姐同来,哪位是白小姐呢?是那位长得最漂亮的吧?大概我们要喝你一杯喜酒吧?”

冯子安笑道:“那很好说,要看我怎样努力了。”

郁乐芜笑道:“只要有努力的目的物,你是可以有办法的。”

说着,两人哈哈大笑一阵。为了他那种自负,同事对于白小姐李太太的事,都处理得很好。

不到一小时,船上的行李,都已取到。郁先生更是成人之美,把自己睡的房间腾了出来,让给李太太。因为子安对于白小姐让李太太在一间屋子里住着,非常地感到不快,现在一分开来,他就如释重负了。等工友们把两间屋子收拾好了,电灯已经亮了火,子安便向玉贞屋子来看看。见一只洗脸盆放在茶几上,玉贞脸上新换了一些粉,又换了一件衣服,便哦了一声笑道:“我倒想起一件事,这屋子里缺少一面大镜子,一座洗脸架,等一下我去找,明天早上准有。”

玉贞笑道:“男子的房间,当然用不着镜子。”

子安道:“本来有洗脸架的,大概因为不大好,他们搬走了;回头我一定换了好的来。白小姐还需要什么?只管说。”

玉贞道:“我只需要一样。”

子安本已坐着的,这就立刻站起来道:“有有有!要一样什么呢?”

玉贞道:“我只需要冯先生不客气。”

子安听着,不由得哈哈笑了。虽然,他还是高兴的,因为白小姐到了重庆,总是发愁,这还是第一次说笑话呢,因向白小姐脸上望了一望道:“要出去吗?约李太太一路去吃一顿便饭吧。”

玉贞道:“李太太去找朋友去了。我也想去打听打听熟人的消息,此地几点钟关门?”

子安道:“九、十点钟回来不晚。过去的习惯,重庆是没有夜市的。”

玉贞道:“那我就出去吧。”

说着,她站起来,拿了茶几上的手提包。子安道:“白小姐到什么地方去?路途生疏,我送你走一截。有些地方,人力车不能去,是要坐轿子的。”

玉贞想了一想,笑道:“那也好,请冯先生指导一下。”

子安高兴得不得了,取了帽子手杖来,就和玉贞一路下楼。据说她是要到上清寺去。子安道:“那是新市区,可以坐了人力车去,还要经过重庆所有的繁盛街道。顺了马路走几步,看看市景,好不好?”

玉贞道:“好的,就怕回来晚了。”

子安嘴里吸了一口气道:“果然,到那里大概有七八里路,回来是来不及了。就是去,也太晚了,在重庆是不便访人的。”

玉贞和他说着话,脚是顺了马路旁人行路慢慢移着。

看看街道虽不宽,可是南面的立体式楼房,夹道对峙,霓虹灯在楼窗外亮着,照见马路上的人,像成群蚂蚁似地在楼脚下来去。因为马路是波浪式的,街心的人力车一辆跟着一辆,向上走的,缓缓地行走,拉了一条半里长的长蛇阵。向下走的,却是两三辆一群,如箭离弦,在汽车缝里飞舞。那汽车虽没有上海多,但也不断的经过,而且每辆车子都是很漂亮的。玉贞道:“想不到重庆这地方,有这样繁华。”

子安笑道:“这繁华是不健全的。你看那三四层楼,可不是钢骨水泥,只是用砖砌着,柱子用竹子编成夹壁,两面糊泥,算是立体建筑。”

玉贞道:“房子不好,这人多得像蚂蚁,也是假的吗?”

子安道:“这不假!不过繁华就是这两条马路,全重庆的人,都挤到这里来,当然多了。下江人到了此地,找不着熟人,在这马路上守候两三天,总可以遇着的。”

两人说着话,带看了市景,玉贞突然叫道:“咦!那不是叔叔?”

她说完了,来不及交代子安,就穿过马路去,追着马路那边人行路上的人。

子安远远地看着,有一位老人,站住和她说话。自己本待也追了过去,偏偏来了两部汽车,将路拦着。等自己追过去,玉贞已不见了。心想,不和她亲戚见面也好;她屋子里还缺少家具呢,和她采办一下吧。于是到摩登家具店买了一架衣橱,一架梳妆台,约了明日上午送到公司。自己就在小馆子里吃了一顿便饭回公司去。可是这天晚上,玉贞却没回来。子安不知道她是迷了路,还是另出了岔子,一晚都没有睡好。

次日起来时,看到李太太,她笑道:“冯先生!白小姐昨晚上没回来吧?我在街上遇到她,她说到一家亲戚家里去,今天十点以前,可以回来的。”

子安听了这话,又高兴起来。随后,家具店里送了家具来了,子安笑嘻嘻地在屋子里指使搬夫布置。布置好了,自己正由身上掏出钞票来,要付款子。茶房却送上一封信来,子安且把钞票放在茶几上,拆开了信封,掏出一张洋信纸来。看那字是玫瑰紫的,钢笔笔迹,秀媚极了。当然这是白小姐写的了。那封信是这样的说:

子安先生:

我不知道要怎样感谢你。蒙你帮助我到了重庆,当天就遇到了家叔。他说:外子已由香港到了昆明,一切平安,知道我要来重庆,正等待着我呢。今日飞昆明飞机,正有一空座,该公司家叔有熟人。你收到我这封信时,我已在天空上了。行李三件,请交来人带回。一切盛情,容后报答。不及告辞,谅之谅之!即祝早安。

白玉贞匆匆上言

子安看过了信,出了一身冷汗,望望手中信,望望家具和茶几上的钞票,有十分钟不能说话。

✦ You read 第十二章 神龙不见尾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