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难 · 张恨水 · Chapter 3 of 13

第二章 好容易离开了汉口

传硕公版书

第二章 好容易离开了汉口

主人翁和那位力华先生,是当年在中学校里的同学。他的夫人流浪到了汉口,论情理是应当负保护之责的。所以玉贞前来问着向哪里去好?六平也就觉得应当告诉她一条安全之路。现在她答应入川了,总算地点不错。可是由汉口到重庆,有四千华里的水路,还应当替她计划一下,便向子安笑道:“你在轮船公司这条路打得通。你后天走,可不可以再弄一张票?”

子安嘴里吸了一口气,又摇了两摇头,表示着困难的意思。玉贞道:“我并不急于要走。缓一缓也不要紧。”

子安立刻接嘴笑道:“困难虽然困难,真要肯去想法子,未尝不能弄到票。我去努力吧。”

玉贞道:“我不忙,冯先生不必费心。”

六平道:“不是那样说,若是白小姐同冯兄一路走,船上有个照应。而且在宜昌换船,尤其麻烦,也好托冯先生帮忙。”

子安突然站了起来,很兴奋地道:“这样罢,票算我答应了。无论如何,我在明天上午这时候,送一张船票到六平兄这里来。”

他说这话时,那一分见义勇为的神气,一齐在面孔上现出。玉贞也起了一起身子,笑道:“多谢冯先生的好意。不过我还有点事情要料理,三五天之内,大概走不了。”

子安听了这话,脸上倒透着有点难为情,面皮微微地红着,没有接着向下说什么。

李六平在一边倒是看到这一点意思,因向玉贞道:“大概走是决定走的了。白小姐要走,这船票的事,还是要托重冯先生。”

子安有了这话,颜色又好起来,笑道:“若是迟几天走,船票更不成问题,我可以留下一封信来,放在六平兄这里。白小姐若是拿我这封信到公司里去接洽,大概没有什么问题。六平兄这里有信纸信封吗?我马上就写。”

玉贞见这位冯先生作事,这样的热心,显然有点过分,于是也就随着起了烦厌的情绪,因道:“我还不能决定走不走呢,再说吧。”

说着这话,她随着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提包。六平笑道:“何必忙着走,我们一块儿到冠生园吃点心去。”

冯子安笑道:“不成敬意,我来会个小东。”

说时迟,他还带了笑容向大家望着,可是那时快,玉贞已是把手皮包拿了起身来,向肋下一夹。李六平觉得这人情是不能做的,只好站起来,送着白小姐出门去。

玉贞虽然拒绝了冯子安的好意,可是在她坐着车子回家的时候,见马路上的人,像潮涌一般地挤着,也就感到这武汉地方实在不能向下住。回到寄住的女朋友赵太太家里。那赵太太正喜笑颜开地向两位小姐说着话,在那小天井里,就听到她说:“你们到香港去,不能像在汉口这样用钱了。那里的东西,全卖港币。”

玉贞进了堂屋门,见赵太太手里拿了一封信,只管上上下下晃着,因问道:“怎么样,赵先生来信了?”

赵太太笑道:“是呵!汇了一笔款子来,让我们到香港去。等我们到了,他就到成都去。白小姐若要到四川去,倒可以请他照应照应。”

玉贞听了这话却添了一桩心事,主人翁走了,难道搬到旅馆里去不成。而赵太太顺口人情也不卖一个,并不邀着到香港去,显着是不愿和自己一路了,因笑道:“我也有了办法了,决计入川。”

赵太太道:“有了工作了吗?”

玉贞脸上带了两分得意的样子,笑道:“有了工作了,而且是重庆成都两个地方随便我挑一处呢。”

赵太太道:“那好极了,希望白小姐能在我们动身以前起程。这样,我们作主人的,可以招待到底。”

白小姐道:“赵太太还有多少天动身呢?若是在一个星期之外,我会动身在前的。”

赵太太笑着点了两点头。玉贞回到自己的住处背了主人,立刻皱起了两道眉毛,心想:真个到四川去,大老远的,没个熟人,一个女人怎么为生。哪个冯子安虽然说着极力帮忙,看那人一见如故,透着欠庄重,哪能够要求他帮忙。想着,想着,很无聊地两手捧了一张报,慢慢地看着。

不看报还罢了,看过报纸之后,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应当离开武汉。在屋子里闷想了数小时,还是出去看看女朋友。这一次出去,比较得长远,所得的消息,是张太太到香港去,刘太太回湘西沅陵老家,王小姐走得更远,到海防去。吴少奶奶带了两位小姑子,坐飞机上成都。她们是留恋北平的人,也到那成都去。她们先生在广东服务,她们是可以到香港去的,可是她们为了香港生活程度高,却情愿到成都去。要说年轻的妇女不宜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她们一位少奶奶,两位大小姐,又何尝年纪大?离开了家乡,哪里也是过日子。何必不找一个秩序稳定,生活低廉的地方去?当晚已经自己将自己的问题解决,预备明天去买船票。恰是当晚接到一封航空快信,叔叔婶婶已经由湘西取道贵州,到了重庆,不久要向成都去,希望早日入川,大家团聚。这就来不及等次日早上了,立刻坐了车出去,开始活动船票。第一个要找的,便是梁科长,他在交通界很有联络,到了法租界平安道梁公馆,梁太太正和两男一女,在屋里打牌。他们用一百五十元的月租,租了两间楼房居住。物件已是堆得很满,再加上桌外几个看牌的,已经没有了立足地方。

电灯下面,只看到烟雾沉沉的,推开房门,就觉得一股子很浓厚的烟卷气味,随了盛热的空气,向人身上扑着。梁太太看到说了一声对不起,叫老妈子看座倒茶,自己依然继续地打牌。玉贞坐在她身后,心不在焉地看了两牌,便笑问道:“梁科长什么时候回来?”

梁太太手上正起了一副好牌,专心在十三张牌上,随便答道:“他过武昌去了,哪有一定的时候回来?白小姐找他有什么事吗?对我……阿!碰起碰起!”

对门正打了一张红中,梁太太抽出一对红中来碰了。她已碰了双南风,立刻牌手和看的人一阵喧哗。玉贞觉得形势严重,不便开口来打岔,后来对门打一张九筒,梁太太将牌一推,站起来大笑说满了满了。可是上手也推开四张牌来,是九筒单吊,把牌拦了。梁太太一团高兴,变着冷灰,板着面孔,连说倒霉。玉贞觉得这时话更不好说,又看了两牌,起身告辞。梁太太正洗着牌,笑道:“真对不起,没有招待。白小姐找他是不是想找船票?”

玉贞道:“对了。”

梁太太道:“这几天,我和人弄了十几张船票了,不便再弄。过一个星期再说吧。”

玉贞胡乱答应了一声,便下楼了。时已十时,不便去找人。

次日早上,却带了丈夫的一张官街名片,到一个运输机关去。这个机关,在临近法界的一座大厦里。一个大楼面上,横七竖八地摆了许多公事桌子,职员们正忙着办公。外面进来的人,向各桌子面前接洽着的,不是卧车票问题,便是船票问题。老远望去,就觉那些职员们的脸子,都不大好看。但是既然来了,不便回去。因找着一个职员问:“主任在这里没有?”

那职员向旁边一间小屋里一指,不曾说话就走了。玉贞看那屋子是敞开门的,就径直走过去。见一个穿西服的人,口衔了雪茄,坐在写字桌边,望了望旁边两个坐着的人,爱理不理的。那两个人现出满脸失望的样子,起身要走。不过他们还作最后的恳求道:“假如万一有机会的话,请和我们留几张船票。”

他笑道:“不会有机会的。”

干脆,他连一个空洞的愿心,都不肯许下,还打听什么。正待转身要走,倒是那位主任眼快,向送文件过去的茶房低声问道:“那位漂亮小姐找谁的?”

茶房道:“还不是想找船票的。”

主任笑道:“你快把她请过来。”

茶房过来,将玉贞引过去,寒喧了几句,主任看了她递过去的两张名片,笑道:“白女士要几张船票?”

玉贞笑道:“还要多少呢?只要一张。”

那主任道:“只要一张,那没有多大的困难。只要有人临时不走的,就可以补上,不过哪一天能补上,那难说,请你每天来一次。”

玉贞笑道:“那未免太麻烦了。”

主任笑道:“不要紧,我并没有什么事。无事来谈谈,我很欢迎的。”

玉贞听了这话,不由得脸色一变,恰好有别人和那主任谈话,她趁了机会,就走出去了。心里另转了一个念头,中国旅行社,还没有去打听过,也许可以想一点办法。于是并不犹豫,坐了车子,径直到旅行社来。

不想这汉口市上找车船票的同志,是比任何一种同志还要多。那旅行社营业部的人拥挤得像戏园子里一般,要排开了众人挤到柜台边去,恰是有点不可能。听到那些拥挤的人纷纷议论着。有人说,坐民生公司的船,还是直接到它公司里去登记省手续些。玉贞又没有了主意,只管退在人群后面,看那想不到办法的人,全都带了一分懊丧的神气低了头走出去。心里又想着,既是搭民生公司的船,当然是直接找它本公司便当些。好在相距不远,不妨再去试试。随了这个念头,又到了民生公司。站在柜台外面时,正有两个人在登记。那职员却是毫无留难,捧出登记簿子来,请他们填写。玉贞挤上前一步,问道:“请问我们今天登记,什么时候能上到宜昌的船呢?”

职员笑道:“那没有一定,也许两三个星期,也许一个多月。”

玉贞道:“为什么不能一定呢?你们现在登记到多少号,一天能走多少人,不是可以算出来的吗?”

职员笑道:“当然是算得出来。现在登记有一千四五百号,每一只船,可以走一百人左右。”

玉贞道:“一只船只能走一百人吗?”

职员笑道:“船上不能全装登记的客人,有一半是……这个我不用说,大家都知道的。船也不能每天有一只开,所以要那末些个时候。”

玉贞道:“没有法子通融吗?”

职员笑道:“来登记的客人,哪个不想通融?”

玉贞因为这句话有点外行,脸上透出一点尴尬的情形,登记手续也没有办又出来了。但她另发生了一种感想,觉得托人情去弄船票,还是比自己去找机关和公司,要容易得多。天气还早,趁了今天这股子勇气,再去找几个朋友吧。于是径奔一码头,渡江到武昌去。

武昌城里,随处都有机关的眷属住着,也随处可以听到人家预备疏散的声音。在这种情形下,托人弄船票,也是一件不识时务的事。早上出去,下午回来,毫无办法。次日又跑了一天,虽然有人答应可以想法,也是空口许了一个日期,并无把握。等三日换了一个方向,托了两个旅馆的茶房,请他们弄张船票。许了票到手,给十块钱的奖金。不料这十块钱的酒钱,都买不到一个茶房效力。一过四五天,已快到赵太太动身的日子了,船票还是无着。最后,想到李六平那里,不妨再去一趟,也许有办法。事情是那样难料,到他住的旅馆里见了面,他第一句话就埋怨着道:“怎么好几天不来?船票已经放在这里三天了。”

玉贞道:“李先生和我买的票吗?这就好极了,我正为了这件事为难呢。”

李六平道:“不是我买的。冯子安上船的日子,亲自送了一张房舱票来。”

他说着,就把身上的皮夹子掏出来,摸出一张船票,两手捧着,送到玉贞面前。玉贞听说冯子安买的,透着有三分不愿意,可是想到买票之难,又不忍拒绝了。因接着船票道:“这票钱就交给李先生吗?”

他摇手道:“不,我收了也无从转交子安。你到了重庆,可以见着他的,那时归还他也不晚。”

玉贞皱了眉道:“这我就不好收下了。”

她说时,拿了票子反复地看着。六平道:“票是明日的船期,最好今天晚上就上船。这是民生公司的最大一条船‘民元’,坐着比较的舒服。失了这个机会,那又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了?再说,船票我也不能去退,白牺牲了一张票,又何必?白小姐把船票带回去,考量考量吧。”

这么一说,玉贞倒真没了主意,只好收着船票,向李六平道了谢回去。虽然觉得冯子安这个人情是不应当领的,可是他也不在汉口,拒绝了,他也不知道。到了重庆把票钱还给他就是了。船票这样难弄,到了手不要,那岂不是一件笑话。她这样想着,也就没有什么不可走的决心。想到六平说“民元”是民生公司最大的一只船,那也就不妨到码头上去先参观参观。一个人在汉口住着,没有家,又没有工作,想到哪里,也就作到哪里。她这样想着之后,也就随着这个念头到码头上来。这还是十二点钟,若轮到明日早上开船,也还有二十小时的耽搁,照说是不急于上船的。哪知道码头上挑夫扛着行李箱子上船的,一个接着一个,就摆了个长蛇阵。又听到旅客互相谈话说:“虽是铺位都对号的,可是客人超过了票位,连厕所里都有人占有。”

玉贞听了这话,觉得不必再上船瞧了,立即回家去收拾行李,又买了一些应用的东西,到晚上十点钟,就带了行李上船。在这几个钟头内,已没有考虑到这船票是应当收下与否了。

到了趸船上,便看到大包小捆的货物,堆积着随处都是,人只在货物缝里绕了走,便是有点儿空地,也让趸零碎货物的小贩子,将篮子或担子塞住。经过趸船的跳板,一到这轮船边上,便是旅客搭的床铺和栏干成了平行线地拦阻着。行李卷和大小皮箱,塞住了床铺每一个角落。所幸送行李的脚夫,还能尽职,带着她爬过几堆行李,上了一段扶梯,走到船朝外的这边来,算是走到了稀松些的所在,暂时把行李放在人家行李堆上,寻找到票上那一号房舱里一看,铺位是个土字形上下双层,共是六张。现在屋子里,除了两张下铺上有三个孩子,一张上铺有一个大些的孩子而外,还有三女二男和两位老太太。坐是没有地方,有两个人就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内。玉贞站在舱门口却看得呆了。茶房看到有客人来了,在玉贞手上接过了船票,查明是正中的下铺,先进舱去,把里面的人,疏散了一阵,接着把那铺上行李移开,再请玉贞进去。玉贞皱了眉道:“我的天,这样挤呀!”

那一位老太太,坐在舱板上的行李卷上,笑道:“有这样挤的罪受,就是运气。我们动身了一个多月,好容易才离开了汉口。”

玉贞回想到过去几天找船票那分困难,也就微微地一笑。

✦ You read 第二章 好容易离开了汉口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