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 张恨水 · Chapter 19 of 27

第十八回 寝食俱忘作书自荐 衣冠不整投刺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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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寝食俱忘作书自荐 衣冠不整投刺空回

黄惜时这一次寻找父亲不遇,不仅是在物质救济上失望,他还受了莫大的刺激,觉得自己对父亲如此不孝顺,父亲还是这样地惦记着儿子,自己曾鞠躬尽瘁地用十二分力量去恭维米锦华,但是她有半分系念我的心意吗?为了一个极浪漫而不重人格的女子,自己抛弃了这样宽仁的慈父,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自己应该惩罚自己而已。

他这天回到了太平公寓,也不去找朋友谈话,也不要吃喝,和衣向床上一倒,牵着被盖了半截身子,就睡觉了。等他一觉醒来,不听到什么响动,这不知是晚上九十点钟了,也不知是一两点钟了。原来这公寓里的学生,大半吃过了晚饭就要出去公干,九十点钟没有响动,是他们都出门去了。到了十二点钟相近,他们陆续回公寓,又热闹起来。一点钟以后,方能安睡。所以惜时没听到动静,不知是早是晚。因之自己走下床,拖着鞋向外看看,原来各屋子里都熄了电灯,大概是夜深了。这时,出门去是不可能,也不能把同公寓的叫醒来谈话。自己一人,还是盖了被上床去躺着。闷极无聊,便只把构思来消遣。想到了自己的过去,只是懊悔,想到了自己的将来,又十分焦躁。箱子里的钱已经是快要用完了,便不必另换一家公寓,就是自己手上零花钱也发生了问题,向人借贷是不可能的了,只有设法找点儿工作,哪怕挣十块八块钱一个月呢,可以先糊了口。至于住的地方,纵然为同乡所不同情,也只好住到会馆里去了。如说谋职业,自己可胜任的事也很多,书记录事、小学教员,以至于邮政局邮差、警察厅巡士都可以当。北京之大,什么大小机关也有,难道就少了我一个安身之地?只是怕我自己不肯努力去寻罢了!自己只要得到一碗饭吃,就是没有家庭的接济,那也不要紧。如此想着,倒心旷神怡起来。

可是到了次日清晨起床之后,闲着无事,在大门口远眺,见一个站岗的巡士手里拿了警棍在胡同口上徘徊着,一辆汽车过来了,他就用棍子指挥着,接着也有一个邮差,背了一个大邮件袋子,沿门送信而来。他的思想立刻变了,北京城里有不少的熟人,在街上做这样勤苦工作,当年豪华,如今安在?自己还把脸子去见人?无论如何没有饭吃,当巡警当邮差这两件工作决计是不能干的了。

站在门外发了一阵呆,慢慢走回公寓里去,心里可就想着:小学教员,自己是可以当的,然而找谁来介绍?当录事当书记,又何尝不要人介绍?而且就是介绍,也未必就能成功,完了,想了一夜的办法,到此尽成画饼了。于是横躺在床上,只是静静地想着。他足足想了两小时之后,便居然想出两个找事的办法来了。

第一个办法,就是在报上登小广告,说明自己是个大学生,可以充当书写信札文件一类的事,而且初中以下的各种功课,都可以教授。愿意当人的书记和家庭教授。有人愿聘用者,薪金从廉。第二个办法,就是自己写信到机关去投效,说明自己有大学生的资格,现在因家贫辍学,要寻一种事做,只要有立足之地,位置不拘。还怕人不肯援手吗?更可以在信上加上几句,就是家里双亲,都有七十多岁,乡中连年旱荒,朝不保夕,自己若不找到一点儿职业,一家几口都要饿死。想着那些机关上的首领,也常常做些慈善事业,也许动了恻隐之心,可以给我一个位置。

如此想着,觉得大有理由,立刻跳了起来,先找了两份日报看,报上广告刊例,载着小广告不出五十字,每日取费一角,不出一百字者,每日取费二角,逾一百字者不收。这倒让他为难起来,心里原来想着,小广告只是取价低廉而已,倒不料还有一种字数上的限制。若是照着五十字拟广告,自己所要说的话,实在说不完,若是照着一百字拟文,每日广告费又多了。这种数目,一块钱只能登五天广告,五天之间,未必能引起社会上的人注意,不登一月,也要登半个月,这半个月的广告费就是三块钱,现在如何出得起?还是小试为妙,花五毛钱,将五十字的小广告先登五天再说,若是五天之内,有人写信来接洽,再做道理。于是伏案提笔,来拟广告,不料提起笔来,随便一写,就是三十多字。就聘的话,简直不曾说到。于是拿了笔斟酌再三,方才拟好了一纸广告,那文字排列整齐写着,以便计算,乃是:

某君:大学肄业,品端学优,家贫,愿就家庭小学教师或公私书记。薪金听便。请速函太平胡同太平公寓黄一君接洽。

还有几字地位,就留着做文人待聘的题目。自己心里所要表白的话,当然是没有全数说出,但是就照写出的字数说,恐怕还不能登完,如何再能加字?因为报纸小广告内说明了,文均以五号字计算,有登稍大字体者,只以五号字或五十字或百字面积为限,看起来大概登不完。若是真登不下的话,只有“家贫”两个字可以取消,其余,哪两个字都是有力的,如何省得?这也没有法子,只好亲自到报馆里去一趟,请那办事人原谅原谅,我是一个因穷谋职业的人,难道报馆里人,还在乎到我头上来赚几毛钱不成?

打开箱子来,还有两块钱,取了一块在手,将稿子和钱一齐揣在身上,然后到要登广告的报馆里来。不料经广告部先生一算之下,连题目带文,多出了十个字的地位,他说是不便为一个人破例,不删掉几个字,就要照一百个字的广告算。惜时将手捧了底稿,只管踌躇,还是那位先生看着过意不去,取过底稿去,替他将原文改了。乃是:

文人待聘,某君:大学生。学优。愿任家庭小学教师或书记。薪金廉。请函太平胡同太平公寓黄。

将底稿交惜时看,问怎么样。惜时皱了眉道:“比电报还要简单,人家看了明白吗?”那先生道:“地方只有这大,有什么法子呢?要不然,你先生还是多写几个字,登一百字的面积吧!”惜时想了许久,又看看原文,大概人家也就明白了。只得就付了五毛钱,照这底稿登。身上还有五毛钱,就到南纸店里去买了些信纸信封。

原来今天出门,并未坐人力车,只是步行,步行的时候,心里不住地打算盘,一人想着,免得走路发闷。他在路上,又想得了一条新计划,就是同乡在北京做现任官的也不少,与其向各机关撞木钟,倒不如写信给各位同乡,好在机关的信也可以写,纵然求不到事情,反正也不过失去几张信纸与几分邮花,没有多大关系。

心里横搁着这样一个计划,走向公寓去,首先就把以前无心从同乡那里得来的一本同乡录由床底下网篮子里翻出,那些阔同乡先生姓字下都注有官衔、住址、名号和通信地址,写信给他们,有了这本同乡录却是十分地便利。于是拿着这书,斟酌了一番,选定了里面十个人,预备各写一封信给他们。又把公寓里的电话簿子找了来,把财政总长、交通总长、农商总长,以及几个当阔官的住宅电话都找了一遍。这号码簿上,自载有住宅的地址,不过没有门牌多少号而已。第一步工作,把这些要写信去的地址都开在一张单子上,然后关起房门来,起那求援的信稿。书架子上,本也有两本分类尺牍,先看了一看,再根据自己的意思撰文,把尺牍上典雅的字样随处改进去。他在中学以前,曾专门研究几年汉文,近几年来,也是不断地看些文学书消遣,写信总是很能应付的。而且这种信虽有十几封,只是非同乡与同乡两种,只起两种信稿就得,不过每封信加上一个特别的称呼而已。

忙了一天,信稿都已拟好,当晚也不知精神由哪里来的,并不要休息,依然关着房门,将信稿誊录起来。他的信稿有一千多字,十封信就有一万多字,他关了房门,只管低头工作,就不知道这事的累人。他一口气誊录了三封信,自己又校对了一遍,觉得并无什么错字,但文句里仿佛还有不妥之处,于是又把它从头展读一番。

到了夜深,街市电灯多已熄灭,电力既足,屋子里电灯大放光明。惜时在电光下捧着信看,只觉信纸上忽然泛出一朵朵红绿花头,字体都像小虫一般,有些爬动,心中大吓,连忙将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按着,闭上眼睛,身子靠了椅子背坐定,养了一养神,再睁开眼来,信纸并没有什么异动,不过是自己眼花了。心想大概是自己字写得多了,所以如此,于是抬起两手,伸了个懒腰,同时也就觉得右手这个手腕十分地疼痛,腰也挺直不起来,掏出表来看时,已经十二点多钟了。今天晚上并没有吃晚饭,何以就到了这般时候,不要是表停了吧?将表放到耳边听听,确是有叱咤的机件响声,并不曾停,于是打开房门来,叫着公寓伙计问道:“今晚什么时候了,怎么不和我开饭?”伙计走过来道:“半夜了,您关着门写信,我们叫了几遍,您老不答应,我们怕吵了您写字,就不敢言语了。您要吃东西,怎不早说哩?”惜时这时想起来了写第一封信的时候,仿佛有伙计叫门,曾喝退了他们不许闹,不叫他们不要来。如今伙计不拿原话来抵挡,便算是顾全面子了。

伙计看到他踌躇的样子,便道:“待一会子,有卖硬面饽饽的来,您买几个饽饽吃得了,厨房里还有开水呢!我给您沏上一壶水。”惜时想着,到了此时,不吃不喝,便只有硬靠着到明日早上再说的了,只好依了伙计的话,让他泡一壶热茶来。等到卖硬面饽饽的来了,茶房用一个藤簸箕,托了二十多个饽饽进来,请他挑着吃。

饽饽这种东西,纯粹是北方的土产,很像南方内地卖的大茶饼,不过做得更粗糙,实心的,有发面圆饼和面条镯子几种。空心的,便是两层厚壳,两面黏上一点儿芝麻,中间是黑糖。卖这种饽饽的,多半在夜深,尤其是大风雪之夜,在那冷街静巷中发出一种惨厉的吆唤声。卖饽饽的身上背个大藤箩,箩上盖着破棉絮,手上提着玻璃的照风灯。你若在夜深回家,街上遇着这种人,你看他穿了满身臃肿的破棉袄,外加老羊皮背心,头上戴着套脸线织风帽,在黑暗中彳亍而行,望见他,令人想到了几十年前太古式的北京。惜时也曾看过这种人,却是没有吃过饽饽,所以今天伙计劝他吃饽饽,他为好奇心冲动,所以也愿尝尝。见伙计藤簸箕里拿了许多饽饽进来,便一样挑了两个,都放在桌上,他自己想着,虽是买下了许多,原不打算一餐吃掉,于是在喝热茶的工夫,一面想着心事,一面吃饽饽,不料肚子饿过分了,原来以为这种粗糙点心不见得怎样好吃,现时不知不觉之间,吃了一个又吃一个,只觉香甜可口,把买的十几个饽饽陆续吃了下去。原来在写了几封信之后,便疲倦到十二分,什么事也不能做了,到了现在,肚子吃饱了,想起找事要紧,不管夜深不夜深,陆续着又誊写起来。

在他只管这样发奋,自忘了身外的一切,成绩自然也是很好。偶然放下笔来,休息了片刻,却听到窗子外面有人的咳嗽声与步履声,向窗户纸上看看,已经有些白色,打开房门来再向外看,已是天色大亮。伙计们起床来收拾院子了。这是自己料不到的事,糊里糊涂就混到天亮了。平白地熬上一夜,也是无所谓,不如暂时睡几个钟头,看起来许多封信要一天写完是不可能。起床之后,今天将写好的先发出去,明天继续着写,也无所谓迟早。自己又怕脱衣睡得太安适了,短时间不会醒过来,于是和衣睡在床上,只把被来盖了半截身体。头刚着枕,就蒙眬睡着了。

及至醒来,本想起床,无如身体图着舒服,心里念着:在床上再休息片刻,精神更恢复点儿,然后再起床做事,就有劲儿了。于是闭上眼睛,又养养神,不料在他这样养神的当儿,人又蒙眬睡了过去。二次醒来,在身上掏出表来看,却是四点钟了。这样一来,他大悔之下,今天不但不能多写几封信,而且写好的几封信,现在要发出去,也是不能够了。中饭是在梦中失去了,只好等着吃晚饭吧!

他爬下床来,忙着漱洗过了,房门也不出,先叫伙计买份报来,把自己登的小广告查了查,所幸倒是照原文登的,然而有个感觉跟了来,便是这段启事,并不怎样动人,很后悔昨天不该省了五毛钱,不曾把原文扩充到一百字。手上拿了报纸,出了会子神,低头一看,桌上摆了许多信纸,心想不要发呆了,还是写信吧!于是将报抛开,低头加紧工作,写起信来。

手上在写信,心中又不免想到那小广告,觉得总是刺激人观感之力量很少。后拿起报来看着,而且把别人的小广告也比较比较。同日,登着这样待聘的广告有三起之多。人家都超过了五十个字,比自己的文字很像有力得多,而且这两个人所要找的职业与自己所要找的职业也是差不多,假使有人要聘家庭教师或书记,当然是挑那广告说的理由充足的聘请,自己广告上所说的话并不如人,怎样可以取胜呢?这真是为省小费,误了大事。心里如此想着,只管拿了报看,就不知道放下,注视了许久,忽然又想到写信要紧,明天还等着发信呢!于是放下报来,低头来写信。

这屋子里虽然只是一个人,但是他一个人这样忙碌,不在做三四个人的事以下。如此的忙法,事情反而办不好。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还只写好两封信。今天公寓里的伙计知道了他的毛病,不必征求他的同意,就把饭开了进来,放在桌上。惜时将笔一放,捡开纸张,也就预备吃饭,不料在一夜一天未曾吃过饭之后,现在对了饭碗,并不发生什么兴趣。扶起筷子来,夹了一些菜放到口里咀嚼着,便觉胸中有些作呕,要把吃的吐了出来。但是自己也知道饮食不进,精神好不起来,就极勉强地吃了大半碗饭,可是吃下去之后,心里更是难受,只得两手伏在桌上枕了头,暂休息着。这依然是昨晚上十几个饽饽在肚子里种下了祸根,胸中隐隐作痛,慢慢地带着头上也有些发晕。看桌上许多空白信纸,都是等着写的,然后估量着自己的精神,今晚上绝不能写,就是勉强写了,也是错误百出,倒不如今晚好好休养一晚,明天再写。如此想着,等伙计收了饭碗过去,立刻就在床上躺下。

今天虽是躺下了,依然不能灭除胸中痛苦,只感到辗转不宁,在床上听到打九点钟,一直听到打一点钟。逐次的钟声响了过去,都清清楚楚送入耳鼓,跟着周身发烧,由鼻孔里出气紧促不灵,使自己感觉得温度增高了。心里忽然转了一个念头:不要是梅毒又发了。自己曾于两次打过六〇六之后,问过大夫,说是不要紧了,难道大夫还冤我?这个时候,再发梅毒,不但误了自己一切事,不能去做,而且自己穷得这样,实在也没有钱再进医院去治病,万一病在公寓里,房饭之外,再加上一笔医药费,那更不得了。找事一层,那就不必提,根本是无望的了。心有所思,睡后便有所梦。两眼闭着,不是在医院打六〇六,便是在阔人家门房里等着召见。

闹到了天亮,让院子里嘈杂的人声惊醒,才知道又做了一晚上的梦。在床上静默了许久,觉得嘴里干燥之外,又加上一种咸苦之味,头上沉甸甸的,抬起来很是吃劲儿,心中虽然不断地挂念待发而未写的那些信,也只好自己向自己宽解,这也不是忙在一半天的事情,暂行搁置再说。勉强起来写,把信写错了,反而不妙,自己必须镇定,才能将事从容处置。如此想着,勉强闭上了眼睛,复行休息。两手便在身上摸索一阵,察探可有什么疮疔发现,然而全身依旧光滑,并没有什么突起的所在,大概是饮食不调,精神疲倦了,不能算是梅毒。心里又自在了许多。

二次睡觉,就直睡到午后一点,方始醒过来,这天所希望写信的时间又去了大半。很快地将头抬着,打算起来,偏是眼前房屋乱转,身子跟着要倒,赶快伏了身子,又睡了半小时。先开了眼,看看无事,再从从容容由床上坐起。下得床来,两脚踏着地板,仿佛像棉絮般软,同时便感到五官四肢都有些异于平常,这是万万不能伏案抄写的了。不过心里对于写好的许多封信也不愿搁置,漱洗之后,手托了头,靠桌子坐着,将信慢慢再校对一遍。校好了之后,立刻写上信封皮,将信放了进去。将六七封信校对过,又到了下午,信囊都套好了,又怕内容和信封上的称呼不对,那就令全信失其效用,再又抽出信来,逐封里外对过,觉得并无错误,然后将糨糊封口,贴上邮票。

本来这许多信件,都是自己心血染成的,无论人家收到了,是否回一封信,可是要送达不到就大为可惜,照理每封信都应该挂号寄出去,只是自己事事都在省俭,这些信一律挂号,邮票费怕恐要到一元以上,如今为省俭起见,便只当普通信发了。不过这信交公寓伙计去发,也许他偷懒,塞到字纸篓里,并不送到邮局子里去,那就更吃亏了。在他想了许久以后,便由自己捧了这一捧信,亲自出门,送到邮局子里,扔到邮箱里去。当信送进邮箱口的时候,还怕不会落下,会被人抽了出来,又用指头在缝里塞了几塞,分明是落下去了,这才安心回家。

然而回家之后,因为心思用过度了,实在也坐不住了,未写的信只好搁置,人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努力。心里可就想着:信固然是写了,知道能不能发生效力?不如过一两天再看。若是有人回信来,这办法多少还有些效力,若是信去如石投大海,又何必白费那股子劲?因此这天下午,倒坦然无事地休息了。

同公寓的几个朋友,都知道他的钱已经花光,家庭的关系也没有恢复的希望。听听惜时的口气,倒很愿混在一处打流,大家都是不得了的时候,正找不着人来帮忙,哪里还可以加入更要拖累的。所以各干各的,并不和惜时打照面,至少也免得惜时见面讨钱。

惜时两三天以来,全副精神都注意在找饭碗上。他们不来,自己也不曾加以理会。这时心里想着,便想到邱九思这个人究竟是个智多星,和他商量商量,也许有办法。因之当邱九思回公寓来吃饭的时候,便走到他屋子里来闲谈。他见着便哎呀了一声道:“你是怎么了?两天工夫,你又瘦下去不少。你瞧,两个颧骨都撑出来有一寸高了。”惜时皱了眉道:“不要提!我又病了。”说话时,就在屋子里一张藤椅子上随身躺下,而且还哼了一声。邱九思道:“你是什么病?是那个病复发了吗?”

惜时脸上红着,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我是吃了不消化的东西,而且又熬了夜,所以弄成这种样子。”于是把这两天的计划告诉了他,正待请教他,找点儿办法来补充,不料他听完了,昂头打了个哈哈,笑道:“你这叫人无路,挖古墓了。在北京城里候事干的人,少说些也有十万人上下。若是登小广告和写信能找到饭碗,大家都这样干了,还要你来办吗?你身体那样不好,有这种气力,不会在院子里练练八段锦,多少还和身体有些益处呢!你想哇,在北京各大学毕过业的人不算,没有毕业的短钱用的人,大概还有三分之二,他们的能耐不会在我们以下。要是登小广告能找着职业,谁不会办?说到写信求人,哪个阔佬都有他亲戚朋友,以及有连带关系的,问起他们来,谁都是没有办法安插私人。你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知道你的来历如何?学识人品如何?凭一封信,他就能信任你吗?”

惜时听了这番话,冷水浇头,半晌道不出个字来,只是望了电灯出神。邱九思道:“你倒是有条路……”惜时身子一起,抢着问着:“我还有条什么路?”邱九思道:“你父亲不是和几家同乡商店有来往吗,你大可以到这些同乡面前去认个错,请他们写信给你父亲。同时,你把困难的情形告诉他们,多虽不能借给你,至少可以维持你的生活。这不比找那无关系的人强吗?”惜时先摇着头,然后缓缓地答道:“这条路,何须你告诉我,我若是丢面子丢到熟人那里去,不如还是丢到生人那里去好。”邱九思微微笑道:“这样说,你就照你的计划去办吧!伙计!开饭来吃。”说时,向窗子外大声嚷着,又道:“吃完了饭,我还出去要看一个朋友呢。”他如此说着,不搬到惜时同处吃饭了,也不请惜时出去游玩,自己做陪客了。

惜时想起前事,也不作声,默默地走回房去。本来身子是困倦的,心里既加上一层郁闷,更是要睡,便倒在床上静想。只听到铁求新在隔壁屋子里对邱九思道:“老张昨日接了一封挂号信,大概家里汇来的款子不少,我们一块儿瞧瞧去!那家伙好玩的心事,不在你我以下。”邱九思道:“老张人是不坏,对朋友倒不会用小心眼。”铁求新道:“我也是这样说。”于是他二人谈了一阵老张,同出公寓去了。黄惜时心中想着:大概我有钱时候,他们谈到老黄也是如此的了。越想越无意思,而且也觉得钱这样东西是不可少的,邱九思劝着去找同乡商人这件事,不免丢脸,不过为了解决一切起见,也只好等个日子试试。这是当晚想的。

到了次日清晨起来,问问伙计,并没有谁人给自己的信。那小广告竟是白登了,并没有发生效力。所要去见的同乡商人,觉得与其过几天去,倒不如今天就去,这也免得多打几天的哑谜。论起同乡商人的交情来,第一要算三阳泰,父亲从前就写信给过那边人,托他们代兑款项,现在当然还是到这家有来往的人家去。不过仲掌柜那个倔老头子,很知道自己的事,恐怕不肯为力,莫如去找他的东家吴有道,彼此虽没有会过面,提起我父亲来,他总会知道的。于是向三阳泰茶庄打了个电话,说是同乡有封信而且带了许多土产要送吴店东,打听店东的住址。惜时的话音正不脱家乡味,店里人听了,信以为实,就告诉他了。

惜时心里想着,店东也和掌柜的为人一样,都是朴素顽固一路,因之把西装脱下,换了一件旧棉袍。箱子底,有件经年不穿一回的旧呢马褂,也在棉袍上套着。自己所戴的一顶呢帽是美国货,约莫值二十多块钱,与这身衣服太不相称,就和公寓里掌柜的借了一顶瓜皮小帽戴着。他原是梳着西式分发的,这瓜皮帽是秃头戴的,未免小一点儿,他也顾全不了许多,就这样戴着出去。身上揣了几张名片,就向吴有道家而来,到了那胡同里,只数了三家门面,便是所要找的门牌。

那里是个四根柱子落地的大门楼,一连三座门,闭着两扇,开了左边一扇。这里并无门槛,水门汀抹的便道,直通到一所外院,外院里放着两辆汽车,相对而峙。过去七八层石头台阶,又是一所朱漆八字重门。外院里几棵高大的松柏树,高过屋顶,很有些旧家公侯府第的样子。心里想着吴家虽然有钱,一个做生意买卖的人,哪能有这种场面?一定是自己找错了,连那大门也不敢进去,只在胡同里站了一会儿,又走了过去。然而这条胡同走遍了,恰不见一家吴寓,顺着道走回来,再看看这家门楼,那房门柱上钉着白铜牌子,正写有“吴寓”两个字,门牌封了,又有“吴寓”两个字,不是这里,却是哪里?

离此处不远有个警察派出所,且向那里去打听,一定可以证明的了。于是在那木屋子外头远远地就向里面的巡士点头道:“我给您打听打听,姓吴的住在哪号门牌?”巡士道:“十八号门牌,那个大门楼子就是。”惜时道:“他家主人可是开三阳泰大茶庄的?”巡士点头道:“对了,你倒很清楚。平常的人,可只知道他是水利局的会办呢!”惜时心里想着,原来他还是个官,怪不得要住这样宽阔的房子,自己以为他是很朴素的,所以不敢穿西装来拜访他,现在穿得如此寒素,怎么去见他呢?不过为求人帮助起见,自然又不可穿得太好了。一个人正是如此犹豫不定地想着,那巡士看出他的情形,便道:“你还想什么?就是这家。我们不能骗人的。”惜时点头说了一声“劳驾”,就向吴宅而来。走到门口,自己又犹豫起来了,这个样子去见同乡的阔人,不必开口说话,人家便知道有所求而来的,甚至还会疑心我不是黄守义的儿子,我岂不是自找钉子碰去?如此想着,到了大门口,又站住了脚,不肯向前去。

那个巡警正也向这条路上出差,见他不进去,依然不了解他的意思,又在他身后道:“就是这里,你进去吧!没有错。”惜时因巡士站在身后,若不进去,会令他疑心自己是不正当的行为,只得大了胆子,向重门里走来。

那重门两边便是门房,见他穿了不整齐的衣冠走进来,也不等他进门,迎上前道:“做什么的?”说了这话,可瞪了两只大眼睛,注视着他的脸,等他回话。惜时站定了脚,顿了顿道:“我是来找吴先生的。”那门房问道:“哪个吴先生?”惜时见门房问话气势汹汹的,大为不高兴,便也提高了嗓子道:“我是你们老爷的同乡,我有点儿事,要和他当面谈谈。”惜时以为这种话总可以让他相信,并无别的作用。不料这个门房依然是强项地答道:“同乡?我们老爷的同乡多着呢!”惜时听他的话音,分明是说,同乡并没有什么稀罕!气得两眼直瞪了他,便道:“我也知道你们老爷的同乡多,没有事的同乡绝不能跑到你们这样的阔人家里来。我告诉你,我不是来求差事的,也不是想到他茶庄上去赊茶叶喝。我是一个学生,还用不着找什么阔人呢!”

那门房见他理直气壮,他倒软化下去了,便道:“不是我不要你来见我们老爷,我们老爷不在家。”惜时道:“为什么你不早说呢?你老爷不能天天不在家,就是天天不在家,我也有法子在别的地方可以遇到他。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他的意思,不认同乡了?他家乡还有田产呢,可以拿出来充公吗?”说毕,掉转身子来就要走。

那门房听他的话音,看他的态度,似乎他和自己老爷有些关联,便道:“你先生不告诉我贵姓,也不留个名片,回头我们老爷回来了,我也和你回个话儿。”惜时一想:刚才一时之气,在听差面前说了大话,若结果还是来找吴有道借钱,倒让这种人瞧我不起,这回去了,我是绝不来第二次的了。一条有一线希望的路子,这样做来,又算断绝。这只好留下个名片再说,也许吴有道看到名片不愿得罪同乡,把我请了来,那么,自己就大有进言的机会了。于是在身上掏出名片,到门房里去,要了笔,更注上一行住址,交给门房道:“我也不来再打搅了。你们老爷肯和我谈谈的话,就请他打个电话到公寓里去,我自然是接着电话就来。”

门房见他有所恃而不恐的样子,越是不敢得罪他了,便道:“好吧!我们老爷回来了,我一定给您回个话儿。”惜时忽然得意起来,笑道:“你大概看我穿这身衣服,好像是同乡打抽风的人,其实我家里的产业,不会比你们主人的家产少呢!这年头儿真是只重衣衫不重人啦!”说毕,打了一个哈哈,昂着头放开大步走了出去。那门房心上倒拴了个瘩疙:这个青年人,也许故意装穷来捣乱的,今天总算受了一个教训了。

可是黄惜时呢?表面上是出了一口气,不过今天他是预备来丢面子借钱的,于今虽是把面子找回来了,再要借钱知是不可能。今天这次来,果然是白来了,就是最后向听差发阵大爷脾气,又是什么意思呢?连以后说穷都不行了。嗐!自己究竟是不能忍耐,筹划了整天整夜的好办法,又等于泡影了。十分懊丧之下,于是低头缓步地走了回去。心里想着,吴有道与自己并没有会过面,那一张留下的名片,也不见会生什么效力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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