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天 · 张恨水 · Chapter 15 of 25

第十四章 别有悟心西人谈建设 不无遗憾寒土种相思

传硕公版书

第十四章 别有悟心西人谈建设 不无遗憾寒土种相思

陕西大旱之年,人民卖儿卖女,这已是外省人听熟的了话。不想过了这些个年月,程志前当面听到这老瓦匠介绍他侄子当奴才,心里头真有一样说不出来的滋味。因道:“老人家,实不相满,我也是个客边人,没有力量安插人的。不过你说得这样的可怜,我不帮你一些忙,也是于心不忍。现在,你在我这里拿两块钱去,让你侄儿子先买点东西吃,免得饿了肚子,将来我有了机会,再把你侄子找来。”

老人颤巍巍的,连连摇了手道:“先生,这……这……千万不敢当。若是那样,好像我是来向你化钱的。”

志前说着,就在衣袋里掏出两块钱来。老人身子向后退着,用双手虚虚地向前推去,因道:“无论如何,这钱我是不敢收的。”

志前呆了一呆,笑道:“纵然你不肯白收,我要你替我做一点事,这算是工钱,那么,你总可以收下的了。”

老人道:“程先生要我做什么事是我做得下来的吗?”

志前道:“当然是你做得下来的事,若做不下来的事,我何必出两块钱要你为难。不过这事,今天并不要做,过了两天再找你罢。工钱,你且先支了去。”

说着,只管将两块钱向老人手里塞了去。那老人只好将钱收着,指着桌上的泥骆驼道:“这东西请你先生收下,我决不卖钱的。过两天我再来给你做工罢。”

说着拱拱手就走。志前打算把那泥骆驼抢着送还给他,看到外面,满院子雨水泥浆,假如把东西打碎了,那倒是彼此不见人情,只好收下。可是他心里这就想着,这事倒是很尴尬,很像是花两块钱,把人家的古董给收下来了。当时在屋子里踌躇一阵,便决定了且摆在桌前窗户台上,这老汉什么时候再来,什么时候就让他带了去。有了这两件事,这个雨天,算是过得不寂寞,不想这泥骆驼摆在这里,倒很引起别人的注意,尤其对过屋子里住的两个德国人,很是羡慕,由窗子外经过,两三次都驻眼看着。

最后那位威廉先生想拿着看看,就隔了玻璃窗子向志前点了点头,竖起一只巴掌,和他说了句英语。志前正打听这两个德国人长此住在小西天终日忙些什么,就把他请了进来。这德国人的英语,虽是不大高明,倒勉强可以凑付着谈话。不过十句话里,总有七八个And。他拿着泥骆驼仔细看看,说这是真的,多少钱买的呢。志前想了一想,因道:“这是一个朋友请托代为出卖的,假使有人出到相当的价钱,是可以卖的。”

威廉笑着摇摇头,表示说:“中国的古董,虽是流传到欧美去的很多,可是以欧美人来鉴别中国古物的真假,那是很难的。”

志前听他的口吻,不会买的,这就不向下谈这事了。便问他到中国西北来,除了古物而外,还有什么是感到有兴趣的呢。这话引起了他的心事,坐在椅子上,表示踌躇满志的样子,连连地搓着手道:“西北的建设,有很大的进步,这是我们很感到兴趣的。”

志前问他,说到建设,是指着哪一方面呢,水利呢,经济合作呢,交通呢?他笑说:“当然是交通呵!现在陕西有公路通到甘肃,将来是不难通到新疆的。而且这里通到四川的公路,正在建筑着。将来,也许陕西会筑成西北公路网的中心点的。”

志前道:“先生必以为公路多,需要汽车更多。听说先生是经理汽车买卖的,觉得这种建筑,对于先生的买卖,有无限的希望,所以感到兴趣吗?”

威廉他又搓着手,而且抬了一抬肩膀,笑道:“那也不完全这样想。”

以下他很难措词,又把那个And,连连说了几次。志前道:“这是当然的,中国虽也会制造机械了,不够用,那是无可讳言的。像德国这科学发达的国家,民族复兴的国家,我们是需要他有大量的帮助。不过有一层,这是任何一个通商国家,应当明白的。千万不要伤害了中国人的购买力,就像这陕西吧,假如农村不能复兴,地方穷了,就是公路网成功了,那也买不了多少汽车。这是很浅显的事实。”

威廉向志前周身打量一下,便知道不是到陕西来找公务员做的那种人物,便想了一想道:“先生谈到农村复兴问题上,我倒有两个问题要问一问。听说泾惠渠那种水利办成功了,贫农是得不着什么好处的。就是咸阳一带。拔除鸦片,改种棉花,而且这两年,棉花的收成是很好的。但是对于农人,并没有什么大利益。”

志前愕然了,这话从何说起?便肯定的道:“不!这是陕西对农事上最得意的两种建设。你何以有这样的问题问我。”

威廉又抬了肩膀,他笑着说:“这是有来由的。听说在泾惠渠将要成功的时候,一班当地的绅士和富农,老早的,就把各支渠左右的地亩,完全收买去了。贫农明知道水利快要通畅,将来有利可图。可是无奈那是将来的事,眼前可以将田地卖得现款,他们只图目前,终于是把地亩卖了。所以现在水渠所灌的田,恐怕是绅士,富农得利为多吧?再说到咸阳一带棉花,农人自种自卖,似乎不会有什么吃亏的。可是并不曾将棉花收割完了,送到市场上来卖。事实上,也不等他收割完了,到市场上来卖。在那时,就有带着现款的人,到乡下去用低微的价钱,把棉花估量着全数收买了。等到棉花上市,那并不是由农人手里,交到出口的商人手里,却是由包办的贩子,送到大资本家手里,所有的利益,都为这中间介绍的贩子得去了,而此外还有农人借债,早把棉花押出去了的。”

他说到这里,志前抢着道:“不,不,先生是一误会,关于第一个问题,也许本地人有些田亩变卖的事情,穷人为了卖田来吃饭的,也是人情之常,他等不及水利通畅的享受,不能怪人。至于收买棉花,或者是农人一种需要。押款,是经济合作社的误会吧?”

威廉笑说:“西人看中国社会,或者是不会彻底,不过有资本的人,是善于投机图利的。比如西安北城一带,铁路未曾通到,地皮就让人收买干净。越是穷人,越是将地皮最先卖出去。而越是最先卖出去的,也就损失越大了。”

志前踌躇了一会子,想得了一个答复,笑道:“在社会上活动的人,都是谋得一种利益的。很多欧美国家的人,远远到中国来不也是为了一种利益的吗?”

说了这几句话,向威廉一笑,威廉也没有说什么,起身告辞去了。但是他那屋子里却另有个美国朋友汤尼在座,听到说这里有古物,竟是不必介绍,站在窗子外来看,看到志前正捧了泥骆驼展玩着,这就向他问道:“是真的古物呵,我可以看看吗?”

志前听他的口音,就知道他是美国人,就笑着欢迎他进来。他穿着橡皮呢的雨衣,腰里紧束了带子,在两只口袋里,包鼓鼓的表示里边收藏东西不少。这样的阴雨天,衣里还露出雪白无尘的领子。那高大的身躯长长的脸,鼻子下面有点小黑胡子,大粗而红的手,在小手指上,却带了西安市上的翠玉戒指。志前想着,这个人也许不是到西安做生意的人物,便交给了他泥骆驼,让他去仔细赏玩。

他看过了,放在桌上,笑说:“在洛阳西安这两个地方,要买古董,是很容易的。若是要分别真假,这就很难。”

志前道:“你到过洛阳吗?”

他笑道:“到过的。中国西北部,张家口绥远,太原,都去过。这次,还想到兰州去看看。”

志前道:“那么,你对于中国西北地方,是很有兴趣的了。”

汤尼笑道:“不但是我,美国许多经济家,对于中国西北,都很有兴趣的。中国的航空线,在西北是增加了,美国在航空方面,是很愿帮助中国。”

志前笑道:“你说的是好大量的,卖商用飞机给中国吗?”

他笑了,似乎有些点头。志前道:“你是个航空家吗?”

汤尼道:“不,我是个商人,我是经理汽油的。西北公路刚刚成了两条干线,汽车已有好几百辆,将来,汽车更多,汽油是需要大量供给的。我现时很想到兰州去,调查需要汽油的量数。”

志前心里动了一动,笑道:“中国本来是世界上一个顶大的推销商场,只是西南西北部份,交通不便利,洋货还不能怎样畅销。现在中国西部,努力在建筑公路,对于推销外货,自然是比以前发达。你对这事,有什么感想吗?”

他说着,向汤尼望着微笑。汤尼用手托着下巴,想了一想,再用手掌在空中微微一按,表示他意思肯定的样子,答道:“实在的,你的话对了。不过像汽油这样东西,中国并没有,若不欢迎大批汽油输入,这公路有何用处?”

志前挺起颈脖子道:“汽油,中国也会有的。便是陕西,也就预备开采油矿呢。”

汤尼将闪动的眼光,对志前观察了一遍。感到只管和他谈话下去,对于自己是不会有多大好处的,这就笑道:“你对于西北情形,是很明白,这样看来,你买的这件古董,也决不会假的。”

他说着,顺手拿起那只泥骆驼又展玩了一会。志前也就不愿向下多谈,汤尼放下骆驼自去。这时,院子外黑沉沉的,经过一阵凉风,将半空里的细雨烟子,吹得卷成云头的样子,在半空里乱舞。屋子里添了不少的凉意。然而院子里,依然是静悄悄的,对过德国人屋子里的打字机声,滴滴嗒嗒,向耳朵里传了来,在这一点上是很可以看出欧美人做生意认真。志前在屋子里转着走了几个来回,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愤慨,于是坐到桌子边,将手撑在桌子上,托住了自己的头,向窗子外看了出着神。因为桌子有现成的纸墨笔砚,便不自禁的,扶起了笔,随便在纸上涂抹着。猛听得身后有人道:“程先生还会画漫画?”

志前回头看时,周有容又来了。他笑着道:“西安城里,本也无处可以消遣。赶上了阴雨天,简直闷得发烦,我还是要来找你谈一谈话。”

志前笑道:“彼此一样,我也是闷得发烦,拿张纸在这里瞎涂。”

有容顺手将那张漫画捡起来一看,却是画了一条公路前面一个大猪八戒举了大钉耙,向前挖路,路的前面,是荆棘丛生。可是那开好了公路的地方,有来的人,有去的人,一律都是高鼻子,偶然杂一两个木底鞋子的。来的人每个背着空口袋,顶前面一个,举了旗子,上写到中国西北去,去的人,就不然,每个人所背的口袋,都胀得像蛤蟆肚子一般。口袋上有个$字。顶前面的一个人,伸了大拇指,由他口里吐出两道曲线,在曲线里面,写出字来:印象极好,建设有进步。有容看了,放下来,拍手笑道:“意思很好。但是我疑心你开倒车,反对建设公路了。”

志前笑道:“你是学政治的,而且是做的亲民之官,你不妨来解决这个问题。事实摆在这里的,交通便利与否,在中国,是和外来的经济侵略政策成为正式比例的。现在,西安城里买一瓶啤酒,是一块多钱一瓶,白兰地,十二三块钱,当然,中产阶级,也不敢过问将来火车达到了西安门外,啤酒可以卖四五毛钱,白兰地也可以卖四五块钱,喝的人就多了。上等的舶来品,在火车没有到潼关,汽车不能到西安的时候,西安城里,只有几家店里可以买得到,自从火车通到了潼关,公路通到西安,这就形势大变,南苑门盖着三层楼的洋房子,已经有了好几家全是卖洋货的,开封郑州可以买到洋货,这里也就慢慢地可以买到了。你说,这如何是好?自然,不能说为了洋货的运入,闭塞交通,但是交通畅利到什么地方,洋货就畅销到什么地方,这似乎也不能听其自然,总当想个法子来防备了。要不,好像公路全是为外商谋便利的。”

周有容笑道:“这话诚然不错,但是这有什么法子呢?除非建筑起关税的壁垒,把进口的洋货,重重征收起来,可是中国对洋货加税,似乎不能十分自由吧?”

说毕,他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在这样一偏头的时间,就看到了桌上放了一只泥骆驼,因笑道:“你程先生也喜欢这个?”

志前道:“哪里是我喜欢,人家勉强放在这里的。”

于是将刚才的事重说了一遍。有容笑道:“你这屋子里热闹,一会儿是国家大事,一会儿又是男女私情。我还忘了问呢,那姑娘的事怎么样了?”

志前微笑道:“说起来好笑,我那位补课的学生,他大大的误会,以为我对那姑娘有了什么意思,对我很带了醋意,其实我纵然不才,何至乘人于危,对这个逃难的姑娘,要下什么毒手?可是我那学生很不谅解,生着气就这样走了。我看那样子,气头子还是不小。”

有容笑道:“这件事,本来也就太可以令人疑心。那姑娘将衣服脱得干净,居然在你床上睡着,你也并不是五十岁六十岁的人,对这姑娘特别的殷勤,他怎地不疑心?”

志前笑道:“还不仅是如此呢。我觉得北海真爱上了这姑娘,这可不了,现在这姑娘就为了一家三口,每天的饭不能解决,急于要找个粮行。北海要想和她谈恋爱,首先就得担任这三个人的伙食,他自己还愁着肚子不容易饱呢。能替人家养活两代人吗?所以我秉了这至大至公的心,在那姑娘面前加以劝解,希望他们不要接近。”

有容唉了一声,笑道:“这是你错了。谈恋爱的人,讲的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没有饭吃,何足加以阻碍。假使这位姑娘,愿意嫁王君,他们倒可以做一对贫贱夫妻。论到王君,迟早总是要娶亲的,添个女人,不应谈到负担上去。现在就是姑娘的祖母和母亲,算是额外之人。可是王君家里是农人,既可以送儿子出来进学校,大概粮食总还够吃,添两个人吃饭,也许没有多大问题,你何不等王君来了,仔细问他一问。他真是能力不够,再劝止他,也不算晚,要不然,促成人家的婚姻,这比救人一命的功德,要大过十倍去。若是他们为了结婚费无着,老实说,我就可以帮助个三五块钱。”

说着满脸带了笑容,现出那高兴的样子来。志前踌躇着站了起来,向他望着。

有容道:“只管帮他们的忙,没有错。穷人有他的穷算盘,那王君果然娶了这姑娘,也许是有办法的。至于那姑娘能吃苦耐劳,我敢保险,不会有什么问题。”

志前见他两手操了长衣的下摆,提起一只脚来,踏在凳子上,作了一个雄纠纠的样子,那一番兴奋,可以不必去说。这就笑道:“我真困难,我若促成他们的婚姻,在事实上,我觉得不应该。我反对吧?周先生都这样热心,也是在人情之中。你真是给了我一个难题。”

有容道:“但是在我的眼光里,却不这样想,因为你为人志趣很远大,便是在西安小小地住上几天,所做的事,也就很多,何至于注意到一个灾民身上去。所以王君那样疑忌,我虽认为当然,我并不疑到程先生身上来。惟其我不疑到程先生身上来,所以我就大胆劝程先生玉成其事。程先生,你看我这个意思,说得怎么样?”

说到这里,不由得笑嘻嘻地,也向志前望着,这样一来,倒教志前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搔搔头笑道:“你这似乎是个激将法。不过你既是这样的热心,我就勉从尊意,等北海来了,我探探他的口气。”

周有容这才放下那条腿,垂着袖子,向他作了几个揖。

志前笑道:“这个年头,像阁下这样热心的人,社会上也不可少,若是缺少了这样热心人,社会上有好些事情不能办了。”

有容被他这样说了,更觉兴奋,只管鼓吹着志前办理。当日留下了心,就预备了一套言语,等着北海来说。不想北海自那日起,竟是不曾前来补课,志前想着,或是地上泥土没有干,他不能来,且自等着。然而一连三日,北海依然未来,志前这就知道他是有心负气,心里很是惋惜。到陕西以来,这是自己看着最为满意的一个人。不想他竟为了一个泛泛之交的女子,把师生之谊,给抛弃了,这事要传到朋友耳朵里去了,仿佛自己连一个穷学生都容纳不得,未免是一桩笑话。志前忖思着,心里是极感到不自在,又不便通电话叫北海来,怕是青年人沉不住气,会在电话里顶起嘴来。而且最奇怪的,便是那位朱姑娘,在这两天,也不曾露过面,下雨天自己那样帮她的忙,她竟是不放在心上吗?然而这也不便过问,问起来就有了嫌疑了。在第三日下午,当茶房进来泡茶,志前带了那很不为意的样子,向他笑道:“你们的媒人,做成功了没有?”

茶房先是愕然,随后想起来,笑道:“你先生说的是那朱姑娘吗?这倒是一件笑话。到你这儿来读书的学生,他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把她看中了。每天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他就溜到后门外这小巷子里,踱来踱去。”

志前道:“他在那小巷子里踱来踱去,也许有别的事吧?”

茶房笑道:“这小巷子里,就是住了几户穷鬼,那有什么事?而且那朱家女孩子,也是偷偷缩缩地和他打无线电。”

志前正色道:“你不要再胡说了。这位姑娘,是个旧家庭的女子,为了吃饭的原因,不得不到小西天来卖脸子,实在的说,人家不是下流人。”

茶房知道程老爷是喜欢朱家姑娘的,人家都有些生气了,还说什么,因之静悄悄的,也就离开了志前的房间。志前心里暗想着,难道真的,那女孩子,这样的容易变换态度吗?他暗忖着,自己也是在屋子里来回地踱着步子。他点点头之后,接着又摇摇头,独自闹了一会子,已经到了五点钟,向窗子外看看天色,情不自禁地踱着步子走出了房门,接着也就向着小西天的后门口走了。这里两扇小小的白木板门,正也是虚掩着,志前手扶了门,缓缓地伸出头去,向外看着,只见王北海将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低了头,在小巷子一步一步的,由东到西的踱了过去,这样悄悄地走,不见对门那胡嫂子院子里有什么动静。

但是有了北海在这里走着,便引起了志前的兴趣,料着是有些作用在后面,依然是手扶了门。向外偷觑。果然不多大一会儿工夫,北海踅转身,又到了这门口来了。只见他背了两手,斜伸了一只脚站住,眼睛可是向胡嫂子家里看了去。约莫有五分钟,他不曾将脚移动,随后他就昂了头看看天上的晚霞,又回头向两边张望着,看看巷子里的人家大门,移着脚向西走了一二十步。走去的时候,脚步是移得非常地缓,及至扭转身来,却又很快地回到原处,到了原处,他没有别的,依然是抬头看天,回转头向巷子两头张望。而向对门胡嫂子家里,却不怎样地注意,不过是偶然看上一眼而已。就在这个时候,朱月英在那对面院子里一闪,立刻进到房屋里面去。然而也不过一分钟的工夫,她又出来了。看她的样子,好像心里有些尴尬,手扶了墙壁,低了头走。及至到了大门口,先把一个指头,衔在嘴里头,那时,眼光自然是向下面看着的。对面站着有个年轻的书生,她好像是不曾看到。北海呢,也正是和她一样的态度非常的自在,并不理会到对面有位姑娘出来。月英到了门口,衔在嘴里的指头,总算抽出来了,却两手扶住门框,向天上看着,自言自语地道:“谁说天上有下雨的样子,天气好得很呢。”

她说完了这句话,才正面儿的向北海看着。北海脸是朝了那面,志前看不到他是何情景。不过他那脚步,始而想移动着向前,不久可又缩脚向后退了。他站着不动,不曾说得什么。那月英姑娘,一双乌眼珠,滴溜溜地向这里转着,她的身子,好像是被那木门框吸住,紧紧地靠着。这样,两人都不动,约莫有十分钟。北海倒有些像忍耐不住,伸了膝,向前面就钻。月英呢,本来是没有走动的样子。只因北海起势那样的莽撞,身子也突然地向后一缩。北海走过去几步时,看到人家缩了转去,站着就是一怔。不过月英缩到了门里面去了以后,却也不曾立刻走开,又是转了眼睛,微微地向北海一笑。正在那时,他那院子里有人说话声,月英答着话,就走了进去了,北海这倒很惊慌也立刻向巷子口外走去。志前不张望了,很快地由小西天后门,走向了大门口,更由门口的大街,转身到旁边的横街上,只一拐弯,走过两户人家,就和北海顶头相遇。北海是直了视线向前走路的,好像并没有看到志前过来。志前只好站住了脚,连连叫了他几声,他这才站定了脚,脸上红着,向志前一鞠躬道:“程先生出来散步吗?”

志前道:“对了,在旅馆里闷得无聊。你这两天,怎么不来补课呢?”

北海笑道:“怎么好老让程先生尽义务哩?”

志前道:“你这话,就客气得无味了。你想,我不尽义务,不能收你几块钱一个月的学费吗?假如你觉得我教的不好,那我就不必向下说了。若是为了几块钱的学费,我现在说明了,你也就可以来了。”

北海道:“程先生这番意思我是很感激。不过我自己觉得有些不安。”

志前淡笑道:“我这样说了,你还是心里不安,那显然你是对我不满意,我觉着我对于你完全是一番热忱,这样的下场,我是不无遗憾。”

北海听了,两边脸腮全红了起来,垂手站立着,不敢多说什么。志前笑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天下没有强迫人当学生的道理。不过我们认识一番交朋友总是可以的。我很想请你到我旅馆里去坐坐,我还有几句话,想和你谈谈。”

北海抬眼看看志前的脸色,也道:“程先生说出这话来,我也是更觉不敢当。明天下午七八点钟,我一定来。”

志前道:“不能早一点吗?”

北海道:“我明天下了课就来,三点多钟就到。”

志前笑道:“那又太早了,最好是五点到六点的那个时间。”

北海站定了没做声,手向衣襟角上揉搓着,好像在想什么心事。志前道:“在那个时候,你有什么事,分不开身来吗?”

北海这就不好再含糊了,只得重新挣红了面皮低声答道:“在那个时候,我有点小事。”

志前道:“好的,随你的便罢。我的时间是活动的,提早延晚,都无不可。那么,我们明日见罢。”

说着,他回身向旅馆里走。北海这就想着,他本是出来散步的,怎么见了我之后,他又不散步了呢?这一点原因,却是不解,站在街头,对着志前去的后影,呆呆地望着,他不仅是疑惑,羞惭惶恐,或许都兼而有之呢。

✦ You read 第十四章 别有悟心西人谈建设 不无遗憾寒土种相思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