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孤鹜 · 张恨水 · Chapter 25 of 38

第二十三章 踌躇夜深归灯前低问 跷蹊路半约席上轻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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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踌躇夜深归灯前低问 跷蹊路半约席上轻谈

却说王裁缝急于来报告消息,一直就向屋子里冲,不料他高兴过分,跑起来的时候,竟会跳着高起来一尺,这一下却和门框过不去,砰的一声,额头和门框一顶,打得人向后一仰,简直痛晕过去。连忙向地上一蹲,两手捧住了头,大哼了几声。高氏以为他犯了什么急病,也跑了出来,连问着道:“你哪里不好过,快说,不要是中了暑吧?”

王裁缝只将两只手捧了头,哪里说得出话来。高氏一见大急,赶着就嚷了几声不好了。案子上的伙计们,听到内掌柜叫不好,大家也就赶上前来,见王裁缝蹲在地上,大家就一阵风似的,抢着来搀扶他。他蹲在地上,一手抚了头,一手摇着向大家道:“没事没事,我不过是碰了一下。”

因昂了头对高氏强笑道:“你别对我发愁,你应该快活才是,我们儿媳妇认了陆太太做干妈了。而且这件事是陆老太太的命令,她不敢不认这门亲,你瞧,你儿子这就是督军的干姑爷,我就是督军的干亲家,这一下子,我们真不知道阔到了什么地步。”

一面说着,一面站了起来,一点病相也没有。

高氏听他这一番话,真个如听了鼓儿词上的大团圆一般,便道:“你这话全是真的吗?不见得有这样容易吧?”

王裁缝笑道:“你看我快活到了什么样子?我要撒谎,又不是唱戏,我这一副神情,装得出来吗?”

高氏也是看到他的样子,有些异乎常态,这事不能完全是假的。因道:“你不要忙,到屋子里去,慢慢地说吧。不但是我爱听,就是他们哪个不望你的儿子做了官,他们也有个做了官的朋友。”

那些案子上的裁缝,当玉如坐了汽车到陆宅去的时候,大家都暗下好笑,伙友中有一个号小张飞的,他嘴里最放不下一件事,便轻轻地对大家道:“这是什么?就是鼓儿词上说的美人计。我们这少掌柜的脸,大概有一城墙带一靴底厚,新娘子抱在怀里,还没有抱热,就扮得像一朵海棠花一样,去陪人家玩。我祖宗八代没有见过官,也不能干出这样的事来。他妈的,讨一个老婆,买一个王八当,真是不值得。”

他如此一说,大家也同声附和,觉得他的话有理。

这时王裁缝说是和陆督军做了干亲家,小张飞首先向裁缝作了三个揖,笑道:“掌柜的,恭喜!恭喜!这一下子,给我们同行争了一个面子,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我们这一行,也有个做大官的,不用说,第一我们这成衣公会,要请我们掌柜的当会长。小掌柜的快要做官了,我们得放挂爆竹,喝杯喜酒吧。新娘子福气真好,走来不多久,就给婆婆家,争得喜气洋洋。”

王裁缝听得小张飞这一番话,也是喜欢得由心眼里直乐出来。他先笑道:“诸位不要忙,这一段事,大家总是爱听的,让我慢慢地来告诉诸位。陆家老太太,早就看得起我,我家办喜事的时候,我怕他们送了礼,没有法子请人家,所以不敢惊动。昨天我让我儿媳妇去见他们,老太太身体不大好,怕招待不周,就约了今日再去。老太太觉得要人家连去两趟,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就派了车子来接她去。我去的时候,我们儿媳妇,和他们的大小姐手牵了手,坐在一张沙发椅上,亲热得像亲生姊妹一样。我亲耳朵听到他们的老妈子,叫了我们少内掌柜做二小姐。”

小张飞道:“本来我们少内掌柜那一表人才,真像个小姐,她受这样的称呼,不含糊呀。”

于是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王福才他由外面回来了,见屋子里拥着这些人,倒莫名其妙。还是高氏先笑道:“你这还不该快活吗?你做了督军的干姑爷了。”

说着,于是把刚才所说的一遍话,又重新说了起来。王福才本来看到店里的伙计们窃窃私议,心里十分难受,于是就躲了开去,现在回来,正又看到这些人,脸也无处藏躲,现在父亲把缘由说起来,大家都给他道喜。王福才自己,本也无所谓,只因大家讪笑,所以立身不住。现在大家都有欣羡自己的意思,自然也就犯不上再害臊,便笑道:“大家不要恭喜得太早了,认不认,还要人家做主,我们自己就哪能够如此高兴哩?”

小张飞道:“那没有错,掌柜的亲自看见新娘子对陆老太太磕头这还另外要做什么主?”

其他的伙计们,也是你一言我一语,都说王福才将来未可限量。

王福才这一番喜欢,自然是升了天一般,先前那一番踌躇的情形,就没有了。不过今天玉如到陆宅去,也就不同往常,一直到上了电灯许久,还不见她回家。王福才口里,固然是不便问出来,然而久而久之,他不见爱妻回来,心里也放不下去。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才对王裁缝道:“大概陆家老太太,是留她吃饭了。不过我的意思,少叨扰人家一点的好。吃了饭,还是我去接她呢?还是——”王裁缝道:“你怎么样能去接她,我去都有些勉强。还是我去吧。”

王福才心想,怎么我就不能去接,难道这还犯着什么忌讳吗?不过父亲既是如此地说了,自己也就没有法子去反诘,只是吃过了饭,催着父亲快一点子去。王裁缝也明白自己儿子的用意,不必他再说什么,就去接玉如去了。

王福才在家中静候消息,一等也不来,再等也不来,不觉到了晚上九点钟。在九点钟以前,恰是伙计们不断地由外面回来,门接二连三地响着。往日开门,都是小徒弟的事,王福才绝对不去管,今天只要一有拍门声,口里问着一声谁,人已经起身开门来了。打开门来,一个不是爱妻回来,二个也不是爱妻回来,到了九点钟以后,连大门也不响了。高氏见他起坐不安,便道:“反正有你老子接她去了,回来晚点也不要紧。他们大宅门里,晚饭吃得迟,恐怕这个时候,还没有吃晚饭呢。”

王福才皱了一皱眉毛,对他母亲也不说什么,拿了一副牙牌,就在灯下桌子上,去起牙牌数。真是手气坏,每次都只有四五开,结果是起了一个下下中下中下的数,将牌一推,骂了一声倒他妈的霉,将牌一推,自站起身来,背了两手,靠了炕望着灯。望了一会子灯,复又坐下来,将那一副牌重新理起,又来作过五关斩六将的玩意。将牌颠倒了许多次,始终也不曾闯过关去。丢了牌,跑到摆成衣案子的屋里去,也不好意思进门,只在窗户外,伸头看了一看挂钟,已经是十点五分了。这时要他在屋子里等,已经不能够,就开着大门,站在大门口,向胡同的两头闲眺。自己心里想着,若是做官的机会,一点也没有得着,就出了什么意外,这未免太不值得。看玉如出门的时候,笑嘻嘻地抹着胭脂粉,简直是一个大疑案,所谓见老太太拜干娘的话,未必就靠得住。如此说来,我父亲母亲都拿话冤我的,我何必上他们的当。想到此地,不觉连连在地上顿了几脚。

正待转身入内,问母亲一个究竟,只听到远远一阵轧轧之声传来,立刻一辆汽车,开到了门口,只见玉如和父亲由车子上下来。看玉如的脸色时,还是和去的时候一样,笑嘻嘻的。于是跟着他们入内,首先是高氏迎着,问长问短。玉如便说是陆老太太相待很好,留着在上房吃晚饭。“明天老太太要出去听戏,还叫我陪着呢,你让我去吗?”

高氏道:“那是什么话?老太太叫你陪着,有个不去之理?他们提到给福才找差事的这一句话没有?”

玉如望了一望王福才,微笑道:“这简直是不成问题的一件事,他要做什么副官,我准可以保险。不过今天初次和老太太太太见面,就要人找差事,这话有点不好说。好在明日还要见面的,让我明天去对她说吧。”

高氏道:“你这话对。以后我家的事,都仗着你的运气了,孩子,你说怎样好就怎样好?”

王福才听了这话,默然无语地先走回房去。

等玉如回到房里,见她背了灯光,拿出一件旧衣服,先脱了一只袖子,马上就穿起一只袖子。再脱下那只袖子,才穿起旧衣服来。扣好了衣襟上的纽扣一半,然后才回转身来,向王福才一笑道:“有偏你了。”

王福才脸一红道:“你倒开我的玩笑……”

说了这一句,连忙把声音低了一低道:“你今天到陆家去,一天都在上房里吗?”

玉如很随便地,鼻子内哼了一声,算是答应着。

王福才还低声问道:“吃饭的时候,全是女人吗?”

玉如见他头伸过煤油灯罩这边来,见不着他的脸色,就走上前将灯一移,移到靠着大炕的茶几上来,这灯光正好射着他的脸。见他的脸色,很不自然,便笑道:“反正是他们一家人,外带我一个,你问这句话做什么?”

王福才道:“我……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明夭去一趟也好,以后少去就是了。”

玉如道:“这很怪呀,我只来两天的时候,你就和我说,有许多老主顾,都让人家拉去了。我来了以后,希望我出来给你家跑跑。我原是个外行,因为你们都这样说,所以我只好破了面子出去。怎么我只跑了一家,你就不要我跑了呢?”

王福才道:“我原以为到人家大宅门里去,见见人家太太小姐,那也是不碍事的,现在……你是个聪明人,什么不知道?一回两回呢,我也没有什么,就是给我弄不到官做,总也给我们拉了买卖来了。但是店里的伙计,胡同里的街坊,他们都在身后笑我,年纪轻轻的,我磨不下这块脸。”

玉如正色道:“你真有这一份志气吗?这好办,我明天就不去。”

王福才用手撑着头,默然无语地想了一会儿,眼光也不看着玉如,就是这样撑着头,很低的声音道:“明天呢?似乎不去……也不妥。”

玉如冷笑了一声道:“你这不是废话?我没有工夫和你谈这些。”

说毕,她一扭转身躯,就到高氏屋子里去了。

他们这屋子,是一排四开间,老夫妇住东边,小夫妇住西边,中间有一间堂屋,一间做厨房带堆东西的屋子,东边大一点声说话,西边是听得很清楚地。这时就听到玉如在那边盛夸陆家的繁华,由陆太太为人好,一直夸到陆大爷为人也好。玉如到人家去做客,乜不过大半天的工夫,倒不料她回来说在陆家受招待的经过,却说了有二三小时之久,王福才在这边屋子里,听得十分烦恼,几次要到那边屋子里去拦阻,又怕太着了痕迹,只是不住地大声咳嗽。但是玉如在那边说得正高兴,哪里会理会到主福才的咳嗽会有什么用意?所以王福才尽管咳嗽,玉如自己,也尽管去夸耀陆宅的阔绰,王福才一人在屋子里不乐,算是白着急。

一直到十二点多钟,听到呵啊啊,高氏打了一长时间的呵欠,这才听到她道:“你去睡吧。上午洗洗衣服,下午不定人家什么时候派汽车来接呢。”

玉如听了这话,才笑嘻嘻地走回房来。王福才道:“真是奇怪,这一天你高兴得真有些过分了,进也是笑,出也是笑。”

玉如道:“我不笑怎么样?还对着你哭吗?你们对这件事,都十分高兴,我偏要板着脸,大煞风景吗?”

王福才道:“据你这样说……你是真高兴呢?还是假高兴呢?”

玉如微笑道:“这话倒奇怪了,高兴还假得来吗?你就假装着高兴给我看看。我也知道你有些不愿意我出门,我反问你一句,愿不愿意做官?若是不愿意做官,只一句话,我明天就不去了。”

王福才无论如何,没有那种勇气,说是不愿做官,又默然了。这晚所讨论的结果,也就是如此,并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次日上午,王福才连午饭也不在家里吃,一早便走了,也不过是刚十二点钟,玉如还未吃饭,陆宅就派了汽车来接玉如,车夫说是请到宅里去用饭。玉如已是去过两次的人,更无所用其踌躇,大大方方就走出来上车子。那车子开出了胡同口,并不向陆宅而来,穿过几条街,到了一家番菜馆门口,就停止了。玉如正自犹豫着,有一句话待要问车夫。只见大菜馆里走出一个西装男子,正是陆伯清,不用疑猜,这事就明白了。玉如还不曾抬起身,陆伯清已抢着上前,给她开了车门。先一点头笑道:“请下来,先吃点东西,我们再一路到舍下去。”

玉如心里一想,立刻眉毛一扬,笑起来道:“这又要扰大爷一餐,我心里真过意不去。”

伯清说着话,见她已起身,便想伸手来搀扶她。他本是在右边车门下等着的,玉如更机灵,口里说了一声不敢当,却开了左边的门,走下车来了。

陆伯清虽碰了一个小钉子,然而她由车后身转向前来,依然还是笑容可掬。他于是欠了一欠身子,一伸手,请玉如前面走。玉如说了一句不客气,就在前走了。到了大餐馆里,伯清是预先订下的雅座,请了她进去。放了大长桌子不坐,却同坐在一张小方桌上。这摆的刀叉碟子,本是两对面,伯清已经自己改移了,改为上下手,让玉如上坐,自己坐在侧面。玉如看了一看桌面上的情形心里恍然,只微微一笑,就不客气地坐下了。伯清首先就笑道:“要先喝一点什么吗?”

玉如道:“这倒用不着,要喝什么,我不客气,自然会要。”

伯清于是将桌上放的菜牌子,伸到玉如面前,问道:“你看这些东西都能吃吗?”

玉如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大菜,问她哪样能吃与否,她哪里答得出来?便笑道:“我吃东西,向来不挑嘴,只要大爷能吃,我也就能吃。”

这一句话,在玉如说来,也很是平常,陆伯清一听,喜欢得由心里痒出来。便道:“我也未便硬做主,等我来想想,什么才是你可口的。”

于是叫了茶房来,商量了一阵,这才酌定了几样菜。

伯清先问了玉如不要酒,才让开汽水。开汽水之瓶时,玉如先注意到茶房的手,斟好了两大杯,玉如一看伯清那一杯,略微斟得少一点,就笑道:“不能多喝,掉一掉吧。”

于是把自己一杯送过去,将伯清面前一杯移回来。

伯清先还不知道玉如命意所在,后来看得她老不喝,等自己喝了大半杯,她才喝两口。心想,这个女人真算聪明透了顶,不肯吃亏的。但是大爷有钱,自然买得你到手,我还要暗算你做什么?既是这样,我索性向明处说。因笑道:“我家祖母要你拜我妈做干娘,你以为是我祖母的主意吗?”

玉如道:“那自然是老太太一番仁慈之心。”

伯清摇了摇头道:“不对!是我要求老太太这样办的。老太太最喜欢我,要什么就给什么。不然,我就到我们老爷子任上带兵去了。老太太总怕我带兵冒危险,所以许多事都由着我闹。你一做了我妈的干女儿,我们就是兄妹了,以后可以不拘形迹地来往,岂不是好?”

玉如笑道:“那如何敢高攀?不过大爷说,让我拜太太做干娘,是大爷的主意,恐怕有些不对。那天不是我一直向上房里走,我还见不着老太太呢。”

伯清伸着手,搔了一搔头,笑道:“你实在是厉害。不过我就撒谎,也是要在你面前夸功。你这样一个聪明人……唉!可惜!”

玉如口里的牙齿,使劲地作对咬了一阵,顿了一顿,然后才道:“虽然可惜。现在高攀着做了大爷的妹子,也就不可惜了。”

伯清觉得这话越来越好听,身子向上一挺,拍着桌子直跳了起来,笑道:“你真懂事,我算没有白费心。”

叫了这一声,然后又坐下来,轻声笑道:“我大胆叫你一声妹妹,好妹妹,你今天不要陪我祖母去听戏,吃过饭,坐了我的车子,出城到香山去风凉风凉,好不好?”

玉如道:“照说,我应当奉陪。可是我今天对老太太失了信,以后我要再到府上去,就不好说话了。第一次约会就不到,也许老太太就不会要我再到府上去,那岂不糟了?日子长呢,你何必忙?”

伯清道:“你这话说得有理,还是照你的话办。不过吃过饭到我家之后,你只说是自己来的,不要说是我把你接来的。”

玉如低声一笑道:“你怕我是一个傻瓜吗?”

这一句不答复之答复,更是把伯清乐得有话说不出。百忙中找不出一句什么话来感谢,便道:“我本想买东西送你,又不知道买哪种东西好,我想还是送你一点款子,你自己去买吧。”

玉如听他说送款子,不觉微微点了一点头,因道:“那可不敢当。”

伯清道:“说什么敢当不敢当,做哥哥的人,难道应当让妹子经济困难的吗?我今天身上没有带多少现款,只有二百块钱,你先拿去,做几套衣服,过几天我再拨一笔款子。做哥哥的私下钱虽不多,拿个一千二千出来,那是一点不为难的。”

玉如道:“这个我知道。漫说一千两千,就是一万两万,在陆大爷又算什么?将来我也许有请大爷帮忙的日子,大爷怎么样呢?”

这一句话,不啻露出了玉如一大半意思,伯清所想大爷有钱的一个主张,似乎要贯彻了。

正是:

若把黄金作媒介,美人半在药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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