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 张恨水 · Chapter 6 of 11

第五章 喋血城壕骷髅易名将 停骖门巷瓜蔓认英雌

传硕公版书

第五章 喋血城壕骷髅易名将 停骖门巷瓜蔓认英雌

话说夏云峰的军队占领了东门外的敌阵,西平城便是合围成功。夏云峰一想:“不趁这个时候把西平城夺下,到了明天,自己的军队固然是锐气已失,敌军也就更容易布置防御。那时再要攻城就更为困难。

因之他就下了几道命令,把占领东门外的一团人留作预备队,暂时休息,其余的军队一律攻城,限在天色未亮以前要把城攻下。这道命令下了之后,接上又是第二次紧张。夏师长查看地图,前去二里路有一道小河,河上有一排树林的高坡,带着随从立刻向那里走。伯坚明知道原来到城根只有七八里路,再向前走这危险性就更大了。不过师长本人既是亲自向前,全军的主脑在这里,当然是不十分要紧,只能把死亡丢在一边,跟了向前走。暗中摸索着的时候,已走到了自己炮兵的阵地,不能再向前了。这里是一排高的河岸,炮车就架在这河岸树丛里,向前放去,黑暗中火光一涌,一种强烈的响声竟把地皮都震动了。这边的炮放出去,那边城墙上的炮也回射过来,那炮弹若是落在附近,地皮更震动得厉害。

在这种声浪震荡中,真个合了那句俗语心惊肉跳。夏云峰到了河岸下,紧紧地贴河岸站着,让卫兵射着手电灯,他不断地用铅笔写着字条,交给兵士送给两个旅长。这前面攻城的枪声,因为这里督战的命令非常急迫,也就一秒钟也不间断。夏云峰站在那里蹲也不蹲一下,有时爬上河岸去看看,有时又站下来看看。伯坚将身上的表拿出来就着手电筒一看,已经两点三刻了,离着攻下这城的限期不过是一小时。

这个时节,到了四点钟天也就大亮了,既是有了攻城时刻,在这一小时以内就不能不努力把城攻下。因之这边攻城的枪声格外激烈,约莫又相持了半小时,便发生了一片喊杀声,很是凄惨。大概是这边的军队扒城冲锋了。然而这种喊杀声随起随落,不多一会儿就没有了。看看天色渐渐变着鱼白色慢慢地天亮,由面前的人物以至远处的村庄,次第看得清楚,城依然未曾攻下。

夏云峰只得下命令停止攻击,把所有攻城的军队一齐调到离城较远的地方来休息,不过还取包围之势。因为这东门外的河岸是一道天然的高大战壕,所以这一方面的军队都渡过河来,各藏在河岸下。夏云峰未曾把城攻下,心里很有些懊丧,依然不肯放松,自己也在这里驻节,不向后走。这时雨已住了多时,东边虽还不曾出太阳,乌云已慢慢地开展放着白光。看这边河岸,微微地向前突出,岸上高大的杨柳下面长着丛密的水竹,两头一看,一条绿岗子简直是绿到天尽头。这河原是一条干沙河,现在都看到黄色的水卷着鱼斑浪头流去,大概这是昨日一场暴雨下的水,不过水只一二尺深,还不是怎样汹涌。随着两河岸,也不断地架着石桥和板桥,由对面的绿叶梢头可以看到这西平城里的高塔尖。

以上的情形,都是伯坚随着师长偷上河岸观察得来的。由这河岸向东,原来的大路边有一丛树林,露出一带红墙,是一所龙王庙。夏师长带了随从同进庙去,里面有个老和尚迎接到佛堂里去,也有些茶水敬奉,比昨晚上躲雨的那个破庙就好得多了。

夏师长坐下之后,立刻下令召集团长以上的军官开军事会议。他见伯坚形容憔悴,念他是个书生新来投军的,不能太苦了,给了他三小时的假让他去休息。伯坚有生以来不曾吃过这样的苦,师长开了大恩让他去休息,这倒不要辜负了。因之缓步走到庙后找着老和尚,要了几个蒲团,放到配殿的小石坛上,放下身来睡觉。因为不过是给了三小时的假,纵然睡也不可超过这三小时。

睡是睡,可不能把胆太放大了,所以他闭上了眼睛睡,心里不肯坦然睡过去,似乎半醒着,其实也不是醒着,却是在作梦。一会儿在大雨里,一会儿在大炮边下,一会儿在茶香镇火堆里,那种种幻象,犹如演电影一般一幕一幕在面前演过去。猛然觉得有一颗子弹射到脸上,全身抖颤着吓得跳起来,睁眼一看,身上有一根枯树枝儿,石坛后面有颗大松树,上面有只鸦鹊正在蹦跳。掏出身上的表看看,已经睡了一小时有半了。心想:纵然是睡,也睡不安稳的,不要因此误了事,不必睡了。站了起来,揉了一揉眼睛,却又有一样奇怪的事引起了他的注意。就是这庙墙外,左一股青烟右一股青烟只管向半空里飘荡,此外却也不听到有什么声息,这是什么玩意?倒不能不看看。于是悄悄地由庙门后走出去,只见那树林子里左一堆火右一堆火,好些兵围在地下坐着,这倒是不易猜想的一件事。小说上有什么纵火生烟、布下疑兵之计的那一套,莫非这是疑阵?慢慢地走到林子里,只见那些火都是树枝枯叶烧着的,兵土们还不住地在四周搜罗枝叶向上堆。火头上横架着一根树干,两端用树株撑起来,在树干正中一连串地挂了七八个小饭盒,这原是兵士们装了饭带在火线上去用的,现在就用这个在火上烤,大概是煮饭了。果然另见有兵士,将饭盒打开,把饭倒在盖上便吃。这种烧饭的法子,在树林子外沿着河岸下,一堆一堆地向前连贯着,一直到很远的地方,虽不看到火,依然还有烟冒出。

伯坚看这些兵士都是很从容的样子,预料目前也不会开火,顺步走出树林就顺着河沿下面走了去。大概走有一二里路,忽然河岸上有一个大缺口,并无树木挡住。由缺口向对过望去,这西平县的城墙竟是整个的露在外面,估量远近还不到五里地。伯坚吓得连忙向回一缩,这若是让守城的兵看到了,赏将一粒子弹,也许就没有命了。掏出身上的表一看只有半点钟的假了,小心一点,还是先回去吧。他如此想着,回转身来便待要走,不料不先不后就在这个时候,轰的一声这边向城墙上打过去一炮。这炮一响,接着陆陆续续地不断地有炮向城上打去,那城墙上先是寂然,随后也回击过来。伯坚回头一看,这边的军队已布了散兵线,向河岸上压迫过去,自己若是向本阵走,在人家枪口,问起口号来,怕说得不对。要向前走,又是敌人的目标,这真为难极了,见附近有一丛芦苇,不问好歹就向里一钻。不料这芦苇外边乃是虚的,就在这一钻身子向下一滚,觉得身上一凉眼前一黑,定神细看,原来是个岸上向河里放水的暗沟。沟有一丈多深,两面陡立却不容易爬上去。心想:“这倒是个极好的战壕,不如暂在这里躲避一下。

伯坚把身子缩在暗处朝上望,洞上面已经有军队走了过去,接着那枪声、炮声也就繁密起来了。伯坚为了安全起见,索兴顺着洞走,洞口上离着河水约还有二三尺远,伏着身子向外一看,望得对面清清楚楚。自己这面的步兵已经过河去有一里多路,前面的已是看不见,后面的全趴在地上蛇行,直向稻田里面钻。那城墙上一阵阵白烟和黑烟都向着稻田里射,还有稻田里的烟也向上冒着。就在这个时候,正对面一堵城墙上不住地有尘土突然向半空里冒起,下面很大,越上越尖,上得不能上了,突然又落下来。原来这正是炮弹射到了那地方,将尘土激起。这尘土不住地受着炮弹轰起,那里就去了好些垛子,同时那里的守兵受着炮火的威胁,也都散开,不曾在那里远击。这边看到是机会,一声冲锋的军号响着,立刻有一大群兵士成了密集队,向城墙边冲了过去,当着这里兵士冲锋的正面,那里的城墙为大炮所轰击坍下来了一片,坍倒的地方砖土由上溜下,成了一个斜坡。远望那斜坡头上,架着两挺机关枪,卜卜卜只管朝着进攻的军队扫射。冲锋的兵士半蹲半站,端了枪对了那机关枪走。离着那城缺口不远,有一个小土堆,在土堆这边,兵士一个跟着一个,也有在半路上倒下的,也有在土堆上倒下的,始终就没有人再冲过那土堆。同时那城的缺口处,有许多兵士背着土袋石块在那里补城,冲锋的军队里忽然一阵震天的呐喊声:“杀呀杀呀!

那冲锋的军号吹出去那惨酷猛烈的声来。只见一大群黑点如云腾雨走一般向着那缺口拥了过去,在那土堆边,虽也看见那人影散乱倒下,但是这回去的人太多了,机关枪已来不及射击,已有一部分跑过了土堆。尘头和青烟乱冒,料着已是拿了榴弹向城墙上抛了去,机关枪声忽然止住,又是一大批人冲过了那土堆,由斜坡直上。伯坚在沟眼里看到替这些冲锋的兵士先干了一身汗,以为他们算逃过了一个死关了。不料那守城的军队依然是不弱,见这边军队冲上了斜坡,调了一大批兵来,用人向前,在那缺口里堵上。这里冲上去的军队,脚还不曾站定,守城军又一个迎头痛击,抵抗不住,纷纷地又向斜坡下退。所幸攻城的援军已跟踪拥到了坡下,连跳带跑,后面的人把前面的人逼着拥上了城墙。前面的人几次冲锋,已是筋疲力尽,被守城兵一抵,远远看到如滚圆球一样由城上滚了下来。

滚了一阵,后面的兵到底是拥将上去了,这才不见那缺口上有什么冲突,所有后面的攻城军队,都纷纷地由那里上去了。伯坚看得清楚,西平城总算是占领了,慢慢地由沟眼里钻出,一看这河岸附近已经不见自己的军队,自然都是攻城去了。不知道夏云峰是不是也上了前面?若是单单把自己一个人留在后面,就不算是临阵脱逃也是擅离职守,恐怕是要治罪的。一人顺着河岸赶紧向龙王庙一跑,所幸到了庙外看到树林子里依然站着卫兵,拴着马匹,不像是师长走开了的样子,绕着湾子由庙后进去。

所幸夏云峰刚才全副精神都注在占领西平这一件事上,身边短少一二个军佐自是值不得注意的一件事,所以没有工夫过问伯坚的休息时候满了没有。伯坚悄悄地走到前面正殿上,只见他一手插在裤兜内,一手拧了胡子尖不住地在廊下踱来踱去,脸上同时也就一阵阵地露着微笑,只见他的眉毛那样不住地掀动,也可以知道他是得意之极了。这时接二连三的兵士回来报捷,说是完全占领了西平,城里的敌军不到两团,都已缴械了。夏云峰得了许多报告之后,证实到城里去已经是十分平安无事的了,就下令干部全体进城。在一处的人都欢喜若狂,忙着捆起随身东西预备进城。伯坚虽不像他们有什么贪功的意思,然而进城之后可以痛痛快快地休息起来,也是一大乐,至少还有几天不愁有什么危险的了。在这大家满脸喜气的时候,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簇拥着师长进城。

夏云峰挺了腰子坐在马背上,将腰边悬的那个望远镜不时地举了起来向城里望着。过了河岸,那田垄上和人行路上已陆续发现兵士的死尸,有的仰卧着,有的伏着,还有半截身子插进田泥里半截身子倒伏在田垄上的,也有抱了一支枪抓在树兜上一个血头嵌入树皮上的,看那样子都觉很凄惨。但是夏师长坐在马上只管举了望远镜注意城上的动静,这些死尸似乎是路上站着的活人一样,他一点也不动心。这进城的人越向前,遇到死尸越多。到了距城一千米远上下,正是一片平原,树木也不曾有一棵,这死尸随地摊着,几步路就是一个人,走到这里,可以说前后左右全是死人。死尸身边多半有一滩血迹,或者是紫色或者是黑色。伯坚骑在马上,仔细留意,好容易不踏着死尸,但是不住地踏着血迹,在别人虽然不算什么,伯坚却是初见这样残忍,心里总是难受。

走过了这一片平原,便是枪子来不及射着的地点,地下摊着的死尸便少得多。偶然发现两个,却是半截的尸体,尸边有一丛荆棘,上面倒挂着一只人手,手上的衣袖没脱去,挂在刺上让风吹着,还有些摆动。由情形上揣测这当然是地雷或炸弹炸的,因为离死尸不远,地上炸有个大窟窿呢。这一条人行路正在这荆棘外绕着走,看了这断手在树上摆动,说不出来是怕也说不出来是不忍,眼睛真不能对那上面望着。过了这里,快到城墙边,自己占领西平的军队已是大开着城门,由城门口布着警卫的兵士过来,这才开始不见死尸了。夏师长前面的卫队,上着刺刀荷着枪,最前面军号吹着,军鼓打着,大家踏着那得得作响的脚步,那一股子劲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好像刚才所见的那些死尸都不是自己弟兄们了。在这样军乐大作的当儿,大家进了城门。一到城边,先进城的孔、阮两旅长早迎着向前,然后和夏师长并马而行,一路说着话向预备的行辕而去。

这城里的大街,经昨晚这一宿的战事,都是家家紧着两扇大门,路上也不见一个百姓的影子。伯坚对于这事倒有了一些经验,大概军队所驻的地方就是见不着百姓的地方,这西平城里没有见着百姓,也就不足为怪了。孔旅长还没有打听得城里什么地方好让师长驻节,为种种便利起见,引导着夏师长一直向县公署来。这县里的知事是联合军的一个团部军需兼任的,联合军一打了败仗,他也就逃到一个民家去藏着,县公署里所有的东西都不曾带走一件。夏云峰来此,算是睡的床褥也早已预备,用不着张罗了。到了县公署里,由师长以至卫队,都各得其所地分占了现成的屋子,伯坚自己已住得舒服。第一二天,忙着和师长起报捷通电、出安民告示,以至于和各团体来往的信札,虽不整日的工作,但不知何时有事何时无事,并没有离开师部。

到了第四日,在毒烈的太阳下面,几阵东南风吹来,只觉空气里面有一种恶劣的气味,既不是大粪臭,也不是烂泥臭,闻到这种气味便觉心中一阵作恶,要吐出来。待仔细观看屋里屋外,又并没有不洁净的东西,而且那气味随着也没有了。起初以为是什么心理作用,但是不过多久,第二阵的怪味又吹了过来其臭更甚。后来看到行辕中人交头接耳,说是要赶快组织掩埋队,不然过一两天埋也不好埋了,听说城墙上死人就不少。伯坚听了这话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死尸臭。本来这样六月炎天,死尸暴露四五天没有不腐烂的。县公署离着冲锋的城口路不算近,这里都闻到臭味,想必已是腐烂得很厉害了。心想:“这一种惨状,不必亲自去看,只是揣想着也就很可知了。

不料他如此想着,恰是事有凑巧,当天夏云峰就下令抽调一营人组织掩埋队,而且派伯坚和卫尚志当师长的代表,亲自去监督。伯坚接着这个命令,就将卫尚志找到一边去商量,这地方当然是有毒的,要带些什么东西防疫?卫尚志道:“战场上哪里能讲究许多卫生,你受不过气味带两根葱去塞了鼻子眼就行了。当掩埋队的,都要带着消毒口罩和花露水手巾,你想,军队行军的时候能预备许多吗?

说着他倒笑了。伯坚一想,在这种衣食住行都是随时凑合的时候还要谈卫生,自己真有些不识时务,便笑道:“我也看破了,炮子里面都钻过来了的人,还怕什么传染?好吧,我们去吧!

卫尚志这就叫卫兵备了两匹马,和伯坚一路骑了出城去。

当他二人到城外的时候,那一营掩埋队也是刚刚动手。二人不能不把战场前后死人最多的地方都走一周,因之眼看着那死尸堆远远地绕着弯走,好在两人都有两根细葱,塞了鼻子眼,臭气都给这葱味冲散了。卫尚志又用水壶装了一壶高粱酒,一路在马背上递着,喝了含在口里,也不至于作恶心。远看那掩埋队三五个一群在死尸边挖着土,将土坑挖好了他们也并不把死尸抬了进去,只用手上的锹、锄连钩带拖,将死尸滚进坑去。尸首多的地方,七八个人埋一个坑,尸首少的地方也两三个人埋一个坑。伯坚在马上看到,不免摇了两摇头叹一口气道:“谁不是父母怀胎十月慢慢抚养大的?好容易长大成人,可以混饭吃了,就跑到这里来填土坑。

卫尚志笑道:“你这话是在这里说,若是在师部里说着让师长听去了,你想你是什么罪呢?

伯坚道:“纵然他不爱听这话……哎呀,天哪!

他说着立刻伸了两手把脸掩着。卫尚志看时,草堆里露出两个死尸,流了满地的黑血,肚子破开肠肚流了出来,都成了紫色几只老鸦站在死尸肚皮上啄着人肠子吃,看见人来并不怕,依然向人肚子里啄去,直待马到得几丈远才轰的一声飞上天空去。卫尚志道:“这是战场上常有的事,你怕什么?

伯坚将马带着向一边走,回转头来道:“虽然是战场上常见的事,但是我们活人看到,总不能不说是一件残酷的事。

卫尚志道:“人总是要死的,死了以后,骨头皮肉都是要烂的,被禽兽吃了又要什么紧?蒙古人死了用天葬,把死尸抛在山头上让禽兽去吃。若是不吃掉,他们还说是不吉利呢!那么,好男儿马革裹尸,扬名千古,不也是很值得吗?

伯坚道:“刚才让老鸦啄肠子的两个死尸姓什么?

卫尚志道:“我不认识他,我知道他姓什名谁?

伯坚道:“却又来!连你也不知道他姓什名谁,现在西平的百姓,自然也找不出一个知道他姓什名谁的了。以现在论,大家就不知道他是姓百家姓上哪姓,这扬名千古的第一步从何做起?而且这一仗恐怕也死了上千人,若是都扬名千古,做史书的人倒有点费事了。

卫尚志笑道:“我和你说着玩罢了。其实一个人死了,连自己的身子都变成泥化成灰,要这些空名做什么?

伯坚道:“这还是我对了,人出世一场,很不容易,跑到战场上来让子弹打死,那究竟为的什么?

卫尚志叹了一口气道:“你提到这一件事,倒引起我一肚子心事来。我在中学毕业以后,本想到教育界去混混的,但是无论如何也钻不进去,干别的我又不行,无可奈何,就混到军界里来。当起初投军的时候,也想到这是危险一点的事,但是看到许多人当军界混出了头。家财千万的,固不必谈,至低限度,这一生的生活问题总算解决了。至于生死问题,只好用那句迷信话来自解‘死生有命’了。当军官的人是这样想,当兵的人也未尝不是这样想。因为当兵的百分之九十九是没有职业的出身,第一固然是为了走别条路没有这样容易,第二也就是想在冲锋肉搏上找出一套富贵来。所以死了也算活该,哪个叫他想来发横财呢!

伯坚道:“话虽如此,有了兵就要打仗;打过仗的地方,失业的人更多,他们又来当兵,又来打仗,这样一层一层推下岂不会弄得全国皆兵,无时不战?

卫尚志噘着小胡子微笑道:“我想中国总有那样一天吧,闹得兵找不到饭吃,找不到衣穿,这才不干了。

伯坚兜住马缰,笑道:“我们只顾说话顺了路走,走上岔道了。

卫尚志用马鞍子指着青草里一条小路道:“我们打这里过去。

说着,将马头一勒,先插上小道,伯坚拍了马也紧紧在后面跟着。他们还不曾走到十几步路,卫尚志的那匹马蹄子踏进青草里,只向后一弹,骨碌碌一个人头向伯坚的马蹄前一滚,正如拍网球一般,让马蹄把人头碰了回去。马碰着人头没有什么感觉,伯坚坐在马上倒浑身麻醉一下,犹如触了电一般。一看那人头正仰着朝天,面色紫黑,鼻子眼睛只有些痕迹在那里,一律都看不清楚,更是怕人,连忙用腿将马一夹,一拉缰绳抢上前去几步。马蹄在路下一响,惊动了草棵里的几只野狗向外一冲,有一只尖嘴黄毛长腿的瘦狗,口里衔着一条人手臂,在地上拖着一大半,横了马前跑将过去。伯坚看那草丛里时,原来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死尸,因为草丛上有两棵大树,绿荫把地面盖得密密的,所以这几位无名英雄没有经过烈日蒸晒,还不十分烂腐,就引起了这一群饿狗来光顾。大概这几条狗还不是始作俑者,所以草内躺的几位多是四肢不全,军衣军帽撕成许多的小布片,撒了满地。伯坚道:“尚志,我们积一点德吧,叫几个人来先把这里的埋上,省得狗拖了别处去,显着残忍。

卫尚志道:“你还是让他们一顺埋过来吧,摊在这战场上的死尸,哪一具看到又不是残忍的呢?

二人说着话马已走到那冲锋的斜坡下,便是死人最多的所在,掩埋队也就在这里工作。就是这斜坡的下面,挖了一个周围上丈的大坑,近处的死尸只用锹、锄几拨就滚下坑了。远处的死尸若也是这样办,就会抖得粉碎,因之掩埋队的兵士,只将锄子钩住死人身上的衣服,就地缓缓地平拖,一直拖到坑边去,然后再用锄子向下一推,就自然下去了。这样的工作倒是快当,不多大一会工夫,就堆了大半坑死人,然后一班后死者的弟兄们,锹锄锸子一阵乱下,将土坑四周的砂土向中间乱拥。

一个拿锄子的兵,一锄子向浮土里掘下去向上一钩,却带出一个人头来,恰好是由左耳朵门下挖进去,右耳朵门下挖出来,人头整个的让一把尖锄穿上了。他笑着点点头道:“朋友,对不住,我不知道土里躲着有人,你的尸身呢?

他一面说话,一面倒摇着锄子将人头要摇下来,在这个时候,他两只眼睛向着人头注意起来,一注意之后,太阳晒成黄黑色的面孔慢慢地变成了苍白,拿着锄柄的手慢慢抖颤着,忽然将锄子向地下一抛,两手蒙了脸“哎哟

一声哭了起来。许多同伴的兵士围着他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发了疯吗?

那人两手抱着头,只管哭着跳着,口里喊道:“惨哪惨哪!

卫尚志看到这种样子,未便不过问,就和伯坚一路跳下马来走向前去,连喝道:“你这是做什么?故意搅乱大家的工作吗?

大家见官长来了就向两边一分,远远地站定,不敢再作声了。那人虽不乱蹦乱跳,但是他依然捧着头哭。伯坚看他这样子决不是无故搅乱工作,便走向前将手扯住他道:“你不要再哭,究竟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

那人才指着那人头道:“这是我哥哥,这这这是我哥哥呀!

说着又哭了起来。伯坚也是富于手足之情的,听了这句话,又看他那种情形,也觉心里受了一种新感触,人向后退了一步,望着那人头沉吟着道:“他是你的哥哥?你现在才知道他阵亡了吗?

那人道:“是的,我们兄弟分别了两年多,我只听说他当了兵,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们军队里并没有他,这一定他在西平守城,肉搏的时候,冲到这里,让人砍了。要不然我也不认识他,因为他两个耳朵都缺了一个小角,这是最容易认的,他不是我的哥哥是谁呢!

说毕,抱了头东西乱跳。伯坚道:“既是你的哥哥,你就在土里把尸身挖出来连着头一块埋上吧。这还总算他死得有灵,到底和你见了一面,让你知道他死了。要不然你一辈子也不知道你哥哥在哪里。

那人跳着道:“这样子看见哥哥,我不如不看见他了!打仗,打仗!全打死人家的儿子,坐汽车、住洋楼,可没有别人的分!

说着,两手向天上一撑道:“他妈的!我不干了!我……

走过来一个排长,伸着手迎面打去,啪啪打了他两个耳刮子,喝道:“畜生!你发了疯了吗?你这样说话简直可以枪毙!

那排长一面打着那兵,一面可就不住地偷眼看两位官长的颜色。卫尚志虽也觉得那人语言失态,但是他受了很大的刺激,也是其情可悯,便对排长道:“这人大概有点疯病,也不必睬他。把他的哥哥另外挖个小坑,单独埋上就是了。

那排长说了两声“是

,就叫了几位弟兄过来,在浮土里把尸身掏出,在大坑边另外挖了一个小坑,把尸身和人头一齐埋上。那人挨了打已是不敢哭出声,也杂在弟兄们中掩埋,但是他的眼泪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只是横着那黄黝的粗手臂向眼睛上一揩又一揩,有时揩不及,那眼泪滴入坑内让土来和尸身一齐掩埋上了。

伯坚呆呆站着,不但忘记了这里有臭气,连这里左右前后都是死尸也不知道了。卫尚志拍了他一下肩膀道:“怎么样?你有什么感触吗?

伯坚点一头道:“当然,人心都是肉做的,我们看到这种样子有个不受着感触的吗?我们都有兄弟……

卫尚志听他的嗓音已经哽着,把他拉到一边来,背转身就对他微笑道:“傻子,你以为这是礼拜堂、感化院吗?军营里都像你这样见不得死尸,那就偃旗息鼓各自收兵,用不着打仗了。

说毕拉着伯坚上马,就离开了这个大坑,顺着城墙远远地绕了战场,走去了大半圈子。伯坚觉得有些头晕,常是举起手来摸着额头。卫尚志在身后看到便问道:“伯坚兄你有些头发昏吗?

伯坚道:“你怎么样知道?我怕我有点中了疫了。

卫尚志道:“我也是坐在马上极不自然,心里很难过,我们不如回去吧。

伯坚道:“公事怎样交代?

卫尚志道:“掩埋死尸,这并不是正当公事,马马虎虎就行了。譬如我们打败了还能回来做这项工作吗?

伯坚道:“虽然打败了的军队不敢回来掩埋他们的同志,但是打胜了的人占据了城池,得了好处了,能把那换城池的弟兄抛在地上去臭去烂吗?就是不谈那些百姓,土地都是胜利品了,胜利品上让死尸去腐烂发生瘟疫起来,也是对不住自己的事。

卫尚志笑道:“不要谈公理了,谈公理最好是回去做老百姓。谈句私话,我们要不回去,也要做换城池的代价了。我们这样子回去,我想师长也不会说我们什么话的。

伯坚在大毒烈的太阳底下,实在也支持不住了,便笑道:“好在我是你的随员,你敢回去,我落得回去休息。

卫尚志笑道:“你也不用推诿,我负责就是了。

说着他便勒转马头向进城的路上走,伯坚跟着后面,也没有注意是不是原来的路。及至到了城门才觉得不对。出城的是东门,这是南门了。

进城以后,二人的路途都不熟,只管拣着一条热闹的街道走,越走越不对,伯坚在马上道:“我们下马问一问路吧,你这样只管向前地走去有点冒充内行吧。

卫尚志听了这话,只回头笑了一笑更是向前走。街道渐渐地冷落,迎面却看到了一堵城墙,伯坚笑道:“大路不一定是由东走西,也不一定由南到北,没有方向走是不行的,我下马来问一问吧。

卫尚志还不曾答话。正有几个女学生装束的人也由这里经过,其中有一个便插嘴道:“这两位老总是到县衙门去的吧?你们错了,在前面第一道横街就该向左转了,现在已经走过来了好几条街,要到县衙门你还得转回去呢。

伯坚看那个说话的女子约莫有二十岁左右,短短的黑裙子,窄小而短袖的白褂子,露着溜圆坚实的大腿和手臂。她头上戴了一顶荷叶盖白帽子,露出一绺螺旋形的黑发在耳朵边,虽然不及仔细看她的面孔,然而白中带红的两圆腮,看去是很丰秀的。这种女子最富于现代美,而且她那样落落大方,是个可钦仰的人儿。伯坚正这样想,但是她已很快地走上了前面去,只见她的后影而已。卫尚志笑道:“这女学生很不错,她不怕丘八。

伯坚笑道:“这大概因为我们是丘九出身,和她还有些渊源,所以她不怕。

卫尚志道:“怎么谈上了渊源两个字?那也未免把渊源两个字看得太空泛了。

说着话,二人带转马头走,依了那女学生的指示,果然很容易地到了县衙门里。

一到大门口下马,就有一种新鲜的东西射入眼帘,到里面看时就在大堂外面阶沿上一列摆了十个支脚木头架子,两个木头架子上插着两把红绸伞,其余八个架子插着红黄蓝白的八面旗子,伞上旗下,都有些救国、救民的恭维字样。那大堂屋檐下横悬着一幅红绸幔子,上面大书特书四个黑绒栽的字,乃是:“中原名将

。上款是恭颂夏师长印云峰德政,下款西平合邑万民敬献。伯坚笑道:“这西平县的百姓倒有个玩意儿,还把前清恭颂大老爷的那一套拿了出来。

卫尚志笑道:“这一下子,他们……

低着声道:“正是投其所好了。我们师长好的是个虚名,只要你说他是个将才,在物质上减色一点,倒也罢了。

正说着,只见一队长衫马褂的人由大堂后走了出来,夏云峰穿了中将服在后面紧紧地跟着送出,这个样子看来,就是送万民旗、万民伞的老百姓代表了。只见夏师长满脸春风地送到大堂阶沿下,然后才回转身来。他一眼看到卫曾二人,就和他们一点头,二人走了过去,夏云峰先笑道:“怎么样?城外那气味不太好受吧?

二人怎敢照直答应,只低着声音答应了一声“是

。夏云峰道:“卫参谋还罢了,曾秘书大概还是初见这情形,这苦算吃得不小了。我接到了大帅的电报,很是嘉奖。一两天之内,我们或者还有别的地方去。曾秘书,我给你一天假,好好地休息,以后又要忙了。

伯坚答应着,走回自己的屋子去,先叫随从兵送了茶水来,擦了一个澡,端了一杯茶坐着喝。那秘书舒伟成却笑着进来,点点头道:“你倒舒服,今天可把我累死了。师长一高兴今天打出去了许多电报,另外还有一个呈大帅的密电,说的是以后作战和筹款的计划。那一通电报,文绉绉的做得像前后出师表一样。

伯坚道:“我们师长不是中原名将吗?一个名将出来的文章,自然与平常不同。

伟成道:“这个我都不谈了,累就累一天吧。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商量,不知道你同意不同意?而且这件事是完全与你有利的。

伯坚笑道:“这就不必商量了,算我同意了。你想,完全与我有利的事,我有个不愿干的吗?

伟成笑道:“虽然完全与你有利,我也想从中分润一点,所以有个商量二字。要不然,我何必来和你说呢?我问你,你想不想做县太爷?

伯坚道:“做县太爷?

说着放了茶碗,站起来望着舒伟成,对这个问题很觉不解似的。伟成笑道:“突然之间,要找一个平民来做县太爷,这是很奇怪的事情,若是论到在军营里面,随便来找个人来做县知事,那就平常而又平常。你是师长的秘书,要你当西平县知事,那有什么不可以呢?

伯坚道:“你不要说笑话了,我和师长渊源很浅,就算他特别栽培,也不能因随军几天马上就放我当个县知事。

舒伟成笑道:“这自然有个道理在内。因为我们师长总是向名誉上做工夫,他不愿把外省人来做本地知事,只有在本地方找个亲信人出来担任。若以西平县而论,你是邻县的人,师长属下既没有西平人,自然是你的资格最好。现在所欠缺的就是你和师长的关系还不深,所以师长还迟疑着,不知道你是否胜任。

伯坚笑道:“一个大学不曾毕业的青年,什么叫法律政治……

伟成连连摇手道:“不不不,不在乎此。我说的是否可以胜任,是不是能筹军饷,是不是能宣传师长的德政,只要这两样办妥,其余的事情师长是在所不问的。

伯坚道:“那我还是不干吧!教我颂扬师长的德政自问还可以对付。要叫我像在茶香镇上那样勒捐,我不但不能,而且也不忍。

伟成道:“据老于做知县的人说,除非那一县是不毛之地,榨不出油来,若是仅仅受些小兵灾的地方,军队索饷索得越厉害,县太爷越是发财。譬如军队要五万款子,你就找着全县的绅士要六万,反正一切罪恶你都可以推到军人身上去,自己并不负什么责任的。你既变了脸和绅士筹款,少要一万八千他不会感激你,多要一万八千和不多要是一样挨骂,又何必不多要呢?人没有不怕死的,那些绅士不给钱,你就说武人要动手,他自然会把钱交出来的,更无所谓能不能。

伯坚笑道:“你虽说得很有道理,良心上未免说不过去。

伟成将手点着他“唉

了一声道:“书呆子,书呆子!这个年代谈什么良心?况是你不干,并不见得有西天如来佛下降,依然是让别人干。我们知道良心两个字,多少还做点好事,若换别人恐怕良心两个字都不知道呢!你干罢,我帮你的忙。你只把这县里征收总局交给我的兄弟去办,我就很感激了。

伯坚被他这一番话鼓动了,答复不出所以然来,拿了那茶杯又坐着喝起来。伟成笑道:“你不要太傻,这样离乱的年头,今日不知明日。有事干,为什么不干?

伯坚慢慢地将那杯茶喝完,笑道:“我究竟没有这种勇气。但是夏师长果然提到了我,‘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起来,那个征收总局我一定可以给你。

伟成走上前一步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果然是这样,我就可以到师长面前去鼓动,现在县知事还没有放出来。县的公事都办不动。他实在是急于要放人的。你不答应,事就错过了。

说毕又拍了伯坚两个肩膀,笑道:“不必多言,免得师长知道了。

他不等伯坚再说什么就走了。伯坚心想:“突然就可以做个县知事,这真是梦想不到的妙事。不过一者怕是舒伟成寻开心,二来也怕自己干不下来,所以关于这一层自己也不必那样高兴。军人要起饷来,真有拿了县知事去枪毙的。

想到这里,面前噹啷一声,倒好像有人真是放了一枪,突然一惊倒出了一身冷汗。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手上拿的那个茶杯落在地下打了一个粉碎。心想:“这个兆应不大好,不要胡来吧。

这一声茶杯,打断了他的妄想之后,他就不再想到做县长上去。

次日他还有大半天假,不愿白过了,西平县虽然邻邑却还不曾来过,闲着无事,且仔细在城里城外看看。于是拉了一匹马骑着在街上慢慢地走着,无意地走到一条整整齐齐的大巷口,看到一堵高墙上钉了一块木牌子,上写着“升官巷

三个字。看了这三字,忽然灵机一动,记得袁大舅家是住着这样一个巷名,这样就是他家了。他一家人搬到安乐去的时候,丢了一所房子,找了两个老年的人看守,现在不知道糟蹋到了什么地步?自己既然到了西平来了,也应该看看,若有破坏之处也可以和他们整理整理。如此想着,就下了马手里牵着缰绳挨家的看去。看到第三家门楼子,只见大门外新用红纸标写了一张字条,乃是“卧雪堂袁

。心想就是这里了。大舅一家都走了,何以还贴了这红纸条?难道看守的人还有这样多事?且不管他,将手拍了一拍门先试试看。里面有人答应一声,出来开门的果然是个老人。他看见一个骑马穿制服的人脸上先变了色,瞪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伯坚道:“你不要害怕,我是夏师长的秘书,有人托我来看看,这里是姓袁吗?

老人连忙道:“是是是的。贵姓是?他家没有人,这里借给红十字会的人住了。他家有位小姐住在这里。

伯坚听了倒吃了一惊道:“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人道:“回来有好多天了。

伯坚道:“你赶快去说,我叫曾伯坚,由茶香镇来的,请她出来见我。好极了,好极了,不料在这里会到了她。

一面说着一面将马拴在电线杆上,笑着就向里走。那老人也知道袁家和曾姓是亲戚,连忙里面去报信。伯坚走到里面,见第一进堂屋里放有两面红十字会的旗,也简单地陈设了桌椅,倒不像是空房。正犹豫着,隔了花屏门见有一个女子的影子在窗外一闪,便先叫起来道:“淑珍!想不到哇,我们会在这里会着了。

一面说一面迎了上去,那女子由花屏门向外转了出来,顶头相遇。伯坚看着向后一退,并不是淑珍,不过是面熟,也不知道在哪里会过。那女子见他有很惊讶的神气,便笑道:“曾家表兄,你没有听到淑珍妹说过还有一个大一岁的叔伯姊妹吗?

伯坚道:“哦,是了,你是淑芬女士。不是在省城里读书吗?这样兵荒马乱,何以回西平来了呢?

淑芬微笑道:“那要什么紧!西平城里的人多得很呢,别人可以在这里,我也就可以来得。哎呀,看表兄这样子是从戎了?旗开得胜的就到了西平,正是少年得意之秋了,请里面坐吧。

说着他就在前面引路。伯坚一想:彼此总是亲戚,虽然是初次见面,却也不必怎样客气,她既引着就老实地跟了她向里面走。走进了一重院落,只见两旁玻璃窗上都贴着花绸手绢,一根撑窗户的木棍子上面搭了有花边的短汗衫,一个窗户台上又晾着高跟皮鞋,他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似乎这里四围都是女子了。淑芬回转头见他不走,笑问道:“表兄为什么不走呢?不要紧的,这里住的是我们红十字会的同事。

只这一句话,那几个玻璃窗里同时地露出好几张粉脸出来。伯坚觉得若不上前,倒更是难为情了,因之低了头跟着她走。糊里糊涂地走进一间房,屋子里只一桌一椅,一个行军床,陈设十分简单,不过墙上倒用铜钉子钉了三张电影明星的相片,两男一女,都是武装。淑芬笑道:“这成了那句话:大兵之后,必有荒年了。我们这里都是女性,大家不愿到外面去找东西,就是把家里那些木器大家分着用一用,所以分不着什么。这虽是我家里,恕我不能尽地主之谊了。

她嘴里说了这一大套,已是将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茶,两手捧着放到桌外边,她自己在椅子上坐着。伯坚只好挤着坐到行军床上来,隐隐之中似乎有一阵微微的粉香袭到鼻子里来。伯坚不觉心中颤动了一下,再看淑芬的身体,筋肉强健,轮廓圆润,那漆黑微蓬的短发配着那白脸黑眼珠,实在有一种天然的妩媚。她笑道:“表兄,你看什么?我有些像淑珍妹吗?

伯坚道:“究竟是叔伯姊妹,不能十分相像。不过我们好像以前会过一次。

淑芬笑道:“表兄是贵人多忘事了,昨天你和贵同事走错了路,不是我告诉你怎样走回去的吗?

伯坚拍掌一笑道:“对了,我只是向远处想没有向近处想,所以没想起来。袁女士是跟随红十字会来的吗?

淑芬笑道:“不敢当,表兄怎么这样子称呼呢?老实一点,就叫我一句淑芬,客气一点也不过叫我一声表妹罢了,何以把女士两个字都抬了出来?

说时她只管笑,露出她那雪白的牙齿,笑得也极其好看。伯坚笑道:“叫名字那太老实一点了。

淑芬道:“好,表兄,你就叫表妹吧。

伯坚对她这样特别的亲热自然是愉快,但是说明了倒更不好意思直接叫出表妹来,只得含混你我二字随便叫着。

伯坚原不敢直接就问她的行踪,不过初次见面也无别话可谈,说来说去就说到这个问题上来。淑芬是无父亲的,只有一个母亲在乡下。这次在省城里听说西平闹得很厉害,伤兵很是不少,于是红十字会组织了一个战地救护队并后方临时医院,开到西平来了。淑芬因为要回家来看母亲,就加入了救护队当一个女看护,和同伴十几个人一同工作。好在她们有了红十字旗作保护,西平又是渐渐恢复了秩序的,所以她们倒也平安,并无什么意外的事。夏云峰的军队进了城,大家都说是有纪律的军队,更放了心出来游玩,所以伯坚在街上就遇到了淑芬把这一段原由说完了,伯坚少不得把自己的行踪也告诉了她。最后笑着说:“敝上现在正要让我当四平县的县太爷,我可是在这里踌躇着呢。

淑芬笑着站起来道:“表兄,这话真吗!

伯坚道:“自然是真的,我初次相会岂能就乱说假话。

淑芬坐了下去,偏着头向他眼珠一转,微笑道:“不要说这种话,我们应该一见如故。惟其是一见如故,所以表兄不会说假话的。若是做了西平的县长,我们多荣耀呀!我在本县学生会里是一个干事,在女看护队里又是队长,这里的绅士和我起了一个外号叫做‘英雌’,英雌就英雌,要什么紧!以后表兄做了县长,我倒真要借表兄的力量做些社会事业呢!表兄,你不要踌躇,就答应了师长吧。

伯坚笑起来道:“表妹倒是赞成人家作官?

突然之间,说出了“表妹

两个字,自己倒有点难为情,偷眼看淑芬时她却毫不在乎。只见淑芬笑道:“不是我赞成人作官,我是赞成表兄和国家做事,和桑梓尽力。平常的人总把作官当作两种看法:一种认为是荣宗耀祖的事情,一种以为作官的不过是逢迎上司,剥削小民,官就是小人的代名词。其实官也是一种职业,一样的做事,逢迎不逢迎,剥削不剥削,乃是人的问题,不是官制的问题。若是大家都不作官,国家许多事情让哪个来办呢?

伯坚笑道:“你真会说,不愧是英雌了。

淑芬笑道:“我现在不过是这样一个外号罢了。若要问我是否真能做个英雌,这就全靠表兄帮我的忙。

伯坚见她左一句表兄,右一句表兄,叫得那样子亲热,自己倒不好意思和她客气。便笑道:“当然,我们又不是外人。只要能帮忙,我就尽力而为,决不推诿。但不知要帮些什么忙哩?

淑芬眼珠一转,笑道:“这也看事说话,哪能预定。我原来打算回乡去看看母亲,再回省城去的,现在表兄来作县太爷,我就不到省城去了。不但不回省城去,就是乡下我也不去。派一个人去把我母亲接来就是了。以后我们可以常常见面,省得表兄寂寞。若是县太爷不便出衙门来乱看人,好在我是一品大百姓,可以天天去看表兄。

说毕,她那只滴溜溜的眼珠就射到伯坚的脸上。伯坚觉得这个表妹天真活泼,比淑珍有趣得多了。禁不住向她一笑。她笑道:“表兄忙不忙呢?若是不忙,可以在我这里多坐一会儿吧。

伯坚道:“我本来有一天的假,打算城里城外都去看看的。

淑芬笑道:“你是从外面打仗打进来的,城外有什么看的。西平城里也就是这几条街,大概你都到过的。我们坐在这里谈谈多好。俗言道: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哟,我这话可是露了底了。我们今天初见面,怎么算起故知来。

伯坚笑道:“这知字也不一定当作故交讲。一来我们是亲戚,二来我们彼此也是早已闻名的。勉强说声故知倒也说得过去。

淑芬将两只溜圆的光手臂互相扭着。一纵肩膀,笑道:“这样说,就不勉强了。

复又将两只鞋尖比齐,抬起来,打着地板,身子一仰一合的,好像很快乐。又笑道:“表兄,你一定是饿,我来做一点西餐你吃罢。

伯坚道:“不必费事了,坐着谈谈多好呢。

淑芬道:“外面屋子空着呢,我搬了炉子锅来,就在外面做。又可以谈话,又可做菜,你看多好。

她说毕,只见她东屋跑到西屋,就开始忙了起来。一会子工夫,搬了两个火酒炉子放在外面屋子里桌上,将桌子下面一个网篮提出来,找出了些洋铁罐子和纸包,后又在别个屋子里借了些东西来。伯坚看她很忙,笑道:“我来帮一点忙吧?

淑芬将一件女看护的白衣服穿上了,笑道:“不用,不用,我一手做出来,你吃了定管有味。

说着向他转着眼珠一笑,伯坚因她如此说着,便站着不动手。她拿了一罐子咖啡末,先倒在一个珐瑯壶煮上,然后另在一个炉子上放着平底锅来煎鸡蛋,煎蛋的时候打开纸包取出一块火腿,切了同煎,煎好了,将两个盘子盛着放在桌上。又取出一块冷面包用刀来切,但是这面包过了一点时候,实在切不动,于是改着用刀来锯,锯得她两片丰秀的玉腮上泛出两片红云来。伯坚见她一手倒按着面包,一手拖着刀来去,十分吃力,笑道:“我是个军人,这事让我来吧。

按着她的手,一同拿着刀柄将面包锯下了五块。伯坚道:“够了,那一大盘子火腿鸡蛋,也就再不需要别的什么了。

淑芬看着石头似的面包,也不愿再锯,就用了一个托茶杯的大铜盘子摆下放到桌上。那咖啡也开了,壶嘴子里热气腾腾的倒有些咖啡气味。于是将两个茶杯倒上两杯,没有小茶匙就用两个舀汤的汤匙放在杯子里。她在网篮里又翻了一阵,翻出一个烟卷筒子,拿了过来打开盖子一看,里面却是一筒子的白糖。她笑道:“这西平县可买不到古力糖块……

伯坚连忙点头道:“这就好,放到咖啡里去也容易化。

淑芬于是拿着汤匙反过头来用长柄拨着白糖到两个咖啡杯子里去,然后拿了两双骨头筷子放在桌子上,面对面和伯坚对吃起自做的西餐来。淑芬将筷子夹着一块大面包先咬了一口,笑道:“吃西餐用筷子大概表兄还是第一次。

伯坚笑道:“我们用研究人类进化史的眼光看起来,这用手抓东西吃的人自然是比用器具吃东西的人要差上一步。非洲土人、美洲土人,他们吃东西还有用手抓的,欧美人吃东西半用手半用刀叉,中国人完全用筷子,不用……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大面包,未免有些尾大不掉,于是将左手拿着面包,右手拿的筷子挑了一些碎糖在面包上搽抹着。伯坚道:“其实吃西餐里的面包,却非用手不可。

于是自己也学着淑芬的样拿起面包来吃。淑芬用筷子夹着鸡蛋,笑道:“西餐里的鸡蛋,大概是牛油煎的,我却没有牛油……

伯坚夹着尝了一块子,笑道:“猪油的也就不坏,中国人煎鸡蛋总是用猪油的。

淑芬道:“不,我这是花生油。

伯坚笑了,自己不好怎样连续说下去,端着茶杯用大汤匙舀着一匙咖啡喝,笑道:“自己做的咖啡系用末子熬出来,是比较地香。我想表妹是常做西餐吃的,很内行。

淑芬笑道:“笑话!煮咖啡是不成问题的,谁都能够做。谈到菜里面我就只会做火腿鸡蛋。

伯坚笑道:“这譬如戏子的拿手戏,本也不在乎多。

他自觉这一句话说得很有道理,便向着淑芬微笑。淑芬笑道:“表兄做了知县大老爷的话当然少不了请客,那个时候可以把我找去做西餐。我不敢夸大话,到那个时候一定努力做出三四十样极好的菜来。

伯坚道:“我没有那样阔,吃西餐请客吃三四十样。

淑芬道:“那是当然。但是你也决不能就请一次客,这三四十样菜可以分作五六七八回请客。

伯坚笑道:“好的,但不知预备的是些什么?能先告诉我吗?

淑芬笑道:“可以的,都是火腿鸡蛋。

她说毕,格格地笑着将手臂伏在桌上,额头枕着手臂把脸藏起来。伯坚看到这位表妹真是忘忧之草、解语之花,实在令人欢喜,便笑道:“表妹果然做得出三四十样火腿鸡蛋,那也是一桩趣闻呀。

淑芬抬起头来眼珠向伯坚一转道:“表兄这顿西餐没有吃到什么,但是笑料不少,也许可笑饱的。

伯坚道:“这也不坏呀!假使有人问我:‘你愿意笑呢愿意吃饱呢?’那末老实不客气,我愿意笑,我不愿意饱。

淑芬道:“不能吧?如果这话是真的,面包不成为问题,大家每日笑上两阵就完了。

伯坚道:“这不能这样笼统地说,要看对手方如何。若是一个……

伯坚不能明说了,只好向淑芬一笑。淑芬见伯坚快乐,也是得意之至,含着笑把这份西餐吃完了。然而这份西餐所吃的也就是那盘火腿鸡蛋,至于面包,牙齿实在不能胜任,咖啡是喝,不是吃。

西餐吃完了,淑芬一阵风似的把盘子筷子收去了,于是就拿了一脸盆在手,向伯坚问道:“表兄,你是要洗凉水呢还是要热水?

伯坚道:“我们当军人的,不必过什么讲究,随便怎样都成。

淑芬笑道:“虽然如此,你到我这里来了是客,我不能让你随便。我若让你随便,我就太不会做主人了。

她说着话就舀了一盆水来放在桌上,当着伯坚的面拿了一瓶花露水拔开塞子向盆里倒了大半瓶,然后把床铺后墙边衣钩上的一条雪白毛巾取了下来,平平整整地铺在水面上,再取了一个胰子盒放在脸盆边。伯坚笑道:“表妹,你太客气,在这戎马仓惶的地方想不到会受你这样的周到的招待。

淑芬听了这话,由心里乐出来,只看她那很长的睫毛簇拥到一处在眼睛上,是表现她欢喜过分了。她笑道:“表兄到了这里,总算是到了我家里了,我闹了半天,有什么东西拿出来吃喝呢?

伯坚笑道:“说到亲戚来往,第一是要气味相投;第二是礼貌。至于物质方面,像我们这样的人总算受了一点新教育的,‘吃喝’二字似乎更不应该谈到了。

他口里如此说着,却不曾站起身来。淑芬就也不再客气,两只白手向盆里一插,捞起手巾来就拧干了一把,打开来香喷喷地送到伯坚面前来。伯坚站起身来两手接着,笑着一欠身子道:“要表妹这样费神,如何敢当!

淑芬笑道:“表兄既是军人,军人要讲究爽快,以后免除这一套无谓的应酬话好不好?我虽是个女子,我很赞成军人的气概的。

伯坚见她将两支袖子高高卷起,露出那一双雪白肥嫩的手臂,胸面前微微挺起两个小包,她那强壮的身体的轮廓,在紧窄的衣服里很丰满地现露出来,两手捧着手巾擦脸不知道止住,对他简直是看呆了。淑芬笑道:“表兄什么事出了神,只管看着我?

伯坚脸一红,笑道:“我看表妹一表人材,实在是个新女性,不愧人家称你‘英雌’这两个字。

淑芬笑道:“表兄是当面给我高帽子戴吧?看一个英雌不会看得这样出神,一定是给我看相,看我这相可长得有什么毛病?

伯坚只放下手来略停了一停,淑芬便接了他手上的毛巾拿到脸盆里去搓洗。先用香胰子抹过了一道,洗着拧干了一把,再洒上香水然后又送到伯坚手上来。伯坚笑道:“不敢当,我自己来吧。

淑芬却不问他敢当不敢当,哽把这手巾送到伯坚手上去,笑道:“又是一个不敢当了。

伯坚笑道:“无论照着朋友说或者是照着亲戚说,我都感觉到是不敢当的,我不这样说应当怎样说?难道我还自认受之而不愧吗。

他口里虽如此说着,但是他手上拿着手巾,竟不能不向脸上擦去,因笑道:“不敢当尽管是不敢当,消受也还是一样的消受。

说毕将手巾交还淑芬。淑芬伸着手向手巾下面来接,两个人彼此都不曾提防,重重地碰了一下。淑芬碰着伯坚倒无所谓,伯坚碰着了淑芬,只觉她的手软而且滑,皮肤之佳可想而知。恰好淑芬望了他微微一笑,在伯坚看去好像很有意思似的,更让他心里荡漾起来,说不出来是有一种什么愉快。淑芬倒丝毫不以为意,她将袖子向上卷了一卷,然后拿了手巾就在洗脸盆子里搓洗着,自己竟低下了头洗将起来。伯坚在一边看到心想:“不知这位表妹是胸无成竹随便地洗了脸呢,也不知表妹表示特别好感,以为有共水洗脸的资格呢?

因之坐在行军床上,斜了眼晴看着,禁不住要笑出来。

淑芬洗完了脸,在身上掏出粉镜子,微微地侧着身子取出粉扑来扑了一阵,然后拿了一把小梳子,从从容容地将头发拢着。拢到半中间,侧转身将眼对伯坚斜看了一眼,见他在微笑着,便笑道:“表兄,你笑什么?笑我擦粉吗?

说着她依然回转头去拢头发,一支手却把小镜子举着偏过来一点,却在镜于里去看伯坚的情形。伯坚似乎也知道这种情形,就向淑芬背后笑道:“据说表妹是个英雌,就不会注意到化装上去。其实爱美是人的天性,男女一样,并无分别。譬如男子有了胡子一定要刮掉,面上有毫毛也一定要剃掉,这不是和女子擦粉一样吗?我根本就不反对人类化装,男女分别处不必谈了。

淑芬正拟了一篇腹稿,要说明自己所以修饰的原因,不料伯坚更是干脆,连“修饰

两个字都不提,只说是“化装

,而且扩大范围说人类都如此。便回转身来,向伯坚对面坐着,点头道:“这话对极了。而且我们黄种人都带有一种病色,擦些粉、擦些胭脂把病色涂去了,也可以给别人一个好印象。

伯坚笑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表妹只用粉不用胭脂呢?

这一句话倒把淑芬问倒了,她笑了一笑,没有答复。伯坚道:“表妹因为在红十字会里服务的关系,大家都没有用胭脂,所以也不能独立。

淑芬笑着说声:“对了。

谈话谈到这里,自然有趣,然而在实际上说也感到无聊。亲戚见面,何以只管谈到这些问题?伯坚站起身来微微伸了一个懒腰,笑道:“我要告辞了。

淑芬道:“难得来的,何不多坐一会?

伯坚牵了一牵自己穿的制服笑道:“实不相瞒,我今天只有半天假,原打算在西平游历游历的。因为遇到了表妹,谈话谈得忘了一切,现在应该回营去销假了。

淑芬正色道:“军纪不是玩的,既是表兄假期快满,那我就不敢以私废公,表兄就请便吧。

伯坚笑着,道了谢向外面走,淑芬也就一步一步紧紧地在后面跟随着,送了出来。伯坚笑道:“以后可以常来,何必送。

淑芬道:“不送,难道我坐在屋里望了表兄出去不成?

说着话已到了大门口。伯坚自去解下马缰绳,将绳子拿在手上。正待上马,只一回头,却看到淑芬还在门框边站着,因笑道:“现在到了大门外了,可以不送了。

淑芬笑道:“我要在大门口望望,表兄只管上马去,我目送你一程。

说着,那眼珠一转微笑着。伯坚听到她说出‘目送’两个字,已是心里一动,加上她这种挑引的姿态,想起“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

的妙词,也不觉飘然神往,把上马这件事都忘记了。二人彼此忙忙地对立了一会,还是淑芬先醒悟过来,笑道:“表兄不骑马吗?

伯坚哦了一声,才点头道:“我们再见了。

于是跨上了马骑着回县衙门来。

在衙门口下马的时候,抬头一看,只见八字式的照墙,大大地敞开。两扇高大的大门,下面罩着一个长方形的廊子,左右两边树着栏杆,各围着一角墙,张贴告示。那告示上署着前任县知事的姓名,却有碗口大一个字。心里便想着:“不要看是一个县知事的位分并不多高,然而看起这排场来也就足够人羡慕的。设若我答应做西平县知事,这就是我家的大门,在这一县之内也就是个行政首领。虽然不必自豪,接了母亲在这里过几天,母亲也要欢喜一阵吧?而况那位活泼泼的表妹,又极是盼望我做县太爷的,我若一上任,天天让她在这门里进出,她应该是多高兴呢!

他如此想着很自在地下了马进了大门,将马交给了卫兵,背了手低了头,缓缓地踱到里面去。忽听到有人笑道:“文人究竟是文人,就是让他穿上一套军衣,他那种文绉绉的态度无论如何也是改不了的。

伯坚一抬头,正是夏云峰和卫尚志站在阶檐下向外面闲眺,脸上还带有一部分笑容呢。伯坚看见,马上站住了。夏云峰向他招了招手让他过去,然后问道:“你把本县的风土人情问得怎样了?

伯坚心想:“若说自己曾游历了,他一盘问起来自己将什么去对答?

是说实话的好。便答道:“无意在街上碰到了一个亲戚被拉去款待一阵,并不曾游览。

夏云峰微笑道:“哦,你没有考察考察?你在表面上看看,这西平县好不好呢?

伯坚已得了舒伟成事先的通知,料得这句话是有意思含在其中的,便道:“在本省总算是个上中等的县分了,若是好好地治理起来,未尝不可以赶上一等县。

夏云峰听说,用手拧着他的胡子尖角目视卫尚志而笑。卫尚志虽然知道师长肚子里另有春秋,这话闷在心里却是不敢说出来,也只是微笑。夏云峰问伯坚道:“你说这西平治理一番就可以赶上一等县分,我问你,你要怎么个样子去治理呢?

伯坚听他如此问,心里更是明白,便笑道:“伯坚没有做过亲民之官,不敢在师长当面乱说。不过我想第一着办法,就是理财。只要财政上有办法,事情就好办。本县的钱粮,原是预征三年,但是有缴足了的,有缴二年的,有只缴一年的,先当划一起来。这欠款未缴的,并不是交不出钱来,多半是土豪劣绅和那不学好的百姓,观望风色拖延下来了。至于小百姓,越穷的越是纳粮不多,决不敢拖欠,也犯不上拖欠。所以催缴人粮,这和穷百姓没有多大关系,不催倒好了这班土豪劣绅。欠粮划清了以后,其次便是把那些苛捐杂税整理一下。收钱不多的,大可以取消几样,只是挑那可以找富户出钱的税,斟酌情形努力进行。这就收了税,老百姓们也不会怎样反对。

夏云峰听到这里不等他再向下说,便向卫尚志道:“他果然去得,我的眼力还算不差。

他那拧着胡子的手刚刚放下来复又抬将上去,那头微微点了两点,似乎表示许可的意思。伯坚听得夏云峰说明白,究竟也不知道是否允许,站在他面前自己也不愿走开,怕是把这位现成的县官给弄丢了。于是他向后退了两步,望了夏云峰静等着他的回话。夏云峰把两只胡子尖角都拧得够了,才笑道:“曾秘书,我放你做一任西平县知事,你有这种胆量干一下吗?

伯坚原是静等他这一句话的,等他说了出来心里倒跳上了一跳。望了他,只轻轻答应了一个“唯

字,却没有说什么。夏云峰笑道:“你若能干,我就放你做一下试试。不过我还有几个条件,你得遵守。

伯坚又道了一个“唯“字,要知道夏云峰提出什么条件,下回交代。

✦ You read 第五章 喋血城壕骷髅易名将 停骖门巷瓜蔓认英雌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