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胆琴心 · 张恨水 · Chapter 14 of 38

十二、兔起鹘落梦酣来恶斗 自挑眉语马上寄幽情

传硕公版书

十二、兔起鹘落梦酣来恶斗 自挑眉语马上寄幽情

武术家规矩:晚上在屋中遇到了意外,先吹灭屋子里的灯烛,然后拿一样东西向门外或窗户外抛了出去,借着门外人躲闪的机会,就可以向外一窜。这时所幸屋里没有灯烛,韩广发连忙起床,向床头边一闪,先抓了一把木椅在手,眼望窗户,只要窗子一开,马上就把椅子抛了出去。不料窗子外那人,也预防了这一着,只将手里的武器,把窗子挑开,人是闪在一边。韩广发手里的椅子向外一抛,一点响动没有,已被那人接住。韩广发虽然腿上创痕未好,然而在这生死关头,也只得奋勇窜出去。那人见他走来,手里持着明晃晃的刀,占了一个势子,侧面就剁。韩广发自幼学过一种空手入白刃的打法,毫不畏惧,看那刀剁近腰时,向上一跳,抓住屋檐,趁了机会,就用脚去踢他的头。那人不等脚来,也就向屋上一窜。韩广发怕他用刀剁手,一个鲤鱼跌子势,脚向上一翻,便睡在屋上。自己虽不怕人,然而这里是贼巢,一声张起来,群贼并起,自己寡不敌众,决难讨便宜,且逃走为妙。这屋里便是墙,墙外就是一片草地,正好逃走。他并不起身,就由屋上一滚,滚出墙去。自己由草地站起,那人也由墙上跳下,提刀相逼。不过那人虽逼得厉害,但他自己却也处处防备,一把刀紧紧护住了身体,不肯散开来刺杀。交手几个回合,他忽然说话道:“你怎样不用袖箭?”这声音很尖,恰似一个女子。韩广发向旁边一跳,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一面说时,一面在月光之下,仔细看去。这一看之下,可不就是一个女子吗?那女子将刀向怀里一收,也站住了。她答道:“我听说你的袖箭,神出鬼没,猜不透你是怎样的放法,我不相信,倒要领教领教。”韩广发这才明白,是个爱才的朋友。但是她口里如此说,究竟存什么用意,不得而知。便道:“既然如此,你并不是恶意。明日还有天亮,我又不连夜逃跑,你尽可等到明日再说,你为什么这样更深夜静,提刀动杖来逼我呢?”那女子道:“这也有我的理,我要试试你心细不心细,胆大不胆大?”韩广发道:“若不是心细胆大,也不敢到贵地。但是这又和你什么相干?”这一句话问出去,那女子不能答应了。默然了一会儿,他忽然一跺脚道:“你这人好不知进退,为什么说话这样不客气?难道你以为我怕你吗?”横了刀,向月光之下一亮,一个灵蛇吐舌的势子。她身子向下一蹲,左手在怀里一抱,右手举着刀,直把那刀尖来挑韩广发的咽喉,所幸月光之下,看得很清楚。韩广发身子微往后一仰,也向下一蹲,已躲过刀尖。左脚一勾,右脚向上飞了出去,直踢那女子右手的手腕。

武术家的刀法,和剑法正成一个反比例,剑要风流,刀要凶猛,所以武术家对单刀,叫做拚命单刀。单刀一向是右手拿着,但是功夫不在右手,全看他不拿刀的左手拳法高下。拳法高的人,这右手一把刀,尽管排山倒海,向敌人杀去,左手却要处处照管敌人,保护那刀。这种杀法,原是单刀对武器而言,现在韩广发手里没有武器,那是空手入白刃的法子,在那女子,更应该用拳法来帮助。武术家原在乎武器厉害,但是有功夫的人,一根旱烟袋,可以破长枪大刀;一条板凳,可以破阵,这全在虚虚实实,借人之力,攻人之短。论到空手入白刃,也是这个道理。空手入白刃,名曰空手,实在是靠脚去制人。第一是踢敌人的手腕,把武器踢开;第二是踢敌人的要害,因为躲避武器,身子必然闪开,只有用腿,由武器之下,打了进去,所以韩广发第一着,便是踢那女子的手腕。那女子刀已伸入空中,已来不及抽回,左手伸开巴掌,就向韩广发躁骨上剁来。韩广发这一脚,原是虚踢的,早已收回右腿,伸开左腿,就地一扫,来一个拨草寻蛇。这一下,实在不是那女子所料到。她伸出去的左腿,首先就被韩广发的左腿扫了一下,站立不住,人就向右边一歪,自己知道万万收不住脚步了,索性跟了这势子向右边一冲,冲出去有一丈之远。她立定了脚,说道:“姓韩的,你很不错,我们明天再见。不过有一句话请求你,今天晚上这件事,除你我之外,你千万不要和这里第三个人说;你若是对第三个人说了,恐怕你就没有命回去。话说到这里为止,信与不信,全听你的便。”说毕,她身子一耸,跳上了墙,自进去了。韩广发像做梦一般,在月亮下发了一阵子呆。这时,四野沉沉,万籁无声,晚风吹动人的衣襟,很有些凉意。猛然之间,听到两声狗叫,自己知道这里狗是厉害的,不敢惹动,遂连忙跳上墙去,依旧由窗户里回房。所幸并没有声张,这一场恶打,无人知道,因为如此,这一晚晌,都不敢安心睡觉。时时提防人来暗袭。

到了次日,曹老鹞子还是派人来款待,到了正午,又请到一处吃午饭。韩广发偷眼看看,对于昨晚的事情,他是否知道,不料他神色自若,并没有一点动气的样子。韩广发想是无事,这才放心下去,就在酒席上对曹老鹞子拱手道:“兄弟到此地,蒙横将这样看得起,心里十分感激。不过那位李先生正等我的回信,我若久住不回去,他疑惑事故决裂了,更是着急,而且我要赶回去和他商量一个挽救的法子。”曹老鹞子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勉强相留,你老哥这次来很辛苦,回去不能让老哥走了回去。我这里有牲口,我叫人送了老哥回城。”韩广发知道他这几句话,是指着自己大腿受了伤而言,就道谢领受。依韩广发本日就要走,曹老鹞子说:“天气已经不早,送的人怕赶不回来,又不便在城里住,约了明天起早再走。”韩广发也就答应了。下午无事,就走出他们这里的庄门,看看野景。曹老鹞子并派两个弟兄,陪着他闲游。韩广发由东边来的,现在却由西边出去,一走过野竹林子,便是一片平原。平原之间,一条很宽的道路,直到一带远村子树边,才看不见。陪韩广发的两个人,有一个就是昨日引见的千里马,比较熟识一点。韩广发问道:“昨天晚上,有许多朋友在一处吃饭,那都是这里的首领了,不知道还有我没见着的没有?”千里马道:“我们这里人多,你老哥哪里能够个个都遇得着。”韩广发道:“我在南京就仿佛听人说,这里有一位女英雄,何以不曾看见?大概这又是远方人多事,造的谣言。”千里马听了,只和那一兄弟微笑。韩广发道:“若是真有这样一个人,我倒很愿意见她一见。女人懂武艺的,我倒会见不少,但是真有能耐的,我却没有会见过。”千里马笑道:“这话不能那样说,不到泰山不知泰山之高,不到南海,不知南海之深。”韩广发听他的话音,似乎说到这个女英雄的事,却又有些真。便道:“大概这女英雄是真的了,不知道这位女英雄在这里是什么地位?既然是英雄,光明磊落,是不怕事的,何以对外面倒像有些隐瞒的样子呢?”千里马受不住他的话一激,便道:“老实告诉你吧,她是这里横将的干姑娘,很听横将的话。横将只要她管家事,所以她不出马。真要说她的能耐,的确不容易找到几个。你不信,她一会儿就要由这里过,你看看她那样子就知道。”

话谈到这里,只见大路的远处,一条黑影,靠住了地皮,箭一般的快,奔将过来。韩广发吓了一跳,连忙闪在一边。千里马笑道:“我们来宝回来了。”让那东西奔到近处一看,这才看明,原来是一条黑毛犬。那狗跑到这里,才放慢了脚步,但是依然一跳一跳的走去。韩广发道:“你们这里的狗,训练得真好,很能帮主人的忙。”千里马道:“这不是护院的犬,乃是我们大姑娘的猎狗。每次姑娘出猎,都是带了它去。它回来了,大概姑娘也快来了。这不是来了吗?你看。”韩广发望前看,只见有六七匹马,拥在一处,向这里跑来。跑到近处,马上的人,除了一个女子之外,其余都是短衣壮汉。那女子的马在最后,因为快进庄了,马已改了便步。她骑在马上,回头一见韩广发,连忙揽住缰绳,拿了手上的马鞭,指着千里马道:“老马,你们同来的那一位是谁?”千里马道:“就是昨天来的那位韩大哥。”她听了,微微一笑。韩广发偷眼看她时,约莫有二十岁年纪,雪白的面孔,梳了一条长辫,辫根上扎着一大截红线辫根,穿了一身青绸短衣裤,横腰束了一根红腰带。在腰带里,又塞住一条很长的薄绡红巾,在马上被吹得飘飘然。她未带武器,倒是在鬓边插了一束黄色野花。看她身体很是娇小,不但不像个有本领的人,而且不像一个能骑马的女子。听她说话的声音,却和昨晚对打的那女子声音一样。因为那女子既然相问,当着众人的面,不便不理,便躬身向前点了一个头。那女子笑道:“你就是韩广发吗?听我干爹说你很有本领,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啦。”因指千里马两人道:“你过去对他们说,我在外面还要溜两趟马。”那两人听了这话,不敢停留,马上就转身进去了,那女子见身边没有人,嫣然一笑,对韩广发道:“姓韩的,你认识我吗?”韩广发也微笑一笑道:“怎么不认识?我只听大姑娘的声音,我就知道了,何用得看见?”那女子笑道:“你们由南京来的人,比我这里一班蠢才是和气得多啊!”说这话时,眼睛对着韩广发又瞟了一眼。韩广发笑道:“我们是客,还要望做主人的包涵几分。”只这一句,就不多说了。

原来江湖上的人,除了重义轻财之外,其次就是力戒这个淫字,在形迹上图个爽快。固然不必分什么男女,但决计不许说一句笑话,或者放出一点轻薄相来。韩广发昨晚听那女子嘱咐,不许对人说,已觉事涉于暖昧,现在和这女子见面,她又不住的目挑眉语,料得这女子未免有点轻狂。她既然是曹老鹞子的干女儿,自己为尊重曹老鹞子朋友交情起见,对于他的干姑娘,自然也要尊重。因此便拱了拱手道:“姑娘你请罢。”那女子道:“你很客气啊!”将马头一勒,马上就走。只在这一转身之间,不知如何,她身上的那一条红绡巾,竟飘落下来,坠在韩广发身边。她加上一鞭,马飞也似的去了。

韩广发见她落下一条红绡巾来,正要招呼人家,无如人家马去的快,一个字不曾喊出,马已跑得无影无踪了。这东西又未便让它就掷在地下不顾,踌躇了一会了,只得将绡巾拣起来,绡质是很薄很稀的,紧紧的折叠起来,只有一小卷,不管是否可以还回人家,只有先藏起来再说。当时把那红绡巾揣在身上,就慢慢走回庄里。自己心里是非常的疑惑,据千里马说,这个姑娘,是曹老鹞子的干女了。昨天晚上,为什么和我有这一场比武?今天又何以和我这样情致缠绵?看将起来,这个女孩子,显得有些不庄重了。自己在这里是客,千万不能做出一点轻薄相的。况且曹老鹞子待自己很好,自己也决不能对他的眷属稍为不敬。这一条红绡巾,照理是要送回那位姑娘,无论她是否有心落下,这样一来,就可以避了自己的嫌疑,然而内外不通。这东西叫谁送去呢?自己是不能送去的了,若另外托人送去,自己纵然说是在路上拾来的,但是人家未必相信。想来想去,总想不出一个好法子,由白天想到晚上,到了晚上,更不能送去了。不过自己倒宽了心,知道那姑娘决不会加害。夜中关好房门,却是放头大睡。第二日自己起床,却见床柱上插了一把匕首,心里吃了一惊。连忙拔起来看时,刀柄上有两根红缘丝线拴着一个八节赤金戒指,刀拿在手,戒指兀自摇摆不定。韩广发一想:这不用揣摸,一定是那姑娘送来的了。她这样一次二次送东西给我,知道的是她来挑拨我;不知道的,以为我和她还有什么勾结,岂不冤枉?这种地方,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刻的是非,赶紧走开为妙。于是把刀和戒指都收藏好了,然后再开房门。一面就托人告诉曹老鹞子,马上要走。曹老鹞子知道他去意坚决,也不挽留,当日就派了两名小土匪,牵了三匹马,送韩广发回泗阳城。

他们是由上午起身的,约莫走了廿里路,后面拨风也似的,有一匹马追来了。马上的人,连叫慢走慢走,送的那两个小土匪,已经勒住了马。韩广发却不理会,将马跑出去有四五十步之远,然后才勒转马头来。马一边正有一棵绿树,他们要有什么举动,自己正可借着这棵树藏躲藏躲。身子骑在马上,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攀住了一根粗树枝,两只眼睛,就看定了来人的手上,是否作发暗器的姿势。那边追来的人,见韩广发一人躲开,便在马上喊道:“韩大哥,我们有事,不能再送了,前面树林子里我们另外有人在那里候驾,请便罢!”他们三人,将马头并在一处,唧唧喁喁的说了几句话,向这里拱一拱手,竟自走了。韩广发心里一惊,暗忖道:“他们把护送的人就抽出去了,分明是前面有埋伏。我一个人闯过去,不是送羊入虎口吗?”这样一想,十分为难,就在马上呆住了。心想:要不上前去,这里道路不熟,不知道走哪里好;硬要走上前去,寡不敌众,又怕中了别人的机关,心里非常的踌躇。但是和曹老鹞子并没有什么恶感,料他也不至于下什么毒手,因此放松了缰绳,让马一步一步的走去。走不到三里路之处,又到了一丛树林,知道所谓等候的人,必在此处。因此下得马来,手里牵着马,慢慢的走进林子去。心里算着,若是人家人多,只和他讲理不动手。但是走进林子以后,四围不见一点动静。心想,在这里,莫非还在前面?越走得远越好,离城一近,不是他们范围所可及的地方,那就不怕他们了。慢慢的穿出林去,已安然无事,大了胆子,向马背上一跃,打算又要骑着走。不料就在这时候,一个样东西啪的一声,打在马肚子上。那马一惊,后蹄一弹,几乎把韩广发掀下马来。韩广发知道有变,连忙又跃下马,将马牵横。先躲在马后,隔了马背向林子里一看,果然见一个人影子在树底下一闪。韩广发便问道:“树林子里是哪位弟兄,有话只管请说,若是不放心我韩某人回城去,大丈夫作事,光明磊落,来清去白,我依旧可以回来。何必在暗中和我为难呢?我是一人在此,而且手无寸铁,要我怎样就可以怎样,这是用不着这样躲避的。”韩广发这一篇不卑不亢的话,以为总可以让那树林子里的人出头,不料他默然受之,不出面,也没有一句话回答。韩广发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出头,心里就急了。因道:“是哪一位和我闹得玩,再要不出来见面,我就要破口大骂了。”这一句话说完,林子里才有人答道:“不要骂,不要骂,我们是见过面的,我还怕见你么?”

这说话的声音,竟是个女子。话说完了,她已骑了一匹马出来,韩广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前天夜中比武,昨天马上坠巾的那个女子。她一马上前,到了韩广发身边,也一翻身下马。韩广发退到一边,连连拱手道:“原来是大姑娘在这里,不知有何见教?”那姑娘抿了嘴一笑,对韩广发望了一望道:“请你猜一猜,我究竟为着什么呢?”韩广发道:“姑娘心里的事,我怎么能够知道?但是无论如何,姓韩的不曾得罪姑娘,姑娘在这里等候,当然没有坏意。”姑娘笑道:“自然没有坏意,我问你,我们已经认识两天了,你知道我姓什么?”韩广发原不知道,但是想加上她和曹老鹞子的关系,却故意道:“既然大家称为大姑娘,自然姓曹。”那姑娘笑道:“你这人糊涂,姓曹的多大年纪,我多大年纪,他生养得我出来吗?”韩广发被她一问,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那姑娘道:“我老实告诉你,我姓胡,我是曹老鹞子的干女。他虽是一个干爹,就喜欢管我的闲事,我要顾全两代的交情,我不能不听他的话,要说真要管我……”说到这里,鼻子一哼,眉毛一扬,微笑道:“那就管我不下来,你我也交过手,你想我是一个怕人的人吗?”韩广发听她这话,料到她和曹老鹞子虽有父女名分,情形还不十分相投。若是托她帮一点忙救出李云鹤的父亲来,也未可知。因道:“原来姑娘是个讲义气的人,我这一回的来意,姑娘大概知道,现在一无所成回去,实在无脸见我朋友,我想来求姑娘帮我一点忙。”

姑娘且不答他那话,用手指了鼻尖一笑,现出两个酒窝来。问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韩广发道:“贵地少到,倒没有听到姑娘的大名。”姑娘道“你去打听打听,江北有个飞来凤没有?那就是我。人家当我的面都叫一声胡大姑娘,背后谈起飞来凤来,都是谈的很高兴的。我从前没有拜老曹作干爹以前,江北这一带地方,提起我父女两人的名字,江湖上不要说动武,先要看我们情面三分。只因我们胆太大了,有一回官兵把我们包围了,苦杀不出,在庄子里的天灯柱上,挂了十八个告急灯笼。这回官兵围住我们的庄子,大概有一千人上下,各处的弟兄们,力量单薄,都不敢来救。最后就只有曹老鹞子,他念了江湖上的十年义气,只带了一百五十多个人,在黑夜里杀开一条血路,将我一家救出。我父亲身受重伤,住在他家里,病重死了。我的母亲,我的妹妹,现在还住在他这里。老曹这东西,没有安好心眼,他见我长得好看,就想对我母亲说,把我讨了去。他那样大年纪,你想我能嫁给他吗?”韩广发笑道:“这是大姑娘的家事,我们事外之人,不敢打听。”胡大姑娘道:“你不是要我帮忙吗?你要我帮忙,就不能不知道我的家事。我因为老曹有那个意思,我就拜他做干爹,断绝了他的念头。他这家伙也坏,收了我做干女,他就不许我一个人和男人见面。无论到什么地方去,都派一班人看守住了我。我因为母亲妹妹都在他家里,像被软禁了一样,不敢和他为难。一为难,她两个人先就没了命。我看你倒是一个好汉,只要你肯帮我的忙,把我娘我妹妹救出他家来,我就帮你的忙。你不要以为姑娘们和你谈这话,不知羞耻,我也没法,我说话就是这样爽快,你以为如何?”韩广发听了这话,着实为难起来。答应了她,倒是一个好内助。但是若办得不好,让曹老鹞子知道了,马上就要大翻脸,自己性命危险不危险,还在其次,必定要连累李云鹤的父亲。想了一想,因道:“大姑娘这一番意思,我都明白了。不过我朋友的父亲,现在也是在老虎洞里,我不敢得罪那里的人,也像胡姑娘不敢得罪这里的人一样。”胡大姑娘道:“这一节,我也替你想到了,但是你知道我和他翻脸是明的,你和他翻脸是暗的。你帮了我,他未必知道。再者,我还有一层意思要和你说,但是我就不说,你这种老走江湖的人,也应该知道。”

说到这里,那两个酒窝,又现了出来,红着脸,低头一笑。韩广发道:“大姑娘还有什么话说吗?”胡大姑娘笑道:“像你这样仗义的男子,千里迢迢,跑来救人,那是很难得的,但是你府上知道不知道呢?”韩广发道:“在江湖上混事,哪里顾得了许多家事。”胡大姑娘笑道:“你这话很正大,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呢?”韩广发心想:这里很紧的时候,为什么说这样不相干的话?因道:“家里人口很单弱,就是有一个老娘,一个兄弟。”胡大姑娘道:“你自己呢?”韩广发道:“我自己是常常出门。”胡大姑娘道:“我知道你常常出门,你自己名下的人呢?”韩广发道:“我自己名下没有什么人。”胡大姑娘一跺脚道:“你这人太老实了,我索性说出来罢!你有了家眷没有?”韩广发听她这话,已很明瞭她的意思,很踌躇了一会才答道:“早有家眷了,而且还有两个小孩子。”胡大姑娘道:“你不要胡说,你既然有了家眷,就答应我有家眷得了,为什么要想了一想再说呢?”韩广发道:“我因为不知道大姑娘是什么意思要问我这一句话,所以我得先想想。”胡大姑娘道:“不问你这话是真是假,日久我自然可以打听出来的。”韩广发道:“这是很不要紧,用不着说假话。”胡大姑娘道:“无论是真是假,你能对天起句誓吗?”韩广发笑道:“像这种事,和大姑娘并没有什么相干,真也罢假也罢,那是自己的事,大姑娘为什么一定要我起誓?”胡大姑娘道:“你是故意装呆,我的心事,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我的意思,没有别的,就是想嫁你。你有没有家眷,怎么和我不相干呢?”韩广发想:一个大姑娘,哪里有和人当面议婚的道理?她嘴里说得出来,自己倒反而不知道怎样去答复,红着脸说不出一个字来。胡大姑娘道:“你为什么不作声,我说的话,不中听吗?”韩广发道:“不是不中听,我和曹横将虽然是初交,倒也意气相投,哪能够作欺负朋友的事?”胡大姑娘道:“你原来是没有妻室了,你不要说我找不着丈夫,这样来将就你。你要知道我一来看你有义气,二来看你本领好,所以和你提亲。你不愿意,我还用着相强吗?我曾送你两样东西,你带在身边没有?”韩广发怎能说没有收到,便正着颜色答道:“不错,我这里有大姑娘一条红巾,还有一只戒指。”胡大姑娘听说,又嘻嘻的笑了。因道:“那条红巾是我落在地下的,怎说是我送给你的,我几时又送了你一只戒指?”韩广发道:“今天早起,床壁上插了一把刀,刀上有线,拴了一只戒指。我想这不是姑娘,也没有别人把这东西抛进来。”胡大姑娘道:“这样说,你并不呆。不过你既无心,我也不必有意。我的东西,你给我拿回来。”韩广发巴不得她这样,连忙在身上将那戒指和红巾,一块儿取出来,双手递给胡大姑娘。胡大姑娘且不理他,手只在马背上一拍,身子平地一跳,就坐在马鞍上了。手拢着缰绳,将马一勒,转头笑道:“呆子啊,我们后会有期。”说毕,两腿将马一夹,那马四蹄并起,飞也似的跑走了。

✦ You read 十二、兔起鹘落梦酣来恶斗 自挑眉语马上寄幽情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