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江山 · 张恨水 · Chapter 25 of 25

第二十四章 最后一计

传硕公版书

第二十四章 最后一计

雪芙说过的,她虽然是很恨静怡,可是每次看到静怡那可怜的样子,这恨意就不知道消蚀到哪里去了。现在向静怡说了两句俏皮话,看到她内惭于心的样子,这就明白了她转变到这样子,也是受了俊人的刺激。但是俊人不爱她了,就应当回到我身边来。现在俊人写来的信,却又是怒气冲天的,大有绝交的样子,分明还没有回过心来,怎么连方小姐也不要了呢?心里在那里前后思量着,说过了那句话之后,也就没有把别的话接着向下说。

两个人静静地在松树亭下站了很久。西边山峰上的太阳,慢慢地向下沉去,看到那山下冲里,烟雾缭绕的,把所有的楼台树木,全渐渐地模糊起来。那烟雾最深的所在,已是有两三星灯火,透露了出来。而对过山峰顶上,却还有一抹红色的阳光,一明一暗,一高一低,颇觉相映成趣。雪芙道:“我的小妹妹,天色晚了,你又是个林黛玉的身体,这晚风吹在身多么凉,我们该回去了。”

静怡站着没动,倒是叹了一口气。雪芙道:“你也伤感着呢?”

静怡道:“我倒并不为的先前说的那番话还伤感着。刚才你又说了一声林黛玉,我想起来在学校的时候,有一部分同学,也是这样和我开着玩笑的。可想我是一点振作的精神没有的,简直是个害痨病的女孩子。我也好几回想着,要打起精神来干一场。无如是扶不起来的芦苇杆子,小小的风又把我吹着倒下去了。从今以后,我要改头换面,做一个英雌。”

这个雌字,送到雪芙耳朵里,很让她心里一动,接着噗嗤笑了一声。静怡道:“你笑什么?”

雪芙道:“有个朋友写信给我,信里有个雌字,照字面说,这是说我柔弱了,可是他的意思,却正是恭维我有本领。我心里想着,这恭维有一点不好受,不想你倒自己要做起英雌来。”

静怡道:“这朋友为什么把这种话恭维你?”

雪芙在说话时,已是离开了松树亭子,顺了这条山腰的松林路,缓步向前走着。她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呆呆向路那头出神。只见一个挑柴的,挑着两捆青松枝,顺了路迎面走来。到了近处,见他穿了蓝布褂裤,横腰扎了青布板带,头戴了宽边草帽,腰前恰有一部黑的长胡子。这里正是山梁子上,太阳照着他,横躺了一个影子在地面。等他过去了,雪芙见静怡也走到了身边,因道:“你看,这个樵夫,不可以上画吗?”

静怡道:“原来你对他出了神,那是他上了中国文艺家的骗,他们总把渔翁樵夫形容得逍遥自在,像个陆地神仙,其实天下最可怜的,最可惨的,莫过于樵夫生活。终日爬山越岭,冒着豺狼虎豹的危险,砍了这样一大担柴下山,几乎压断了脊梁骨,而他所得的,不过是两三角钱而已。假如他家里还有个妻儿老小,那也总算是在死亡线上挣扎吧?那些旧文人,糊涂透了顶,把他们当了隐士高人看待。”

雪芙点点头,笑道:“你的思想,和你的态度,真是两个极端,这叫不动声色。这种人做起事来,那是最容易成功的。”

静怡也笑道:“你这话自然是过于谬奖,但无论事情成败,我倒是能坦然处之,你总算对我有点认识了。”

雪芙笑道:“你失败了,也坦然处之吗?”

静怡笑道:“我昨天生病,今天发感慨,你不要以为我有什么事失败了。”

雪芙听她这句话更是露骨,心里想着:你敢说,我还有什么不敢说。

正想跟了她再紧逼两句,却听到山崖下有人大声叫着,顺了风听时,正是方家女仆在喊叫,说是太太请两位小姐快回来呢。她叫着,还一直迎上崖来。笑道:“太阳偏西了,这山上多大的风。太太怕两位小姐着了凉,请快点回去。”

雪芙向静怡望着,笑道:“这连我也成了林黛玉了,六月炎天,老人家会怕我们伤风。”

静怡道:“不过我们穿的都是单褂子,天越晚,也就越凉,回去也好。”

她弯身摘了草丛里一朵黄色的小野花,随手插在鬓边上,笑了吟着诗道:“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一面说着,一面随了女仆下山。

雪芙为了她来,她已下山,当然也就一路跟着走下去。到了家里,因为山冲里云雾很大,已经点上了灯。尚太太端了一本大字的小说本子躺在椅上看。雪芙笑道:“姑妈!好多天没看小说了。”

尚太太道:“过去都是让你们搅乱得不安宁。现在你们不闹了,我也可以复工了。”

雪芙笑道:“你老人家怎么知道我不闹了呢?”

尚太太道:“俊人走了。刚才你同方小姐在松林路有说有笑地玩着,你还同谁闹?同我闹?同厨子老妈子闹?好好儿的两个人相亲相爱的,多好,一定要吃那坛子飞醋,把俊人逼上梁山。现在没有事了,不闹了。”

尚太太数说了她一顿,头也不回过来,只把眼睛斜瞟了她一下,依然两手捧了书本子看。

雪芙坐在屋子角里一把椅子上,倒是怔怔地望了她。很久,问道:“姑妈!你又得了什么消息吗?听你老人家这口气,好像静怡还是得着胜利了。”

尚太太把戴的大框眼镜,由书本头上伸了出来,对她看了一眼,接着道:“俊人来信说走了,你以为他是真走了吗?那一位生病,闷闷不乐,你以为也是真的吗?因为你处处留神,他们不能不做得像真的一样。你看吧!两个星期以内,他们在北平同出同归了,把你这傻丫头冤死。一个走了,一个和你要好,让你一点办法施展不出来。”

雪芙听了这话,把一颗空洞了的心,复又烦闷紧张起来。当晚回想静怡的态度,实在也转变得可疑,在枕头上捉摸了一晚,到了次日起来,还是向静怡取着监视的态度。可巧自这日下午起,那位男性化的张小姐,就搬到静怡一块儿来住。随了她那一群女友,也时来时去,静怡竟没有一个单独在家的时候。想用什么言语去套她的话,碍了别人当面,无从开口,这又有一点可疑了。

这样有一星期之久,是正午十一点钟附近,很大的太阳,照在院子里花草上,腾起一些清芬之气。雪芙坐在屋外凉台上,背靠了藤椅的靠背,两手捧了一本杂志,放在怀里,眼睛却是望到铁栏门外的人行大路。刚才不多久的时候,静怡又穿了短褂子短裙子,和她一班女友出门玩去了。要是跟着去,那一班是她的朋友,自己势孤;而且静怡也不会那样傻,会在这个时候去找藏起来的俊人。现在放任她走了,假如她半路上借故离开女友去会俊人,是很方便的。也许这几个女朋友就是她的私党,正是引她去会俊人呢?越想就越觉到心里烦躁,只是对那路上出了神。

天上已没有了一点白云,树杪上,全是蔚蓝色的天空。微微的风,从树林子外送了来。在草木瑟瑟声中,偶然又有淙淙的水流声,响一阵子,没一阵子。而且天气这样晴,温度也并不高,坐在这里久了,风吹到身上,还有些凉意。还想着青年男女今天携手同游,是最好不过的了。那么,静怡又换了出游的装束,准是上了这条路了。突然站起身来,恨不得跟踪追了上去。可是就在这时,一个穿绿衣服的邮差,走到凉台下来。他手上高举了一封信道:“盖图章,姓朱的航空快信。”

雪芙接过来看,正是寄给自己的。那信的下款写着:陈俊人寄自上海奋斗中学校,这不由心里连连跳了几下。立刻亲自跑到屋子里去,在信封上拆下快信回执,盖了图章,一面走着,一面拆信。

到了凉台上时,那送信的邮差却不见了。老妈子在这里扫地,她便道:“朱小姐!那邮差说了,他到方家送信去,马上就来收回条的。”

雪芙急于要看信,也没有答这句话,将信封同快递回执放在茶几上,便坐着看信。信上写的是:

雪芙:

你接到这封信,你以为出于意外吧?在九江的时候,我写了一封信给尚姑妈,大概你也见着,当时逞一时之气,糊里糊涂就付邮了。事后,我非常之懊悔,急于要向你道歉。但是,由九江到上海,在轮船上没有时间写信。到了上海以后,我有许多事要料理,也腾不出写长信的时间。直到今日,我忍耐不住,打了半个夜工,才把这信写出来的,累你多焦急几天了。

现在第一件事要报告你的,就是为什么我突然到上海了。是我离开牯岭的前一日,在舍身崖的悬阁上,遇到两位旧日的同学,一姓张,一姓李,引起了我另找光明的路径。张李二君,都是有钱的大少爷,往日身体文弱得很,这次见面,相隔不过三年,变得又黑又胖,强壮极了。我问他们由哪里来?他们,告诉我,我会不相信,他们是由俄国到新疆,由新疆经甘肃宁夏绥远平绥路南下的。当时,我除了佩服他们能做壮游而外,还没有说到别的。

不瞒你,那时我是和静怡同去的,张李二君看到我和一个女性同游,只微笑着没有说什么。晚上,我到旅馆里去拜会他们,痛痛快快谈了两三小时,我非常的感动。次日,我也没有告诉静怡,单独约张李二君去登汉阳峰。

这正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我们在含鄱岭上,看到鄱阳湖烟波万顷,天水相接,几点青山,远在东边水平线上沉浮着,眼界一空。看看崖下面,是鄱阳湖的西岸,湖心的鞋山,和姑塘一带的岛屿,一堆堆的青翠浮在水里,真觉得我们身在天上。我把这话说出来之后,张李二君,都笑我眼孔太小,他说他们驾着飞机到万尺高空时,便是这整个庐山,也不过一个小土馒头罢了。我这里要追补着告诉你一句,他二位是学航空的。于是在游山的时候,我们一面看风景,一面谈些航空常识。他说到现在科学进步,时间十分宝贵,而空间却一天一天地缩小了。幸而我国地方大,暂时还没有感到空间的挤窄。若在欧洲那些小国,邻国的飞机一展翅膀,就把国境穿过了。但航空事业,世界上正天天进步着,我国既不能与世界隔绝,迟早总有感到空间挤窄的一天。不要看到今日的庐山,仕女如云,成了闹市,等到空间拥挤起来了,必然另是一番现象。青年的思想是敏锐的,应该有这种感觉了。某种行政机关,移到庐山来办公,自然有他的用意所在,整个政治中心移到这里,这就不对。要说天热不好办公,热带的国家,就没有政治了。再说到一部分青年,也到庐山来避暑,那简直可耻!青年人在这种大时代里,要饿得冷得也要不怕热,把身体锻炼成钢筋铁骨。中国是温带国家,根本就不算怎样的热;若是很短的一个暑季,都不能经受,这还能经得起别的折磨吗?听了他们的话,我非常惭愧。

他们又知道我正在做着桃色的幻梦,他们就正色告诉我,那是意志太衰颓了。又说,你在北平念书,觉得不太舒适了,要到南方来读书。可是,在南方读书,就能永久舒适下去吗?中国的青年,都存着这个念头,将来非搬到喜马拉雅山上学不可。有一天国家必定需要我们每个青年都来献身努力,现在虽还没有向我们表示这个意思,我们却要事先准备起来,等到国家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立刻把所有的力量与学识贡献出来。爱情自然是每个青年所需要的,但我们还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就是自身与子孙的生存。假使我们没法生存在这宇宙里,你看,现在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哪样会是你的?那时,你的爱人,你也决不能保护,今日桃色的陶醉,便是他日的幻灭的悲哀了。我们在北方念书,早看到了此着,所以找个路线,赶快去寻新大陆。新大陆,我们是寻到了,但不愿我们独享,而独享也就对我们前途毫无发展。因之,我们又不辞万里地跑了回来,多多找些同志向新大陆去吸取新鲜空气。更学就一种国内所学不到的技能,预备将来回国开荒。

这些话,使我太感动了,我热血沸腾着,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可以让我加入吗?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很热烈地带了笑容,握住我的手。雪芙!你觉得我这举过于猛浪吗?记得我们由南京坐船来九江时,凭栏远眺,我就感到我们这样好的锦绣江山,实在不应该赏鉴赏鉴就完了,每一个山头上,都在等着我们去培植森林,每一个山底,都等着我们去开采矿产,还有……你一定明白,不容我啰唆了。不谈还罢,就说你久居的南京,龙盘虎踞,祖先遗留下给我们的是大好了。我们对着如此江山,惟一的任务,难道就是游览?经过这样一反问,也许你不怪我不告而别了。

发这长信的第二天,我们一共有十几位同志,坐船到海参威,换坐西伯利亚火车西行。终点何在,暂时还不能相告,可是你也能想像得到了。自然,有机会我一定写信告诉你,关于我的一切。在庐山上这一个短短期间的事情,我们把它忘了吧。那自然是我爱情不专一,但也由于你对我有激使然,你不否认这句话吧?静怡还不失为一个好女子,态度沉静,思想却很活跃。她也未必爱我,不过经你一刺激,就故意和我要好罢了。我已远行,你和她就无所争,愿意你们做一对很好的朋友。假如暂时不下山,彼此也正可以解除山居的寂寞的。你不要疑心我,我总是属于你的,至多三年,我也就回来了,你等着吧。

当你接到我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太平洋的航程中了。回首南望,还是觉得祖国和你,是依依不能去怀的。敬祝江山无恙,美人无恙,再见吧!姑母大人台前问好!

愚兄俊人谨启

雪芙一口气把这封信看过了,头也不曾抬得。将信看过了,手里捏住,昂着头对天空注视了一下,接着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怪事,这才把站在一边的老妈子惊动了,因道:“朱小姐,你说的是那快信回执吗?邮差由方家出来之后,我就在茶几上拿起来交给他了。因为朱小姐正在看信,我没有敢惊动。”

雪芙道:“拿去就是了,这个送快信的,给方家也是送的快信吗?”

老妈子笑道:“朱小姐说怪事,不是说的这个吗?”

雪芙道:“有什么怪事?”

老妈子道:“这两封信是一个地点。信差说,由一个信封寄来,省费多了。”

雪芙道:“哦!方小姐也接到一封信。”

说时,不免回转头向后院子里看了去。老妈子道:“方小姐可不像你,拿着那封信到崖上松林路看去了。”

雪芙道:“这样郑重其事!”

老妈子笑道:“是陈先生写来的吧?好快啊!就到了上海了。男人都是这样,见了面争争吵吵,一离开了,又该惦念着了。”

雪芙笑道:“去吧,你知道什么?”

老妈子笑着走了,远远地道:“我们不过穷罢了,这些事还不是一样吗?”

雪芙也不理会她,拿起信来,又缓缓地看了一遍。

这次不是那样看了上文,急于要看下文,每遇到紧要的句子,便重复地看上两遍。这样地看着,把那封信足看有一小时之久。偶然一抬头,却见尚太太坐在对面椅子上,手里拿了毛绳褂子,向她微微地笑着。雪芙道:“姑妈!你看,他来了信。”

尚太太笑道:“我早知道了,我怎样的说着,男子们都是银样镴头,见着女人,要搭架子,没有了女人,又该对着女人念念不舍了。”

雪芙含着笑微微地摆了两下头,笑道:“不对!他越走越远了,而且走得是很远,你看这封信。”

说着,把信递了过去。

尚太太接着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闭眼想了一想,将手拍着信纸道:“这倒是我所不及料的事!果然他一怒而去,就从此做出一番事业,倒是你造就了他。男人是骡马,女人是脚夫,没有脚夫赶着,骡马是不会跑的。”

雪芙笑道:“这样说,我的举动没有错。”

尚太太道:“错是没有错,不过你这位赶脚的,举动粗暴了一点,不知道牲口的性格。”

雪芙笑道:“照你老人家说,方小姐是知道牲口性格的了,可是俊人要由她那样引诱,一定是落在温柔乡里,哪会有这样的壮举呢?”

尚太太转着眼珠很想了一阵子,摆摆头道:“哼!静怡这孩子,平常不说话,可是很有心眼的,焉知俊人这一走,不是她主使的?欧洲也好,美洲也好,西伯利亚也好,俊人能去,她也就能去,她不是也接到俊人一封信吗?”

雪芙在信纸上所得到的高兴,被尚太太三言两语一说,又化为乌有了。怔怔的半天,没有作声。尚太太回着头,四周看了一看,招招手,将雪芙叫到身边,低声道:“孩子,我看你可怜,替你出着最后一条主意,明天一早,带了俊人的行李,悄悄下山,回南京去。”

雪芙道:“那为什么?”

尚太太道:“不要高声!还有啊,到了下关,你不必进城,立刻坐火车到上海去。”

雪芙道:“你以为他还在上海吗?”

尚太太道:“早两天,我无意在报上看到一条广告,俄国邮船,在两个礼拜后开海参威,他信上告诉你已经上了船,你以为是真的吗?你赶到上海,至少离船期还有四五天呢。孩子,听我的话吧!最后的胜利是你的。”

说着,掏过雪芙的一双手来握着,摇了几摇。雪芙想了一想,没有作声,立刻跑进屋子里去。不到十几分钟,她手上拿了一份上海报,跳着跑出来,满脸得色,笑道:“对的,姑妈!报上登着,本月十五号,俄国邮船开海参威。”

尚太太向她摆摆手,又向屋后面努了两努嘴。于是姑侄两人进了屋子去,悄悄地商量一切了。

依着尚太太的意思,本来叫她一早下山,但是雪芙还怕早上起来容易惊动人。吃过晚饭,就带着俊人的行李下山了。临走的时候,写了一张字条。说:

静怡姐:我走了。如此江山,非徒供我们游戏之所,再会吧。

雪芙留字

写好了,将一个小封套筒着,吩咐老妈子,明天晚上送给方小姐去。自然这里没说什么,可是言外之意,已经表示最后胜利必属于我了。当晚到了九江,住在旅馆里,恰是大雨之后,天气凉快,着实地安睡了一觉。次日早上,八点多钟起床,梳洗之后,又吃过点心,约莫十点钟附近,到中国旅行社去买船票;这天恰好有招商下水,雪芙就买一张大餐间的联运票,由南京到上海的头等火车票,也包括在内了。票拿到手,向职员问:“大餐间是两人一房吗?最好我这房间不要再搭客。”

职员答:“不好办。小姐是六号房,已经有一位女客在先一小时来,订了一张铺了,她也是到上海的,也许可以彼此照应。”

雪芙知道两人一房,是规矩如此,也没有怎样介意。

下午三点钟,下水船到了,雪芙高高兴兴带了行李上船。走到大餐间外面船栏杆边,回头看着九江后面的庐山,高插云天,心里暗暗叫了一声:“方静怡呀方静怡,这回你总算失败了。你还在云里雾里,对不起,我上船找我的爱人去了。”

心里想着,随了搬运夫走进六号房,见同房的女客已先到,正背了脸在捡行李,她瘦小的身体,头发梳得溜光,穿一件绿点子白绸长衫,后影已是很熟。她因有人进门,回过脸看来。四只眼睛对照一下,各“咦”了一声,那正是方小姐啊!彼此站住,怔怔地望着,接上微微一笑,这一笑,里面酸甜苦辣都有。

✦ You read 第二十四章 最后一计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