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江山 · 张恨水 · Chapter 9 of 25

第八章 登山

传硕公版书

第八章 登山

《红楼梦》上,写着林黛玉贾宝玉这一对小儿女,常是说说笑笑之后,接着便是吵吵闹闹,可是这吵闹并不要多久的时候,两个人又言归于好的,说笑起来了。平常人看到书上所说的,以为这一对痴男怨女,故意如此,殊不知普天下男女之间,个个都是这个样子的。俊人同雪芙,虽是最新式的未婚夫妻,但是感情无所谓新旧,自然也是这一套。当时两人说笑了一阵,又把过去的嫌隙完全给忘记了。俊人在舱房里收拾行李,雪芙也就站在一边,帮他料理一切。等着把事情归理清楚了,一走到舱大厅里,方先生就迎着他笑道:“陈先生,我们是决定了今晚上就上山的了。”

俊人倒没有预备这句话的答复,回头看一看,见雪芙正随在身后,就向他笑道:“我对于这事没有成见,以敝亲尚老太太之意见为意见,假使尚老太太赞成今晚上山,当然我跟了去。否则……”

方先生笑道:“不用否则,尚老太太既是常到牯岭来的人,对于游程,一定是很在行。九江这地方,火炉的程度,比南京有过之无不及,我们既是来避暑的,何必在这火炉子里过一夜,一口气上山去,要省多少事。”

俊人道:“那我们就是冒夜上山吧。但是上高山,抬轿子也很不容易,轿夫肯在晚上抬吗?”

方先生笑道:“陈兄!你越说越外行了。轿夫抬了轿子,周身出汗,还要愿意太阳晒吗?夜里走路,坐轿子的人风凉,抬轿子的人当然也风凉。”

他两人说得这样有趣,就索性坐下来谈。

雪芙随着俊人后面走出来的,这倒有点烦腻。因为两人感情逗发以后,正是有许多话要和他说呢。于是微微地蹙了眉,两手环抱在怀里,且斜着眼,看他们怎样说下去。恰好尚太太似乎也带着问题来讨论的样子,一直眼望了方先生奔去,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方先生道:“尚老太,我们就是今晚上山吧?”

尚老太道:“当然,我们并没有什么事,要在九江办,何必受这一夜的罪。回头靠了岸,我打一个电话上山去,说是有客到了,让他们多打扫两间房,而且要他们备好一桌菜,我们索性只在船上吃些点心,上山到我们那里去吃饭。船到九江不能过五点,船上是不会开晚饭的了。”

雪芙一路都打算着,姑母未必真的就请方氏一家到一处来住,所以她在船上两天,对于这个最放心不下的问题,虽是微微地向姑母表示过反对两次。可是姑母觉得这件事,并不怎么的重大,很随便地笑着,答应过一句话,那也无所谓。当时心里想着,这无所谓,一定是说请客并无诚心,不过一种口头表示。现在她明明白白地约人上山,还打扫了两间屋子给人住,这就是明明挽留人同往的意思了。事到于今,可也不能加以反对,只好苦着脸子,闷坐在一边。俊人明知道她心里有点不舒服,可是回头一看,方静怡小姐,又是很安定地坐在一边。她像一朵空谷里的兰花,你不必去赏鉴她,她有一种香气送了过来,你直接去赏鉴她也好,间接欣赏她也好,她的态度,是那样幽娴贞静,你对她十分地欣赏,你决不会起一点亵渎的心事。俊人在这样情况之下,不但是不能亵渎她,而且还对她生出一番畏敬之心来。所以也是默默地坐在一旁,没说什么。

四点多钟的时候,轮船就靠了九江码头。真也是怪事,立刻,这船舱里,发生了一种不可言喻的闷热。因此,大家全起了一种立刻离船的意思,全拥到船舷上来,向外面望着。尚太太手上,拿了一把小摺扇子,和她的巴掌,尺寸有些相合。她扇得最是起劲,连一秒钟的时间,也不会停着。在人丛里挤来挤去两趟,将扇子向方先生连招了两下道:“方先生!这事不用着急了,等到中国旅行社的招待员来了,我们把所有的东西全交给他,他自然会把我们舒舒贴贴地送上山去。大家只注意那穿白衣服,帽子上有中国旅行社铜质徽章的人,就把他叫了来,你们不用着急。”

她说完了,又自己拿了那小扇子,不住地在胸面前扇着,表现出她是个老旅行家。方先生也就顺了她的指挥,把中国旅行社的招待员找来,点明了行李件数,然后督率着一行男女,走上岸去。

这九江岸上,一行绿树,映带了一排洋楼,在平常可也风景宜人。可是到了这时,人在上面走着,仿佛身子前后,全是火焰,一阵阵向人身上扑了来。便是马路上那些透露出来的小鹅卵石子,犹如每一个热炭一样,踏在脚底下,都有些烫脚。所幸那招待员把大家引到招待所里,就给他们找好了一辆大汽车,请他们立刻坐汽车到莲花洞去上山。至于所有的行李,可以隔日送山上去。尚老太只在招待所里坐了一小会,身上一件白纱长衫,早是湿得汗水淋漓的。额头上的那汗珠子,每颗全是豌豆般大的,成队成群地向下流,抬起手来,可以成把地抓着,向地摔了下去。她手里拿着那一把小扇子,不住地在胸面前扇着,张了嘴只是喘气,只管向大家道:“九江这地方,怎么停得住脚?”

及至一声说是有了汽车,在手提的小皮包里,抽出一方绸手绢,连连在额头上擦着,笑道:“这不是玩意,有了车子,我们赶快就走吧。”

雪芙站在姑母身边,只见她钳着衣襟,一手扇着小摺扇子,那份子受窘,简直不可以言语形容。也只好拿了一把扇子,站在她身后,不断地替她扇着风。因之她盼望着汽车来,自己可不敢多说一个字。便是自己也在这接待所的客厅里,不敢坐下。

偏是那位方小姐,她是一个冰人,一点也不怕热,坐在窗口边,一把竹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扇子,而且还抬起一只纤纤玉手,慢条斯理地,去扶着耳朵上的鬓发,心里这就暗暗地冷笑了两声,心想,这东西,也是故意的做作。哪会坐在蒸笼里面,也一点不怕热的。如此想着,也就不免对了她,多冷射了两眼。偏是这位姑娘,也就知道有人在注意着,她倒是回转脸来向雪芙看着,而且还眯了她那双含有英气的眼睛,对人微微一笑。雪芙看了她两片小红嘴唇里,微微地露出那两排白牙齿来,说也奇怪,自己那一腔子怒气,也就不知不觉的,消蚀到什么地方去了。因笑道:“方小姐!你不怕热吗?”

静怡笑道:“当然怕热,眼见得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高压的热了,只有不多大一会儿的事情,我们一定得镇定着。外面已经是热,心里再要烦躁,内外夹攻,那就更热了。”

俊人也是热得只管当了风,不住地牵后衣襟,听了方静怡的话,这就情不自禁地赞了一声道:“这话实在有道理。心里烦躁的人,那就会更觉得热的,所以……”

说到这里,偷眼向雪芙偷看了去。恰好她微微地瞪了两眼,向这边看了来,吓得他也不管话说完了没有,立刻把话止住,乱牵着前后的衣襟道:“好热!好热!”

方先生由外面走进来,笑道:“不必嚷着热了,车子来了,大家快上山吧。”

说着,把手连招了两招。大家也就随了他的话,一同走了出来。

这辆汽车是加大的坐车,恰好可以坐下六位客人。俊人心虚,只好躲到司机生的前座坐着。车子到了莲花洞,已是七点钟,太阳早已落了山,大家下了车,也就觉得胸襟豁然开朗起来。在大路的西边,是一个汽车站,牯岭管理局的上山登记处,一列柜台,四个登记位边,都站满了的人,纷纷地在填姓名表,领登山证。方先生在老远的所在看到,就扛了两扛肩膀,现出踌躇的样子,笑道:“原来上庐山来,还有这样一套手续。”

尚太太道:“这两年,牯岭也成了政治中心点,这处名胜,可就不同平常啦。那柜台上有中国人填的表,也有外国人填的表。不但姓名年岁职业,全都得填好,而且上山住在什么地方,有什么熟人,全得一一地给填上。这个好办,我在山上有一户,你就填写认得我好了。一客不烦二主,也就填写住在舍下,这样一来,省事就多了。”

尚太太说得头头是道,雪芙听了,就很不自在。方先生招招手,带了俊人,一块儿挤上前去填表。雪芙似乎有什么事不放心,紧紧地在后面跟着。那个登记员,和俊人隔着柜台而立,就伸手指着表上道:“老太太填在这里,夫人填在这里。”

说到这,还抬眼向雪芙看了一眼,以看测验得对是不对。雪芙听了这话,又受了人家一眼,把脸臊得通红,立刻抽回身来,默然地走开了。那位方小姐正也站在她叔叔身边,立刻将自己手上捏的那把扇子展了开来,掩住自己的嘴。而且同时把身子一扭,将脸藏到一边去。一位最留心方小姐的雪芙,她这样的行为,不能不知道,鼻子里很急促地透出一阵气,气得闪在姑母身后,一语不发。

俊人挤在人丛里,填上山的登记表,哪里会想到两位小姐会有什么冲突。所以他还是很从容地回到尚太太面前来。这里有一个大棚,棚下一排排的,停下了几十辆蓝布轿子,站在旁边的轿夫,看到有客人,便问:“先生有票吗?”

原来坐轿子上山的人,并不在这里临时订价。在别处来的人,在旅行社买票时,连火车船票汽车票的价目,都已代为买好。到了莲花洞,将票子拿到管理处,掉换一张轿票,便可以坐轿子上山。轿夫抬轿子,也有号码的。他们是依次序地来抬客,所以只要答应一声有票,就可以随便坐上轿子去,决没有人来抢夺。那没有轿子票的,当然在这个站上,临时买票,也决不愁买不到票子的。

当时俊人招呼过了六乘轿子,大家分别坐下。乘着天色还没有全黑,赶快上山,太阳落到西角,老早是让庐山的一角,把它遮住。那高大的正峰,在迎面突入了天空,显着那阴黯之色。在一带青隐隐的当中,发现两条很粗的白色条纹,由上向下。在轿子上仰面向前,正看得清楚。俊人在轿子上看得很有味,便道:“看见没有?那是瀑布。徐凝的诗:万古常悬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这不能说坏。苏东坡说这是恶诗,那有点过分。”

他说这话,是对后面一乘轿子上的雪芙小姐说的。因为在莲花洞上轿子的时候,雪芙的轿子,正紧跟了后面上来。所以并不考量,以为她还在后面。及至说完了回头看去,却不是朱小姐,是方小姐了。原来上山的轿子,和平原上的轿子不同,只是一把藤椅子上面,支起了一架轻巧的布篷。晚晌抬着上山的时候,把布篷就给折叠起来。向后看着,那是毫无遮拦的。彼此看得很清楚之后,俊人不便就不理方小姐,将错就错地就问道:“方小姐以为怎么?”

静怡心里也就想着,我研究文学,也有若干年,这样极肤浅的问题,有什么答复不出来?便笑道:“这诗本来不坏。中国文人,总是彼此相轻的。苏东坡嫌这诗不好,说是太刻画了,这里面欠着灵感。其实古诗人用刻画见长的,那也就很多很多。”

俊人见她有这样的见解,忘其所以地,又跟着说:“据方小姐的意思,哪个诗人是善于刻画的呢?”

方小姐被他这样一问,怎么肯示弱,也就随了他的问话,举出许多诗人来。

话是越说越长,说到了一个山峰转弯的所在,轿子全停下来。轿夫们都向茶馆子里要茶水喝,要点心吃。坐轿子的人,依然坐在轿子上。这里是个过路瓦罩亭,卖茶的人家,两三家店面,在一个独山峰脚下排立着。人家正对面,远远地又是一排山岸斜抱过来。在这两山之间,斜下去一条深涧,虽看不到水,却听到那水流声,在山脚下响着。这卖茶的人家,在屋檐下悬了一盏纸糊的四角灯,在风里面来往地晃荡着,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代情调。抬头向上一看,那伟大的黑影子上面,横了许多星点,仿佛这天上的星斗,就在这山顶上一样。

雪芙走下了轿子来,就在这路途上来往地徘徊着,抬头看了两看天色,笑道:“这山上的夜色,我是初次领到,实在是好,你看,一点儿声音也没有,让我的心灵,深深地感受着一种静的安慰。”

俊人便插嘴道:“这还是刚上山呢。而且这里是大路头上,来往的人是很多,不能完全脱离人的环境。假使到了那深山里面,四周只有草木,那就更静了。”

雪芙没作声,又徘徊了几个来回,走到了尚太太的轿子边,低声笑道:“姑母,你到山上来,也有什么感想吗?”

尚太太道:“我怎么没有感想呢?第一个感想,便是这儿比山下凉爽得多。”

雪芙笑道:“那么,第二个感想呢?”

尚太太道:“第二个感想吗?还是这儿比山下凉爽得多。你不用问了,第三个感想还是这样,这儿比山下凉爽得多。”

雪芙道:“这样说,姑母也是一位诗家,听你老的话,多么幽默呀。”

尚太太道:“你这叫胡说了,难道诗家的说话,全是幽默的吗?”

雪芙笑道:“诗家的话,虽不一定是幽默的,但是据我的经验,我知道,诗人是噜唆的,至少……”

尚太太道:“什么?至少我是会噜唆的条件吗?”

俊人在旁边听着,觉得她这话里,又是满带了讽刺的意味。自己接嘴不得,一接嘴让静怡知道了,是很让她难堪的。

大家休息了一会,轿夫抬了轿子,继续的星光之下前进。在每乘轿子的前面一个轿夫,手上都拿了一根火把,照耀着登山的石级层数。在轿子附近,看到这火把,是无所谓的。只有看那高山顶上的行人,打着一点点的火光,在山上或山腰里,上上下下,显显隐隐,很有个意思。约莫又行了三五里地,轿子全在一所茶棚子外面停止了。一个轿夫就走到俊人面前,向他低声笑道:“先生!请你老帮一点忙吧,前面是好汉坡。”

俊人听了这话,倒有些愕然不解,连连问了两句什么?尚太太在一边看到,便笑道:“这里军警戒备森严的地方,决不会有什么坏事出现。他的意思,要你下轿子来走一截路。前面那个岭,叫好汉坡,是到牯岭去最陡的一个所在了。其实我们坐轿子,就为了走不了险路。险路下来走,那平坦的路,还坐什么轿子?”

俊人笑道:“原来为的是这个问题,那很好办,我帮他们一个忙就是了。”

说着,跳下轿子来。

方先生的轿子,也停在后面,他也站起来道:“我们初上山,也得赏玩赏玩夜晚的山景,我也走。”

他说着,已经一抬腿跨出了轿杠。静怡笑道:“叔叔!我也跟你走。”

方先生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你抬头看看山顶上的火把,那有多么高,你能够走得上去吗?”

静怡走到她叔叔面前,抬起一只手,向山顶上的星星火光指着,因道:“就是那个所在吗?”

方先生道:“火把走到的地方,是半山顶?还是真正的山顶?全不得而知。到了那半山腰里,那怎么办?”

静怡还没有答言呢,那轿夫可就说话了,因道:“那我们还能让先生走多少路吗?只要把这个高山坡子翻过去,我们就省劲得多了。”

静怡道:“这样吧,我走一截路,是一截路,走不动了,你们可就得抬我。”

轿夫们本来就不希望小姐下轿子来的,她既是自动地这样说了,那就落得少抬一肩,连连答应可以。尚太太笑道:“方小姐这样一个斯斯文文的人,还能跑山,这倒是我猜想不到的事情。”

雪芙坐在暗地里,向方小姐冷眼看着,心里头有话,只管要说出来,还不曾发表,这时就由轿子上向下一跳,因道:“我也上山去走走。”

尚太太道:“你可别胡来了,你几时爬过这样的高山。”

雪芙道:“我在学校里,同全体学生出去旅行,我也就常常走山路的。要走就走,这有什么要紧?我还要在大家面前做领导呢。”

说着这话,可就把轿夫手上的一根火把,夺了过来,大声笑道:“我在前面走了。”

她口里说着,已是出了瓦亭子开始向登山的石级上,一步一步踏着。

俊人看她这样子,料着是十分的负气。晚上登高,可不敢说不出一点儿乱子。只得紧紧地跟在后面,追了上去。雪芙也许是兴奋得过分了。不到三分钟,就走上了六七十层石级。回头看着,灯火在极低的下层,这就站定了脚,先喘过这口气。其实她不歇脚,也许可以再走几十层。只这一停脚,累得吁吁不断,只是喘着气。偏是手上又既拿了一支火把,而且脚底下,还穿了一双漏帮子半高跟皮鞋,这份儿吃力,自出娘胎来,不曾先有过一次。俊人虽是紧紧地跟着的,还落后一二十层石级呢。好容易跑着到了她的身后,笑道:“为什么跑得这样快?”

雪芙道:“我就是这个脾气,不能让人小视了我,我跑一点给人看看。”

俊人道:“也没有人小视你,其实身体强健与否也不在乎这一段山路上。我向来就说你的体格好。你不必走了,还是坐轿子吧,到山顶上,还远着呢。”

雪芙也没作声,把手上的火把头,在山石上碰了两下,碰去火把头上焦炭。俊人道:“我给你拿火把,好不好?”

雪芙只把身子一扭,却没有答复。俊人也就知道了她的意思,悄悄地由她手上,将火把接了过来。雪芙昂着头只向山顶上看,却不移步。俊人道:“依着我的话,你还是在这里等一等,等着你的轿子来了,你就上轿子吧。”

雪芙没作声,在火把光下,见路边有一条石凳,这就走近一步,打算坐下去。

可是就在这时,只听到山脚下人语喧哗,火把光挥舞上下,是同伴的几乘轿子跟着来了。于是站起来道:“走!我还要继续地向前,人生总只有向前的。”

俊人不曾答复,她已是走上了好几层石级。自己不敢多怠慢,只得拿了火把抢上她前面去。雪芙到了这时,不能像先前那样,鼓着勇气跑了。一手牵了裙子,一手撑了膝盖,走一步停一步。因为尚老太太老早地也就说了,长衣服岔开得低,迈不开步来,还是穿短衣服上山的好。到了这时,就相信老人的话,果然是不错了。换身短衣服,可便利得多。不过便利是一事,吃力又是一事。虽是走一步石级,又停顿一下。可是气吁吁的,心房随了乱跳。两条腿几乎有百十斤重,简直儿迈不开步子。这次不同以前了,只走了五六十层石级,又站住了。俊人在前面打着火把,始而还是不知道,后来不听到身后有脚步响,这才回转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声道:“你不必走了,到山顶上还有几百层呢。”

雪芙道:“歇一会子吧。至少也要走一半的地方,我才能坐轿子。”

俊人跟着她后面追,也有一点累,她说休息,那就休息吧。于是将火把放到地上,同雪芙并坐一张石凳上。

偏是刚刚坐下,后面的几乘轿子都来了。方先生手上提了一个小白纸灯笼,引着方小姐,一步跟了一步走上来。他们到了面前,俊人先站起来,笑道:“走得怎么样?”

方先生道:“还好!可是比你两位,却比不上。”

方小姐笑道:“密斯朱你真能跑。”

雪芙道:“不算会跑,可是在白天就好走多了。”

方先生道:“不必这样抢了,我们一边儿走着,一边说话。”

静怡笑道:“叔叔走着,喘气还喘不过来呢,哪能够说话呢。”

她说了这话,偏偏还是向朱小姐望了去。雪芙明知道自己喘息未定,这话虽是说她叔叔,自己也不能不疑心,于是她新起了一个念头,就是累死,也要走过这好汉坡去呢。

✦ You read 第八章 登山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