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张恨水 · Chapter 16 of 43

第15回 各谈远游心徘徊月夜 初尝行役苦驰逐风尘

传硕公版书

第15回 各谈远游心徘徊月夜 初尝行役苦驰逐风尘

由徐州到潼关以来,一路之上,高一虹总以为燕秋对他是很有爱情的。虽然在开封的时候,为了洪小姐的原故,她不免生了一点小小的误会,然而这也可以见得她实在是相爱,才发生了这一点醋味,要不然,她就不必管了。这时二人在月下相遇,一虹真认为这是千载一时的机会。不想自己还不曾怎样的用话去探她,她已是深沟高垒,教人无进攻之法了。一腔烦恼,一时不能发泄出来,只得怔怔的站在月亮下,向四周去看着月色。燕秋也感到自己的话,或者让他太难堪了,然而这可是无法去安慰他;不然,就是向他表示有了爱情了。因之一虹站在这里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月亮下面倒着两个人影子在地上,静悄悄地没有什么声息。

燕秋微微的咳嗽了两声,接着道:“一虹!我说这话,你有什么批评吗?”

一虹道:“你的计划是对的。”

他说着,可是发出一种很不自然的笑声。燕秋在月亮地里,来回走了几步,微昂了头望着月亮道:“我在南京念书的时候,许多同学,把聪明活泼这些形容平常女子的好话,加到我头上,其实那是没有认识我。我假使聪明的话,对于我自己的前程,早就有一番打算,何至于等到今日。活泼两个字,我也不愿受。平常只是把那些调皮,贪玩,不守秩序的女子,用这两个字去掩饰她的缺点;这一些缺点,我相信我没有。只是我对于男女之别,倒是向不介意。要在一处看书,就在一处看书;要在一处谈话,就在一处谈话。这也并不是我有了极新的思想,才有这种态度,因为我是个灾民出身的人,一切都经历惯了,毫不在乎。有些人对我这态度,不免发生误会,我依然是不介意。因为我的态度,始终是这样,不久的时候,他那误会,总可以冰释的。”

这一篇话更是透澈,简直说一虹向她求爱,那是有些误会了。一虹便先喂了一声,表示自己赞成之意,接着便道:“不是我当面恭维你,我早就觉得你不是一个平常女子。”

燕秋连摇了两下头道:“这话我又不敢当了。我刚才说的平常女子,是指那种得着活泼好评的人而言。我也是平常女子,不过和那些人是两样的。就是她们干的,我不干;我干的,她们也不干。”

一虹道:“那么,这就是不平常之处了。”

燕秋格格的笑了两三声,似乎这话是触了她的痒处。她在她的胁下,抽出来一方手绢作成一团,两手挪搓着,望了地上的人影子,很久不曾作声。一虹站在一边,向前来,是怕她嫌亲热了,站远了,又嫌是有痕迹,所以两手插在裤袋里,来回的走着,昂起头来望了月亮。

那蔚蓝色的晴空。微配着两三片白云;虽不曾遮掩着月亮。去月亮已不远。因为云在流动着,看不到云动,只见那圆的月亮带了三四点亮星,在晴空里飞跑。一虹原来是表示着很闲的样子,撮着嘴唇,吹那《因为你》的歌谱。这时,他望着,得了新的感想,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燕秋这倒不免有些诧异,他为什么好好的笑起来?便道:“一虹!你这是一种快乐的笑声,当然不是鄙笑我的。什么事?让你这样高兴。”

一虹笑道:“我看了这月亮在晴空里拼命的跑,很是有趣。”

燕秋摇着头道:“这是你随便扯上一句的,月亮不会跑,而且也不见得有趣。”

一虹道:“月亮自然会跑,不过是我们肉眼不容易看出来的。现在看着它跑,是云在天空里飞腾,引起了我们一种错觉。这错觉很有趣的:就是月亮飞奔的时候,旁边三个星星,远远的包围着这月亮,一同跑着。这好像……”

说着,他又嗤嗤的笑了。这是不必去胡猜,知道他是譬着这一女三男。燕秋道:“你譬我们这同伴四个人呢。据你说,谁是这月亮呢?你在一路上,都给我们解释了不少的名胜历史,你是我们的指导者,你应当是那月亮。”

一虹微笑道:“对了!我是那月亮。”

这简单的七个字里面,是含着无穷尽的趣味,燕秋自然不能一味的装糊涂;然而要跟着说下去,自然也是感着不便。这就笑道:“这地方的月色,似乎值不得我们整晚的留恋。风吹到身上很凉,我们回旅馆去吧。”

说毕,她已经在前面走着。高一虹心想:若是不跟了她走,一先一后的回旅馆去,在旅馆里的两位朋友,倒以为我真是避着嫌疑,那反是不妥了。他如此想着的时候,脚步放迟着,不免有些犹豫。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燕秋就先行感到他的用意了,便道:“走吧!不要在这里留恋了。再迟了,这里的旅馆,是不会开门的,”一虹也不作声,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步的,向旅馆里走来。

当他二人要向里走的时候,恰好伍、费二人也向外面走来,彼此就在大门口碰着了。燕秋先道:“关塞地方,这样好的月色,不出来看看,我很替你们可惜,你们到底是出来了。”

昌年道:“既是月色很好,怎么你又回来了呢?”

燕秋将手牵着自己的衣襟道:“我穿得衣服太少,受不了这凉。你三位不怕凉,还可以走走,我会告诉店伙等着门。”

一虹心里,这时觉得处处都受着嫌疑,很是难堪,势不能同着燕秋一同走进店去。健生和昌年,也以为既是出来步月来了,不能在门口遇着了同伴,就不去了。因此三人在一种很不安适的心理下,又在月亮地上走着。三个人都没有作声,背了月亮,向西方大路上走。

走了一条街,还是健生先开了口,因道:“一虹!你们走到什么地方为止?”

一虹道:“走到那没有人的所在,我们就站住。我们在江南,见那月亮在平原上照着田园村舍的影子,那都能给我们一种很好的印象。可是现在所看到的,月色越清亮,越觉得这荒凉的高原毫无所见,会引起心里一种愁苦的滋味。”

健生笑道:“那也看是什么人在这里步月吧?”

一虹便突然的站住了道:“我有一件事,要和二位报告。”

健生笑道:“是我们爱听的呢?还是不爱听的呢?”

一虹道:“你们的心事,我怎能知道?不过由我看来,多半是不爱听的吧?”

健生心里想着,这必是他和燕秋订了婚约,至少也是燕秋在月亮底下,有了更切实的表示了;于是掉过脸来,看了昌年。昌年微笑道:“既是一虹说要向我两人报告,当然有报告之必要。你不必问我们怎么样,你只挑你爱说的说吧。”

一虹笑道:“你们所不爱听的,正也是我所不爱说的。你两个人对我的意思,都误会着呢。”

于是把燕秋刚才说的话,转述了一遍,而且怕他两人不能领悟,还从中下了不少的解释之处。讲完了,健生道:“这样说,她对于我们,是极力避开爱情这条路的。一虹!你怎么样?你不会感到失望吗?”

昌年拍手笑道:“若果然是这样,那是一件最痛快不过的事了。假如我们有一人追求着她成功了,其余两个人,痛遭惨败,那一分失望,简直不是言语所能形容吧。现在大家宣告无望,这事情就是我们三个人共同的;纵然是失望,并没有什么浓厚的刺激加到我们身上,我们也就坦然了。”

健生道:“这话固然是不错,可是我们由南京到甘肃去,很远很远的走着,各人心里都是有一种希望的,若是这样子收场,不觉得是白跑了一场吗?”

昌年道:“你是个学科学的人,不应该说这样的话。西北这样荒凉已久,正待开发的所在,科学家不来考察,还待谁来考察?”

健生被他说得无言可对,许久才笑道:“你这话固然是不错,不过我们刚踏进大学的门,学问还差得很远啦。就是要来考察,至少还在三年以后。我想……”

他口里说着,于是昂了头望着天。昌年也望了月亮道:“你想着甘肃境里那一种荒凉,也和月球里一样吗?”

一虹笑道:“也许他是想着南京城里的月亮,是多么的美丽。”

健生并不理会他二人的话,老是向月亮望着。一虹道:“你有什么意思不便发表出来?”

健生道:“我现在觉得有些错误了。一个人为了爱情牺牲一切,这也不算怎样过分,只看各人的人生观怎样罢了。但是这里有个起码要具有的条件,就是你所爱的对象,多少可以接受你一点意思。现在我们所走的路,似乎那个起码条件都还没有得着,牺牲了学业,耗费了心力,作这样一个不能有所得的长途旅行,这是不是一种无聊的事?”

一虹道:“你这话是想打退堂鼓呀!”

健生是用那极细微的声音,哼哦了一声,三个人在月亮地里丁字儿立着,都没有作声。

那天空里的风,由身上掠过去,凉悠悠的,觉到各人心里都有一种空虚。昌年道:“健生这话,自然是很诚实的话,没有什么虚伪。可是你要想到我们由南京出发的时候,我们的目的,并不是光为了爱情。纵然就是为了爱情,但是我们的表面上,有两层意思:其一是在友谊上,我们帮助燕秋回家乡去:其二是我们在开发西北中,去调查一番,把西北的情形,介绍到外面来。再就着燕秋那一方面说,她也是始终把这两层意义,放到我们身上来的。若是我们并不能光明正大的否认这两层意思,那我们就不能向后转了。”

健生道:“这种话虽然是很有理由,可是由我们嘴里说出来之后,我们心里可能承认呢?若是我们觉得欺骗了自己,那也就是欺骗了燕秋。”

一虹觉得他这话,颇有点斩钉截铁的味儿,便道:“那么,你是决定了不向前走的了?”

健生抢前一步,站在高、费两人中间,两手拍着两人的肩膀,因笑道:“我若是向后转了,就剩下你两个;再淘汰一个,那一个就是成功者了。我减轻了你们一个敌人,岂不是好吗?”

他带说带笑的,又跳了起来。昌年道:“健生!你既然到了潼关了,何不再向西去看看?你这样回南京去,不怕人家讥笑你吗?老实说,就是如你所说的话,淘汰得只剩下一个人了,其实那个人还不见得就是成功者,所以我是不希望你后退的。”

健生放下手来,在身后背着,很快的在月亮地里走着。最后他一只脚站定了,一只脚悬起来,打了个旋转,脚一顿,作个很肯定的样子,笑道:“好的!我听朋友的劝,到西安去再说吧。”

昌年道:“我说句实在话,假如燕秋是我们一个男同学,她的人格,她的志趣,都不失为我们一个好朋友,我们何不就把她当作同性的友人看待。”

健生知道这下面,他还有话说的呢,便笑道:“老费!你始终总是唱一门子高调,可是仔细研究起来,可不值一驳。这个年头,似乎不容易找这样的朋友,送人回家,一送几千里的吧?譬如一虹,现在要回广东去,你我能不能送他走?”

一虹听说,情不自禁的把着拳头向他们连作了两个揖道:“我的仁兄!这样抬举我,我可不敢当。”

健生拍着两手道:“这不结了!我决计回南京去。不过到西安只有半天的长途汽车路程,我当然去看看。到了西安,就烦二位在燕秋面前说一声,我不惯这西北生活,我只好回去的了。”

高、费二人听他这样的说,意思自然是决定了;虽觉得他这人十分怯懦,但也很是真实;为求爱而来,求爱不得,马上就回去,这倒也干脆。三个人在这一刹那的工夫当中,都在心里连转了几个念头,谁也无话可说。一虹两手环抱在胸前,向天长叹了一声。健生道:“怎么,你觉得我这人不够朋友吗?”

一虹笑道:“又不是我要你送我到西北去,为什么我笑你不够朋友呢?我是觉得人生在世,随着时时刻刻的环境,将他的情绪变幻着。今日的我,是不会知道明日的我要怎样的。”

他说完了这话,三个人又寂然了。

在一番情绪紧张之后,复回到平静,各人的耳朵里,似乎也越发的感到了沉寂。向西望着那关中大道的平原,在月亮下,浮尘隐隐的,极远的所在,似有一层烟雾,此外看不到什么。南向一列土山,开着层层的农地,是西北高原一种特有的地势,日里看,就仿佛无数方块土地,堆砌成的高坡。那极粗杂的线条,看了是真能给人一种不快。于今在月下,线条不那样分明,但是不见一点树木影子,好像西南的寒山一样。再向东看,这条潼关城的土街,没有一个人影。在那矮屋檐下,射出两三星远距离的灯火,遥遥有那叮当叮当铁匠店打砧锤的声音,还有这潼关城里的更锣声,隔了那隐约的城墙影子,在寒空里送过来。一虹道:“谁说西北风景不好?你看现在我们所见的,耳朵所听到的,不都是很有情趣的吗?”

昌年道:“你是个诗人,所以感到有趣。我不懂诗,我看到这些,我竟不知身子在什么地方,而且不知道是什么时代。”

一虹笑笑道:“这就是情趣呀!你也不感受到了吗?宇宙是无私的,所以印象到我们眼里,那全是一样。”

昌年道:“我们不必再谈什么文学和哲学了。风吹到身上,可是有些凉,我要回旅馆去了。”

说着,他已在前面走。健生道:“你忙什么?我们所说的话,还没有得着结论呢。”

昌年道:“好在你还要到西安去的,到了西安再作结论,也还不迟。反正你果然想东回,大概也没有什么人可以把你拦住的。”

他口里说着话,人是继续的向前走。健生和一虹,也就只好跟着他向旅馆里走。

出来步月,算是在月亮下面,开了个临时后退会议。尤其是在健生心里,觉得早作打算回去的为妙。可是当他们到了旅馆房间里的时候,那又给了他们一种兴奋,燕秋是笑嘻嘻的坐在炕上等着,见他们来了,便道:“我们只管贪玩,几乎误了大事。这里到西安的长途汽车,明天早上七点多钟就要开了走的,我们一切都没有预备。”

昌年道:“这还要另外预备什么吗?我想着:在开车以前,赶到了车站上就是了。”

燕秋道:“我原来想着也是这样。可是那位陈公干先生来了,他说不能这样的简单。这里西去的车子,真正载客的就是一班,坐人并没有限制,有人就向上堆。我们的行李不少,恐怕还另要打票,临时仓卒如何来得及?”

一虹道:“那么,明天是走不成的了。那也好,我们可以过风陵渡,到山西境里去看看。”

燕秋道:“这倒不必。我们在洛阳无意中遇到了这位陈先生,他给了我们一种莫大的帮助。他说:他为了公事,有一辆放回西安去的空车,专送了他去。他觉得一个人坐一辆车子,有些浪费,他对于我们这西行的举动,非常的赞成,情愿把车子开到这门口来,接着我们一同走。这样一来,省了我们几十块钱,还算第二件事;最难得的,就是这样的坐在车子上,非常的舒服。一虹!我说这样,只要我们肯下着工夫去干,总不愁没有人同情于我们的。我们若不是自私自利,愿意和社会做点事情,总有人肯帮忙的。三位在月亮地里站久了,大概身上有些凉,我已经预备下一大壶热茶在这里,预备和三位去去寒气,喝吧。”

她说着,跳下炕来,将桌上的茶壶提起,斟了三杯茶,分摆在桌沿上。她又道:“据伙计说:这是黄河里挑来的水,澄清了才用的,这真是难得的呀。”

大家看到她笑嘻嘻的,非常之高兴,这也就不论这水是不是黄河里的吧,然而她的盛意,那是很可令人兴奋的了。燕秋道:“早早的安歇吧。明天好早些起来,安顿行李,不要让人家开了汽车在门口老等。”

大家见她很是快活,刚才各人那番消极的态度,自然也就不便表示出来。依着她的话,大家早早安歇。

这屋子里是一张大土炕,他们依了燕秋的指示,把三副铺盖由外向里横列着,而且是头枕床沿,脚向床里的睡着。伍健生他是生平第一次这样的睡觉,全身都不受用,便是在火车上坐着木椅子上打盹,好像比这舒服些。尤其这鼻子里所闻到的臭味,臊味,土气息,全有。桌上那煤油灯里的煤油,在这时也自相告尽,那一星星火焰,慢慢的熄灭,以至于屋子全黑。倒是屋子全黑了,反而看到一线光亮;原来是那个窗户洞眼里,有一块碗口大的月光射到屋子里地上了。健生被燕秋那番喜悦之容,刚鼓动得有些高兴了,到了这时,便又懊丧起来。他觉得初到西北边界的潼关,就是这样的不受用,若是再向西走,这困难就更大了。心里懊丧之下,倒辗转到了夜深。次日早上,却是被一虹推了醒来的;看看手表,只有六点钟罢了。

燕秋在房门外面,已是踱来踱去了好几回,隔着门和里面人说话。大家衣服穿好了,她就帮着来收拾行李,又对店伙说:“还请你用黄河水泡壶茶来喝。”

不多一会,门口有了汽车机件的转动声,陈公干就笑着走进来道:“四位先生都起来了吗?”

燕秋迎到门外去,笑道:“真是不敢当。为了我们的事,要陈先生来跑好几次。”

陈公干笑道:“这是难得的事,我帮点小忙,还是慷他人之慨呢。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他说着话,手上可举着帽子走进房来。他见行李都捆束好了,又跑出大门去,叫了两个穿短衣服的进来,替他们搬着行李。在他那样满脸高兴的样子之下,大家都也就不能懈怠了。可是走出门来,大家都不免愕然一下。在都市里,有谁说是坐汽车,这就觉到是一种物质上的享用;现在看到这汽车,可大大失望了,那是一种运货的大卡车,前面有个木格子车座,是开车的坐在那里;后面的车身,四周围了一块黑板子,上面并没有顶棚,搬上来的行李,都堆塞在这上面。陈公干站在那里,向大家用帽子招着道:“请上请上,前面那车座上,还可以坐一个人。哪位过去?那可是特等地位,太阳不晒,土不洒,也不受颠。”

燕秋道:“既是那么着,这是陈先生的车子,就请陈先生坐到那里去好了。”

陈公干笑道:“我图个热闹,还是坐到一处吧。大家谈谈,不知不觉,那就到了西安了。”

大家真也觉得这位先生的盛情难却,全都由后面吊下一块板子的缺口所在,一一爬了上去。健生在两只叠架着的箱子上,再放了一个铺盖卷,就爬上去坐着。陈公干笑道:“伍先生以为坐得那样高,可以看看周围的风景吗?那可颠得难受,摔下来,那会相当的受伤。”

燕秋笑道:“什么相当的受伤,恐怕是绝对的受伤呢。”

陈公干道:“坐长途汽车,有一个诀窍,越靠前坐越好的。”

他说着,赶紧的将些细软的东西,都靠了前面车板上铺垫着,让着大家坐下。陈公干带来的两个人,也远远的坐着。车子哄哄冬冬响了一阵,全车如生着疟疾的人,极力的抖颤。只见车子后身卷起一丛黄土,如烟如雾,飞腾起来有一丈高。于是大家的身子猛然向车后一栽,车子就开了。车子越开得快,那黄土也是越飞腾得高。车子在转弯或高低不平的所在,偶然开慢着一点,这可就不得了;那车后的黄雾,就遮天盖地向人身上直扑了来。这黄土还不像是水,洒到那里,就在那里为止的。它可无孔不入,耳朵眼里,鼻子眼里,一律乱钻。起先两次,大家等灰尘过去了,都少不得在身上抽出手绢,上上下下掸一阵灰。但是经过两三次之后,都觉得这样掸灰,乃是毫无用处的事,只索由它了。陈公干笑道:“这就叫仆仆风尘。我们以先生长江南,常把风尘两个字,形容作客在外,那全是瞎说的。必要到了北方来,才能够知道这风尘之苦是怎么一回事呢。今天还是有尘而无风,若是再加上风的滋味,那就十足了。所幸这里到西安,都在乎原上。南有太华,北有渭河,这风景还不算恶。”

一虹向西南指道:“那白云下面,一列青隐隐的高山,那就是华山吗?”

燕秋道:“那就是。据人说,西岳五峰,都在这山顶那边,必定翻过这山顶去。”

这一说,大家都向着华山看去。偶然的看去,也不过一排山峰,屏风也似的立着;仔细看来,便是小的山峰,贴着高的峻岭,由下由上,看出来那一条一条的山脊,笔陡的立着,就是那一列屏风的顶上,山尖也高低不齐,向青天上指着。一虹望了许久,因道:“这上面想必是很陡。我是不知道这山就在公路边上,若是早已知道,应该上去看看。”

和陈公干同来的人,就有一个插言道:“这还用说啦。过了回心石,上山去的人,都要手脚同爬。危险的地方,宽不到一尺,深有万丈,人抓了铁链子走。”

一虹笑道:“这有些冤我们乡下人了。”

燕秋道:“这倒不。有几处地方,真是这样。我若不是归心似箭,我就陪各位上山去走一趟。”

陈公干笑道:“既是大家都这样爱华山,回头车子开到了华阴县城外,下车远看看吧。”

说着话,车子便到了华岳庙。是个相当热闹的镇市,虽是只有一条街,和潼关城里却是相差不多。陈公干道:“你们看这条街,比较的繁华,这都是为了这一幢庙的。可是,华阴县城里我到过,就是白天,街上也不容易碰到两三个人走路。所以这华岳庙的神通势力如何,也可以想见了。”

大家听了,越想到华山是很好,可惜不能上去了。由华岳庙西行五里,就是华阴县。公路是半抱了城墙过去,汽车在一个丁字路口便停止了。有一个很平坦的大路,沿了华阴县的城门口过去,那便是通到华山脚下玉泉院的。果然这华阴县是十分的冷静,只城门口有两个守卫的兵,不见一个人民出入。那条大路两边,恰是种了两行高大的杨柳,阴阴的笼罩了那一带城墙和那个城门。城门外,平平的一个木桥栏杆;桥头一个较大的土地庙,这就更显着是荒凉了。再看那南方的华山,果然正对了这个所在,那山上的层次,已经分得出个斜上直下、左环右抱来。

大家先后下车。燕秋拿了个瓷杯在手,将身上挂的热水瓶取下,先斟了一杯,递给陈公干,笑道:“看华山,喝黄河水,这也许不是怎么常有的事。”

一虹笑道:“你怎么老提到黄河的水?这特别的可以夸奖一下子吗?”

陈公干便就插言道:“在潼关,为了水的事,那是给我的印象很深的。黄河水是值得宝贵的。各位在潼关街上走,看到路边有阴沟眼,用木盖子盖着没有?”

一虹想了一想说道:“是的!有这么一回事。”

陈公干道:“那么我的话,你就可以相信了。潼关城里有一条干河穿城而过,水是来自南方高原上,本来也不算怎样的赃;潼关城里的人,这在高原脚下开了沟,把河水引到街上来。人家屋檐下,都开了小支沟,让水由那里经过。这样旧式的城市,沟水在街上流绕,水里是怎么一种情形,不用到说了。是民国十九年吧,我有个朋友由潼关经过。据说:那时,大闹虎烈拉,全城的人口,死去了三分之二,当然是医治挽救都来不及。还是那位县知事心事有些明白,必是这水为祸,把这全城的水沟,都随处挖上方井,将水储蓄在里面,上头用个盖子盖着,所有的水沟里,都禁止人民倒污秽东西。由此起,潼关人喝了一口比较干净的水。”

燕秋笑道:“听见没有?假使请各位喝那地沟里的水,便是到了现在,也许还要作恶心吧?所以这黄河的水是可贵了。”

一虹道:“黄河就在城外边,那并不远,为什么当地人不挑那里的水喝呢?”

燕秋道:“我是西北人,我却不替西北人遮掩这个缺点。就是西北人对于卫生两个字,到现在还不怎样用得着。这件事,影响全体人民的健康,问题是可大可小的。依着我的意思,办理西北的卫生事宜,比发展西北交通和发展西北教育,是相差无几的事情。”

陈公干听说,连连的鼓了几下掌道:“这位女士,真是有眼光的。西北人民这样穷,自然是土地关系。可是人民不健康,也是原因之一。女的缠足,成了整个废人;男的抽烟,也不免成了半个废人。把那句老套话说起来,强国必先强种,西北的卫生问题,似乎很要紧了。”

燕秋叹了口气道:“那谈何容易!”

说完了这话,她又眉毛一扬,微笑道:“虽然不容易,也就不能不根据这条路做下去。事在人为呀!”

说着这话,她又微微的挺着胸脯。她这种表示,就算把她到西北来的态度半公开的告诉人了。

✦ You read 第15回 各谈远游心徘徊月夜 初尝行役苦驰逐风尘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