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张恨水 · Chapter 35 of 43

第34回 断井残垣黄昏吊故土 青毡败絮白发守寒衙

传硕公版书

第34回 断井残垣黄昏吊故土 青毡败絮白发守寒衙

他们的车子,顺着山路,到了山脚镇市上,大家便拥到小饭店里去打尖。看看天上,已是云开日朗,无雨无雪了。大家吃着谈着,回想到在山顶上那些事情,非常的感到兴趣。可是燕秋的态度就不然了,满脸全是愁容,一句话也没有得说。昌年想起她说的故事来了:在六盘山脚的镇市上,在人家屋檐下躲过一夜风雪的;所谓六盘山脚的镇市,大概就是这里了。这就不愿多停留,肚子略微饱了,就上车前行。

六盘山到隆德县城,不过六七十里路,所以只在太阳半偏西的时候,就到了隆德县城外。据汽车夫说,这里过去一大站,是静宁县,恐怕赶不上了。为了安全起见,也就停在隆德县了。一路上车子进城去,照例是有一番查检的,检查之后,车子进城,也就去黄昏不远了。这里虽是燕秋的家乡,可是离开了六七年,人事沧桑之变,什么都有了不同了。这个时候,要去找到一个托足之地,来安顿行李,只有小客店便利,所以她也就毫不迟疑地随了这辆车子,一同到小客店里去。好在行李简单,当大家把东西搬在客店里安排了以后,燕秋看看院子里的太阳,还是淡淡的,斜斜的,照在屋顶上。看这样子,还有出门去查看的机会,便向费、伍二人道:“你二位还有那勇气吗?随我出去看一看,好不好?”

昌年笑道:“当然陪你出去。老实说,你的故乡,我也是先见为快呀!”

燕秋打开手提箱来,在里面取了几张名片在身上揣着,换了一件蓝布褂子,拂去鞋脚上的灰尘,这就向费、伍二人勾了两勾头,自己很高兴的昂着头,挺了胸脯子走出店去。这店在刚刚进城的一条土街上,荒凉的店铺面,两方对立着,看去,约莫有一二十家,不是店铺门半闭着,便是在店铺外面,堆了一个无烟无火的土灶台子。那黄土色的墙壁,和那铺着黄色浮尘的屋瓦,和一路行来的各种城市,那并没有两样。燕秋坐着汽车进城来的,匆忙之间,还没有留意到城里现状,这时走出店门来一看,却有些分不出情形来,记得由东门进城之后,本是一截土街。现在这截街,虽还是紧紧连着城门的,可是不像当年的样子了。当年两旁店铺罗列出来的那些货色,现在全不见,只有各家空荡荡的门户,互相对立,分不出各家是卖什么的。

燕秋的家,是由这条街向西走,然后南向转弯的。这时,她认定了这个方向,就径直的向西走。费、伍二人,是一点主意不能拿的,只有跟了她走去;可是只走了几十步路之后,燕秋突然的把脚步站住,咦了一声。健生道:“怎么样,走错了路了吗?”

燕秋道:“自己做小孩子时候,天天出来跑着玩的路,现在竟是分不出个所以然来了,你说怪也不怪?”

二人因她把这句话说开了,才仔细的向四周打量。原来这两边的人家,全不成个样子了:门窗户扇,自然是没有,屋瓦也没有,偶然突立着两三堵高低不平的黄土墙,在墙基下有些不成片段的麦地;那麦苗长有四五寸长,有的还微微的抽出了一撮麦穗子,表示着是快有收成了。不过在燕秋看来,收成收到了城里人家房屋里面来,这是让人猜想不到的事;同时,也就让燕秋想着:亲戚朋友家,都不免变成了麦田,静等别人来割麦了。她站立路心,四围的张望着,摇了两摇头,手摸着脸,沉吟了一会子,又继续的看了去。健生道:“怎么样,你府上的路径,有些变更了吗?”

燕秋再向路上注意的看着,因道:“路走着是对的,不过情形完全不同了。当我离开这里的时候,虽然已经有人拆了屋梁下来卖,究竟房屋四周围了黄土墙,还有一所屋的样子在这里。现在连这种样子全找不着了。我分明记得在这附近,有一条巷子向南走去的,我捉摸了半天,还捉摸不到这个地点。我的记忆力,也太坏了,自己幼小长大的地方,怎么也分不出来了呢!”

昌年道:“你不是说向南有一条巷子吗?这巷子必是两边有人家,中间闪出一条道来,现在这里一望无边,全是些麦地,你到哪里去找巷子?”

燕秋皱了眉毛,向四周再看看,因又点了几点头道:“是确是在这附近的。只因为所有的房屋,完全倒塌了,这就四望平平,没法子看出巷子在什么地方。不过我慢慢的找,总可以把我的家找出来的。”

于是一面瞭望,一面向前走着。约莫走有三四十步路,忽然又把脚步停止了,朝南望着道:“大概就是这个地方了。”

健生道:“你这样胡乱捉摸,那是捉摸不出来的。你应当先选定一个目标,然后再根据这个目标,去寻找你要知道的地方,那就容易得多了。”

燕秋笑道:“你这话是对的。我想起来了,以前我走出巷口,向东看来,可以看出半边城门楼子,现在我顺了这一条大路走,什么地方,回转头来,是半边城楼,那就是我家的巷口了。好的,我就依了健生的主张,向东望着。”

她说了这话,竟是背转身,一步一步的向后倒退了走;眼睛可向东方的城门楼子,只管望着。又退了几十步,突然的立着,两手一拍道:“到了到了,就是这里了。”

说着,她还是掉过来朝西站着。昌年道:“既然断定巷口是在这附近的,那就好办了。你再在这附近地面上看看,哪里还有屋基,表现着当日的情形没有?若是想得起当日的情形,数着地面上的屋基,你也就可以数到你自己的家门口了。”

燕秋向地面上注意着,微偏了头想上一想,因点头道:“你说的话有道理,我已经寻出一点线索来了。你看,那西边一块高形的四方地基,还铺了两块大石头呢,那是我家巷口上,一家有钱的人家。那石头周围,许多破瓦,那是他们的上房了。顺了这里走吧,这我就可以寻出我的家门来了。”

她说到这里,似乎是很高兴。就顺了这个方向,对着南面走去,可是脚下所走的,并不是路,只是高高低低的黄土地和不成片段的麦丛。燕秋究竟是生长在这里的人,虽是情形变得不分田地房屋了,可是她在那地基高低上,步子多少上,一样可以估量得出家门何在的。她先是走得很慢的,分开麦地,带张望着,一步一步的数着走;后来她突的拔开步子,飞跑起来,直奔了几堵很短的土墙去。

费、伍二人,看了她那样子,似乎是发现了一件什么东西;惊奇着也跟随着跑到她身边。立定脚看时,是一块小小的平地;在平地上,虽然也有几个墙圈子,最高是不到五尺,矮的只有两尺罢了。在矮墙圈子里面,并没有人家种麦,却长了一些类似麦苗的野草。另一堵矮墙,在几个墙圈子以外,好像是人家院落里面另一组的配屋。墙脚下,堆了许多土砖;在土砖里面,兀自生长出许多乱草来,乱砖堆外,更有青砖砌的井圈子。西北人家,把水看得宝贵,水井往往是在屋子里头的,看这井圈子的样子,似乎这里也是一间屋,及至向井圈里一看,里面却是填实了心的;若是把这井圈子挖了,那不过是一个小土坑,没有井的遗形了。燕秋缓缓的走了过去,就在那井圈子的半席地上坐着,而同时那脸色由红紫变作苍白,似乎全身都在那里抖战。昌年料着这就是她的家了。一个女孩子的家,却成了这一种样子,不能不教她心里难过,对健生丢了一个眼色,这就向她身边走去,因道:“燕秋!你府上就离这地方不远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是非常之低弱,低弱得连自己都有些听不出来。燕秋却是懂了他的话,不过没有精力来答复,这就向他望着,点了两个头,嘴里也似乎答应了一个是字,只是却没有吐出来。昌年道:“这种境况,不早是在你理想之中的吗?这也用不着心里难受。只要你在这里做起一番事业来,你自然可以再盖房子,再置产业。”

燕秋淡淡的一笑,摇着头道:“你这句话,没有搔着我的痒处。”

健生道:“你的意思,必以为是很好的一个家庭,残破到这样无踪无影的样子;回想起来,全是伤心之点。就是再把事业办得如何圆满,想恢复到当年那个境况,是不可能的了。”

燕秋正沉思着呢,又抬起头来向他笑道:“健生这一回的话,确完全把我心事猜着了。”

健生听她说是对了,心里头很高兴,这就把一只脚搭在井圈上,笑道:“一个人的老家庭,无论怎样的不好,可是一到了离开了它,总是回想着很是有趣的。许多人走入了繁华的城市,还每每回想那老家竹篱茅舍的风味,就是这个原故。现在燕秋回来,一点旧迹也看不到,想留恋也无从留恋起,这当然是让她心里很难受的了。”

燕秋却不加以批评,只管把头连连点了几下。昌年想了一想,便道:“找不着旧来家庭的遗迹,固然是一件憾事,可是什么都不看见,也就免除了许多回忆,总可以减少一些苦痛吧。燕秋!你觉得我的话怎么样?”

他也走近了一步,有逼着她回答出来的样子。燕秋点头道:“是的。”

说到这里,三个人全默然了。

昌年掉转头来,朝四周看看,由这里向东,有不少层秃立着的黄土墙,摆八阵图似的,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直和东门里的一些人家相接。向西一看,便是一片黄土地,纵然有几块地方长一些麦苗,到底不减少那荒凉的意味。由这里一直向前,抵平了城墙脚为止。这西北的城墙,有别于东方的;便是那一座城池,都不用砖石堆砌,完成是土筑的。一来是西北地方燃料缺乏,不能多烧砖瓦;二来西北的黄土,全是粘质的,只要把它筑得结实了,那功用是和砖石砌的城墙一般的不易攻破。不过在东方的人,看惯了东方砖石砌的城,再看看这黄土的城,实在有些不顺眼。

这又是个黄昏时候,太阳在那矮矮的城堞上,还有一些红影,由上空撒下了朦胧的暮色来。这种昏黄的暮色,撒到淡黄色的地面上,已经幻出一种不可言宣的凄凉状况,加之这西边大半个黄土城圈子,完全成了空地,只有东边很零落的几十户人家,作了西半边城的陪衬。那半边城越空荡,这半边城几重矮小的民房,越是像沉沉的要坠落下去似的。那老城隍庙的一根铁旗杆,孤零的在那灰色的人家屋脊上伸了出来。有两只乌鸦在那里盘旋着。顺了铁旗杆看去,有一个歪斜的城楼,在半空里露出来。这里所接触到眼睛上的,已是够人家凄凉的了;同时,随着夜神来的西北风,开始陷进了这冷落的小城。那废基上长的麦苗,被风吹了瑟瑟作响;还有那城墙上被风带来的黄沙,扑到人面前,也刷的一阵,又刷的一阵响着。这虽是一个小城,依然是驻了兵的。兵是一营人,大概和城里的人口,已相差无几了。所以在这黄昏时候,全城里尽管是有人,连一声咳嗽,也是听不着的。大家在苍茫的空气里,正感到寂寞,忽然添了五六只乌鸦,由头顶上飞过。那东边城墙上,却呜呜的一阵有军号吹着,这却把人提醒了,这个地方是经过一番很大的军事的。健生道:“燕秋!天色晚了,你听这号声,军营里都下了晚操了。”

燕秋两手撑了自己的膝盖,只管低了头沉吟着,却微微的摆了几摆头,这算是答复了健生的话。昌年道:“我也晓得,你心里头是难过的。可是这到了你最后的一个目的地了,你若是希望着前途光明,你应该从即刻起,就打起精神来奋斗。你什么事情全没有办,先伤感一阵子,这算得了什么呢?难道你伤心一阵子,这事情就算办完了吗?而且你是要打起精神来做事的人,先就是这样伤感一阵子,也减却了自己的兴趣。”

燕秋还是沉吟着的,到了这时,却突然的起来,用很脆的嗓子答道:“你这话有理,我们回客店去,有话明日再谈了。”

她口里说着,自己牵牵自己的衣襟,摇摇头笑道:“军号,本来是很雄壮的乐器,听了让人高兴一阵;可是我听了这军号,竟是说不出来的一种凄凉意味。这也许是我的心境,特别的容易受感触了吧?”

健生道:“炊烟四起,人家都在做晚饭了。回去吧!”

燕秋向有人家的那一方面看去,果然在好几处屋檐下,冒出烟来,这就禁不住笑起来了,因道:“你把形容江南村景的话,到这里来形容,这是有些不对的,根本西北农家就无所谓餐。锅盔也好,油面也好,都是吃冷的。城市里大家就是讲究一点,也不过吃两餐:第一餐九十点钟,第二餐是三四点钟。这个时候,哪里来的炊烟?”

健生道:“屋顶上一阵阵的向上升着,分明是煮饭的烟。你说不是炊烟,那是什么?”

燕秋道:“人家为了省着点油灯,天一黑,就要睡觉的。这不过是人家烧着骡马粪暖炕,还吃个什么晚饭?你把人家烧马粪,当了煮晚饭,当然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说着话,大家就在废屋基里面走着。踏上了那若有若无的人行路。

这时,夜幕早已张布了满天,人已是在昏沉的夜色中走。抬头看着,有了不少的星星,在天空里散布着;那星光照着人家的屋脊,仿佛是格外的低矮。向前看去,人家在晚风里各闭着门户,仅仅有一两处,在门窗缝里露出一线灯光来,此外是没有刺激人的东西了。昌年踏着浮土的路,让那清凉的风吹在身上。耳朵里,并不听到一些什么,便道:“这种环境,虽然是很荒凉的,但是颇有些诗的情绪。记得在潼关,我们在月亮底下,也度过这么一个情景。可是在那里,还有月亮;在月亮下,可以看到关山城阁,可以听到骡马叫唤声,可以听到铁匠铺打铁声。那潼关两个字,本来是很雄壮的,有了这种声色,更可以引起人一种壮游的心事。现时这星光下的孤城,凄凉寂寞,那全是一样的;可是我现在身子经历到,我就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凄凉意味。”

健生笑道:“昌年!你这是怎么了?你自己劝她不要太伤感了,但是你劝人的人,自己就伤感起来。”

昌年笑了一声道:“这是我的错误。我们回客店去安歇吧!”

大家说着,不知不觉的,就到了客店门口。

这客店不但是歇客,同时也卖吃食的。大家走进了店堂,见屋梁下悬了一盏小酒壶式的煤油灯,好几根灯草,由壶嘴子里伸出来点着,那煤油烟子,只管随了火焰,向上飞腾。这屋子里直摆三张桌子,横摆一张桌子,凑成一个饭馆子的局面,倒有两个座位的人,在那里吃冷馍,菜不过是一碟炒豆芽。另一张小横桌上,还坐了一个人,那人并不曾吃饭,面前摆了一只粗瓷碗,一把小茶壶,桌子角上,还放了一杆旱烟袋。三人进来,那人就注意了。直等燕秋到了灯下,他就站起来,点了一个头道:“这位姑娘!莫非就是杨小姐?”

他说着一口的本地话。燕秋不免呆了一呆。在煤油灯光下,也看出来,他在本城是一位衣服漂亮的人物,他穿了一件黑布夹袍呢。燕秋也就操了不自然的本地话,向他答道:“不错,我姓杨。可是并不认识先生,何以知道……”

那人笑着拱拱手道:“久仰久仰,敝县长看到南京的报上,登着有一位隆德县的杨小姐,要回来做一番事业,他就很高兴。早几天,又看到西安来的报,杨小姐果然来了。县长就对我们说:应该打听打听杨小姐哪一天到,要欢迎一下。”

燕秋听到这里,那紧锁的眉毛,也就不知不觉扬展开来,在脸腮上拥起了笑容,抢着道:“这是哪里说起,太不敢当了。”

那人又道:“我们也很高兴的,想不到有女界的人,从南京回来做事。可是想着,总不至于马上就回来的。刚才兄弟由门口过,看到三位出去,一看店里的循环簿子,再问问同车来的人,知道果然是杨小姐。所以我就在这里候着,没有走开。”

燕秋笑道:“是的,报上把我们的行动登过几回的。这也不过因为新闻界有几位朋友要这样捧我,不想这里家乡人倒注意着了。”

那人道:“果然是杨小姐,这就好极了。我现在去报告县长,他一定很欢喜的。”

说着,他掉转身走了。

昌年笑道:“燕秋!你看怎么样?我觉得这人的报告,很可以安慰你一下子。因为你要回来做事,你少不了地方绅士和地方当局帮你的忙。”

燕秋也笑道:“这却乎是我意想不到的事,不过也不能太乐观了。这县长我们还没有会到过,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呢?等我去预备一些东西,回头我和县长谈谈。”

她脸上是表示着很高兴的样子,走回客房去,还请费、伍二人帮忙,擎着洋烛,扶着箱盖,她自己由箱子里拿出许许多多的文件表册来。

正忙着呢,掌柜的由外面叫了进来道:“杨小姐!县长到了,县长到了。”

听他的声音,叫得很紧张,似乎他也很感着兴趣。燕秋等走了出来时,只见一个穿灰布制服的人,手里提了一个玻璃罩子煤油灯,后面跟了一位穿青呢袍子的人。那人方面大耳,嘴唇上养了两撇胡子,那呢夹袍子,袖子很大,可是长度仅仅过了膝盖,露出下面一条军装裤子,一双大头双梁鞋。他头上,又戴了一顶圆式瓜皮帽,顶着一个小红疙瘩儿。猛然一看,像一个退伍的军人,又像是东方粮食店或者骡马行的大掌柜。他操了一口山东声音问道:“杨女士!俺是闻名久矣啦!今天居然盼到你回来,俺是高兴了不的,高兴了不的。”

那店里掌柜的就在一旁介绍着道:“这就是我们县里的符县长。他老为人真和气,是个大大的清官。”

燕秋殊想不到本县的亲民之官,是这样一个粗人,心里颇有点儿乐意。符县长笑着先和费、伍二人握了一握手,然后向燕秋鞠了一个躬道:“俺到你贵县,虽是没有几个月,但是在这地方作了一天官,就当卖一天的力。有小姐这样的人,老远的跑了回来,一定会帮俺的忙不少,所以俺就欢迎之至。今天什么也来不及办,就请到我那破衙里去,闹两个黑馍。请吧,俺要和你三位多多的请教呢。”

说着,他又半鞠了躬,抱了拳头,拱了两拱道:“就是不恭得很,不知三位立刻能赏光吗?”

燕秋道:“我初次回得家来,什么都不知道,打算向县长请教的事,还多着呢。”

那县长听到,是很高兴,立刻就同了那卫兵在前面引路。燕秋三人也来不及带那表册,交代茶房锁了房门,就向县衙门走了来。

大家由邠县经过,已经领略到西北的县太爷,那宫室之奉不过如此,并不把眼光怎样提高去看本县县公署的。经那卫兵一盏灯笼的引导,照见衙门口是微微的一个八字门。进得门去,一个很大的荒凉院子,没有房屋,也没树木,只是围了四周的短墙。正面一个白木头支的大堂中间,倒也放了一张公案,系了带绿沿的红桌围。桌子后面,四扇白板屏门。桌子上临时放了两盏纸灯笼,照耀得非常的鲜明。似乎卫兵们知道这时有贵客光临,百忙中将两个手提灯笼放在公案上,作为风灯使用。大家看到这一点,就知道这衙门是超出理想的那么穷。转过了大堂,又是一个院子,在纸窗格子里,透出一线昏沉的灯光,便可以知道那是上房了。那上房是三开间,由三层土阶走上去,可是外面这屋子并没有灯火,漆漆黑黑的,只有一番土气息,送到鼻子里来。在费、伍二人猜着:能这样一直的向里引进,必定是走到客厅里去;殊不料那卫兵举着灯笼一照,屋子里什么也没有。正中是一块芦席,当了中堂挂着,两旁便是黄土墙。各人又想着:这或者是个厅,县太爷所住的地方,应该是更在后面一进的。可是那卫兵就在这黄土墙上,掀起了一条蓝布门帘子,让大家进去。大家这才明白,这就是县长的卧室和办公室。

一看这屋子里面,长长的一间,上半截屋子是一张又高又大的土炕。因为墙壁上都是灰黑色的,他似乎住着有点儿不能耐,所以用了一条蓝布,在炕的周沿墙上钉挂着。炕上虽也难了几床被褥,可是还有大半边炕空着。这里叠了几块破棉絮,带着焦黄又灰黑的颜色,在破棉絮上,就铺了两块羊毛毡子。这种东西,过了平凉是贱的物品,差不多住窑洞子的人家,也有这样一条毡子。县太爷床上,也有这种东西,这是平民化了。这半截屋子,倒有一张长条桌,两把椅子。这条桌的年龄,大概是很可观的,不上漆也变成黑色了。不过它四条腿之中,却有一条是白色的,分明这是新配上的。两边两把椅子,和那桌子的年龄,却也不差上下,可是没有大半边的椅子靠了。里边墙上,却挖了一大窟窿,当了橱子使用。墙窟窿里,堆了些书本表册,大小字纸卷儿。在窟窿上面,贴了两张纸,当了橱门。可是因为时常伸手进去拿东西,把纸的下半截都给拉断了。桌子上也是用一幅蓝布,把桌面给蒙住了,上面放了些零碎帐本子,歪斜破烂的笔筒、水盂子,摆了桌子一个大犄角。另外有个大木盘子,里面放着锡砚台,锡笔架,一套公案上的文具。墙上依然泛出那土色,什么装饰没有,只是贴了两张长纸单子,上面一行行的开着什么区什么保,保长是谁,应该摊多少钱捐款。在此以外,却不曾多贴一张关于文艺上的字条。在那条桌前面,是一个直窗户,窗户格子是几根木条子立着的,什么花样也没有。在格子上,糊了几张棉料纸,还是先世纪那一种物品。桌上点了一盏料器煤油灯,在灯罩子上,剪了一个圆圆的纸盖儿盖着,一切都带了旧的风味。

那县长这就站到屋子中间,向费、伍二人拱拱手道:“请不要见笑,俺这房,是甘肃县太爷的上房,要比江苏哪一县县太爷的门房,还有些不如。在这里作官,是活受罪。俺要不是为了这两顿饭,俺早就摔纱帽了。”

说着,他真把头上的瓜皮帽子,揭了起来,向炕上一扔。费、伍二人一时不好说什么,只对他微笑了一笑。他道:“请坐,请坐!呵!还差一个座位呢。”

说着,他就到外面去,搬了一条板凳进来,笑道:“杨小姐!你是本地人,委屈一点,坐这上面。”

说着,拍拍板凳。三人看他为人,倒是很爽直,于是笑着分占椅凳坐下。那县长就在墙洞子里表册堆里一摸,摸着几张名片,弯着腰,一个人面前递上一张,笑道:“你三位的台甫,早半个月我就知道了。”

昌年接着名片一看,系符单骑。便笑道:“只看县尊这官印,就是一位肯冒险的人。”

符县长笑道:“不成了,老了。在西北混了两年,头发全混白了。不信,三位看看我头上。”

说着,他把桌上的煤油灯高举起来,举得和头相齐。大家看时,果然一个和尚头上,大半全是白头发。唯其是头发有一半白的,而头发楂子,依然是密扎的,可以知道头发之白,并非出于自然。昌年问道:“县长贵庚是?”

符县长叹了一口气,把灯放了下来,因道:“我才四十五岁啦。不正是出来干事的日子吗?可是这几年知县大老爷干得俺老了二十岁了,俺现在又辞职了。假使俺有一点办法,早一年俺就滚蛋了。这几个月来,俺知道实在不成啦,一天比一天老了,所以俺又要辞职。这一回辞职,俺是第三次了,就算回俺老山东是要饭吧,要饭也落个痛快。”

他说着,坐在那高炕沿上,两手叉了腿。燕秋笑道:“到西北来做官,当然是苦一点的,可是只要想到是替国家服务来了,不是发财享福来了,那心里就坦然了。”

符县长道:“俺大兵里面干过多年,怕什么苦!就是这个穷官气难受。这一年以来,来了这位有力的主席,政治上轨道很多了。在一年以前,谁也想不到能干多少时候。县太爷到了任,第一件事,就捞一笔盘缠钱揣在口袋里,干十天半个月也好,干三个月二个月也好;干一天就刮一天,有一天干不成了,捆了铺盖卷儿就跑。你想,这样的亲民之官,还谈得了什么政治?县长是什么官,简直儿是路劫的。”

他说着,两手一拍,站了起来。健生笑道:“这位县长,真痛快!这样的话,也肯说出来。”

他又一拍手道:“俺干啥不说?不说,别人心里也明白。做县长的人,至少也念过两句书,天理人情四个字总懂得的,谁肯昧着良心做赃官。可是有人压迫你,不做赃官不成。做县长的人,不应该叫县长,应该叫筹饷官。要想把官做长久一点,就要把饷筹得足足的。饷从哪里来,出在老百姓身上呀。老百姓拿不出钱来,一骂二打三吊拷,他要命就不能不想法子给钱。老百姓的钱是逼出来的。俺说句良心话,俺退了堂,俺就先哭上一阵子。那你先生必然说了:你不会不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吗?可是俺要不干,俺的官做不成还则罢了。俺的性命,也发生问题,所以俺在这甘肃作官,是天天预备滚。你三位又说了:你为什么还没有滚呢?俺不要那臭面子,俺就贪了这里一个月还可以拿二三百块钱公费,俺到别处去,像俺这文不文武不武的人儿,不准有这些个钱拿。再说一句官话,俺不能替百姓伸冤;可是百姓的苦处,俺一脉清知。俺要不干,换了一个比俺再狠心的人来,百姓就更可怜了。所以有几个明白些的绅士,也不愿俺走。俺假公济私,就干到现在。俺听说本省当局,对于驻防军队,已经有了办法了,以后可以不逼老百姓筹饷了。俺给本地人保了一程子镳,俺力量已尽了,心血也用尽了,俺要回山东去休息休息了。”

燕秋道:“这就教我不明白了。筹饷的时候县长也干过去了,现在有不筹饷的希望了,怎么倒不干呢?”

于是符单骑拍着那炕上的毡子道:“我是守青毡的县太爷。小姐!你懂吗?”

三个人对于他这句谜语,全不懂,都望了他。于是他笑着说出理由来了。

✦ You read 第34回 断井残垣黄昏吊故土 青毡败絮白发守寒衙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