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青 · 张恨水 · Chapter 13 of 29

第12回 寒贱苦从戎病夫落伍 牺牲甘解甲战士多情

传硕公版书

第12回 寒贱苦从戎病夫落伍 牺牲甘解甲战士多情

原来这一番集中的军号声,是很平常的事,乃是晚间九点钟点名以前应有的举动。今天的值日官,另外有人,赵自强无须前去,自己匆匆忙忙地跑上楼来穿衣,那简直是毫无意思的举动。所以他自己一想,也不由得笑将起来。但是他的清醒时间,究竟是为时很暂的,过了十分钟,他坐在床铺上,又沉沉的想起来了。他想着,无论如何,明天要抽着片刻的工夫,回海甸家里去看看。这不为着别的,媒人和两方面,都说得一切妥当了,若是男家不向女家去有一点表示,这倒好像男家有些打退堂鼓。岂不是把事情无形搁下来了?哪怕回去十分钟呢,也应当回去一趟。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这几天,正是总司令要来检阅的日子,设若自己回家去的时候,正是总司令来检阅的时候,那就要闯下乱子,不知道要怎样的收拾了。

他坐着沉沉地向下只管想,忽然眼前一黑,原来是息了灯了。在息灯以后,也无事可做,他慢慢的躺下,又慢慢的想着,觉得杨家桂枝姑娘,既不是那十分维新的人物,但是她的装束,她的动作,也并非顽固到那样极点,这正是自己平常想的那标准人物,不但是娶她来做媳妇,就是平常市民公选,选个什么区长里长,自己也一定投这种人的票。自己觉得是个半新不旧的人,也就只有这种半新不旧的人才配自己对劲。他这样想着,便觉的是和父亲商量,向杨家求婚的这件事,那是千万耽误不得。

假使我是杨桂枝的话,我心里一定是这样的想着,赵家哪天应当来提亲了,哪天应当来放定了,哪天应当择定喜期了。在一个要做新娘子的人,对于这种事情,都少不得一样一样去想象的。然而自己若是不回去的话,那会让她第一个哑谜就揭不开来,她岂不要大为扫兴之下?杨家的事,自己是知道的,这婚姻在桂枝本人,可以做一半主。现在若把桂枝得罪了,就是这件事,有一多半难望成功。万一事情坏了,那岂不是合了一句俗话,把煮熟的鸭子给飞了。如此一想,他心理的事,放搁不下,哪里睡得安稳?一人在床铺上,翻身向里睡一会儿,又翻身向外睡一会,眼睛虽然闭着,神经倒更是敏锐,醒着的时候,所不能想到的事,于今都想到了,假使我现在把杨桂枝娶到手了,以后我就真正的有了家,免得父亲带了一个听差,住在一所深院子里,缝联补破,烧火煮饭,一切都是自己料理,仿佛是个挂单的和尚。等到有了儿媳妇进门,这些问题,自然,也就迎刃而解。再过两年,我父亲一定可以抱孙子了。到了那个时候,我就是随军在外,也有人安慰我的父亲,我不必像现在一样,觉得老是对父亲不住了。

他越想却越是兴奋,越兴奋却也越是要想。自己也有点醒悟,这样的想下去,何时为止,非想到天亮不可!真想到了天亮,明天起来,当然,不能有什么精神。军人是首重振作精神的,若是明天就是检阅的日子,自己没有精神,那如何能对付过去这一个难关,自己赶快去休养精神吧,养好了精神,渡过这个难关以后,再来安心安意的进行婚事,那总不算迟。今天晚上,第一项工作还是睡,别的可以不想了。于是按住了心上的思潮,下决心去睡。

如无神经兴奋起来了,却也是不听人的指挥,窗子外面,风过天空声,那树枝经寒风摧折,卜突打击屋瓦声。士兵屋子里的鼾呼声,却是一阵一阵,送到了耳朵里来。耳朵既是未曾聋,人是醒的。这声音决没有不听到之理。既是声声都听见,自然就睡不着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他自己用了一些玄术,弄得自己和桂枝见面了。桂枝今天打扮的是更为艳丽,穿了一件粉红色长衣,在漆黑的发鬓角下,倒插了一朵红花,这陪衬着她的面貌,别有一种洋洋的喜气,莫非她是做新娘子了。要做新娘子,那当然是嫁我。他如此想着,似乎桂枝已把他的心事,洞若观火的猜出来了。她瞪了眼道:“你不要做那些梦想。以为我能嫁你吗?”

赵自强这倒炸了,嫁我不嫁我,那不要紧,为什么放出这种骄傲的样子来。便道:“这又不是我胡说的,自有人做媒为证。你忽然变了心,莫不是要嫁甘二爷?你要知道他,现在穷得要死,连饭碗都找不着,还是我给他想的法子呢?”

桂枝道:“你不要在身后糟蹋人,我嫁他是嫁定了,你听,他接我的花马车来了。那不是奏着音乐队吗?”

赵自强听说,仔细一听,这可不就是吹着军号吗?然而这号声并不是爱情曲子,乃是起床号,赵自强猛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呵哟!哪里有什么人结婚,原来是自己做梦。这用不着什么考虑了,自己赶快起床。

当连长的人那总是比士兵自由而且舒服得多。在赵自强刚起床之后,他的随从兵已经进房来了,和他整理床铺,送洗脸水来。这个日子,依然是夜晚很长,赵自强刚到窗边一望,就看到天色依然是银灰的,星星是稀了,几个如杯口大的亮星,好像是小电灯泡,在半空里很孤零的向下沉着。那郊外的寒风,在早上它是更有力量,尤如带着稀薄的锋口,向人脸上刮着。赵自强看了天色,在寒气中打了两个呵欠,心里正想着,当兵的人,实在太苦,这样早就起来,叫那年轻的姑娘,嫁给军人……赵得全,有。刘进升,有!一种点名的粗暴短促声,由寒风里传了过来。他又想了,我不要不知足了,当连长的人,从从容容起床,从从容容穿衣穿鞋,洗脸漱口,太自由了。可是他们士兵呢?

军号一响,第一个是班长骨碌跳了起来,十分钟之内,连床铺都要整理好了,然后到院子里集中站队,听候点名。这十分钟的工夫,在我只是由床面前走到窗口来罢了。裹腿是不曾打,摸摸衣服,领下的钮扣,也不曾扣着。都是人,这也就可以满足了。他想到这里,心旷神怡起来,把服装整理好了,也就到了七点钟,这就上操了。这时,天上的星星是没有了,然而天空也只有一点微微的亮,昨晚上的宿雾,兀自笼罩着全操场未曾全收,平常中产之家的人,在这样的寒天出来,在皮袍子之外,纵然不穿一件大衣,也要卷上一条围巾。

可是大兵们怎么样呢?只是上身穿一件破皮袄,下身一条棉裤。皮袄大半掉了毛,那还罢了,不堪的就是棉裤。那里面的棉絮差不多总是旧棉絮重弹的,这哪能够有什么暖气。赵自强心里想着,走到了院子里,就和排长带了兄弟们,向操场来。兵士们到了操场,立刻就做跑步运动。赵自强也就跟着他们跑了起来。原来早上起开跑步,这是北方军队特有的办法。天气冷到点水成冰,衣服不能抗冷,周身的肌肉,都不能去听自己的指挥,而且兵士还托那其冷如冰的枪杆呢。这还怎样的去下操,所以一到下操时,不问一切,首先就开跑步起来。跑得周身出汗有了暖气,这就开始操了。

这一天早上,却是特别的冷,天亮了许久,太阳还不曾出来。半空里阴暗暗的,好像是要下雪。赵自强究竟是昨晚上没有睡得舒服,他没有那样拼命的跑,身上倒也不感觉怎样的冷,只是两只手垂在外面,手指头冻得生痛。本待带上袋里的一双手套,可是看着大兵们,就不想带了。当军官的人,愿意人家说他不如兵士能抗冷吗?因为这一两天,军士们买的手套,原放在储藏室里的,现在快要检阅,都拿出来,预备着摆样子,连长带了手套,兵士岂能不带?因之赵自强将手挪搓着,站在一边,看排长们教操。可是站住了不要紧,这宿雾里刮来的冷风,把两只耳朵,吹得如小刀子不断的修割一般。北方军帽,都有两个皮护耳,但自有护耳以来,未曾见人将这护耳取下过,所以赵自强站在这里,只管是觉的耳朵冷,却永不能记起帽子上有两只护耳可以放下来的。他想着,这样的跟着看操,这身上的冷,决计是除不了的,于是把一连人集中了,自己就站在队伍面前训话。对于这些弟兄们,要谈什么高超的思想,当然是不必,这就向大家道:“我这两个礼拜告诉你们的话,你们都得记着。我们总司令来检阅我们的军队,若是我们能考个第一,这可大大的有面子,将来总司令赏下来……”

赵自强提起全副精神来说话,打算把身子这一股子冷气,可以去掉。就在这个时候,却看到队伍里,有个兵士,脸上变了色,扛了一杆枪,只管有些东歪西倒。便叫道:“盛世民你怎么了?”

盛世民不敢答话,立刻挺了胸脯子,将枪扛直。但是他这种强自支持的办法,究竟不能持久,不到几分钟工夫,他的身子又晃荡起来了。赵自强看他那样子,知道他身上有了病,正想问明了情由,叫他就下去,那兵士已是等待不得,连枪和人,身子向前一栽,滚倒在地上。赵自强看了人家这样子,当然是不能再加责骂,叫两个兵士,先把他搭回连部去。这两名兵将他搭到了寝室里,就问道:“你是怎么了?”

盛世民哼道:“裤裆里又痒又痛,简直是要了命。”

一个兵道:“哈!这是绣球风,是咱们当大兵的人专有的病。他妈的,被服厂的人,偷工减料,只顾自己发财,把这样麻包似的棉袄,给当大兵的穿。”

说着,用手摸摸裤裆道:“你瞧,冷风钻进去了,就是绣球风。这个症疾,可不大好治。你和连长商量商量,想法子在营长那儿请病假出去。你千万可别上军医处那儿治病,我是知道,你是内科,给你一点苦硫吃吃,你是外科,给你涂点凡士林,好药是有,犯不上给当兵的治病,人家还可以拿出去卖钱呢?反正打扣头卖给干这行的,还怕没人要呀!病治不好,你死了是活该,有人报上烧埋费去,还可以占点光呢。”

这个大兵叫余守直,是在高小毕过业的人,一排人算他最机灵。盛世民也是个当兵未久的人,听了这话,很是有理,于是由班长讲情起,转商到营长那里去,这位营长就极不愿本营有发生绣球风的人,他既是要请病假出去,也就落得放他一条生路,批准了让他出去。赵自强这两天不能出去,正苦着没有办法,写信回去,不知道实况如何,也不好在信上怎样的措词。现在盛世民出来,倒可以借着他的口回去报告一个消息。于是给了盛世民一块钱,吩咐了他一些话,叫他看看自己的老太爷。盛世民觉得这连长太好,千恩万谢的出营去了。

他在营门口雇了一辆车子,一直拉到海甸赵家。当他到了赵家门首时,天上那密密层层的鹅毛雪片,只管涌将下来。有时在雪里吹上一阵风,卷着那雪阵打起胡旋,向人身上直扑。盛世民身上有病的人,哪经得住这种严寒,下得车来,进了赵家大门,就蹲在地上哼了两声。桂枝正把院子里地上的煤球,用筐子向屋子里搬,昂了头望着天道:“天也是和穷人为难,到了这个日子,还下这样大的雪。”

她忽然听到一阵哼声,到吓了一跳,立刻跑了出来,向门口来看看这是什么事情,他看到盛世民蹲在地上脸色灰白不由得向后倒退了两步,手扶了墙向他看着道:“你是做什么的?”

盛世民望着她,是位大姑娘的样子,便道:“小姐,这是赵连长家吗?”

桂枝看他身上穿了灰色袄子,虽没有肩章帽子,总有些像军人的样子原有些害怕。现在经他一问话,觉得这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接近,就答道:“对了,这里是赵家,你找谁?”

盛世民道:“我要见他们老太爷告诉一句话。赵连长本来是要回来一趟,因为这两天,正赶上总司令要来检阅军队,他离不开身。他说杨家那件喜事,他一定办,让老太爷先给人家回个信,免得姑娘着急。”

盛世民做梦不想到男女二家是院邻,而且碰到了本人,敞开来这样一说,臊得桂枝羞又不是,恼又不是,只瞪了两眼望他。盛世民还是不解,就道:“大姑娘请你向里面言语一声吧。我身上不舒服,嚷不出来。”

桂枝本想骂他两句,一看人家这样子,却也是不忍去骂,一转身就回家来。

江氏道:“你在大门口,和谁说话啦?”

桂枝道:“一个大兵,瞧他那胡说八道的。”

江氏道:“胡说八道,你不理他也就完了。”

桂枝顿了一顿,才道:“他来找人的,我怎能够不理他呢?”

江氏道:“他找我们呢……”

桂枝道:“你瞧,你真想不开,是找我们的,我还不把他引了进来。”

江氏这算明白了,乃是找赵家的。自己先到大门口看看,然后再进后院去。桂枝在屋子里,先听到赵老太爷走了出来,就是一阵忙乱,在大门口谈说了许多话,将那个人竟搀了进去了。江氏也是在里面忙乱着,未曾走回家来。

桂枝在家度雪天,也是无事,端了一杯热茶,靠了窗户,隔着玻璃,只管向外面看着雪。那后面院子里的说话声,略微可以听到一点,只听见赵翁和自己母亲,都不住的叹气,似乎很可惜这个病人似的。约莫有二小时之久,江氏才回来,桂枝这就埋怨着道:“你也没有七老八十的,为什么说起话来,就这样没结没完?”

江氏道:“并非我喜欢说话,听了人家的话,怪可怜的,就这样谈下去了。平常我们瞧见当大兵的,心里老早的就不高兴。其实据当兵的人,自己说起来,那一分可怜,简直不是人。以后咱们见了大兵,多可怜可怜人家吧。”

桂枝道:“你这样没头没脑,说上一阵子,究竟为的什么,我倒有些不懂。”

江氏想了一想,笑起来道:“我是一肚子的话,憋不住了,所以一见你的面就说起来。你猜怎么着,嗐!”

她在不曾说出肚子里的话以先,又是这样很凄怆的慨叹着。桂枝知道母亲是个心软的人,这必定是那个人说了一些苦话,所以引起了她一肚子的慈悲,若是只管问母亲,这话一定很长,就低了头不再去和母亲说了。

在这天晚上江氏又到后面院子里去看这病人,而且在箱子里寻了一双旧棉袜子送给盛世民。因为这是男人的袜子放在箱子里,也是白放着。今天撞上赵翁家里煮羊肉饺子,一定也要江氏在那里吃,而且把桂枝也叫了去,那个盛世民在暖和的屋子里休养了半天,精神好得多。当兵的人,整个月不见着一回肉,见了饺子,口水直流。赵翁也让他在藤椅子上,半躺半坐的,吃了两碗饺子。他肚子吃饱了,病越发是减除了,闲着无事,就和大家谈谈军队生活。他除了说军营里平时是怎样劳苦而外,又提到了战时受苦的情形。他谈了两三小时,不但是谈到江氏母女替大兵可怜,就是赵翁把儿子充军人卫护国土的念头,也有些冰冷。盛世民又说,在军营里当军官,至少当了营长以上的官上了阵线,是会安全些。若说连排长,那是和弟兄们一样受罪。排长是不必说,打起仗来,他带了一排人,先上前,连长也是紧紧地跟着三排人。打起仗来,有整整的全旅全团不回来的,连长哪儿全得了?江氏道:“不打仗,没有功劳,哪里升得了官?”

盛世民道:“劝人去当兵的,总是说可以升官发财。其实几万人里头,才挑出一个师旅长来,除了自己要有那能耐而外,还要命运高,上个十次二十次火线,才有升大官的希望。别说上了火线,那枪炮子弹打得天上是火,地下是烟,在火线上有个三天四天的话,耳朵都会震聋,两三天不吃饭,两三天不喝水,那是极平常的事。我也想开了,不干也罢。我们八块钱饷,折成六块四毛钱,还要四五十天发一回,扣了伙食,能买双袜子,寄一封家信,就算不错。所以当大兵的人,七八年不回去,那是常事。你叫他拿什么脸子回去?”

这些话说得江氏默然无言。

这天晚上,江氏一人睡在炕上,仔细想了一想,听说连长是六十块钱薪水,二十块钱办公费,若是打个八折,只好六十四块钱,又要拿钱出来办公,又要扣伙食,还是四五十天一回,一个月也就不过三十来块钱罢了。自己的姑娘无论是说性格儿,模样儿,和他的能耐,哪一样不是百里挑一挑出来的。凭着这样的人难道要挑一个挣二三十块钱的姑爷,还找不出来吗?你看,赶上定亲,两家都答应了,这是多要紧的时候。可是这位赵连长,倒在这个日子,遇到了总司令检阅军队,抽不开身来。将来说成了,也许办喜事的那天,他也抽不开身来呢,那不是一件笑话吗?好在这两天,他们赵家人也没有来提起婚事,麻麻糊糊的,能混一天,就混一天,混到了十天半个月,我老不开口,赵家也许知道我们是不乐意,那么,以后他就不会提了。江氏想了这样一个笨主意。

自第二日起,不但是不肯做一点表示,而且也不大向后面院子里去。头二三日,赵翁还不介意,到了一个星期之久,赵翁知道事情不妙了。

这天赵自强回来,赵翁只告诉他,杨家没有提到婚事,过两天再说也不要紧。赵自强也疑到事情有变,坦然地回营去了。

过了两天,他再回来,赵翁口里衔了旱烟袋,坐在睡椅上,只管抽着,许久,才道:“杨老太太的意思,我是看出来了,他觉得你是个军人,不能常在家里呆着的。他只这个姑娘,他总望姑娘常常在眼面前。你有公事在身的人,这怎样能办的到,所以她很淡淡的。”

赵自强在这半个月中,本来十分的厌倦军人生活,听说杨家姑娘,不愿许配军人,不但不嫌杨家反悔,而且觉得人家这态度是应当的。于是低了头在他父亲对面椅子上坐着,半天没有作声。赵翁嘴里衔了烟袋嘴子,吧吸吧吸抽着烟响。许久,他才道:“你看这件事怎么样?攀亲戚总要两方面愿意,一点也勉强不得。现在杨家老太太和她姑娘都不愿意,我们勉强着人家的意思来凑合成功,到了将来,那要是大家不顺心的,这又何必呢?”

赵自强依然是低了头坐着,说不出他心里所要说的那番话。很久的时候,他半昂着头,却叹了一口气。赵翁瞧他那种神气,倒有些恋恋不舍。因道:“并不是我不赞成这件婚事,要来打退堂鼓,只是人家已经很不愿意了,我们还能找着人家去碰钉子吗?”

赵自强道:“我不说亲事的话,我觉得军人生活,实在没有意味,战事的景况怎样,那是不必去说。平时的景况呢?也就不过是吃一饱穿一身吧!一个月虽说有几十块钱薪水,真能拿到手的,有几个钱呢?”

赵翁又吧吸吧吸抽上烟了,将眼睛微闭了一会,然后向他道:“你的意思我也懂了,可是我已经辞事不干了,你若是辞了差,咱们这一家子,指望着什么吃呢?”

赵自强道:“我当然得另外去找出路。我看这海甸地方,倒缺少个外科医生,这一件事要干出了头,我想准是比当连长强的多吧?再不然到学校里去弄个兵差教员当当,也很不错啦。”

赵翁道:“前天那个盛世民来谈了一阵子,我觉得当兵的人实在也是苦,若是你有办法改一条路走,我也没有什么不赞成的。只是你这样干,有没有把握呢?”

赵自强心想,这哪有什么把握?但是若在父亲面前说没有把握,未免教父亲不放心,就点点头道:“我倒有个六七成把握。”

赵翁道:“若有六七成把握的话,你就改行也好。”

赵自强默然了一会,向着父亲道:“据你瞧,杨家老太太对咱们这个办法,也赞成吗?”

赵翁道:“这个我哪里说得上。回头你走了,我请他们来谈上一谈,就知道了。”

赵自强道:“嗐!当军人的人,身体真是不能自由。你瞧我才出来多早一会子,这又要回去,要不然,会误了操。”

说毕就站起身来向外走着。赵翁想着,其实儿子回家来哪一次不是匆匆忙忙地来去,单是到了今天,他就感觉得不自由了。

赵自强走到前院,正好遇到了江氏,他就伸手行了一个礼,然后笑道:“好几天不见,老太太好哇?”

江氏见人家客客气气的招呼着,怎好不理,笑着点头道:“赵连长很忙呵?”

赵自强道:“这两天赶上了检阅,营里一阵胡忙,总是抽不动身,有许多要办的事,都耽误了。”

她听说许多要办的事,当然杨赵联姻这件事也在内。提到了这里,江氏怎样的好往下说,便扯开来道:“院子里怪冷的,到家里喝碗水去吧?”

她是一句客气话,以为说了这句话,彼此就可以走开了。然而赵自强并不那样办,就向她道:“水倒用不着喝,谈一会子……”

他一面说着,一面在衣袋里掏出闷壳子表来看了一看,笑道:“不要紧,我还可以坐着谈个十来分钟。”

江氏是自己请人家来的,人家来了,倒不让不成?因之也就只好向前开了风门,将赵自强引到外面屋子里来坐。

桂枝自然是做梦不会想到赵自强到家里来坐的。她正舀了一盆热水,在外面屋子里洗手,两只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两只溜圆的手臂,按在水盆里。看到人来了,却不能抽出两只湿淋淋的手臂就走,因之也只好向赵自强点了个头笑道:“赵连长回来了。”

赵自强被她这一笑一叫,便觉得周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触,连连点着头道:“是的是的。”

桂枝擦了手,将那盆水泼了,然后回到里间屋子里去。很不自然的,隔了门帘子,咳嗽了两声。

江氏将赵自强让在椅子上坐了,立刻就在屋子里进出了两三趟,口里道:“我们家里的烟卷呢?”

赵自强摇摇手道:“你别客气,我不抽烟卷的。”

江氏这才倒了一杯热茶来,在他下手坐了,就笑道:“赵连长真是个发财的人,烟卷也不抽。”

赵自强笑道:“当军人的,发财的也有,可是一千一万里面,也难挑一个。挣钱不多,靠不抽烟卷,也省不出多少钱啦,不瞒你说,我要改行了。”

在人家并未和他谈到什么职业问题的时候,他忽然说是改行了,这就不由人不惊异一下子。江氏望了他道:“怎么着要改行了,有什么高就吗?”

赵自强哪里说得出来什么高就,把自己对父亲所说的话,又对江氏谈了一阵。

江氏在外面屋子里,虽不曾说话。在里间屋子里偷听的桂枝,心里早就明白了,这不就是为了我家有点不愿和军人攀亲,他就要把连长辞掉吗?照这样说起来,他对于我的婚事,总算是肯将就的了。为了娶媳妇,连事情也肯丢了,男子们对于女子,要是中了意,什么事都可以牺牲的,至于吗?这老赵也真是个傻子。她如此想着,就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

这种笑声,恰是让这个有心的赵自强心里就想着,不用提啦,一定是她赞成我这个办法。我猜到了她心眼里去了,她还有个不乐的吗?他虽是和江氏说着话,脸上可也就笑嘻嘻地带着快活的样子。

江氏道:“赵连长,你自从到军营里去起,已到今天,也很是不容易的事呀,你干嘛忽然地灰心起来呢?”

赵自强左手取下军帽,右手在头上连摸了几把,微笑道:“那是一言难尽。”

说到这里,拿出挂表来看了一看,已经是没有时间再容许他说话了,就站起身来道:“下趟回来再谈吧。”

江氏心想,这位连长,无原无故的跑来坐一会子,只说要改行,你改行不改行,告诉我们做什么呢?莫非知道我的意思,不肯要军人做姑爷,他就要改行吗?那也真叫傻了。她如此想着,也是一笑。

赵自强一想,一说要改行,未来的夫人笑了,未来的丈母娘也笑了,这样看起来,这一行真是不能不改了。他肚子里闷着这样一个哑迷,就低了头走着,一路想了回营去。

他走在路上,听到军号声,看到西苑那白色的楼房,以至于身上这灰色的衣服,觉得没有一样不陈旧得令人烦腻起来。假使自己不改行,娶亲以后,一个在家里,一个在营里,慢说那是误了夫人的青春,自己娶媳妇为什么的?我若是改行,无论干什么事,两口子总是可以在一处的呀。怪不得人家有姑娘不愿嫁军人,嫁了人是个空名,实在是在守空房呀!他越想越对了,非改行不可!现在又不是什么紧急的时候,辞差总是辞得掉的。为着爱情牺牲这个连长吧,明天就辞职。他想着回到了连部,已经不再有一点犹豫,便想找着那位上士来,商量如何请辞。至于平常所念到的什么抗日,什么报国,已经没有一点放在脑筋里。在这里,我们可以看看他怎样去找他的新生命了。

✦ You read 第12回 寒贱苦从戎病夫落伍 牺牲甘解甲战士多情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