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战之夜 · 张恨水 · Chapter 11 of 16

第九章 天津在被屠杀中

传硕公版书

第九章 天津在被屠杀中

这时,天上布着乳白的云彩,太阳已藏到云层深处,地面上成了一种似晴非晴,似阴非阴的光景。除了五马路口上中了燃烧弹,烟雾升得很高而外,其余远远近近,还有十几个烟头,腾绕在半空里,仿佛这火焰把大地全薰蒸过来,虽然没有阳光照着,可是还闷热得要命。在马路上奔走逃命的人,个个都把衣服湿得透彻。竞存在每个人脊梁上面,全看出来是衣肉相粘,才觉得自己的衣服,也是让汗洗涤过了的,于是赶着回去换衣服。脚是刚刚进大门,震天震地的一下响,一阵杯口大的雨点,随了暴风,落在院里。但这雨点,也就只一阵,随着还有些臭泥味可以闻到。远远地在东边屋头上,涌起一片烟雾。小马正站在屋檐下,人向后倒退了几步,不是墙撑住,就已倒在地上。于是摇了摇头道:“我瞧见飞机呜呜一下怪响,在屋头上擦过去的,怎么有这些带臭味的水点子?嗬!小日本洒毒药了。”交代了这句,他立刻把鼻子捏着。竞存也因为连房子带地皮,全猛可地一震,也把人震得有些发昏。直等小马嚷过一阵,人才清醒过来,因道:“你胡嚷些什么?这还不够惊慌的吗?还说话自吓自。我告诉你,这不是飞机洒毒药,是把炸弹扔错了方向,扔在这胡同东口,臭水塘里了。”小马想了一想,两手拍着道:“对了,这要是飞机缓过去一秒钟,不,一秒也要不了,这炸弹准扔在咱们院子里。你瞧瞧把臭泥水溅了这一院子。”刘妈看到竞存回来,由屋子里老远迎出来,正想说什么,被这一声炸弹震动着,人倒在地上。这时爬起来,也就追到院子里,对地面上看看,又对天上望望,因道:“嗬!这可厉害!张先生,我想咱们还是趁早想法子走吧?仗也打了,飞机也下蛋了,你还打算等个什么呢?”她说话的时候,面孔微微地仰着,在哪一个毫毛孔里,也找不出一点笑意来。竞存笑道:“你的观音菩萨,现在也不保护你了。”自己伸手牵着脊梁上的衣缝向屋子里去。刘妈呀了一声道:“我的天,这是怎样好?”竞存倒有些愕然,站住了脚,问她什么事,她道:“你自己还不知道吗?刚才炸弹把塘里的水溅了起来,溅你这一身。”竞存笑道:“这是出的汗。要是炸弹溅我这一身水,我早已就躺下了,给我打盆水到屋子里来,我要洗个澡。”刘妈道:“哟!先生,你还有心洗个澡啦。赶上飞机又在臭泥塘里扔炸弹,那可不方便。”竞存笑道:“我不洗澡,飞机就不下来吗?”刘妈也没有分辩。在竞存卧室里,安顿好了澡盆与换洗衣服,提了一小桶水进来。当她倒出了水到盆子里,转身出去的时候,忽然放声大哭。竞存抢来问道:“刘妈,你这是为什么?”刘妈坐在门槛上,掀起一片衣襟,两手捧住,只管揉擦眼睛,口里还是呜咽不了。竞存道:“你这是为什么?你说呀。”刘妈道:“我也瞧出来了。先生,你是看到情形不好,洗个澡,找一个结局,扔下我和小马。怎么办呢?”竞存不料她是这样揣测着,气得瞪了眼望着她,接着又哈哈大笑起来。小马在外面抢了过来,两手叉了腰,向刘妈瞪着眼道:“你干吗咒张先生?寻死?别说是张先生这有志气的人,就是我,我也不干。我们必得把一条命拼一个小日本,至少拼他这么一个。”说着,将两只光手膀,互相用手搓着。竞存笑道:“怎么肯?现在你不害怕了?”小马道:“害怕有什么用?光害怕是躲不了飞机的。刚才那个学生在那里叫人当游击队,我就想去。只是没有找着张先生,没个交代,我不能走。”竞存笑道:“你胆子那样小的人,现在倒挺强硬的。”小马将胸脯挺着道:“光胆小不成啦。胆小,日本鬼子可饶不了你。飞机大炮,他闹他的,咱们还得干咱们的。咱们要是不干,白白让他炸死去。”竞存道:“好吧,你有这大胆子,就去告诉隔壁陈家人,叫他们赶快收拾要随身带的东西,什么时候有机会,咱们什么时候就走。外面飞机可在扔炸弹,你要害怕就别出去。”小马道:“不怕,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你要我到车站上去,打听日本的消息,我都敢去。”他交代完了这话,立刻就转身走出门去了。竞存向刘妈笑道:“你瞧,现在你不疑心我是寻短见了吧?”说毕,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自到屋子里洗澡去。洗过之后,捡齐一些衣服,裹了一个大包袱,再向屋子里面看看,估量着还有什么可拿的。无奈那飞机嗡嗡之声,一阵接着一阵,只管向屋顶上掠过去。虽然每当飞机掠过连那房屋全都被带着震动了,经过已多,却也不为介意。只是驾飞机的敌人,有意玩弄中国百姓,常常对着人家院子里,放上一排机关枪。竞存每次想到院子里张望一下,总是被嗡嗡之声阻了回来。以前自己是极力地镇定着,不能出院子门,就在屋子里坐着,随手在书架上抽一本书下来,翻着看几页。但眼光射在书本上,耳朵里的飞机嗡嗡之声,和那轰隆的炸弹声,始终紧一阵松一阵,教人不知道日本飞机究竟有多少架。

命在顷刻四个字,总在脑子里腾跃着,哪里看得下去书?只好拿了一盒烟卷斜靠椅子上坐着抽。这样约莫有两小时,随着机关枪声和大炮声,同时并作,究竟是哪里射击,已经分不出来。但听到那嘘嘘之声,呜呜之声,在头上飞来飞去,有时啪的一声,屋顶上落一颗子弹,便不由得周身的毛孔,随了紧缩起来。也就为了这缘故,在两小时之间,除了抽掉一盒烟卷而外,什么事全没有办。不知经过多少时候,刘妈在门外伸进半截身子来,问道:“张先生,你想吃点什么?”竞存手里第七根烟卷,正要找火柴,把这支烟点着,这就向她笑问道:“现在几点钟了?是啊!今天我们还没有吃一点东西下肚去。”刘妈道:“已经两点钟了,你看,我们是怎样糊里糊涂过着的。”竞存道:“我倒是一点都不觉得饿,你和小马饿了,可以随便做一点东西吃吧。”刘妈道:“这大长天日子,你一点儿东西不吃哪成呢?”竞存笑道:“我骇唬饱了。”刘妈站在房门口,先是呆了一呆,接着道:“这话倒是真的,怎么我也不觉着饿?”说时,用手抚着腹部。竞存道:“不管吃得下吃不下,你还是做饭去吧。把饭做得现成了,饿了就吃。把肚子吃饱了,我们得机会就跑。”刘妈听到这个跑字,不但不带着笑容,反是把两道眉毛皱起来了,因道:“这日本鬼子的飞机,老是在咱们胡同前前后后飞着,怎么走哇?它扔炸弹还好点,不见得就碰上了。可是它追着人放机关枪,谁还敢在大路上走呢?”竞存道:“天黑了,半天空里瞧不见地下,飞机就不来了,那个时候咱们再走吧。”刘妈道:“晚上飞机准飞不起吗?”竞存道:“晚上要飞,也是一样地飞。但是在飞机上的日本人瞧不清地下,他何必那样费劲呢?等到明天再扔炸弹也不怕你们中国人会把房子搬起走。”刘妈道:“阿弥陀佛!也有不扔炸弹的时候,那我倒是要赶着去做饭,家里还有半口袋面,做上几十个馒头蒸着,吃不了咱们可以带着走呢。”她提到预备出去的事情,就把毫无希望的心情,重新振作起来,带了笑容到厨房去。她还走不到十几分钟,就听见小马从外面连嚷带骂地走进院子里,说:“哎呀!这日本鬼子真狠毒!不知从飞机上扔下了多少炸弹,那条大正街烧掉了一半,他还要在那里扔炸弹。我全看了,咱们这条胡同几个出口的所在,全有飞机扔过的炸弹!”他一面说着,一面向竞存屋子里走来。

走了几步,复又走回来,向他笑道:“你要是走的话,可得言语一声。”小马在后面抢着道:“你也太什么了,张先生是那种人吗?”竞存倒不怪他们,只觉得他们这无知识的人,遇到了这非常时期,是格外的可怜。这时飞机闹过了一阵,天空里又安静了一会子,不过在远远的地方,有连续不断的步枪声。竞存正想定一定神,估量着是不是出去的机会。只见陈老先生夹着一个大提箱在右肋下匆匆地走进房来,瞪着眼道:“张,张先生,我瞧着是非走不行了。这炸弹不在屋前,就在屋后。”竞存道:“看老先生这样子,立刻就要走了,你打算走哪一条路?”陈老先生夹不住那提箱,将两手抱着,因道:“我们是一点主意都没有。我们要请张先生领着我们走呢。”竞存道:“走,自然是要走的。你看,打窗户里向外瞧,天空里就是好几个火头,咱们这一带房屋,不定在什么时候,就会火封了路……”刚刚说到这里,呜!突突突!那炮弹声,又在屋顶上飞过。

刘妈在后面插言道:“飞机他不能像巡警站岗似的,老停在半天空里守着,难道咱们过去,他就是一炸弹?”她两只手和过了面,连巴掌带手腕全糊着很厚的白面。不知道她什么事费力几分,头上的汗珠子豌豆大一粒粒,由额角上流将下来。她不能用手去揩汗,却抬起右手臂,在额头上横擦着。瞪了两眼,向竞存望着道:“要是各胡同口上都有飞机守着,那怎么办?”竞存道:“你自己也已经说过了,飞机不会像巡警一样地站着。”刘妈道:“小马这孩子说得活灵活现的,我不能不相信。”竞存道:“你人在厨房里做饭,小马在院子里说话,你都会听见了。”刘妈道:“这个日子谁能够不听着一点瞧着一点呀。也许正在做馒头,一个铁馒头落下来。”竞存笑道:“你这话有理。不过你别尽听炸弹,把饭耽搁了。肚子饿空了,逃命也是逃不动的。”刘妈站在房门口,向竞存呆望了一阵,方才走去。

在这一声之后,屋头上一个炮弹跟着一个炮弹,只是不肯断绝。远处又轰隆轰隆的,有炮弹子出炮口的声音。竞存也站在窗户边静听,听过了几十响,回转头来,见老先生还是站在屋子中间,把那个小提箱紧紧地在怀里搂着,便笑道:“老先生,这个样子,咱们是走不了的了。你放下箱子来先歇一歇。”陈老先生这才觉得自己有点白费劲,把箱子放着,人就坐在箱子上,抱着两只膝盖,摇了摇头道:“日本鬼子,尽管叫老百姓别害怕,可是他们又拿大炮老朝着中国老百姓轰。这个样子,天津怎么能安身?有些人想出来组织维持会,也无非是想保全财产呢!”竞存笑道:“你这也明白了,日本人劝人合作,是骗人的。”老先生道:“不过日本人尽管骗人,没有中国人,什么事也干不好。就算他占了天津,他总得中国人和他做事,要不然,他怎么和老百姓接得起头来呢?现在炮火连天的,咱们只好躲开。过两天战事停了。我想这样做良善百姓的人,总可以回来吧?”竞存听他如此说着,倒不好跟着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陈老先生很明白,竞存是不满意他所为的,只好默然坐在那箱子上。正感到无聊时,他的一个小孙子,由大门口一路嚷着进了来道:“爷爷,你怎么还不回去,大家等着你呢。”陈老先生听着,站了起来,弯腰手提着箱子。哪晓得哗啦啦一声大响,震得人耳朵有些发聋,人又只好呆站着。竞存道:“老先生,你暂回去休息。看这样子,不是飞机炸弹,就是大炮,在白天出门很危险,晚上再走吧。我要走,一定会通知你的。”他的小孙子,已经跑进来,只管扯着他的衣襟,要他回家。他皱了眉道:“这孩子真不知死活,你没听到刚才一炮,就打在胡同口上吗?我在张先生家里多坐了一会子,他和我多说两句话,也可以壮壮胆子呢。”竞存听他说的话怪可怜的,真的就留他在家里坐着谈天。到四点钟,刘妈蒸出馒头来了,索性留着他吃饭。可是在其间,飞机又经过了七八次。急得老先生坐在屋里,两眼只望了窗外的天空。最后他急出一句话来了:“这天也别扭,今天还不天黑。”

✦ You read 第九章 天津在被屠杀中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