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之花 · 张恨水 · Chapter 3 of 17

第二回 争道从戎拈阄定计 抽闲访艳握手谈歌

传硕公版书

第二回 争道从戎拈阄定计 抽闲访艳握手谈歌

这一道铃声,是门铃响,原来门口有送信的来了。华家的听差丁忠,拿了两封信来,都交到华有光手上,他接了信在手上,先笑了一笑道:“家乡来的信。啊!太太,你也有一封,大概是令弟寄来的。”华太太拿了信在手上,也笑道:“有一个月没有接到家信了,今天才有信来。”说着,将信拿在手上颠了一颠,呀了一声道:“轻飘飘的,里面是一张信纸吧?”于是将信封口一撕,抽出信笺来,果然是一张信纸。那信上第一句是“姑母大人台鉴”,并不是兄弟来的信。自己娘家并无嫡亲的晚辈,这信上称姑母,是谁来的信呢?接着向下一看,乃是:

敬禀者:客套不叙,我村于本月十八日,被海盗占领,事前,乡团在庄中小有抵抗,海盗炮火乱发,将全村打得粉碎,全村老小均不知下落。侄因前一日出门讨账来归,托苍天之福,得逃此难,后事如何,将来打听清楚,再为报告。敬叩族姑母大人万福金安。

族侄高本农拜启

华太太手上拿着信,早有两点眼泪水滴在信纸上。一看华有光的颜色,只见他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那衔在嘴里的烟斗,虽是早已熄灭了,然而他还不断地向里吸着,在他这样只吸空烟斗的时候,可以知道他的心事,并不在烟上,心已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华太太道:“怎么样?信上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有光叹了一口气,将信纸信封一齐交给华太太道:“你看看。”华太太接着信向下一看,那信写的是:

有光仁兄惠鉴:家乡邻近匪区,前函曾为述及。兹不幸,月之十六日匪徒大举进攻县城,道经我村,肆行屠杀,继以焚烧,全村荡然,令弟全家遇难,尸骨至今未能收埋。弟幸得逃出虎口,另谋生路,此项消息,谅道途远隔,未得其详,弟亲身目睹,未能默尔,因是逃难途中,匆匆奉告。前路茫茫,归去无家,弟亦不知何处归宿也。特此驰报,并颂文祺。

乡小弟刘长广顿首

由投军又说到战略与战术,结果,两个人还取了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来看。恰是这军事消息,一阵又接着一阵传来,当城里的报纸,寄到了乡下的时候,全村子里的人都震动了,原来报纸上用特大的字登载,乃是海盗已经攻下沿海十七县,马上就要进到省城来了。这十七座城池,向来都没有什么军事设备,海盗乘其不备地突然袭取,分十几处进攻,一日一夜之间,就完全丢掉了。国雄跳起脚来道:“古来败国亡家的人也有,像这样整大片丢土地的,那倒是少见,我们若再不迎上前去,照着孙中山的话,真十天可以亡国了。”国威道:“你打算怎么办?”国雄道:“怎么办?放下笔杆,我们去扛枪杆。”说着,伸手将胸脯一拍。国威原是隔了桌面在看地图,这就老远地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来,和国雄握着,连连摇撼了一阵。然后坐下来道:“这件事和父亲的主张大大反背了,我们说是去投军,恐怕他不能答应。”国雄道:“只怕我们下不了那个决心,假使我们一定要走,我们是名正言顺的事,无论在旧道德上说也好,在新道德上说也好,我们的理由,是十分充足的,我们决不能受父亲干涉。”说到这里,正是华有光又缓缓走上楼来,他见国雄国威,都寂然无声了,便点点头道:“你们不必做成这种样子,你们所说的话,我已经听到了。”国雄道:“我们的家都破了,现在不能再持非战主义了吧?”有光点了点头,在他二人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国威站了起来,举起一只手来说道:“我明天去加入义勇军。”高氏自看了信以后,满肚皮的忧郁,简直不知如何可以表示出来,两手十指交叉着,放在胸前,就是这样默然不语地坐在一边,现时看到国威那样雄赳赳的样子要去投军,这事似乎无可挽回的了,便望着他,用很柔和的声音道:“孩子……”国雄看到国威表示那样坚决,他也举起手来说,我当然是去。国威两脚一跳,连拍两下掌道:“好!好!我们同去。”有光把嘴里的烟斗取下来,走到两个儿子面前,自己也挺了胸脯,也表示出一番很沉着的样子,望了他二人道:“你们的意志,大概是决定了,我也不来拦阻你们,拦阻也是无用。但是打仗是危险的事,我只有两个儿子,只能去一个。”国雄道:“当然是我去。”国威道:“当然是我去。”于是两个人都望了他父亲,等他们父亲的取决。

有光摇着头道:“这无所谓当然,我也不能说哪个儿子应当去打仗,哪个儿子应当陪着父亲。我和你们出一个主意,用拈阄来解决,拈着去的就去。”国雄道:“好!让我来办。”背转身就在旁边书桌上,裁了两张字条,用毛笔各写了不去两个字,然后将字条,搓成个小团儿,放在茶几上来,先用一只手按着道:“我这两张字条,一张上面写去,一张上面写不去,拈着去的去,拈着不去的就不去。”说毕,缩回手来,身子向后一退。向着国威道:“这阄是我做的,我不能先拈。”国威倒也不曾考虑,伸手就拈起阄来,打开看时,却是不去两个字。国威一跳脚道:“太不走运,怎么偏是我拿着不去的阄呢。”国雄将茶几上剩下的纸阄,拿了起来,向嘴里一扔,吞下肚去,微笑道:“当然我拈着的是去,不必看了。我觉得苍天有眼,我是个长子,应该去呀。”说着,伸手过来,和国威握着。国威笑道:“我祝你成功,但是我也会用别的方法来帮助你,决不至于闷坐在家里的。”他这样说着,脸上尽管表示欢喜,但是心里可懊丧极了。他无精打采地走下楼去。

国雄听了这歌声,在外面先叫了一声好,然后推了大门走进去,一路鼓着掌道:“唱得好歌,唱得好歌!”舒剑花的书房,有一面正对了外面的旷场,外面这一叫好声,早是把她惊动了。及至国雄走进去,她依然还坐在钢琴边,心里可就想着他有好几天不曾来,我且不理会他,装出一种生气的样子,看他怎么样?她如此想着,所以面对了钢琴,并不曾回头一看。及至脚步走得近了,半偏着头,眼睛瞟他一看,见他是穿了军服来的,不由得口里哎呀了一声,突然站起身来道:“国雄,你……”国雄将身上背的武装带一抬,笑道:“剑花,我投了军了,你看我,像一个军人吗?”说着,做个立正势,脚一缩,两只皮鞋后跟一碰,啪的一声响,他举着右手到额边,和她行了一个举手礼。剑花点了点头,笑道:“恭喜!”说着向前一步,看了看,又退后两步,偏着头,向他浑身上下,打量着。

国雄也抢上前一步,执着剑花的手问道:“你仔细看看,我究竟像一个军人吗?”剑花点头笑道:“像!不但是像,简直就是个英气勃发的爱国军人啦。你有了今日一天,我替你快活。”国雄道:“刚才你唱的歌,我也听见了。这是新编的歌词呀,正是我们爱听的,这比妹妹我爱你的那种歌词,要高过去一百倍了。”剑花笑道:“幸而你来的时候,我唱的不是妹妹我爱你。假使我唱的是妹妹我爱你,恐怕你不进大门,就要走了。”国雄握着她的手,一同到一张长椅子上去坐下,笑道:“你不会编一支哥哥我爱你的歌来唱吗?这歌里可以用许多鼓励男子的话了。我记得在小学里的时候,有这样两句歌,老母指面,败归休想。娇妻语我,堂堂男子,死沙场上。一个当小学生的人,哪里有娇妻语我的这一回事。其实……其实……”他执着剑花的手,只管是摇撼不已,这句话,他可说不下去了。

华太太见国雄抖擞着精神,站在屋子中间,半昂着头,现出一种得色来,便道:“你真要去投军吗?孩子。”国雄笑道:“我们郑而重之的,拈了阄,再说不去,那不是小孩子闹着玩吗?走了,我马上到义勇军司令部报名去。”说着,掉转身子就向楼下走。华太太站起身来,追到楼梯口边道:“孩子,孩子!”但是这个孩子,是国家的孩子,不是母亲的孩子,已经穿上了学生服,出了大门,径自投军去了。过了三天之后,华国雄换了一身军服,走出军营来,他不是回家,却是去探访他几乎可以和国家父母相并重的一个人。这种人,在男子们方面,就是没有,也很希望着有。是一种什么人呢?就是男子们的情人了。国雄的情人是城中女子中学的一个音乐教员,姓舒名剑花。当国雄匆促去投军的时候,不曾分身去和剑花报告,现在是急于要去见的一个人了。剑花的家庭,很是简单,仅仅只有她一个五十岁的老母。因为她爱好美术,所以住在一幢很整洁的小屋子里。屋子外面有一片旷场,墙上挖着百叶窗,正对了一排密密层层的槐荫。当国雄走到槐荫之下,那窗户里面,一阵钢琴的声音,由窗户传了出来。接着便有一种很高亢的歌声。那歌子连唱了三遍,国雄也完全听懂了。那歌词是:

娇!娇!娇!这样的名词,我们决不要!上堂翻书本,下堂练军操,练就智勇兼收好汉这一条。心要比针细,胆要比斗大,志要比天高。女子也是人,决不能让胭脂花粉,把我们人格消。女子也是人,应当与男子一样,把我们功业找。国家快亡了,娇!娇!娇!这样的名词,我们决不要!来!来!来!我们把这大地山河一担挑。

华太太的眼泪,本来就忍耐不住了。再看了这封信,眼泪水犹如抛沙一般的,由脸上落了下来。因向有光道:“我们是祸不单行啦,你看看我这封信。”说着,就把手上的一封信,交给了有光道,“你看看,我家也是完了。”有光将信接到手上看完,那青白不定的颜色,更加了一种凄惶之状,手上拿着信纸,只管是抖颤个不定。他本是坐着的,不觉站了起来,胸脯一挺道:“事已过去了,我们白急一阵子也是无用,只是我那兄弟……”国雄国威看了二老这种样子,早就将信抢过去看了一遍。国雄一跳脚道:“他杀我们,我们就去杀他们。我们到了现在,家也破了,骨肉也亡了,再要说什么人道,我们只有伸着脖子让人家拿刀来砍了。”国威道:“这海岛上的生番,无论他们怎样吸收物质文明,他那野性难驯,人道又和他讲不通的,要他怕,只有杀。哥哥,我们投军去,给叔叔舅舅报仇吧。”他越说越有劲,右手捏着拳头,只管在左手心里打着。两道目光由窗户向外看,看了那出兵的人行大道。华太太揩着眼泪道:“我伤心极了,你们就不要作这无聊的争论了。”国雄道:“怎么是无聊的争论?我们真去投军。”有光将信放在桌上,又按上一烟斗烟丝,慢慢地抽着。在他抽烟的时候,他默然不发一语,也望着那窗外的阳关大道,直待这一烟斗烟都抽完了,然后才叹了一口气道:“这真是中国的劫运。然而这决不是外来的侮辱,假使中国政治修明,简直让全世界可以注意,决不会让生番出身的海盗,都来欺侮中国人。”国雄道:“你老人家,或者有点错误,这一件事,并不用得把哲学的眼光去研究。假使哲学可以治理国家,自然没有战争,而且国家两个字,也许根本不能存在。”他说着话时,两手反背在身后,挺着胸脯子,将脚尖踮着,身子挺了几挺,似乎胸中一腔子闷气,都在这身子几挺之下,完全发泄出来。这位哲学家虽然是相信非战主义,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两位少君都激昂慷慨到了极点了,再要持非战主义,恐怕要引起激烈的辩论了。于是自背了两手慢慢地走下楼去了。这里剩下华太太是无所谓战主义,与非战主义的,坐在一边,自揩她的眼泪,国雄与国威还是继续着说投军去。

同时,只把眼睛注视到她的脸上去。剑花并不去问其实以下,何以不说,只微笑道:“哥哥这两个字,只好写在小学生教科书里,我这么大人编着,我这么大人唱,未免有点肉麻了。”国雄道:“那么,我们来同唱一段从军乐。”剑花一只手托了国雄的手,一只手轻轻拍了他的手背道:“你既是从军,行动就不能自由,以后见面的机会很少。见了面,应当好好地谈一谈,为什么唱呀闹呀地把光阴牺牲了呢?”国雄笑道:“好,我们就坐着细细的一谈,但是我觉得要说的话太多,要从什么地方说起呢?”剑花道:“我们既不是告别,又不是有什么问题要谈判,为什么感到谈话的资料困难?”国雄道:“并不是我感到谈话的资料困难,因为你要和我好好的谈话,我想这谈话,一定非比等闲,大可寻味,所以我就想到资料方面去了。”说着,向她一笑。她见他一笑,也报之一笑,在这种莫逆于心的情形之下,两人倒沉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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