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佛教史 · 蒋维乔 · Chapter 17 of 21

第十四章 唐之诸宗

传硕公版书

第十四章 唐之诸宗

佛教至唐代渐备,非仅成立新宗,如善导之念佛宗,慧能之禅宗,道宣之戒律宗,皆能综合唐以前之研究而集其大成者;他如法相宗、密教,则新自印度来者也。所谓新开之宗旨,即华严宗。但华严宗实引申唐以前之思想,乃继承佛陀跋陀罗翻译《华严经》时,与罗什系对立之一大潮流,实与念佛宗、禅宗殊异;与其谓为新宗,毋宁谓为此潮流经贤首大师之阐发而成宗者也。兹就诸宗分节略说之于下:

(一)念佛宗

唐世念佛宗,分善导流、慈慜流二种。善导,太宗、高宗时人;慈慜三藏,玄宗时人;其间相距四五十年。慈慜三藏之念佛,所与后世之影响,似不甚大。

兹就慈慜述之:慈慜三藏事迹,除《高僧传三集》卷二十九。所载外,似无可考。据传原名慧日,山东莱州府东莱人,中宗时剃度。见义净三藏自印度返,誓游印度。嗣圣十九年出南海,经昆仑、佛誓、师子洲诸国,历三年而达印度,居十三年。取道中亚细亚及西域诸国,行程四年,开元七年得返长安。前后凡十八年。慈慜三藏,乃东归时,玄宗所赐号也。慈慜居印度,念跋涉四载,既经多苦,果何国何方无苦有乐?何法何行能速见佛?于是广参印度学者,乞为开示,学者咸以阿弥陀佛极乐世界答之。后返中土,路出北印度健驮罗国,城东北大山有观世音像,慈慜至心祈请,至七日夜,见观世音于空中现身,摩其顶曰:“汝欲传法,自利利他,当知净土法门,胜过诸行。西方净土极乐世界,弥陀佛国也。劝令念佛诵经,回愿往生,到彼国已,见佛及我,得大利益。”慈慜还,弘布净土教。今日所传,悉本此旨。所著《往生净土》集,今佚,《净土指归》有《净土慈悲集》三卷,殆即此书耶。即宋绍圣年间,灵芝之元照翻刻《慈慜三藏文集》。反对派之禅僧诉于官,以此集为元照所伪托。故《芝园集》载《论慈慜三藏集书》曰“无何见忌,异论锋起,以谓《慈慜集》乃贫道自撰,假彼名字,排我宗门。曾不知此文,得于古藏,编于旧录。不省寡闻,辄怀私忿,以至讼于公府长吏。然恐官司未委情实,谨赍元得古本文集,并叙始末”云。由此观之:慈慜文集,至宋时已不多觏矣。但此集与《往生净土集》,是否同一,殊未敢必。慈慜所劝念佛,究竟若何?其书不传,难知底蕴;然宋延寿《万善同归集》引慈慜三藏语曰:“圣教所说正禅定者,制心一处,念念相续;离于昏掉,平等持心。若睡眠覆障,即须策勤念佛、诵经、礼拜、行道、讲经、说法,教化众生,万行无废。所修行业,回向往生西方净土。若能如是修习禅定者,是佛禅定与圣教合,是众生眼目,诸佛印可,一切佛法,等无差别,皆乘一如,成最正觉。”观此,似为禅净合一说之原始。又慈慜之念佛,即可往生净土,其他诸行,非所必须。观于法照《五会法事赞》中所载慈慜《般舟三昧赞》,有云:“彼佛因中立弘誓,闻名念我总迎来,不简贫穷将富贵;不简下智与高才;不简元非净土业;不简外道阐提人;不简长时修苦行;不简今日始生心;不简多闻持净戒;不简破戒罪根深;但使回心多念佛,能令瓦砾变成金。”可以证也。

慈慜三藏之念佛,非如善导之念佛,遗后世以绝大影响。而善导流之念佛,实可谓为后世念佛教之根本。善导以前之念佛,为慧远流之念佛,前已言之。此别于慧远流,而为善导流所本者,昙鸾、道绰是也。此派以阿弥陀佛为报身如来,因定极乐净土为报土。此报身报土之说,又区分为二:其一说,谓报身报土弥陀极乐境界,非欲界凡夫所能往生;所谓能者,乃方便之假说,即《摄论》所载别时意趣论是也。其他一说,即昙鸾以来一流所主张者,谓凡夫直得往生报土。别时意趣者,谓众生现种净业之因,命终即得往生之果,别时而成熟也;即《摄论》所谓平等意趣、别时意趣、别义意趣、众生乐欲意趣四说之一;其惟一意义,即为便于除懈怠者障碍,而策励之而已。以上二派之外,又有一派,谓阿弥陀佛为化身,因而谓极乐为化土,即净影之慧远、三论之嘉祥等之所主张。咸谓极乐往生,胜于兜率往生,与昙鸾者流所主张者虽同,然其化身化土之说,则与之相歧也。

有主张兜率往生,以极乐往生为别时意之说者,其说本诸《摄论》,前已述之。但《摄论》之所谓成佛,乃愿行具足之谓,若不圆备,则不成佛。唯如《无量寿经》所说,愿往生极乐往报土而成佛者,非即能往生之意,乃永久之后,得往极乐之谓。唯愿无行,非可谓即能成佛,故非即时意,而乃别时意也。《摄论》引《无量寿经》而为之说曰:如《无量寿经》说:“若有众生,愿取无量寿世界即生尔。”上文为佛陀扇多第一译摄论之文。夫引《无量寿经》解释《摄论》,自真谛之弟子智恺译《摄论》始。智恺之弟子慧光法常等,皆作《摄论疏》,述此别时意之说,皆以《观无量寿经》为《摄论》所引之《无量寿经》,以称名往生为下品往生,而谓为唯愿无行。《摄论疏》今佚。然迦才之《净土论》,则谓《阿弥陀经》说三发愿往生,为唯愿无行。《观无量寿经》说散善三福之诸行,不言无行,故不以此为别时意,恐以通论家之说为当。通论家即真谛派。然嘉祥大师对别时意之说,以《观经疏》与《观经》、《弥勒经》相比较,而说极乐往生之胜;智者大师之《净土十疑论》,说《观经》之临终称名,为猛利善行,非别时意之无行;迦才之《净土论》为十种比较劝西方往生。道绰之《安乐集》力斥别意之说,善导大师受此说,更在《观经玄义分》中,论之綦详;怀感禅师善导弟子。之《释群疑论》,亦委曲说明之;元晓之《游心安乐道》所论亦同。法相宗慈恩大师之《西方要诀》,详载此事;其劝兜率往生,虽与慈恩意见相同,但此书是伪作。前第九章所谓观无量寿佛法,为一种禅观,以观念念佛为主,庐山派之念佛,如净影、嘉祥等,皆专注于此。净影论佛身,有真身、应身二种,阿弥陀之观法即应身观,故极乐为圣凡同居之化土。但释迦、弥陀,虽同为化身,寿有长短,弥陀为无量寿,其寿极长。所谓无量者,含有人间寿算无尽之意。此事,净影曾据《观音授记经》昙无竭译。证明之。嘉祥大师亦就《观经》所说广言之,分正法佛、法身。修成佛、报身。应化佛应身化身。三种,如曰“是法界身入一切众生心想中”为法身观;如曰“是心作佛”为报身佛;但所主者,为应化佛之观,故佛土亦当为应化土。又嘉祥就弥陀分为本门、迹门二种:就本门言之,则弥陀为久远已来成佛之古佛;就迹门言之,则法藏比丘为世自在王佛。在佛陀之下,发愿修行,成此极乐之佛土,故迹门可谓为凡夫地之发愿造出者,此意谓之为报土。与普通所谓报土,语同而意全异。其七宝庄严现于报土之上者,为应现而非报果;故自土体言之,应为报土;自庄严言之,应为应土,但此从迹门立论。若自本门论之;则此乃招感结果而非原因之业,其土当全为应现。故就应化土言,一方可呼为报土,他方可呼为应土矣。充量言之,极乐为应化土;于是弥陀化身极乐化土说,因之大盛。道绰禅师之《安乐集》,则对抗之,而立弥陀报身、极乐报土论,如《观音授记经》所云,决非化身化土说也。此说,善导实继承之。

善导大师,与善道大师,有谓是一人者,有谓是二人者,因有一人说二人说之争:二人说者,谓以善导名者有二人。揆厥原由,实因志磐《佛祖统记》二十七卷有善道传,五十三卷西游乐国又有善导传;彭际清《净土圣贤录》卷二有善导传,卷三又有善道传;而争端生矣。《佛祖统记》谓:“善导不知何处人,唐太宗贞观年间,在道绰之九品道场,听讲《观经》感而师之。后至长安,居光明寺,弘念佛法门,三十余年。后语人曰:此身可厌,吾将西归。乃登柳树,发愿曰:愿佛接我,菩萨助我,使我不失正念,得生安养。言已,投身自绝。”又述其自行化他之盛,则曰:“三十余年,暂不睡卧,般舟行道,方等礼佛,护持戒品,纤毫无犯;写《弥陀经》十万卷;画净土变相三百壁;坏寺废塔,所至修营;行不共众,恐谈世事故也。长安道俗,从其化者甚众,有诵《弥陀经》十万卷至五十万卷者;有念佛日课万声至十万声者;或得入念佛三昧,往生净土者;诸如此类,不可胜纪。”世称善导大师,盖此人也。又《佛祖统记·善道传》:“善道,临淄人。入大藏信手探卷,得《观无量寿经》,乃专修十六妙观。及往庐山观慧远遗迹,后遁终南山,修般舟三昧数载。复往晋阳,从道绰禅师受《无量寿经》。化行京师,归者如市。忽感微疾,掩室怡然而寂。”世称善道为终南大师者,盖据此也。学者多谓善导、善道,既同师,又同时,实一人,非二人者,然无历史的证明,故宁谓为二人,近乎事实。盖一则为光明寺之善导,一则为终南山悟真寺之善道,固自有别。且《续藏经》中有《念佛镜》二卷,为善道、道镜二人合著,足为光明寺善导外,别有善道之证。

善导大师由柳树投地自杀事,古有二说:一即普通所传,谓为舍身往生;一则反之,以为《续高僧传》载善导弟子等由柳树投地而死事,致有善导柳树舍生之讹传。据《续高僧传》二十七卷《释会通传》末所载:“近有山僧善导者,周游寰宇,求访道津;行至西河,遇道绰师,惟行念佛弥陀净业;既入京师,广行此化;写《弥陀经》数万卷;士女奉者,其数无量;时在光明寺说法。有人告导曰:今念佛定生净土不?导曰:念佛定生。其人礼拜讫,口诵南无阿弥陀佛,声声相次。出光明寺门,上柳树表,合掌西望,倒投身下,至地遂死。事闻台省。”此当是门人舍生,无关善导。又道宣律师撰《续高僧传》时,善导尚存,不应有此记载,其柳树舍身之事,当系讹传。窃思当时极重舍身之行,而赞扬备至。僧传至特设遗身一门,聚集此类之人,载入传内,借以增高善导价值,乃并弟子事迹而记之。然则善导之舍身往生,其非信史,可断言也。

证之今日净土门所言之善导,即光明寺之善导也。其书除《观无量寿经疏》(四卷)、《观念法门》(一卷)外,有《往生礼赞》(一卷)、《法事赞》(二卷)、《般舟赞》(一卷),此即五部九帖,或谓之五部九卷。《观无量寿经疏》为最重要,其《玄义分》、《序分义》、《定善义》、《散善义》各一卷,世称《四帖疏》;净土他力教法门,当以此为集大成者也。

善导流念佛门,以龙树《十住毗婆娑论》之易行品为其根源,自世亲之《往生论》,而昙鸾之《论注》,而道绰之《安乐集》,以迄于善导诸书,益发挥光大。故欲详他力教之教义,应述以上诸书内容。又此等书可表示渐次发达之迹,各能发前人所未发,明乎此,则我国净土教之教义,乃能判别,但稍嫌烦琐耳。且就净土教考之,诸派见解各异,若欲比较评论,殊非易易,故略而不述。

要之:善导之《观经疏》,以佛对贪瞋具足之凡夫韦提希即频婆娑罗王之妃,阿阇世王之母;阿阇世幽闭其母韦提希,愁苦不堪,遥礼释迦而诉之,请其来临;佛果显神通,临闭室中,为说此经云。说此法门,以此法门,使末世罪恶之凡夫顿起觉悟,以反抗“韦提希为法身菩萨”之说,斥“念佛为唯愿无行别时意之法门”说。又非单以《观经》十六观为定善,在十六观中,分前十三为定善,后三者为散善。参照第九章净影说。又就《观经》所说之净土,破应身应土之说,而为报身报土之说。皆最可注意者也。又《观经疏》之《散善义》,分念佛行者之行,为正行与杂行:正行者,读诵、观察、礼拜、称名、赞叹供养五种;杂行者,乃其他一切之行,胥回向之,而为往生之资。以其类似五种正行,而非净土往生之直接行,故名杂行。又于五种正行中,分正定业与助业:正定业者,行、住、坐、卧,不论时间之久暂,一惟心称弥陀名号于口,即以称名为正定业;其他四种,皆属助业。此五种正行,出自《往生净土论》之五念门:五念门以观察门为中心;而此五正行,别加称名之一行为中心者也。夫立别时意趣论者,以三种散善中,“下品往生者,惟称佛名,亦能往生”,为唯愿无行,故以为方便。然善导之主张,反以称名为《观经》之精神所在也。

除《观经四帖疏》外,其他四部,世称《具疏》。其中《观念法门》,明修观佛、念佛两三昧之法。余三者中,《往生礼赞》明通常六时之行法,即昼夜各三度佛前之行法,谓之六时行法;《法事赞》,明临时之行法;《般舟赞》,明由《般舟三昧经》所行之定心别时念佛之行法,即庄严道场,自一七日至九十日,定日数念佛,即常行念佛之谓也。

善导之念佛,与唐代之法相、华严、禅宗、密教异,最初即不与上流社会接近,以博下级人民之信仰为务。故善导灭后,学者及位置高尚之僧侣,继承法统者,此宗甚少。善导之弟子怀感禅师,著《释群疑论》(七卷),同时草堂寺之飞锡,著《念佛三昧宝王论》(三卷)。玄宗朝,庐山有承远者,居庐山西南岩石下,频教专念之道;其建弥陀寺也,不知始于何时;世称弥陀和尚者,即此人也。承远之弟子法照,代宗时为国师,宋遵式《净土略传》谓为善导再诞。法照著有《五会法事赞》(一卷)、《大圣竹林记》(一卷)。德宗贞元中,少康法师,深慕善导,弘净土之教,世称后善导。著有《二十四赞》(一卷)、《瑞应删传》(一卷)。此外憬兴有《大无量寿经连义述文赞》(三卷),元晓有《大无量寿经宗要》(一卷)、《游心安乐道》(一卷)。皆唐代人物。憬兴、元晓,皆新罗人也,其《无量寿经》之解释,与净影、嘉祥之疏并称,世号《无量寿经》四大注疏。

(二)法相宗及华严宗

如上所述:念佛宗与禅宗、天台、三论诸宗,俱出自罗什系统;善导之念佛教,发源于昙鸾大师。受北方罗什系影响之四论学者。昙鸾注世亲《往生论》,发端即曰:“谨案龙村菩萨《十住毗婆沙》云:菩萨求阿毗跋致,有二种道:一者难行道;二者易行道。”阿毗跋致,译不退转。以示念佛教发源于龙树菩萨。又其《赞阿弥陀佛偈》亦广赞龙树之德曰:“我已依龙树之劝发,归入净土门,赞佛慧功德矣。”观此,则罗什系,与念佛教之关系,可以知矣。

对于罗什系而成一大教系者,则佛陀跋陀罗是也。前者名为龙树派,后即世亲派也。觉贤(佛陀跋陀罗)所译《华严经》,其影响及于中国佛教思想者实大。世之佛教学者中,研究世亲菩萨之说者,辄及于玄奘所传之阿赖耶缘起说。但世亲之著述极多,继承其说者,亦异论纷起,何人能得世亲之正意?殊难断定。所谓阿赖耶说,可信为类似世亲之正统者,实玄奘势力所致;缘以前旧译所传者,均被玄奘新译所压倒也。

世亲著书极富,我国学者对之下种种见解,如法宝《俱舍论疏》之分类是也。兹述之于下:

(一)《俱舍论》…………………………………………依小乘经

(二)《金刚般若论》…………………………………依《般若》诸经

(三)《唯识论摄大乘论释》…………………………依《解深密经》

(四)《法华论》…………………………………………依《法华经》

(五)《佛性论》………………………………………依《如来藏经》

(六)《涅槃论》…………………………………………依《涅槃经》

此以《涅槃论》为世亲最终之说。据净土教人所见,则谓由此以上,有《往生净土论》,为世亲尽理之说。据华严宗人所论,则以《十地论》为其至极之说,其次第载在清凉大师《华严玄谈》。兹示之于下:

又真谛三藏传,以《摄大乘论》为此派最上之说;玄奘传,以《唯识论》为最上。见解纷纷,莫衷一是。其中最可注目者,在我国尽力传译世亲说之主要人物,可分三期言之:第一期,北魏之勒那摩提、菩提流支、佛陀扇多;第二期,梁之真谛;梵名波罗末陀,或拘那罗他,此译亲依。第三期,唐之玄奘是也。欲知世亲教义,非探讨上列诸人之事迹不可。

自觉贤译《六十华严经》后,《华严经》之研究状况,果何如乎?北魏之三师译《十地论》时,甚属不明。仅据《高僧传》、《华严传》所得而知者,则觉贤译《华严经》时,法业充笔受之役,著《华严旨归》(二卷)已开华严流通之端。《华严传》曰:“沙门昙斌等数百人,伏膺北面,钦承雅训,大教滥觞,业之始也。”又曰:“以希声初启,未遑曲尽,但标举大致而已。”盖当时《华严》秘奥,尚未发挥尽致也。法业之有名弟子曰昙斌,曾学《十诵律》及《涅槃经》,晚年从法业受《华严》。然仍申道生顿悟渐悟之说,恐是道生一流之人。宋元徽年间,逝于庄严寺。其弟子法安,著《十地义疏》。又觉贤之弟子玄高,传授禅法;玄高有弟子名玄畅,当玄高殉魏武法难时,畅逃往南方,自五月至八月,元嘉二十二年。得达扬州。是时,通达《华严》之旨,能演解《华严经》者,实自玄畅始。证诸《高僧传》而益信,《高僧传》曰:“初《华严》大部,文旨浩博,终古以来,未有宣释。畅乃竭思研寻,提章比句,传讲迄今,畅其始也。”玄畅又善《三论》,为学者所宗,殆有南方空宗之思想者也。然觉贤译《华严》时,慧观、慧严俱置身于译场,不得谓与弘布《华严》,毫无关系。慧观判佛一代之说,以《华严》为顿教,成为确论。然则流布《华严》者,专仗觉贤系中人之力,不俟言矣。觉贤入寂后六年,宋元嘉十二年。求那跋陀罗抵广州,亦达《华严》旨者。应丞相南谯王义宣之请,讲《华严经》,弟子法勇为传译,僧念为都讲。故《华严传》载有“讲华严数十余遍”之语,但真伪不明耳。求那跋陀罗抵扬州时,慧严、慧观,受敕迎之。又翻译《六十华严》以前,《华严经》分品颇多,此等分品,当亦有研究之者,惜今不能尽悉。唯据《高僧传》所载,当《十地论》翻译以前,颇有讲解《十地》者,此所谓《十地》,或指分品之十地而言。

例如《高僧传·昙斌传》曰:“初止新安寺,讲小品、十地。”《慧亮传》曰:“讲《法华大品》、《十地》。”《僧鐘传》曰:“妙善《成实》、《三论》、《涅槃》、《十地》等。”以及弘光、法安,皆达《十地》之旨。此皆宋齐时代,翻译《十地论》以前之人。《经录》则云:《十地论》之翻译,在魏永平之初。故此等诸人,当在翻译《十地论》前四五十年。法安著《十地义疏》,亦宋永明年间之人。由此观之,此等《十地》,恐即指《华严》分品《十住经》而言。僧慧庐山慧远弟子昙须门下。传曰:“能讲《涅槃》、《法华》、《十住》、《净名》、《杂心》等。”此《十住》,或系指《十地品》之异译《十住经》而言。(参照第三章图表)

更就刘虬言之:虬,南朝宋、齐间人,字灵预。宋大始中,为当阳令罢官归隐,后屡辟不就。注《法华》、《华严》,讲《涅槃》、《大品》、《小品》。齐明帝建武二年殁。虬判佛一代说教为五时:曰人天教、有相教、无相教、同归教、常住教,谓之渐教;而以《华严经》为顿教。

以上所列,悉南人也。《华严传》谓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北方有刘谦之,在五台山清凉寺,造《华严论》六百卷,以解释《华严经》。刘,阉官也;自伤刑余之人,请入五台修行佛道,诏许之。刘谦之时代,《华严传》载:“北齐太和初年,第三王子,于清凉山求文殊师利菩萨,烧身供养。其王子有阉官刘谦之,既自慨刑余,又睹王子焚躯之事,乃奏乞入山修道。”但太和为北魏孝文时年号,齐无之,故《居士传》亦云:“按北齐无太和年号,且魏、齐诸王子,尽列于史,并无焚身事;今据《内典录》削之。”后四十年,北魏沙门灵辩,亦在清凉寺造《华严论》;二年,出居玄兑山之嵩岩寺;后被孝明帝召入宫中;凡五年,得与弟子灵源完成《华严论》百卷。弟子道昶、灵源、昙现等写之,流布于世,然当时仅存于北方汾、晋之地耳。后百五六十年(唐高宗末贤首大师时),至相寺沙门道贤等,参诣清凉山之际,得之于并州童子寺,传至京师,遂行于长安学者间。《华严经·菩萨住处品》曰:“东北有菩萨住处,名清凉山。现有菩萨,名文殊师利,与一万菩萨,常住说法。”我国之清凉山,即五台山,往五台山至信祈求,即能遇文殊菩萨,向广远处前行即见。此说始自何时,不可考。后有印度人参诣五台山,愿拜文殊;相传来中国者往往遇见之。北齐时,在此山中建伽蓝二百余处,或系此山神圣起源。但《华严》虽早译成,其与后之学者影响若何?及其说如何?今皆不能窥知矣。

自《十地论》译后,研究《华严经》乃益盛。译《十地论》者有二人:即勒那摩提、菩提流支是。佛陀扇多,亦同时从事翻译。俱以传世亲教义为主。此三人所译经典,大抵以世亲教系为最重要者,以其所传译之数计之,世亲之作,特占多数。兹列之于下:

《妙法莲华经论》一卷天亲造…………………………勒那摩提译

《深密解脱经》五卷……………………………………菩提流支译

《十地经论》十二卷天亲造(以下六部译者同上)

《金刚般若波罗密经论》三卷

《胜思惟梵天所问经论》四卷

《法华经论》二卷

《无量寿优波提舍经论》一卷

《文殊师利菩萨问菩提经论》三卷

《摄大乘论》二卷天亲造………………………………佛陀扇多译

此外三人之翻译尚多,今兹所举,惟择其与世亲关系密接者。又摩提、流支合译者,有《宝积经论》(四卷)、《宝性论》(四卷);流支又译《入楞伽经》(十卷)。由此等书目考之,三人为世亲系统,殆无可疑。

就《十地论》之翻译言之,亦极有兴味。盖翻译此论,始于宣武永平元年。初摩提、流支,本在一处,《续高僧传》曰:“当翻经日,于洛阳殿内,流支传本,余僧参助。”《大唐内典录》曰:“中天竺三藏法师勒那摩提,正始五年,在洛阳殿内译,菩提流支助译。”正始五年,永平元年,同是一年。然此二人,师传既异,意见亦殊,宣武帝乃令二人分别译讫,后乃参校,合为一部。但《续高僧传》又载佛陀扇多,亦因各传师说,三人分居别译。《内典录》唯书摩提、流支,《开元录》则谓:“摩提、流支同译;佛陀扇多传语。”《华严传》有二说:一说谓“摩提、流支二人,在洛水南北,各译一本”;他说谓“佛陀勒那初译《十地》”。不知何说为当。此二人别译、三人别译二说之中,以何者为正?虽难明确,似应取二人别译之说。盖二人虽同为世亲系,然师承既异,传习之义自分,在未来中国以前,既已如此,可以证明者也。流支、摩提二人之别译,不独此论,据《经录》,尚有《法华论》、《宝性论》、《宝积经论》。合二人别译两本而为一者,佛陀扇多弟子慧光也。盖译《十地论》时,慧光亲在译场,能洞悉两方之争点,比较两译之异同,立于摩提、流支间,而调和之者也。《续高僧传》谓:“敕三处各翻,讫乃参校,其间隐没,互有不同,致有文旨,时兼异缀。后人合之,共成通部。”观此,似三人异译,后人合为一部。实则译出时,慧光即调和译者意见,成为一书。《内典录》于摩提及流支之下,各举《十地论》之名,别译似为后出。《开元录》削摩提所译,仅列流支之名。《华严传》谓:“其后僧统慧光,请二贤对详校同异,参成一本。”恐系事实。后此似有二本之说。别于二人之下,分列《十地》之名者,此种《经录》,始自《历代三宝记》。第两者争点,究何所在?后世已不能尽悉,不无遗憾。

慧光因融和两译,为研究《十地论》之资料,自是《华严经》之研究,遂日益盛。慧光事出第七章《四分律》北方禅之下,第十章南三北七判教之处,及其他各处。慧光弟子甚多,今举其系统之重要者于下:四分律宗,创自慧光,其系统由律及《十地》之研究而成;又慧光受禅于佛陀,由前所述观之,所谓少林佛陀禅师,其佛陀扇多乎?但《高僧传》以佛陀禅师与佛陀扇多为非一人。《续高僧传》谓:慧光选其门下得行解入室者十人为十哲,其中可考者,仅儒生冯哀一人耳。慧远在光门,当推第一俊才,但慧远为弟子时,在十哲既定之后,故不列入。

此《华严地论》之系统,即法藏贤首华严宗之缘起也。

如上所述世亲系之教义,因《华严十地论》而弘。当是时,真谛亦来华传世亲系之教义;此实北魏以来,世亲系东传第二期之事实也。兹举真谛所译重要经典于下:

《解节经》一卷

世亲系本典之《解深密经》有四译:一、刘宋求那跋陀罗之《相续解脱经》;二、北魏菩提流支之《深密解脱经》;三、《解节经》;四、唐玄奘之《解深密经》。此四译中:求那所译,最不完全,仅有二品;此《解节经》亦仅有前分四品;《深密解脱经》,共十一品;第二品分作四品。《解深密经》共有八品;均为完全译本。传世亲系教义之译家,皆译此经。

《摄大乘论》五卷

《摄大乘论释》十五卷天亲造

《佛性论》四卷同上

《中边分别论》二卷同上

《转识论》一卷

《显识论》一卷

《唯识论》一卷(《二十唯识论》)

《三无性论》二卷

《无相思尘论》一卷

《十八空论》一卷

《解卷谕》一卷

《决定藏论》三卷

《如实论》一卷

《大乘起信论》一卷

此外有《十七地论》、五卷,与《瑜伽师地论》同本,但其一部分耳。《金刚般若论》、一卷,与菩萨提流支所译同本。《大般涅槃经论》,一卷,与魏达摩菩提所译现存之天亲造《涅槃论》同本。今佚;尚有天亲之《俱舍释论》,二十二卷,即《旧俱舍》。《婆薮盘豆法师传》(一卷)。以上诸书属于同一系统。故真谛纯然为世亲系,于此可见。

以上所举各书中,《起信论》为特别一种真如缘起说,乃世亲以前所传之旧说也。盖真如缘起说,与阿梨耶缘起实同,仅对于世亲教义,为一种解释耳。

真谛梵言拘那罗陀,西印度优禅尼国人。梁武帝大同十二年来华。大清二年来建康时,适值侯景叛乱之始。第四年,元帝即位,世局稍静,危机仍伏。元帝即位第五年,梁亡,陈兴。真谛遭遇乱世,居无定所,屡思归国,或强请留止,或阻于暴风,不达归愿。陈宣帝大建元年,卒于广州,时年七十一。

真谛卒后,多数弟子,盛弘传此唯识之教。足为自隋迄初唐研赞《摄大乘论》之证。《续高僧传》载有弟子智恺、智休、僧宗、法准、僧忍、标领、法泰、慧旷等,以智恺、法泰最有名。智恺有弟子法常、慧光、道尼、智敫;道尼有弟子大总持寺之道岳、法恭。法恭有弟子静嵩,出于静嵩之下者,为法护、智凝。随智凝闻《摄论》四十余遍,载在《续僧传》者,有智则。智恺之叔子曹毗,亦三藏弟子,乃居士也,而受其教有僧荣、法侃等。其外系统不明而属于此派之学者,不遑枚举:然其中如道岳之弟子灵润、昙迁等,殊有名。昙迁制《摄论疏》(十卷)及《唯识论》、《起信论》、《如实论》、《楞伽经》等疏,讲解颇尽力。又研究《俱舍论》者,在此派学者间,一时非常隆盛,即所谓通论家是也。

迨玄奘三藏还国,法相宗经典,遂有新译之名。当玄奘入印度前,自洛阳、长安趋成都,更经荆、扬诸州,访求多数学者,究《毗昙》、《婆沙》、《俱舍》、《摄论》、《涅槃》等深旨;道岳、法常、僧辩,皆其师事者也。玄奘之发长安,在太宗贞观三年八月,当时世局未定,禁往外国,乃混迹旅人间,遁出国境。经高昌、屈支(即龟兹)、飒秣建(即飒秣建特地)等,出中央亚细亚,自健驮罗入北印度,巡游印度诸国十四年。贞观十七年十二月,出印度国境,绕道中央亚细亚,过瞿萨旦那;旧译于阗。十九年四月,归长安。自出及归,前后凡十有六年。玄奘此行,实我国历史上一大事实。欲知其详,于《大唐西域记》外,参照《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便能了然。所赍梵文,计大乘经二百二十四部、大众部论一百九十二部、上座部经律论十五部、弥娑塞部经律论二十二部、三弥底部经律论十五部、迦臂耶部经律论十七部、法密部经律论四十二部、说一切有部经律论六十七部、因明论三十六部、声明论十三部、凡五百二十夹、六百五十七部。抵长安时,群众欢欣,如遇弥勒下生,迎之者众,至不得前进,停于别馆。其译经事业,朝廷加以保护,命梁国公房玄龄专当监护之任,费用概由朝廷供给,以弘福寺为其译场。但玄奘踪迹,则不限于一处:或在大慈恩寺;或在宫中;或在玉华殿;玄奘译《大般若》时,特舍为寺,名玉华寺。殊不定也。所译经论,凡七十五部,千三百三十卷。高宗麟德元年二月,年六十五岁,入寂于玉华寺之嘉寿殿。所译书名,不遑枚举。

玄奘门下,弟子三千,达者七十,其盛可比孔子。但素位而不传其名者居多,其中推窥基、圆测为杰出;普光、法宝、神恭、靖迈、著《译经图录》四卷。顺璟、嘉尚、慧立、作《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者。彦悰、排次慧立之《慈恩传》,订正为十卷者。神昉、宗哲皆其卓卓者。窥基在玄奘弟子中,号称第一,传云:窥基为得玄奘《成唯识论》秘密传授之人。《成唯识论》(十卷),为玄奘所传世亲教之根本典籍。此书来由,《论》之后序述之详矣,录之于下:初,玄奘欲解释世亲《唯识论》,乃荟萃印度十家之说,一一加以翻译,尚觉不易整理。因窥基之请,合糅十释四千五百颂而调和之,成为十卷。当其初译十家之说时,神昉润色,嘉尚执笔,普光检文,窥基纂义,分任其职。窥基请于玄奘,使一人总其成,俾责有所归,玄奘应其请,独以《唯识论》授基。此事为窥基所自述,载在《唯识枢要》,可考而知。但圆测以金贿门侍,于玄奘授窥基时,潜盗听之;又玄奘为窥基讲《瑜伽论》时,亦盗听之。圆测盗听《成唯识论》后,在西明寺,先窥基为众讲之。窥基引以为憾,玄奘慰之,更以《因明论》授窥基。此事真否未明,颇属疑问。或者因圆测与窥基所说不同,窥基门下,遂有如是传说乎?窥基即慈恩大师,其书现存者如下:

《弥勒上生经疏》二卷

《说无垢称经赞疏》六卷

《大般若经理趣分述赞》三卷

《金刚般若经述赞》二卷

《金刚般若经会释》四卷

《般若心经幽赞》二卷

《法华经玄赞》十卷

《法华经为为章》一卷

《阿弥陀经疏》一卷

《成唯识论述记》二十卷

《成唯识论别钞》三卷

《成唯识论枢要》四卷

《唯识三十颂略释》一卷

《唯识二十论述记》三卷

《唯识论开发》二卷

《瑜伽师地论略纂》十六卷

《瑜伽师地论劫章颂》一卷

《大乘阿毗达摩杂集论述记》十卷

《辨中边分别论述记》三卷

《大乘法苑义林章》七卷

《因明论大疏》三卷

《玄奘三藏菩萨戒法》一卷

《异部宗轮论述记》二卷

现存者凡二十二部、一百余卷。此外《阿弥陀经通赞》二卷及《西方要决》二卷,普通以为慈恩之著,殊可怪异;据慈恩《弥勒上生经疏》,为劝勉兜率上生之人,又为慈恩正当立足处。今此二书,与《上生经疏》之说相矛盾,不能认为慈恩之书,故删之。圆测著《解深密经疏》(十卷)、《仁王般若经疏》(六卷)、《唯识疏钞》等,《唯识疏钞》已佚,余二疏尚存。

玄奘门下,除唯识教义外,研究《俱舍论》者亦极盛,普光、法宝、神泰皆撰注疏,即世所称《俱舍》三大家是也。各有三十卷。此外窥基有《俱舍论抄》(四卷)、怀素律师有《俱舍论疏》(十五卷),惜不传。兹就其后研究《俱舍论》之状态言之:先有圆晖著《俱舍论颂释疏》(十九卷),此书之出,最可注目,实为后世《俱舍》学者之证券。相传系应礼部侍郎贾曾圣善寺之怀远律师所请而成者。《高僧传》三集谓:“光宝二师之后,晖公间出;两河间、二京道、江表、燕齐楚蜀,盛行晖疏焉。”遁麟《俱舍论颂疏记》(二十九卷)、慧晖《俱舍论颂疏义抄》(六卷),俱系解释圆晖之疏,世称颂疏之二大释家。二人传不明。此外《高僧传三集》谓有崇廙者,与圆晖同时,著《金华抄》(十卷);梓州慧义寺之神清宪宗元和年中入寂。著《俱舍义钞》;卷数不详。绛州龙兴寺之玄约,唐末人耶。讲《俱舍论》四十余遍,著《俱舍论金华抄》(二十卷);后唐时会稽大善寺之虚受,亦有钞解圆晖之《俱舍论疏》焉。

玄奘《新俱舍论》翻译以前,研究真谛《旧俱舍》者颇盛。在真谛之翻译中,《俱舍》次于《摄论》,为最经意之作。真谛之《俱舍论》,本文二十二卷,文疏合为八十三卷,语见《续高僧传》。(《宝疏》则以真谛《疏》为六十卷,然则合本文为八十二卷矣。)真谛弟子智恺,即笔受此论之人,应僧宗之请,在智慧寺讲《俱舍论》,为我国人讲《俱舍论》之始。不幸讲至《疏》之第九卷《业品》,即遘疾卒。其师真谛续讲之,至《惑品》亦病,遂辍讲,次年入寂。相传智恺殁时,真谛极悲,聚弟子十余人共传香火,令弘《摄舍》二论,誓无断绝。由此以后,传真谛之法者,必学《俱舍》,其中最著者为道岳,曾受真谛弟子道尼之教,当玄奘往天竺前,曾从之受《俱舍者》,著有《俱舍论疏》二十二卷,今不传。又《续高僧传》谓慧净著《俱舍论文疏》三十余卷,相传慧净无师独悟,选择名理而成书者。道岳之殁,在玄奘往印度之第七年(在归国七年前),即贞观十年。慧净之殁,在玄奘归国后第二年,即贞观十九年。

玄奘归国,及其灭后,以暨慈恩、窥基等诸弟子在世时代,法相宗尚盛,后似不振。慈恩有弟子慧沼,慧沼有弟子智周,著述俱多。义忠、如理、道邑等,皆慧沼弟子也。诸人大概在玄宗开元时期,安史乱后,法相宗遂无可观矣。

慧沼居淄州,人咸呼为淄州之沼,其著述如下:

《金光明最胜王经疏》十卷

《十一面神咒心经义疏》一卷

《法华经玄赞义决》一卷

《唯识了义灯》十三卷

《大乘法苑义林章补阙记》三卷

《能显中边慧日论》四卷

《劝发菩提心章》二卷

《大唐三藏法师传西域正法藏受菩萨戒法》一卷

《因明入正理论义断》二卷

《因明入正理论纂要》二卷

《因明论续疏》一卷

总十一部、四十卷。但宗《脉记等》六十余卷,今佚。

弟子智周,朴扬人;世称朴扬大师,其著述如下:

《法华经玄赞摄释》八卷

《梵网经义记疏》三、四两卷,现存。

《成唯识论演秘钞》十四卷

《成唯识论了义灯记》三、四、五、六四卷,现存。

《成唯识论枢要方志》二卷

《法苑义林章决择记》二卷

《大乘入道次第章》一卷

《因明论疏前记》二卷

《因明论疏后记》二卷

《因明论疏略记》一卷

凡十部、四十余卷。自慈恩迄慧沼、智周,世定为法相宗正统之师;其《唯识述记》、《唯识了义灯》、《唯识演秘》,称为《唯识》三书。

又如理著《唯识演秘钞释》(一卷)、《唯识述记义演》(二十一卷),道邑著《唯识述记义蕴》(十六卷)。

如上所述,其传世亲教系虽同,但各有所自,约分《十地论》、《摄大乘论》、《唯识论》三种。然其说互有差异,考厥根原,实由对于阿赖耶识《地论》、《摄论》二派为阿梨耶识。意见之不同。阿赖耶识,旧译无没,新译为藏,在《地论》方面,谓即在差别迷妄中,不没失真如本性,故名无没识;《摄论》派谓此识为迷妄根本,误认为我体不没失,故曰无没识;《唯识论》派以为生出迷妄根本之力,隐藏于此;故解释为藏识。《地论》派以此与真如同一意义,谓为清净识。《摄论》派以此为真妄和合之识,一方为真如识,一方可为妄识。盖谓现象妄境,乃由此识所造成,《起信论》等称为和合识者以此。然玄奘等《唯识论》派,以阿赖耶识全为妄识,主张应与真如分离者也。

此三派之说,谁得世亲之真意?今日难以明定。但《地论》派之说最古,变化连络之处,不难见也。盖龙树说与世亲说,相异之处,不可确知。窃意二菩萨当时,决非如后人之推想,立于冲突反对地位。唯世亲较之龙树,乃就现象世界、差别世界所现之理由,所谓缘起的方面,稍加积极的解释,以补龙树之言所未备而已。若此说可信,则阿赖耶识所定为缘起之理由。《地论》派以此清净阿黎耶识,一转而现为妄境界者;《摄论》派谓真如识,菴摩罗识。现为妄境界而失清净本性者,曰阿梨耶识;《唯识论》派谓失真如本性,单就妄境开发之原理,而得阿赖耶识之名。《地论》派之说,似自龙树说一转而生之单纯思想,渐次说明妄境开发之缘起,以探其委细之迹。世亲说之真意,何能得乎?且世亲所说阿赖耶识,后之学者,各异其解释,似由后世想象为之。若仅以《护法》派(即《唯识论》派)为世亲正统,其说亦未尽当。据以上之理由:则马鸣之《起言论》,为世亲以后之作;不过主张真谛所传《摄论》派之说耳。《地论》派之说,最近龙树;《十地论》者,乃连结龙树与无着、世亲之间之一种证据也。龙树有《十住毗婆娑》,世亲有《十地论》;又世亲因闻无着诵《十地论》,乃由小乘转入大乘,故又谓世亲受《十地论》于无着。《地论》派传于中国时,对于阿黎耶识,已开争端。彼菩提流支及勒那摩提之冲突,今虽未能知其内容,或即此间消息,未肯泄漏乎?《法华文句记》谓《地论》之相州南道一派,说黎耶清净;北道一派,主张黎耶迷妄。其说之派别,殆即兆自流支、摩提也。

世传法相宗与三论宗为空有之争,指为自昔学者所言。但世亲当时,实非反对龙树而立论。所谓空有之争,应起自后代,即此二派之争,亦以华严贤首法藏,亲闻之日照三藏,而记述于《华严探玄记》、《起信论义记》者,为其根据。然此亦言当时印度之事,即戒贤、智光时代之话。玄奘所记,尚未述及;况戒贤、智光以前护法、清辨时代,有此争耶?又贤首所传智光之心境俱有(第一时阿含)、境空心有(第二时深密)、心境俱空(第三时般若)三时之判,乃承龙树至清辨之说;戒贤之心境俱有(第一时阿含)、心境俱空(第二时般若)、境空心有(第三时深密)三时之判,源出世亲,近承护法;亦未始非贤首对玄奘所传之三时教判而设为夸大之说。总之纵有空有之争,当系新出,决不许溯及护法、戒贤以前也。

以上世亲派三种说中,出自《地论》派而特别发达者,华严宗是也。纵世亲末流,有种种解释。要之现象世界,总谓为一心之所现,不出唯心论之范围。然说明一心所现之故,若谓为和合识缘起论,则亦可谓为妄识缘起论。华严宗即于《地论》派之净识缘起论,《法华文句记》所谓《地论》之相州南道派“计法性生一切法”二者之外,更进而言之者也。

华严宗,贤首大师法藏集其大成。其所师承,相传法藏为智俨至相大师。弟子;智俨为杜顺弟子。亦云法顺。杜顺所师何人?属于何系统?不可得知。世所谓帝心尊者,生于陈代,殁于贞观十四年。然智俨又受《华严》于终南山至相寺智正,据此:则智俨又属于慧光系统。智正之事,须参照前列慧光下之系统图;杜顺亦其系统,唯其师资不明耳。但古来说华严系统者,唯谈杜顺系统,不详言智正系统,因华严宗之成立,受杜顺之影响最大也。智正著述,今不可知。杜顺《五教止观》(一卷)、《法界观门》(一卷)二书,既为五时判教之始;如同别二教之区别论,十玄缘起之妙谈,其端绪亦发于杜顺也。智俨著《搜玄记》(五卷)、《孔目章》(四卷)、《华严问答》(二卷)、《十玄门》(一卷),皆说十玄缘起之道理;又六相圆融之义,亦智俨始说之。若然,则法藏之华严宗大成,有关于杜顺、智俨者,至为明了,即谓华严宗一脉相承,得自杜顺者独多,亦可。

法藏,字贤首,一说贤首为敕赐号,又为敕谥号,其说不一。亦有因其为康居人,故以康为姓,而谓为康藏者。所谓香象之称,当是附会之说。本康居人,祖父归化中华。贞观十七年,生于长安。《高僧传三集》载玄奘翻译时,贤首在其译场,充笔受、证义、润文之任,以“见识不同而出译场”。此说若为事实,则玄奘之死,在麟德元年,法藏仅二十二岁,参列译场,当在二十岁左右。一说,法藏至二十八岁,尚未受僧仪,其受沙弥戒,在咸亨元年。致远之别传。法藏初即与玄奘意见相异;至实叉难陀来译《华严经》,其思想益熟;译《八十华严》时,法藏年五十余,此时玄奘所传之说,风靡一时,法藏终反抗之,据《六十华严》以组织《地论》派说而大成之,睥睨一切,以自立说。是以法藏对玄奘派之三时教判,悉反对之,因将《摄论》派所说,及《三论》空宗之论,悉数采用,而著《大乘起信论义记》;贬《摄论》所传为大乘终教,贬《唯识》所传为大乘始教。自亲问中天竺日照法师之后,著《十二门论宗致义记》;又将《起信论义记》、《华严探玄记》诸说,隐然同于印度空有二教三时之争论,以反对法相宗三时教之说焉。但《义记》于空有二教三时,述其互有长短,于法相宗之判教论,未严加排斥,仅于暗中抑遏之,其意可知。法藏卒于睿宗先天元年,寿七十岁;著书六十余部,今举其重要者于下:

《密严经疏》四卷

《梵网经疏》六卷

《华严经探玄记》二十卷

《华严五教章》三卷

《游心法界记》一卷

《妄尽还源观》一卷

《金狮子章》一卷

《华严问答》二卷

《华严经旨归》一卷

《大乘起信论义记》三卷

《大乘起信论别记》一卷

《法界无差别论疏》一卷

《十二门论宗致义记》二卷

此外尚有现存者。须参观《藏经目录》及《续藏目录》等。又杜顺、智俨所著之书亦同。

华严宗之教义次序,亦极详细,笔难罄述,兹姑言其概略焉。其教义先分教判、教理为二。教判又分同别二教;五教、十宗,就同别二教言之,则区别佛教为一乘与三乘,明其关系为同教别教。以三乘与一乘相较,则权教、实教,高低悬隔,无从比较。但于三乘之上,高置一乘,谓之别教一乘,而三乘究非一乘以外之物;三乘自一乘流出而为法门时,谓之同教一乘。法藏之区别此同别二教也,盖有说焉,自别教一乘言之:则此一方面,当然为三一不同;谓之分相门。自他方面观之,则三一又无所谓永永不同。因三即一,一即三,三乘者进可入于一乘,非一乘便可融通于三乘也。谓之该摄门。又自同教一乘言之,则一方面一即三、三即一,当然为一三融摄;谓之融本末。然一与三,又非永无差别;无二无三之一乘,应机而成一乘、三乘,乃至无量乘;此又无间于融通之妙也。谓之分诸乘。如是同别二教,有区别而实无区别;依此同别一乘,则法相宗之类似三乘教,业已暗示,可以知之。盖此同别二教之语,发端于智俨之《孔目章》,且《十玄门》亦有通相别相之语。此等论调,恐自杜顺以来,已有所师承矣。《十玄门》述杜顺相承之说者,题为杜顺说、智俨撰。次述五教之判于下:

一、小乘教 (对心唯说眼、耳、鼻、舌、身、意之六识。)

二、大乘始教 (说八识阿赖耶、如《唯识论》等。)

三、大乘终教 (说现象差别法之不外真如;如《起信论》、《摄论》派说,所以说真如与现象之关系,名为大乘终教。)

四、大乘顿教 (前者说差别之妄境,自我妄心出今此妄心妄境皆空、仅一真心朗朗,如《维摩经》是。)

五、大乘圆教 (更进一步说森罗之差别现象,不外乎朗朗一心之显现,如《华严经》是。)

此五教之判,源于杜顺之《五教止观》。五教止观者,即一、法有我无门(小乘);二、生即无生门(大乘始教);三、事理圆融门(大乘终教);四、语观双绝门(大乘顿教);五、华严三昧门(大乘圆教)。此为杜顺述佛教实际修行、自浅入深、由小向大之次第;智俨受之;又于《孔目章》等约为五教,以示华严之高。法藏五教之判,实继承其说。

再举十宗之名称:

一、我法俱有宗 (犊子、法上、贤胄、正量、密林山之五部,及经量部之一派。)

二、法有我无宗 (雪山、有部二宗。)

三、法无去来宗 (法藏、饮光、大众、鸡胤、制多山、西山住、北山住之七部,及化地部之一派。)

四、现通假实宗 (说假部,及经量部之一派。)

五、俗妄真实宗 (说出世部。)

六、诸法但名宗 (一说部。)

七、一切皆空宗 (当大乘始教。)

八、真德不空宗 (当大乘终教。)

九、相想俱绝宗 (大乘顿教。)

十、圆明具德宗 (大乘圆教。)

(自第一至第六为小乘教;第七以上为大乘教;此十宗学说甚多,若一一加以说明,未免繁冗;故略之。)

此十宗之判,杜顺、智俨,亦未见有类似之说,不得不谓为法藏考求所得。然上稽光统,已有四宗三教之判释,法藏之五教十宗,或即取材于此。参看第十章天台之教判。

华严教义,可分二种:即十玄门、六相圆融说是也。十玄缘起,出于智俨之《十玄门》,法藏继承之。其《五教章》中,次序有变更;至撰《探玄记》时,名目更加修改。故智俨之十玄门,谓之古十玄;法藏之《探玄记》,谓之新十玄。智俨之十玄门,为杜顺相承之说,前已述之。今比较之如下:

盖此十玄缘起,毕竟不出相即相入之理。相即相入者,示一切差别之现象,皆互相包容,而有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之道理者也。譬如甲乙互相倚立,甲退则乙仆,乙退则甲仆;乙因甲而决运命,甲因乙而决运命;即甲委全力于乙,乙为无力,而甲有全力之谓也。换言之:则乙之力,被摄于甲之力;甲之力,全入于乙之力;如斯作用之相摄,因其能相入,遂称为相入。又所谓相即者,万有根于一体,其中以一为主,则他皆为伴,而附属于一主,称为被摄入之道理。前言相入,指作用之相摄;今言差别现象之实体,则物与物相为摄入,而称其有一体之关系。譬如以眼镜观物,则万有皆被摄于眼镜中。举一,则他皆存于此一之中,一积成十,十中存一;然除一不能成十,积一乃能成十;于一之中,有可以成十之原理,与无十则无一,一无则十无,其理相同。故一即十,十即一,彼与此有一体之关系,此之谓相即。

今之十玄门,即由种种方面论相即相入之理者:第一之。万有互不破坏其本性本质、而为相入相即之一体。不仅于空间的万有为一体,即就时间的而言,现在之万有,非离过去而别存;未来之万有,非离现在而别存;三世毕竟一时一体。譬如今有成为甲之一物,此甲可谓为由甲以外之乙丙等而成;又不得谓为离过去之甲与未来之甲而成;是一之中具足千万数,千万数皆应具足一数。是则无时间的区别三世一时者曰同时;不破坏本性本质为具足;空间的相即相入一体为相应。甲由乙丙等而成立,乙由甲丙等而成立,万有互相依相成,即谓为甲与乙丙等相应而为一体;乙与甲丙等相应而为一体。毕竟所谓同时具足相应者,乃按照万有差别之状态,无论其为空间的、时间的,不得不谓为表示一体不离之道理也。第二门以下,更细论此万有不离一体之理:所谓一多相容不同门者,此差别之现象不同,一之中有多,多之中有一,互相容相入,即表示相入门也。所谓诸法相即自在门者,一多无碍,彼此一体无差别此为自在之意义。之相即门也。所谓因陀罗网境界门者,其相即相入,非唯一重,乃万有相互;关系复杂,重重无尽;恰如帝释天宫殿之因陀罗网,有无量之网目,每目垂珠,珠珠相映,一珠现万珠之影,其所现万珠之影,互相辉映,无有限际;万有之相依、相成、相缘起,而相即相入,亦复如此。所谓微细相容安立门者,相即相入,重重无尽;一中有多,多中有一;其理微细,虽属可惊,而万有差别之现状,仍整然不乱;此即名安立之理也。第六秘密隐显俱成门者,既有一多相即相入之理,故一中有多,则一为表面,多隐里面;多中容一之时,亦同此理;因斯时隐显虽异其态,然有一而多不失,有多而一不灭,乃同时于表里隐显,而示万有现状之理者也。第七诸藏纯杂具德门者,一多相入相即,而为表里隐显;故一中包多,则表面单纯,里面复杂,藏杂多于纯一之中,故谓一为诸藏;此互为纯杂,谓为单复相即相入。第八十世隔法异成门者,明时间的三世同时;区别言之:则过去、现在、未来;更细言之:则过去有三世,现在有三世,未来亦有三世,总为九世;九世毕竟不出一念之短时;一念能摄尽九世;以一念别九世为三世,总为一念,合为十世。此虽九世诸法,被万有时间的相隔;然按其别异之状态,不出一体一念;此之谓异成。第九唯心回转善成门者,谓以上时间空间一体之万法,皆由如来藏真如一心所变化者也。第十托事显法生解门者,谓如上所述圆妙之理,非唯空论,举凡目前之事事物物,皆示此绝对之真理;无一非教此重重无尽相即相入之缘起也。以上十云次序,依《五教章》第七之诸藏纯杂具德门,新十玄谓为广狭自在无碍门;此纯杂为一多相入相即之理,恐人误解纯为真如,杂为万有,即因此而改也;真如与万有之一体论,因华严宗为平凡之理事一体论;于差别之现象上,不得直说一体论,涉及事事无碍论,故改为广狭自在也。次为第九之唯心回转善成门,此亦平凡之理事无碍论,无容以事事无碍之相为说;故新十玄改为主伴圆明具德门,即由万有相即相入而为一体,如举网之一目,则他众目亦随之,以一为主,则他为伴,此殆按照差别以示一多相依相成之理也。据《十玄缘起论》:以万有为相入相即一体,相依相成,未须臾离;而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之理,由此而生。何则?万有相互之关系,生于六相;六相圆融而为一,故万有为一体;因万有为一体,则十玄缘起之理,于此可得矣。兹示六相如下:

一、总相 (譬如宅第,合柱、壁等种种而成;概括之则总称为宅;此之谓总相。)

二、别相 (总相中又区别为柱与壁等,谓之别相;乃对总相而言也。)

三、同相 (将别相之柱、壁、椽等,相与调和,而成总相宅第之状;是谓同相。)

四、异相 (柱、壁、椽虽相调和协同;但柱是柱,壁是壁,不能混乱;因对于同相而言,故名曰异相。)

五、成相 (柱是柱,壁是壁,因此之故,乃能就别相诸物,加以调和,造成一宅之形;若作用皆同,则不能成;此之谓缘起成就之作用,斯名成相。)

六、坏相 (此虽调和而成总相,但柱、石、壁、椽,各不失其本性;非此外别有宅第,斯名坏相。)

上六相中:总、同、成三相,为圆融门;平等门。别、异、坏三相,为行布门;差别门。圆融行布之六相,即为一相,故万有得谓为一体。

华严宗教理,在我国佛教中,最为玄妙。《地论》派之净心缘起,尚多未尽,缘起之说,其理亦欠明确。华严宗就此净心缘起论,更进而推论之,重立无尽之一心缘起论(即绝对的唯心论)。至于各方面所解释之大乘佛教唯心论,印度之摄论派、唯识论派,俱谓世界之差别现象,乃就吾等妄识上所浮之假相以说明之(即相对的唯心论)。然华严宗立论,与之相反,极论差别诸法,皆为绝对一心之实相,此其要点也。

法藏弟子甚多:以宏观、文超、智光、宗一、慧英、慧苑等最有名。但慧苑外,其事迹学说,俱不可考。慧苑虽为法藏之高足,然其造《华严刊定记》(三十卷)也,法藏制《八十华严疏》,业未竟而殁,慧苑继其志而著此书。意旨多法藏与相反:如法藏之五教,就天台之藏(小)通(始)别(终)圆四教,加顿教为五教;慧苑驳之,谓其加顿教为不妥,应别由《宝性论》立四种教。四种教者:一、迷真异执教,即凡夫之教;二、真一分半教,即声闻缘觉之教;三、真一分满教,即大乘初门说凝然真如者;四、真具分满教,内分理事无碍门及事事无碍门二种。又就十玄缘起,而立两重十玄缘起说是也。两重十玄者,就万有而分德相、业用二种,各有十玄;德相十玄,即同时具足相应、相即、相在、隐显、主伴、同体成即、具足无尽、纯杂、微细、加因陀罗为十德是也;业用十玄,除去同体成即、具足无尽二种。外加相入、相作、二德为十德是也;

法藏灭后,其弟子清凉国师澄观著《华严随疏演义》。华严一宗,于是大成。

(三)律宗

《四分律》为唐代律宗,其系统始自慧光,前已述之矣。参照第七章。此《四分律宗》,自唐已分三派:即法砺律师之相部宗、怀素律师之东塔宗、道宣律师之南山宗是也。今示三宗分派系统之大略如下:

(有谓怀素,系出道成。按怀素亲受讲于法砺,因怀疑其说,遂另立新论,著《四分律记》,后返京师,奉诏住西太原寺,得旁听道成之讲,不能谓之为道成系也。有谓道成为法砺弟子者,据《高僧传三集》所载,其所承之系统不明。有谓文纲亦受道成之教,可知道成为当时著名律匠。考道成弟子曰法慎,法慎弟子曰灵一,曰义宣等。义宣、慧宣、德宣,号称晋阳三宣;与会稽昙一,闽川怀一,庆云灵一,并称三宣三一。)

研究《四分律》而加以解释者,当推道覆(慧光律师之师)所著之《疏》(六卷)为嚆矢,慧光、道云、道晖、见第七章道乐、洪理道乐律师之疏四卷、洪理律师之疏二卷、道乐之传统不明。诸师之《疏》继之,实为智首律师之先驱。南山道宣律师,继承智首之义,建立其说。智首《疏》(二十卷)今存。此外造《四分律疏》可举者:则有法愿所承系统不详,著书似甚多。《疏》(十卷)、法砺《疏》(二十卷)、慧满《疏》(二十卷)、智首弟子。道宣《疏》(四卷)、怀素《四分律开宗记》(二十卷)。洪遵亦有疏,已不可考。洪遵别有《大纯钞》五卷。诸疏之中:法砺之《疏》,呼为《旧疏》;怀素之《疏》,呼为《新疏》;一般学者,谓慧光之《疏》为《略疏》,法砺之《疏》为《中疏》,智首之《疏》为《大疏》,此谓《四分》之三要疏;此外造《四分》疏解者甚多,惜多不传耳。

属于南山宗者:灵崿据所闻于文纲、大慈者作“记”,又别撰《轻重诀》;玄俨律师著《辅篇记》(十卷)及《羯磨述章》三篇;昙一著《发正记》(十卷),萃南山、法砺两家之说,参稽而攻究之;其弟子朗然,亦著《四分律钞》,凡数十万言,未定卷数。复著《古今决》(十卷),批评古人之说。义宣三宣之一。初依法慎律师,学法砺之旧疏;后就周律师,恐系道岸弟子慧周。受南山派之学,著《折中记》(六卷),以冀调和两宗之说。《高僧传三集》曰:“盖慊融济、崿、胜诸师,有所谬故也。”意者其为旧疏辩护之言乎?融济当系南山弟子,崿、胜不详。若崿、胜二字非连文,崿当为灵崿,胜则更不详何人矣。其后吴郡双林寺志鸿(道恒弟子),就大慈、灵崿以下四十余师之《记钞》,撷其精要,著《搜玄录》(二十卷),是大慈、灵崿,固明明有著述矣。其与志鸿同门者,省躬著《顺正记》(十卷)、昙清著《显宗记》,但卷数不明耳。嵩山定宾律师之《饰宗》记,十六卷在解释法砺旧疏中,当推名著。定宾,玄宗开元年间人。

史称贞观开元之治。贞观年间,为有唐发展时代,领土扩张,制度整备,佛教势力,渐次增加,各宗高僧续出;玄宗开元年间,治化益隆,为有唐极盛时代。迨安史之乱,顿遭挫折,国运稍衰,佛教各宗各派,亦因之式微。开元之后,律宗遂无足观,独禅宗得势耳。律之大部,亦为禅之势力所夺。大历十三年,律之三宗折中计画,可谓为唐代律宗最后重要事实也。

代宗大历十三年,敕三派大德十四人,集安国寺,定其是非。其时如净、慧彻二人,荐福寺如净,保寿寺慧彻,见《高僧传三集·圆照传》中;如净似东塔宗人。推为宗主,以企调和新旧两疏,对于南山关系最薄。当是时,相部、东塔间,相争之烈,可想见矣。《高僧传三集》曰:“盖以二宗俱盛,两壮必争,被擒翻利于渔人,互击定伤于师足,即频言竞,多达帝聪,有敕令将二本律疏,定行一家者。”观此,足以明此次集会之趣意,而知两家争论,实非寻常也。盖此会之计画,实出自丞相元载之请。当是时,如净、慧彻主任其事;圆照笔受正字;宝意纂文佥定;超侪笔受;崇叡以下九人,皆为证义;凡出书十卷,题曰《敕佥定四分律钞》。然丞相元载之本意,虽以调和为名,实欲借此摧残相部,而推行新疏。迨书成献之朝廷,此诸大德遂上奏,请仍许新旧两疏并行,从学者所好。敕允之。是此书之不满人意可知矣。

新旧两疏,争点颇多,以戒体论为其根本。相部宗据《成实论》,谓戒体非色非心;东塔新疏据有部《大毗婆娑》、《俱舍》等,主张戒体为色法。盖怀素曾依玄奘三藏学《俱舍》,其思想如是,乃自然之势也。戒律宗之说戒体也,曰戒体乃受戒时身内所成,依此力断恶存善。其戒体为何?则谓之无表色。《成实》旧译为无作色。其无表色为何?则有部《俱舍》谓为色法;《成实》谓为非色非心;此为戒律二派议论分歧之处也。

南山宗用《成实论》说,似相部。然道宣律师,乃置身玄奘三藏译场,研究法相教义之人,视律为大乘的;表面上虽以《四分律》属之小乘,精神上则视为大乘,以唯识法相宗之意,解释《四分》。故比诸前二派,稍近相部。此所以大历集会,南山宗以同于相部《旧疏》派而被摈也。但前二派以《四分律》为小乘,而道宣律师主张属于大乘,此四分大乘说,实出于道宣。从其说,则与前二者异,而谓戒体为心法;盖戒体者为受戒时熏于阿赖耶识之种子也。道宣律师据此议论,遂下佛一代教之判释,以佛教为化教制教二种,其区别如下:

四分律宗之中,南山宗于后世独占势力,其宗以终南山道宣律师为祖。律师德高学广,历史的著述颇富。今举其重要者如下:

《合注戒本》三卷

《随机羯磨》三卷

《释迦方志》二卷

《续高僧传》三十卷

《后续僧传》十卷

《广弘明集》三十卷

《大唐内典录》十卷

此外《法华义苑》三十卷,今不存;其他小部尚多。梁僧祐律师著有《释迦谱》、《弘明集》、《出三藏记》等书。道宣之著述,颇与之相类,故世有称道宣为僧祐再生者。

(四)禅宗

禅宗概要,及不立文字之禅,为达摩之嫡传,前已述之矣。参照第八章。但所谓禅宗之禅,亦明明随时代迁移。达摩以后,慧可(亦名僧可)、僧璨、道信、弘忍之五祖,事实不明。三祖僧璨有《信心铭》(一卷),亦与读傅大士、保誌禅师之书等耳。四祖以下,别分牛头之禅;五祖以下,有南禅、北禅之区别。六祖与神秀之壁书,语味与中晚唐禅宗人语,大相径庭。神秀之语,殆为后世禅家思想之所不许。后之禅宗,似为六祖以后之禅,与六祖以前,旨趣大异,此敢断言者。

二祖断臂,禅宗传为美谈,似后世附会之谈。《续高僧传·慧可传》曰:“遭贼斫臂,以法御心,不觉痛苦。火烧斫处,血断帛裹,乞食如故,曾不告人。”按当时有林法师者,弟子七百人;周武灭法时,与可同学,共护经像;此林法师与慧可相亲。又曰:“后林又被贼斫其臂,叫号通夕。可为治裹,乞食供林;林怪可手不便,怒之。可曰:饼食在前,何不自食。林曰:我无臂,可不知耶?可曰:我亦无臂,复何可怒。因相委问,方知有功;故世云无臂林矣。”禅宗所传可之断臂,实以此为根据,而加以附会也。又《慧满传》《慧可传》附记。曰:“满一衣一食;往无再宿,常行乞食。贞观十六年,于洛州南会善寺侧,宿柏墓中,遇雪深三尺。其旦入寺,见昙旷法师,怪所从来?满曰:法友来耶?遣寻坐处,四边五尺许,雪自积聚,不可测也。”此似为雪中断臂说之缘起。无论如何,雪中断臂之谈,快则快矣,恐非事实。

全体佛教,自一面观之,皆为禅宗。始自小乘教之四谛十二因缘观,终迄天台之一心三观。华严之法界观,无不由禅,唯禅之内容、解释,互有差异耳。禅之形式,为佛教之通则,而在实际的方面,为唯一之修行方法。此修行方法,不独为佛教所通用,即印度婆罗门教,亦通用之。故宗密禅师之《禅源诸诠集都序》曰:

故三乘学人,欲求圣道,必须修禅,离此无门,离此无路。至于念佛求生净土,亦须修十六禅观及念佛三昧、般舟三昧。又真性则不垢不净,凡圣无差;禅则有浅有深,阶级殊等:谓带异计,欣上厌下而修者,是外道禅。正信因果,亦以欣厌而修者,是凡夫禅。悟我空偏真之理而修者,是小乘禅。悟我法二空所显真理而修者,是大乘禅。若顿悟自心,本来清净,元无烦恼;无漏智性,本自具足;此心即佛,毕竟无异;依此而修者,是最上乘禅;亦名如来清净禅,亦名一行三昧,亦名真如三昧。此是一切三昧根本,若能念念修习,自然渐得百千三昧。达摩门下展转相转者,是此禅也。达摩未到,古来诸家所解,皆是前四禅八定,诸高僧修之,皆得功用。天台南岳,令依三谛之理,修三止三观;教义虽最圆妙,然其趣入门户次第,亦只是前之诸禅行相。唯达摩所传者,顿同佛体,迥异诸门。

以上区别禅为外道、凡夫、小乘、大乘、最上乘五种。总而言之,教有顿渐二说,禅亦有顿渐二门。但宗密所谓如来清净禅之解释,犹堕于理,于直观的禅味之真意,不能彻底。故后世对于如来禅之语,而以祖师禅代之。

香严智闲,沩山之弟子也。兹就香严与仰山问答之语述之:香严曰:“去年贫,未是贫;今年贫,始是贫。去年无卓锥之地,今年贫锥也无。”仰山曰:“如来禅许吾弟会,祖师禅未梦见在。”又香严曰:“我有一机,瞬目视伊;若人不会,别唤沙弥。”仰山告师沩山曰:“且喜闲师弟,会祖师禅。”此当系如来禅、祖师禅语并出之始。

禅之解释,逐渐深刻,顿渐二门之区别,亦日就显著,禅遂有派别矣。但禅既非教理的解释,所谓派别者,非理论之派别,乃就吾人所秉自然之理解,对于禅所发挥之态度而言耳。故性质温者其言和,性质烈者其言峻,因其发言之和峻,禅风因之而变,其禅风之相违,即禅之派别相违。同为禅也,发挥之时,因受人格之影响,禅门宗趣,遂致各异;或因门多俊才,法流广播,则自成一派一宗。故禅宗之派别,在教理的区别上,不若华严、天台之明晰也。

宗密《禅源诸诠集》曰:“宗义别者,犹将十室:谓江西、荷泽、北秀、南侁、牛头、石头、保唐、宣什、稠那、天台等。立宗传法,互相乖阻:有以空为本;有以知为源;有云寂默方真;有云行坐皆是;有云见今朝暮分别为作,一切皆妄;有云分别为作,一切皆真;有万行悉存;有兼佛亦泯;有放任其志;有拘束其心;有以经律为所依;有以经律为障道。”此立禅十家派别也。又宗密《圆觉经疏》举北宗禅、神秀之系统。智佚禅、五祖下之人,其历史不明。老安禅、慧安之系统。南岳禅、怀让之系统。牛头禅、五祖之下,法融之系统。南山念佛门禅、在五祖之下,但不能分明耳。荷泽禅神会之系统。七种。又《拾遗门》列牛头宗、北宗、南宗、荷泽宗、洪州宗五种。凡此种种名称,皆宗密考想而为之名,非判然之派别。其中五祖下之牛头宗,早已雄视一方;六祖以后,遂成南北两宗;互相对立。尔来南宗独占势力,唐代门流之最盛者,当推五派,世称禅之五家:即临济宗、沩仰宗、云门宗、法眼宗、曹洞宗是也。

系统宗旨,为禅宗所重视,故五祖、六祖以后,传灯甚详。今仅就其重要之人,或其派别之大体,列其略系如下:

(《景德传灯录》以天王道悟出石头下,《传法正统记》等皆采之;但据丘玄素所撰碑文,则道悟明为马祖嗣法,参于马祖之前,一谒石头,因不投机,去而受马祖之教。故今仍其说。)

圭峰宗密,本华严宗人而兼传禅者,故频唱禅教一致之论,其《禅源诸诠集都序》,即明其旨趣者也。此中说禅处,有滞理而不贯彻禅味之弊;第其批评禅之诸派,亦有可参考之处,如说禅宗:有息妄修心宗、泯绝无寄宗、直显心性宗三种:而谓牛头禅属于第二之泯绝无寄宗,是也。其言曰:

息妄修心宗者,说众生虽本有佛性,而无始无明,覆之不见,故轮回生死;诸佛已断妄想,故见性了了,出离生死,神通自在。当知凡圣功用不同,外境内心,各有分限。故须依师言教,背境观心,息灭妄念;念尽即觉悟,无所不知;如镜昏尘,须勤勤拂拭;尘尽明现,即无所不照。又须明解趣入禅境方便,远离愦闹,住闲静处,调身调息,跏趺晏默,舌柱上颚,心注一境。南侁、北秀、保唐、宣什等门下,皆此类也。牛头天台慧稠、求那等,进趣方便,迹即大同。见解即别。

泯绝无寄宗者,说凡圣等法,皆如梦幻,都无所有,本来空寂,非今始无,即此达无之智,亦不可得。平等法界,无佛无众生,法界亦是假名;心既不有,谁言法界?无修不修,无佛不佛。设有一法,胜过涅槃,我说亦如梦幻。无法可拘,无佛可作。凡有所作,皆是迷妄。如此了达本来无事,心无所寄,方免颠倒,始名解脱。石头、牛头、下至径山,皆示此理。便令心行与此相应;不令滞情于一法上;日久功至,尘习自亡;则于怨亲苦乐,一切无碍。因此便有一类道士儒生闲僧,泛参禅理者,皆说此言,便为臻极,不知此宗,不但以此言为法。荷泽、江西、天台等门下,亦说此理,然非所宗。

直显心性宗者,说一切诸法,若有若空,皆唯真性;真性无相无为,体非一切;谓非凡非圣,非因非果,非善非恶等;然即体之用,而能造作种种;谓能凡、能圣、现色、现相等,于中指示心性。

首言去心之垢,发本来之光明;次言迷悟共属妄念,务去此妄念,了达于空;三言纯任自然,了悟真性。万有自能超脱于妄念妄分别之上,而合自然之妙用,如柳绿花红,颇得天趣。所谓自然者,即无为之为,无作之作也。宗密更分第三项为二。此乃宗密暗示其所受荷泽宗属于第三宗也。盖首言执迷悟,而去迷得悟者,为有的禅宗;次言迷悟悉除者,为空的禅宗;第三所言,可谓为中道的禅宗。

宗密所举诸人之中,有今日全不明者,有其宗风不传者,兹难详述。四祖下第一别立一派之牛头禅,据宗密言则为唱空的禅宗者,但宗密批评正否,尚属可疑。以《传灯录》四祖付法之问答观之,以上之说,未能确当。今示其文如下:

祖曰:百千法门,同归方寸;河沙妙德,总在心源。一切戒门、定门、慧门,神通变化,悉自具足,不离汝心;一切烦恼业障,本来空寂;一切因果,皆如梦幻;无三界可出,无菩提可求;人与非人,性相平等;大道虚旷,绝思绝虑;如是之法,汝今已得,更无阙少,与佛何殊?更无别法。汝但任心自在,莫作观行,亦莫澄心;莫起贪瞋;莫怀愁虑;荡荡无碍,任意纵横;不作诸善,不作诸恶;行住坐卧,触目遇缘,总是佛之妙用,快乐无忧,故名为佛。师曰:心既具足,何者是佛?何者是心?祖曰:非心不问佛,问佛非不心。师曰:既不许作观行,于境起时,心如何对治?祖曰:境缘无好丑,好丑起于心;心若不彊名,妄情从何起?妄情既不起,真心任遍知。汝但随心自在,无复对治,即名常住法身,无有变异。祖为四祖道信,师为法融禅师。

但禅宗之派别最著者,恐生于南顿北渐之相违。古来相传,此派别起于六祖慧能与神秀上座之五祖付法问题,而以神秀“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之偈,及慧能“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之偈,为其根据。以此二偈相较,则顿渐相违之趣自见,即南顿北渐之语所由生也。

(别有《六祖坛经》,乃传南顿之旨者;相传为六祖大师之说。)

北禅之神秀,后受则天朝敬礼,出入宫中,在北方颇占势力。同时慧安禅师,亦为则天所归依。南岳怀让,本参慧安,因机缘不合,去而皈依六祖。

六祖之禅,行于南方;其法系之人,亦皆布化于南方。六祖,新州人,居韶州曹溪。其嗣法之怀让,居洪州南岳;行思,居吉州青原山;此外则有马祖百丈(洪州大雄山)、黄蘖、沩山(潭州)、仰山(袁州)、云门(韶州云门山)、石头(南岳)、洞山(瑞州)、曹山(抚州)其布教之区,未脱离南岳青原范围,盖诸人固咸居南方也。其布顿教于北方者,仅临济义玄居北方镇州临济院而已。在北方占势力者,当推北秀之禅;六祖下之荷泽,天宝年间赴洛阳,著《显宗记》,大为南顿吐气。学者如圭峰亦出其系统。播于北方之南禅,殆始于荷泽欤。

同一禅也,因发挥之手段有异,及唱导者之性格不同,遂生派别,欲加以说明,颇不易易。今略就古来五家禅风说之:即曹洞丁宁、临济势胜、云门突急、法眼巧便、沩仰回互是也。法眼禅师十规论曰:

曹洞则敲唱为用;临济则互换为机;韶阳则函盖截流;沩仰则方圆默契;如谷应韵,似关合符。

“敲唱为用”者,即徒敲师唱之谓。《参同契》所谓回互不回互之妙用,盖即师徒常相交接,使徒弟晤本性真面目,乃极亲切之手段也;其宗风可称绵密。例如:

曹山元证大师(本寂)辞洞山,山问:向甚处去?师云:不变异处去。山云:不变异处,岂有去耶?师云:去亦不变异。

《五家参详要路门》所载曹洞“究心地”之言,或即指此绵密之宗风而言耶?曹洞本应作洞曹,有谓此宗风至曹山始盛,故置曹于洞上;或谓取曹溪之曹,置洞山之上;实际乃浑言曹山洞山之风,送称曹洞宗,无深意也。临济之“互换为机”,乃师徒互为主客,间现峻烈机用之谓;如以铁槌击石,现火光闪闪之机用是也。自古有“临济将军、曹洞土民”之称:盖临济似指挥百万师旅之将军;曹洞似经营细碎田土之农夫。五祖法演禅师谓临济下“五逆闻雷”之喝,其禅风谓一喝之下,头脑破裂。如五逆罪人,为雷所裂。之烈可知矣。例如:

临济慧照禅师上堂云: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从汝等诸人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时有僧出问:如何是无位真人?师下禅床把住云:道道。其僧拟议,师托开云:无位真人是什么干屎橛?便归方丈。

《参详要路门》谓临济风为“战机锋”。云门之“函盖截流”,谓如截断众流,师徒函盖相合;云门风有如奔流突止之概。例如:

云门因僧问:不起一念,还有过么?门曰:须弥山。

又云门因僧问:如何是佛?门曰:干屎橛。

《参详要路门》评云门为“择言句”;法演禅师评云门下之事为“红旗闪烁”,俱言悟之顿机也。“沩仰方圆默契”,例如:

沩山摘茶次,谓仰山曰:终日摘茶,只闻子声,不见子形,请现本形相见。仰山撼茶树。沩曰:子只得其用,不得其体。仰曰:和尚如何?沩良久。仰曰:和尚是得其体,不得其用。沩曰:放子三十棒。仰曰:和尚棒,某甲吃,某甲棒,教谁吃?沩曰:放子三十棒。

体用语似争而默契。《人天眼目》云:“沩仰宗者,父慈子孝,上令下从。你欲吃饭,我便捧羹;你欲渡江,我便撑船;隔山见烟,便知是火;隔墙见角,便知是牛。”亦方圆默契意。《参详要路门》谓沩仰“明作用”。而对于法眼宗,则谓为“先利济”。《十规论》为法眼禅师所著,故未述自家禅风。兹示其禅风之例如下:

金陵报恩院玄则禅师,在法眼会充监寺。一日法眼云:监寺,你在此间多少时耶?则云:在和尚会已得三年也。眼云:你是后生,寻常何不问事?则云:玄则不敢瞒和尚,玄则在青峰处,得个安乐。眼云:你因甚语得入?则云:玄则曾问青峰,如何是学人自己?峰云丙丁童子来求火。眼云:好语只恐你不会。则云:丙丁属火,将火求火,似将自己觅自己。眼云:情知你不会。佛法若如是,不到今日。则燥闷便起,至中路却云:佗是五百人善知识,道我不是,必有长处,却回忏悔。眼云:但问将来。则便问:如何是学人自己?眼云:丙丁童子来求火。则言下大悟。青峰不知何许人。

按法眼禅师之风,随对方人之机,接得自在,故谓为“先利济”。

慧超问法眼云:如何是佛?法眼云:汝是慧超。于言下大悟。

据此例可示其趣矣。《人天眼目》曰:“法眼宗者,箭锋相拄,句意合机。始则行行如也,终则激发。渐服人心,削除情解,调机顺物,斥滞磨昏。”亦“先利济”之意也。从一方面观之,颇有似云门处。《参详要路门》曰:“云门、法眼二宗,大概如诗之通韵叶韵,本出自岩头、雪峰下……雪峰即出玄沙、云门,玄沙一转得地藏,又得法眼宗;故云门、法眼二宗,言句易迷。”

(岩头即岩头全豁,乃德山法嗣,雪峰同门人也;一说作全岁。地藏即地藏院桂琛。以上之系统图,可资参考。)

法眼禅师之书,并说四家宗风。其时纵无四家五家名称,已有门户之见。自宋以后,揭五家宗名者,以契嵩宋明教大师之《传法正宗记》为嚆矢。如斯区别,本强立名目,元无划然之界限也。

此外《人天眼目》、《普灯录》、《五灯会元》、《五家正宗赞》、《续传灯录》、《会元续略》等书,尚说五家区别;《佛祖统记》、《佛祖通载》亦有此区别也。

此外临济宗有四料简,或谓四宾主:即宾中宾,宾中主,主中宾,主中主是。三玄三要。三玄门:即体中玄,句中玄,玄中玄是。每一玄有三要门:即言前之旨珪,究竟直说智,及方便是。曹洞宗有洞山五位。洞山五位:即正中偏,偏中正,正中来,偏中至,兼中到是。云门宗有八要:一玄、二从、三真要、四夺、五或、六过、七丧、八出。沩仰宗有九十六个圆相。南阳之忠,授之沩山,终传之仰山,遂成沩仰宗风云。法眼宗有天台德韶法眼之法嗣。之四料拣。即闻闻(放),闻不闻(收),不闻闻(明),不闻不闻(暗)是。兹略之。

(五)密教

密教乃对于显教而言。凡释迦牟尼(应身佛)所说种种经典为显教;密教则为毗卢遮那佛(法身佛)直接所说之秘奥大法。其教理之组织,不易说明,与其谈理,毋宁崇实。盖密教自表面言之,则为祈祷宗,如何为佛?如何礼拜?如何崇奉?皆密教所注重者,可断其以仪式为主旨。其根本思想,虽不离乎佛教,然其实际,则凡作法礼拜崇奉诸事,合乎方法,即可成佛。推此理而广行之,必得佛神冥助,且有利益,此即所以为祈祷宗也。

密教特色,在事多神,其理论则以大实在为根据。但我国密教传来之初期,凡关于诸佛之供养、诸菩萨之礼拜、诸明王之真言,似杂然并传,无有系统。因而此等诸佛诸菩萨诸天善神等,皆认为实在。苟供养之仪式合法,则佛菩萨及神,必皆来集,听人请愿,故密教最重仪式。

密教所奉诸佛诸神,自婆罗门教转来者颇多,因之其礼拜供养之仪式,羼入婆罗门教风不少。故密教除经外,尚有仪轨。仪轨云者,依据经说,而示礼拜供养之实际仪式,此即密教与他教相异之点。密教除经律论三藏外,尚有仪轨藏。

(密教传入日本后,前后次序,颇加整理,并说明其理。俾实际易于行用,名之曰次第。)

密教来华,当以西晋帛尸黎密多罗所译《大灌顶经》、《孔雀王经》为嚆矢(参看第二章)。然《经录》中载后汉失译者:有《安宅神咒经》(一卷)、《五龙咒毒经》(一卷)、《取血气神咒经》(一卷)、《咒贼咒法经》(一卷)、《七佛安宅神咒经》(一卷)。藏中现存者,仅《安宅神咒经》而已。唐代密教经典,翻译颇多。极古者以吴支谦所译《八吉祥神咒经》(一卷)、《无量门微密持经》(一卷)、《华积陀罗尼神咒经》(一卷)、《持句神咒经》(一卷)、《摩诃般若波罗密咒经》(一卷)、《七佛神咒经》(一卷)为最著。又东晋竺昙无兰所译者:有《陀邻钵咒经》、(一卷)与上之持句神咒经,同本异译。《摩尼罗檀神咒经》(一卷)、《幻师跋陀罗神咒经》(一卷)、《七佛所结麻油术咒经》(一卷)、《大神母结誓咒经》(一卷)、《伊洹法愿神咒经》(一卷)、《解日厄神咒经》(一卷)、《六神名神咒经》(一卷)、《檀特罗麻油术神咒经》(一卷)、《麻油术咒经》(一卷)、《麻尼罗檀神咒按摩经》(一卷)、《医王惟娄延神咒经》(一卷)、《龙王咒水浴经》(一卷)、《十八龙王神咒经》(一卷)、《请雨经》(一卷)、《嚫水经》(一卷)、《幻师阿邹夷神咒经》(一卷)、《咒水经》(一卷)、《药咒经》(一卷)、《咒毒经》(一卷)、《咒时气病经》(一卷)、《咒小儿经》(一卷)、《咒齿经》(一卷)、《咒牙痛经》(一卷)、《咒眼痛经》(一卷)等。凡二十五部,皆密教经典也。然则昙无兰可谓在唐以前与密教关系最深之人矣。罗什尚译有《孔雀王咒经》(一卷)、《摩诃般若波罗密大明咒经》(一卷)。其他译一二部密经之人或失译者,姑不具述。六朝末叶,陈阇那崛多所译密经甚多,《经录》所存者,则有《八佛名号经》(一卷)、与《八吉祥神咒经》,同本异译。《不空索咒经》(一卷)、《十二佛名神咒经》(一卷)、《一向出生菩萨经》(一卷)、与《无量门微密持经》,同本异译。《金刚场陀罗尼经》(一卷)、《如来方便善巧咒经》(一卷)、《东方最胜灯王如来经》(一卷)、与《持句神咒经》,同本异译。《大法炬陀罗尼经》(二十卷)、《大威德陀罗尼经》(二十卷)、《五千五百佛名经》(八卷)等。唐时译密经最多者,为义净三藏,有《观自在菩萨如意心陀罗尼经》(一卷)、《曼殊室利菩萨咒藏中一字咒王经》(一卷)、《称赞如来功德神咒经》(一卷)、《大孔雀咒王经》(三卷)、《大金色孔雀王咒经》(一卷)、《佛顶尊胜陀罗尼经》(一卷)、《庄严王陀罗尼咒经》(一卷)、《香王菩萨陀罗尼咒经》(一卷)、《药师琉璃光七佛本愿功德经》(二卷)、《疗痔病经》(一卷)等。就上所举观之:当唐善无畏、金刚智、来传密宗之前,密教经典之一部,中土业已广译。其中如《孔雀王经》,已译八遍;《尊胜陀罗尼》,已译五遍。此外显教经典中咒文陀罗尼,不遑枚举;其仅持诵密咒有不可思议之行,而与密教关系最深者,尚不乏其人;姑略之。

(《释摩诃衍论》,相传为龙树菩萨所造;有谓为后人所伪托者,异说纷纷,莫衷一是。说者谓姚秦时筏提摩多曾译之,疑是新罗月忠所伪托,仅高丽《藏经》,加入藏中。纵此论为姚秦时代所译出,我国释之者,无一人视为密教之书;其视为密教之书者,唯日本耳。故此书之翻译,于我国密教上,无有关系。)

自密教观之,佛教有理论、实际二方面:经为理论,仪轨为实际。故有经则应有附随之仪轨。恰如婆罗门教《吠陀经》、有曼荼罗(赞诵),即有与此相当之不饶摩那(供牺法)同一理。婆罗门教梨俱吠陀,有《爱塔利亚》、《高希塔基》二种之不饶摩那;《夜柔吠陀》,有《胎梯利亚》、《谢塔婆塔》二种之不饶摩那;《沙磨吠陀》附属有八种之不饶摩那;中以普饶达、谢特、维恩舍为最著名。《阿塔婆吠陀》有《果婆塔》不饶摩那是也。佛教之仪轨,虽非供牺法,然其礼拜供养之方式,与婆罗门之供牺法固相当,或且仿效婆罗门之法转化而出者也。然于事实上,佛教之仪轨,非必附随于各经;小乘全无;大乘有者,亦仅十之二三。例如《法华经》有《成就妙法莲华经王瑜珈观智仪轨经》(一卷),《华严经》有《入法界品顿证毗卢遮那法身字轮瑜珈仪轨》(一卷),《般若经》有《仁王般若经道场念诵仪轨》(一卷)之类是也。

无仪轨之诸经,造通用之作法以用之。日本密教,有为诸经通用之仪轨者。

诵咒祈神降魔等,婆罗门教,用之颇古。祈祷所用之曼荼罗,多有灵验。由祈祷文一变而信其言句文句有大不可思议之力,渐成神秘,终成陀罗尼。而此神秘的仪式作法,日渐复杂,进而至于《阿塔婆吠陀》。风尚所趋,遂开秘密佛教之端绪。故佛教虽无附随经文之仪轨,然别本之单纯咒文至多,因此深信其能攘恶鬼、免灾祸也。

又婆罗门教,以声音为一种神灵的而极重之,如声论派(婆罗门之一派)创声为常住不灭之说,可以为证。由此声在宗教的信仰上,遂发生一种关系:如“阿母”表湿婆神之声;“乌”字表毗修奴神等。文字声音,各有宗教的意义,终成由“阿”字母音以及一切子音,皆有深远之意味。推而极之,万神皆有表其神之声音文字矣。佛教密宗诸佛菩萨,皆有种子;一切声音,母音子音,共有宗教的深义者,其端盖发于婆罗门教无疑。佛教之述此声字者,则有《瑜珈金刚顶经》、有不空译《释字母品》一卷。《文殊问经字母品》,(一卷)不空译。《华严经》、第七十六卷入法界品,有不空译《入法界品四十二字观门》一卷。及《大庄严经》之《示书品》、《大日经》等。《大智度论》(四十八卷)在释《四念处品》中,亦举四十二字观,说明各字之意义。但《大智度论》、《华严经》等,唯以譬喻观文字之意义:例如“阿”字为一切法初不生;“罗”字为一切法离垢;“波”字为一切法第一义等。渐次观之,则此音声毕竟不可得;文字者,色法也;色法之文字,因身业而现;身业先有口业之音声;依此音声,立种种之名称,妄想分别;实则声音本依因缘而生;一时触耳,再闻不得;如斯由文字音声上,观诸法空不可得之理;谓为四十二字观。《华严经》则先观“阿”字本不生,以“阿”字之中,融摄其他四十一字之深义;次观“伊”字一切法根本不可得,亦融摄其他四十一字之深义于其中。如是四十二字各观,俱摄其他四十一字;观各字之玄义,互为不离融摄者,即所谓字轮观;由此以观华严之事事无碍之理者也。此等皆以文字为观法之譬喻观。而密宗则直视此文字为佛菩萨之代表,作种子观,例如观大日如来,先观道场坛上所现之大日种子,即“阿”字;次变大日之三摩耶形(译为本誓),即观变作五层塔;更一转而观尊形,即大日如来之像;即就种子、三摩耶形、尊形三段而观,乃密教观法之通轨。故密教之声字观,较《智度论》、《华严》之文字观,更进一步。三摩耶形者,为表佛菩萨誓愿之器物,最初本无何种深意,如湿婆等为破坏神之化身,手持武器;毗修奴等为保护神之化身,手多持花;乃自然感情上之表现耳。其后遂谓何神持何器,为何种意义,似乎所持之器有深意存焉者。此种思想,亦自婆罗门教之神,转入佛教者也。

密教所说声字之深意,例如以“阿”字言之,《大日经》之《曼荼罗品》,谓为“一切诸法本不生故”之意义。《华严经》则曰:“喝‘阿’字时,入般若波罗密门;名以菩萨威力入无差别境界。”似与法本不生,同一意味,而入无所得平等境界者。《大智度论》释其理曰:“菩萨若一切语法中,闻‘阿’字即时随义;所谓一切法从初来不生相,阿提秦言初,阿耨波陁秦言不生。”此以“阿”为初之意义,当梵语阿提之“阿”;为不生之意义,当阿耨波陀之“阿”;故“阿”有本初不生意之解释。总之密教以“阿”字为一切声音之根本,遂成绝对表示万有本原之文字而重视之。

密教除口诵之真言陀罗尼、观心之种子、三摩耶形、尊形外,尚有印契:以手指作种种之结,表种种之意义。此亦自婆罗门教转来者,所谓口真言、身印契、心观念,身口意一致,三密相应者也。印契即目帝罗,婆罗门教已有之。初为单纯动作,不过于祈天祷神攘魔时,口唱祈祷文,以手表哀愿意,或示驱逐意而已;后思其动作,如有神助;终遂以种种印契,寓种种之意矣。印契,非仅手指之形也,广言之,身之诸业,皆目帝罗也。《大日经义释》曰:“凡有所作,皆为利益,调快众生;随作施为,无不随顺佛之威仪;是故一切所有举动施为,无不是印也。”盖即此意。

密教所供多神,与婆罗门教诸神,杂然陈列,互相影响,即佛教带婆罗门教之风,其外形遂似婆罗门教也。如是聚诸佛诸菩萨,名为曼荼罗,此曼荼罗者,亦源于婆罗门教,然则婆罗门教风,迨转入于佛教乎?加之曼荼罗中,多有婆罗门教神转入于佛教者:例如胎藏界曼荼罗之外,金刚部诸神,来自婆罗门教,持明院之五尊中,除般若菩萨外,如不动、降三世、大威德、胜三世等忿怒尊,似为湿婆之化身也。

曼荼罗有二种区别:即善无畏三藏所传者,及金刚智三藏所传者是也。善无畏梵名戍婆揭罗僧诃,正译净师子,意译善无畏,中天竺人,唐玄宗开元四年,自西域由陆路来华,值唐代极盛之时。善无畏所译经中,最重要者,为《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七卷即《大日经》。及《苏婆呼童子经》。三卷即密教律。其《大毗卢遮那经》,乃应一行阿阇梨之请而译者;一行又将传自善无畏之言,解释此经,名之曰疏;即通称为《大疏》是也。此疏之中:于善无畏所传曼荼罗之事,加以详释,即世所称胎藏界曼荼罗是也。兹将今世所传胎藏曼荼罗之概要,示之如下。

按图、中台八叶院,以大日如来为中心,东方宝幢、南方开敷华、西方无量寿、北方天鼓雷音,此五佛也;东北弥勒、东南普贤、西南文殊、西北观音,此四菩萨也;合成九尊。遍知院七尊。观音院三十七尊。金刚手院三十三尊。持明院五尊,故又以持明院为五大院;所谓五尊者,即不动、降三世、般若菩萨、大威德、胜三世是也。释迦院三十九尊。文殊院二十五尊。除盖障院九尊。地藏院亦九尊。虚空藏院二十八尊。苏悉地院八尊。外金刚部院,四方各有一处,合成二百五尊。皆婆罗门教神也。

(上述之胎藏曼荼罗,以中台八叶院为中心;前后四重;左右三重;合成十三大院。诸尊之数,凡四百十四尊;细数之,可称七百七十尊焉。但此曼荼罗,与一行之说不合。殆善无畏所传,其后渐渐变化者耶?)

金刚智三藏,梵名跋日罗菩提,亦中天竺人。过南天竺,受摩赖耶国译名光明、一名秣罗矩吒、今印度南部东海岸,即沿马拉巴儿海岸之一国。王之保护,由海路履中土,时开元八年也,因称为南天竺人。其所译之经,以《金刚顶瑜珈中略出念诵法》(四卷)为最著名,即《金刚顶经》也。此经原有十万偈,今之所译,仅一部分耳。所传曼荼罗,即后世所称金刚界曼荼罗是也。

金刚界曼荼罗图:

(羯磨会以大日如来为中心一,千六十一尊。三摩耶会七十三尊。微细会亦有七十三尊。供养会尊数亦同。四印会十三尊一。印会即大日一尊。理趣会以金刚萨埵为中心,十七尊。降三世羯磨会七十七尊。降三世三摩耶会七十三尊。以上名九会曼荼罗;诸尊详数五百余。但《金刚顶经》之大本共有十八会;传于中国者,乃其略本;故仅传九会;一说大本为二十八会云。)

曼荼罗虽从婆罗门教转入,以其内容言之:实包含佛教之根本思想,故中国密教,不得谓为有组织的教义。但从一方观之,则此曼荼罗,已足说明中国密教之教理。何则?曼荼罗以图示佛教之教理,其说明曼荼罗之处,即说明佛教教理之处也。唯图之所表示,为婆罗门教给与之方法,故不得不谓密教者,乃被婆罗门教之外装以施佛教者也。窃思善无畏、金刚智咸在中天竺之摩揭陀那烂陀寺研究学问;故密教可谓由那烂陀寺佛教一转而成。然则金、胎两部曼荼罗之中央,为大日如来所在;胎藏界八业之中台,金刚界羯磨会之中心。四方为四佛所在;胎藏界即宝幢、开敷华、无量寿、天鼓雷音是;金刚界即阿閦、宝生、阿弥陀、不空成是就。乃明法相宗之转识成智说,表现于图者也。即前五识转为成所作智;羯磨部之不空成就。第六识转为妙观察智;莲华部之阿弥陀。第七识转为平等性智;宝部之宝生。第八识转为大圆镜智金刚部之阿閦。之说;以四识四智之说为组织者也。中央之大日如来,表示此四智根本,为宇宙之实在,当法相宗之所谓清净法界。法相宗合此四识,与清净法界,谓之五法。而法相宗以清净法界为法身,以成所作智为化身,密教之不空成就,即释迦,所谓应化身。以其他三者为报身。但此三智为法为报为应之说,我国法相宗,有异议焉。大日如来为法身,实为密教之所依据。若就彼此二者,互相参考,则此二宗之历史的关系颇深;且缘起的佛教与密教之关系,全在那烂陀寺佛教之连络;其故可推而知也。

兹就密教之曼荼罗言之:胎藏界之曼荼罗,有所谓经之四曼荼罗、疏之六曼荼罗者。《大日经》释之曰:自擅九会曼荼罗,一也;嘉会曼荼罗,以上二者,说见《具缘品》第二。二也;彩色曼荼罗,三也;《转写轮品》第八。秘密曼荼罗,《秘密曼荼罗品》第十一。四也。其中以秘密曼荼罗为根本,前之三曼荼罗,不过枝流而已。一行之《疏》,则于上列四曼荼罗外,更加二种:即闻于善无畏之莲华一本曼荼罗,及阿阇梨所传曼荼罗是;合成六曼荼罗。但《金刚顶经》之大本,谓金刚界曼荼罗为十八会;略本《金刚顶经》,仅译其十八会中前六会;所谓胎藏界曼荼罗,实仅为金刚界曼荼罗中第十六会。若印度无金胎之别,则此说宁可谓正。此事,不空于所译之《金刚顶瑜珈经十八会指归》曾论及之,曰:

第十六会,名无二平等瑜珈,于法界宫说;毗卢遮那佛,及诸菩萨、外金刚部等,各各说四种曼荼罗,具四印;此中说生死涅槃,世间出世间,自他平等无二;动心举目,声香味触,杂染思虑,住乱心皆无二;同真如法界,皆成一切佛身。

由此观之,胎藏界足当此十六会,可推而知也。

据又一说:大本金刚界曼荼罗,有二十八会,现所译者六会。然则今之九会曼荼罗云何?此乃以理趣会、降三世羯磨会、降三世三摩耶会,为后来所加者;而不空所译之《金刚顶经》,不出于六会。但自他一方言之:后加之三会,究在二十八会大本曼荼罗之中;除六品外,概括二十二会而为三会;降三世羯磨、降三世三摩耶二会,概括十会;理趣会概括其余十二会。故九会之中,已具二十八会全体者也。又以传于日本之曼荼罗言之:弘法大师所传,为此九会曼荼罗;台密之慈觉大师所传,单为羯磨会之曼荼罗。盖此羯磨之三十七尊,实为曼荼罗之根本。故虽属一会,而其理得包罗全体,即《十八会指归》所谓“瑜伽教十八会,或四千颂,或五千颂,或七千颂、都成十万颂;具五部四种曼荼罗、四印;具三十七尊、一一却具三十七,乃至一尊成三十七,亦具四曼荼罗四印;互相涉入,如帝释网珠,光明交映,展转无限”是也。

习俗相传,印度画曼荼罗于砂上,修法终则坏之,无画于纸帛者。又谓善无畏在印度,绘画现于空中。或谓金刚智既从龙智受两部曼荼罗者;而龙智南天铁塔所传之本,为绘曼荼罗,是印度早已有之;或谓不空自龙智所传之本,实似始于震旦;特彩色曼荼罗,经中早有此说。据日本所传弘法大师之说,则彩色曼荼罗,当以惠果阿阇梨,传于弘法者为嚆矢。兹试就金刚界羯磨会三十七尊之事一言之:羯磨会曼荼罗,中央有五大月轮;其中轮之中台,为大日如来;从大日如来,现四佛于东西南北四方:东方为阿閦;南方为宝生;西方为阿弥陀;北方为不空成就。此五如来之四方,各有四菩萨:大日如来前有金刚波罗密菩萨;右有宝波罗密菩萨;后有法波罗密菩萨;左有业波罗密菩萨。又阿閦如来前有金刚萨埵;右有金刚王;左有金刚欲;后有金刚善哉菩萨。宝生如来前有金刚宝;右有金刚光;左有金刚幢;后有金刚笑菩萨。阿弥陀如来前有金刚法;右有金刚利;左有金刚因;后有金刚语菩萨。不空成就如来前有金刚业;右有金刚护;左有金刚牙;后有金刚拳菩萨。以上五佛二十菩萨。加于此者,其内四供养:则有金刚嬉戏、金刚鬘、金刚歌、金刚舞四菩萨;外四供养:则有金刚焚香、金刚华、金刚灯、金刚涂香四菩萨;外加金刚钩、金刚索、金刚锁、金刚铃四摄菩萨。凡三十七尊。其外部别有外金刚部诸神,兹略之。

善无畏、金刚智互传胎藏、金刚两部。此说出于海云《师资相承血脉记》。印度元无两部之称,两部之称,始自中国。约在不空、惠果阿阇梨之时,善无畏受那烂陀寺达摩掬多之传,时掬多年已八百岁;金刚智在锡兰受龙树菩萨弟子龙智之传,时龙智年七百余岁。此等传说,俱近怪诞,以当时印度佛教,极受婆罗门教之影响,遂至于此。善无畏来自北方,金刚智来自南方,邂逅于秦,不空所译《金刚顶瑜伽三十七尊出生义》有“金刚萨埵得之数百年,传龙猛菩萨;龙猛菩萨受之数百年,传龙智阿阇梨;又住持数百年,传金刚智阿阇梨”之语,但此非面受弟子之意,仅为数百年而传于某之说而已;至各活数百岁,似后世臆造之说;达摩掬多八百岁之说,始自李华所撰无畏碑文。各以其学授不空金刚,即阿目佉跋折罗,金刚智弟子也。此殆为事实也。

就密教相承之历史言之,所传怪奇之说极多:有谓善无畏与金刚智,同门受教;达摩掬多与龙智,同人异名。有谓《大日经》大本有十万偈;其次之大本有四千偈;略本有三千五百偈;中国所译,其略本也。又谓《金刚顶经》广本无量俱胝;其次之大本有十万偈;略本有四千偈;金刚智所译,亦其略本也。事载《金刚顶经义决》。有三卷,今唯上卷存。盖此书乃金刚智之说,不空所记录者也。兹揭其说如下:

其中广相,根未有堪;此略瑜伽,西国得灌顶者,说授相付;而其广本亦不传之;其百千颂本,复是菩萨《大藏经》中次略也。其大经本,阿阇梨云:经夹广长如床,厚四五尺,有无量颂;在南天竺铁塔之中。佛灭度后,数百年间,无人能开此塔,以铁扉铁而封闭之。其中天竺国,佛法渐衰;时有大德,先诵持今大毗卢遮那真言,得毗卢遮那佛而现其身。及现多身于虚空中,说此法门,及文字章句;次第令写讫即灭,即那《念诵法要》一卷是。时大德持诵成就,愿开此塔;于七日中,绕塔念诵;以白芥子七粒,打此塔门乃开;塔内诸神,一时踊怒,不令得入。唯见塔内,香灯光明,一丈二丈;名华宝盖,满中悬列;又闻赞声,赞此经王。时大德至心忏悔,发大誓愿,然后得入此塔中。入已,其塔寻闭。经于多日,赞此经王广本一遍,谓如食顷,得诸佛菩萨指授,所堪记持不忘,便令出塔,塔门还闭如故。尔时书写所记持法有百千颂,此经名《金刚顶经》者,菩萨大藏塔内广本绝世所无;塔内灯光明等,至今不灭;此经百千颂本,此国未有。

所谓大德者,乃龙猛,即龙树菩萨。此为密教有名南天铁塔谈之典据。弘法大师之《金刚顶经开题》有曰:“此经及《大日经》者,龙猛菩萨自南天铁塔中所诵出也。”又谓《大日经》出于铁塔,但此《金刚顶经义决》之文,无关于《大日经》。故弘法大师之说,殊无确据。真言宗之学者,则以此种种理解,无从探索。又《金刚顶经义决》述金刚智来华时,携百千颂本通谓十万偈本。及略本而来;遇暴风于海上,船中物皆掷于海中,百千颂本亦失去;所持来者,仅有略本及《义决》而已。《大日经》有大本,一行之释屡述之。自《金刚顶经》之南天铁塔谈,有广本、大本、略本之说,略与《华严经》之龙宫谈此龙宫谈所载龙树菩萨之传说,与南天铁塔谈同。有广、大、上、中、下、略六本之说相似,或系不空摭《华严》所传之说;或系密教与《华严》有密切关系而然。盖不空解密教,往往取资于《华严》,观《指归》所引《华严》之文,可以明矣。

曼荼罗为善无畏所传,或金刚智所传,其曼荼罗中心,皆为大日如来。大日究属何佛?《大日经义释》于经中“薄伽梵住如来加持”薄伽梵,梵语也。之语解之曰:“薄伽梵,即此毗卢遮那本地法身;次云如来是佛加持身,其所住处,名佛受用身,即以此身为佛加持住处,如来心王如诸佛住而住其中。既从遍一切处加持力生,即与无相法身,无二无别;而以自在神力,令一切众生见身密之色,闻语密之声,悟意密之法;随其性分种种不同,即此所住名加持处也。”据此可知法身大日与加持身释迦之关系。故以此大日为中心之曼荼罗,毕竟不出我一心,依三密相应之行,得见我心内之佛。此为密教之要旨。《义释》又曰:“以平等身口意秘密加持为所入门,谓以身等之密印,语等之真言,心等之妙观为方便故,逮见加持受用身。如是加持受用身,毗卢遮那遍一切身;遍一切身者,即是行者平等智身。是故往此乘者,以不行而行,以不到而到,名为平等句。一切众生皆入其中,而实无能入者,无所入处,故名平等法门。”我国密宗之理论的解释,由此文可窥知其一端。此等佛教之根本思想,与婆罗门教仪式作法相结合而成,为一种具祈祷形式之佛教,即所谓秘密教者也。

唐代密教之来,功归于善无畏、金刚智二人;其盛也,则借不空三藏之力。不空,北天竺人。南游阇婆国,遇金刚智,为其弟子,同履中土,年仅十六也。至二十八岁,金刚智入灭,遗命不空与弟子含光、慧等,于开元二十九年发中国,自锡兰入印度。留五年。携《大日经》、《金刚顶经》之大本,及其他诸部密教经典五百余部,具得指授口传,再还中土;时天宝五年也。不空所译经论,凡一百十部、一百四十三卷,《贞元释教录》。实玄奘以后一大翻译家也。但所传广本之《大日》、《金刚顶》,尚未全译;此外有《表制集》六卷,乃集不空表文,及天子批答而成者。代宗极重不空,因归依焉。永泰元年,赐特进试鸿胪卿,授大广智三藏之号。示疾之际,帝亲临其室,加开府仪同三司,封肃国公,赐食邑三千户,固辞不许。入寂后,帝废朝三日。其待遇不空,可谓优矣。

以事实言之,我国密教,殆无组织的理论之说明,而以实际的说明为主。盖《大日经》、《金刚顶经》,虽名为经,实异于常经,而以关于仪轨的实际的作法为多也。然就其间之学风说明之,则我国密教自有二派区别:一为善无畏所传,一行阿阇梨继之。一行之《大日经疏》(二十卷),殆为密教最初之理论的解释书,在我国亦可称为唯一之善本。相传此书多记录善无畏之说,但其说明,近于天台之解释法,天台之意,未尝或离,殆始终应用之。一行本属天台学者,故其趋向如是。谓《大日经》为实相的法门者,实自此始。一行又自金刚智受密教,其立足处则为天台。若不空则与之异,以大日为中心,而谓诸尊由之出生成为无量佛。其说乃是缘起的说相,其立足处在于《华严》之理论。盖不空亦非仅学金刚界,似与善无畏所传,稍异其趣。

日本密教,弘法大师之东密,为不空派密教;睿山之台密,为善无畏派密教。

一行、不空殁后,师资相承,彼此混杂,难以判别。然此二派潮流现尚存在之故,可以想象得之。一行、不空后,我国密教遂衰,著述流传者既少,《僧传》所载之人亦不多。但自传入日本后,乃极隆盛,至今不替。今就彼国东、台两密学者之传承,示其概要如下:

(《表制集》(不空遗书)曰:“吾当代灌顶,三十余年,入坛授法弟子颇多;五部琢磨,成立八个;沦亡相次,唯有六人;其谁得之?则有金阁含光、新罗慧超、青龙惠果、崇福慧朗、保寿元皎、觉超。”海云《血脉》曰:“三藏和尚以此法付属含光阿阇梨等弟子五人:一含光、二慧朗、三昙贞、四觉超、五惠果。”

名下括弧内之金刚界,即传金刚界之谓;昙贞以外之人,皆由弘法大师所传血脉而增加者。此图可谓专为金刚智所传金刚界系统而设,独惠果自不空传两部,甚为可异。《表制集》以为五部琢磨之弟子。五部云者,即在金刚界曼荼罗中分为佛部(大日)、金刚部(阿閦)、宝部(宝生)、莲花部(阿弥陀)、羯磨部(不空)之谓,而以金刚界为限;足见金刚智、不空,纵传胎藏界。但此系统,不传于金刚界外之人。海云《血脉》谓善无畏、金刚智交换所传。东密等尚斥之,其所主张以金刚智已于印度自龙智受两部,不空受之,更于印度自龙智重受两部,是此血脉,应专属于金刚智所传金刚界之系统。惠果之传两部,别以善无畏所传受自玄超,决非由不空受胎藏界。是则密教似与金胎两部相并,方可谓之传两部也。两部名称之缘起,大概在惠果以后,当可置信。

惠果以后,金胎虽属并传,但据所传,二派已各异其趣。

(名上加△记号者,为此系统中出有二度以上之人;亦有上表所漏之人,因非重要,故从略。)

日本圆仁、圆珍、宗叡等东台诸家之入中国也,皆在唐末,俱为盛传密教而来;我国密宗之盛,可推而知。惜未几遭武宗会昌之厄,继以五代之战乱,学者著述,荡然无存。纵使后来从事网罗,第废缺已多,末由考其状况。

日本密教中,台密、东密,其说大异:台密以胎藏界曼荼罗为果曼荼罗,以金刚界曼荼罗为因曼荼罗;东密反之,以胎藏界曼荼罗为因曼荼罗,以金刚界曼荼为果曼荼罗。又东密谓金胎两部大法;台密则谓此两部外,圆仁尚传来苏悉地法,称为三部大法。此苏悉地法,非弘法所传,在三部中,最为重要者也。因海云《血脉》载“玄超阿阇梨,复将大毗卢遮那大教王及苏悉地教,传付青龙寺东塔院惠果阿阇梨”等语;三部大法,即据以为证。此种议论今尚存于东、台两密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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