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画学全史 · 郑午昌 · Chapter 27 of 63

第十六节 画论

传硕公版书

第十六节 画论

南北朝为我国人物画极盛山水画成立之时代,习画者要皆士夫之流,能知图画理法上之价值及趣味,复能以笔墨形容之,关于绘画之妙理奥趣,往往为所阐发,而当时画家之作品,又足供论评者之材料,于是因画定品,因品列等,于阐发图画之理法外,又有赏鉴的品评。此种品评,在当时实为创作。故其画论,可分二种:曰关于画法的理论,关于赏鉴的品评。

关于画法的理论。则如宋宗炳《画山水序》,王微《叙画》,梁元帝《山水松石格》等,摘录如下:

宗炳《画山水序》圣人含道应物,贤者澄怀味像,至于山水,质有而趋灵,是以轩辕、尧孔、广成、大隗、许由、孤竹之流,必有崆峒、具茨、藐姑、箕首、大蒙之游焉,又称仁智之乐焉。夫圣人以神法道,而贤者通;山水以形媚道,而仁者乐,不亦几乎。余眷恋庐衡,契阔荆巫,不知老之将至,愧不能凝气怡身,伤跕石门之流,于是画像布色,构兹云岭。夫理绝于中古之上者,可意求于千载之下,旨微于言像之外者,可心取于书策之内,况乎身所盘桓,目所绸缪,以形写形,以色貌色也。且夫昆仑山之大,瞳子之小,迫目以寸,则其形莫睹;迥以数里,则可围于寸眸。诚由去之稍阔,则其见弥小,今张绡素以远映,则昆阆之形可围于方寸之内。竖划三寸,当千仞之高,横墨数尺,体百里之迥,是以观画图者,徒患类之不巧,不以制小而累其似,此自然之势。如是,则嵩华之秀,玄牝之灵,皆可得之于一图矣。夫以应目会心为理者,类之成巧,则目亦同应,心亦俱会,应会感神,神超理得,虽复虚求幽岩,何以加焉。又神本亡端,栖形感类,理入影迹,诚能妙写,亦诚尽矣。于是闲居理气,拂觞鸣琴,披图幽对,坐究四荒,不违天励之丛,独应无人之野,峰岫峣嶷,云林森渺,圣贤映于绝代,万趣融其神思,余复何为哉,畅神而已。神之所畅,孰有先焉。

王微《叙画》夫言绘画者,竟求容势而已。且古人之作画也,非以案城域,辨方州,标镇阜,划浸流,本乎形者融,灵而变动者心也。灵无所见,故所托不动,目有所极,故所见不周。于是乎以一管之笔,拟太虚之体,以判躯之状,尽寸眸之明,曲以为嵩高,趣以为方丈,以叐之画,齐乎太华,枉之点,表夫龙准,眉额颊辅,若晏笑兮,孤岩郁秀,若吐云兮。横变纵化而动生焉,前矩后方而灵出焉。然后宫观舟车,器以类聚;犬马禽鱼,物以状分;此画之致也。望秋云,神飞扬,临春风,思浩荡,虽有金石之乐,珪璋之琛,岂能仿佛之哉。披图按牒,效异山海,绿林扬风,白水激涧,呜呼!岂独运诸指掌,亦以明神降之,此画之情也。

梁元帝《山水松石格》天地之名,造化为灵,设奇巧之体势,写山水之纵横,或格高而思逸,信笔妙而墨精。由是设粉壁,运人情,素屏连幛,山脉溅瀑,首尾相映,项腹相近。丈尺分寸,约有常程,树石云水,俱无正形。树有大小,丛贯孤平,扶疏曲直,耸拔凌亭。隐隐半壁,高潜入冥,插空类剑,陷地如坑。秋毛冬骨,夏荫春英,炎绯寒碧,暖日凉星,巨松沁水,喷之蔚坰,褒茂林之幽趣,割杂草之芳情。泉源至曲,雾破山明,精蓝观宇,桥彴关城,人行犬吠,兽走禽惊。高墨犹绿,下墨犹頳。水因断而流远,云欲坠而霞轻。桂不疏于胡越,松不难于弟兄。路广石隔,天遥鸟征。云中树石宜先点,石上枝柯末后成。高岭最嫌邻刻石,远山大忌学图经。审问既然传笔法,秘之勿泄于户庭。

关于赏鉴的品评,则如北齐颜之推《论画》,南齐谢赫《古画品录》,陈姚最《续画品》等皆为名作,并录如下:

颜之推《论画》 画绘之工,亦为妙矣。自古名士,多或能之。吾家尝有梁元帝手画蝉雀白团扇及马图,亦难及也。武烈太子偏能写真,坐上宾客,随宜点染,即成数人,以问童孺,皆知姓名矣。萧贲、刘孝先、刘灵并文学已外,复佳此法,玩古知今,特可宝爱。若官未通显,每被公私使令,亦为猥役。吴郡顾士端,出身湘东或国侍郎,后为镇南府刑狱参军,有子曰庭,西朝中书舍人,父子并有琴书之艺,尤妙丹青,常被元帝所使,每怀羞恨。彭城刘岳,橐之子也,仕为骠骑府管记,平氏县令,才学快士,而画绝伦,后随武陵王入蜀,下牢之败,遂为陆护军画支江寺壁,与诸工巧杂处。向使三贤都不晓画,直运素业,岂见此耻乎。

谢赫《古画品录》夫画品者,盖众画之优劣也。图绘者,莫不明劝戒,著升沉,千载寂寥,披图可鉴。虽画有六法,罕能尽该,而自古及今,各善一节。六法者何,一气韵生动是也,二骨法用笔是也,三应物象形是也,四随类赋彩是也,五经营位置是也,六传移模写是也。惟陆探微、卫协备该之矣。然迹有巧拙,艺无古今,谨依远近,随其品第,裁成序引,故此所述,不广其源,但传出自神仙,莫之闻见也。

第一品五人 陆探微,穷理尽性,事绝言象,包前孕后,古今独立,非复激扬,所能称赞。但价重之极,于上上品之外,无他寄言,故屈标第一等。 曹不兴,不兴之迹,殆莫复传,惟秘阁之内,一龙而已。观其风骨,名岂虚成。 卫协,古画皆略,至协始精。六法之中,迨为兼善。虽不该备,形似颇得。壮气凌跨,旷代绝笔。 张墨、荀勖,风范气韵,极妙参神,但取精灵,遗其旨法,若拘以体物,则未见精粹,若取之象外,方厌膏腴,可谓微妙也。

第二品三人 顾骏之,神韵气力,不逮前贤,精微谨细,有过往哲。变古则今,赋彩制形,皆创新意,若包牺始更卦体,史籀初改书法。陆绥,体韵遒举,风彩飘然。一点一拂,动笔皆奇,传世盖少。所谓希见卷轴,故为宝也。 袁蒨,比方陆氏,最为高逸,像人之妙,并美前贤。但志守师法,更无新意;然和璧微玷,岂贬十城之价也。

第三品九人 姚昙度,画有逸才,巧变锋出,魑魁神鬼,皆能妙绝同流,真为雅郑兼善。莫不俊拔,出人意表,天挺生知,非学所及。虽纤微长短,往往失之,而舆皂之中,莫与为匹。岂真栋梁萧艾,可唐突璠玙者哉。 顾恺之,格体精微,笔无妄下,但迹不逮意,声过其实。

毛惠远,画体周赡,无适弗该,出入穷奇,纵横逸笔,力遒韵雅,超迈绝伦。其挥霍必也极妙。至于定质块然,未尽其善,神鬼及马,泥滞于体,颇有拙也。 夏瞻,虽气力不足,而精彩有余,擅名远代,事非虚美。 戴逵,情韵连绵,风趣巧拔,善图圣贤,百工所范。荀、卫已后,实为领袖。及乎子颙,能继其美。 江僧宝,斟酌袁、陆,亲渐朱蓝,用笔骨梗,甚有师法。像人之外非其长也。

吴暕,体法雅媚,制置才巧,擅美当年,有声京洛。 张则,意思横逸,动笔新奇,师心独见,鄙于综采。变巧不竭,若环之无端。景多触目,谢题徐落,云此二人,后不得预焉。 陆杲,体致不凡,跨迈流俗,时有合作,往往出人。点画之间,动流恢服,传于后者,殆不盈握,桂枝一芳,足睹本性,流液之素,难效其功。

第四品五人 蘧道愍、章继伯,并善寺壁,兼长画扇,人马分数,毫厘不失,别体之妙,亦为入神。 顾宝光、全法陆家,事事宗禀,方之袁蒨,可谓小巫。 王微、史道硕并师荀、卫,各体善能。然王得其细,史传其真,细而论之,景玄为劣。

第五品三人 刘瑱,用意绵密,画体纤细,而笔迹困弱,形制单省。其于所长,妇人为最。但纤细过度,翻更失真。然观察详审,甚得姿态。 晋明帝虽略于形色,颇得神气,笔迹超越,亦有奇观。 刘绍祖善于传写,不闲其思。至于雀鼠,笔迹历落,往往出群。时人谓之语,号曰移画。然述而不作,非画所先。

第六品二人 宗炳,炳明于六法,迄无适善,而含毫命素,必有损益,迹非准的,意足师放。 丁光虽擅名蝉雀,而笔迹轻羸,非不精谨,乏于生气。

姚最《续画品》夫丹青妙极,未易言尽。虽质沿古意,而文变今情,立万象于胸怀,传千祀于毫翰,故九楼之上,备表仙灵,四门之墉,广图贤圣,云阁兴拜伏之感,掖庭致骋远之别,凡斯缅邈,厥迹难详。今之存者,或其人冥灭,自非渊识博见,孰究精粗。摈落蹄筌,方穷致理。但事有否泰,人经盛衰,或弱龄而价重,或壮齿而声遒,故前后相形,优劣舛错。至如长康之美,擅高往策,矫然独步,终始无双,有若神明,非庸识之所能效,如负日月,岂末学之所能窥。荀、卫、曹、张,方之蔑矣,分庭抗礼,未见其人。谢、陆声过于实,良可於邑,列于下品,尤所未安。斯乃情有抑扬,画无善恶,始信曲高和寡,非直名讴,泣血谬题,宁止良璞。将恐畴访理绝,永成伦丧,聊举一隅,庶同三益。夫调墨染翰,志存精谨,课兹有限,应彼无方。燧变墨回,治点不息,眼眩素缛,意犹未尽。轻重微异,则妍鄙革形,丝发不从,则欢惨殊观。加以顷来容服,一月三改,首尾未周,俄成古拙,欲臻其妙,不亦难乎。岂可曾未涉川,遽云越海,俄睹鱼鳖,为察蛟龙,凡厥等曹,未足与言画矣。陈思王云:传出文士,图生巧夫,性尚分流,事难兼善,蹑方趾之迹易,不知圆行之步难。遇像谷之凤翔,莫测吕梁之水蹈,虽欲游刃,理解终迷,空慕落尘,未全识曲。若永寻河书,则图在书前,取譬连山,则言由像著,今莫不贵斯鸟迹,而贱彼龙文,消长相倾,有自来矣。故倕断其指,妙不可为,杖策坐忘,既惭经国,据梧丧偶,宁足命家。若恶居下流,自可焚笔,若冥心用舍,幸从所好。戏陈鄙见,非谓毁誉,十室难诬,伫闻多识。今之所载,并谢赫所遗,犹若文章止于两卷,其中道有可采,使成一家之集。且古今书评,高下必诠,解画无多,是故备取,人数既少,不复区别,其优劣,可以意求也。

梁元帝,学穷性表,心师造化,非复景行,所能希涉。画有六法,真仙为难,王于像人,特尽神妙。心敏手运,不加点治,斯乃听讼部领之隙,文谈众艺之余,时复遇物援豪,造次惊绝,足使荀、卫阁笔,袁、陆韬翰。图制虽寡,声闻于外,非复讨论木讷,可得而称焉。 刘璞,胤祖之子,少习门风,至老笔法不渝前制,体韵精研,亚于其父,信代有其人,兹名不坠矣。 沈标,虽无偏擅,触类皆涉,性尚铅华,甚能留意,虽未臻全美,亦殊有可观。 谢赫,点刷精研,意在切似,目想豪发,皆无遗失,丽服靓妆,随时变改,直眉曲鬓,与世事新,别体细微,多自赫始。遂使委巷逐末,皆类效颦。至于气韵精灵,未穷生动之致,笔路纤弱,不副壮雅之怀;然中兴以后,众人莫及。 毛惠秀,其于绘事,颇为详悉,太自矜持,番成羸钝,遒劲不及惠远,委曲有过于棱。 萧贲,雅性精密,后来难尚,含毫命素,动必依真,学不为人,自娱而已,虽有好事,罕见其迹。 沈粲,笔迹调媚,专工绮罗,屏障所图,颇有情趣。 张僧繇,善图塔庙,超越群工,朝衣野服,今古不失,奇形异貌,殊方夷夏,实参其妙,俾昼作夜,未尝厌怠,惟公及私,手不停笔,但数纪之内,无须臾之闲,然圣贤瞻瞩,小乏神气,岂可求备于一人。虽云晚出,殆亚前品。 陆肃,绥之弟,早藉趋庭之教,未尽敦阅之勤,虽复所得不多,犹有名家之法,方效轮扁,甘苦难投。 毛棱,惠远之子,便捷有余,真巧不足,善于布置,略不烦草,若比方诸父,则床上安床。 嵇宝钧、聂松二人,无的师范,而意兼真俗,赋形鲜丽,观者悦情,若辨其优劣,则僧繇之亚。 焦宝愿虽早游张、谢,而靳固不传,旁求造请,事均盗道之法,殚极斫轮,遂至兼采之勤。衣文树色,时表新异,点黛施朱,重轻不失,虽未穷秋驾,而见赏春坊,输奏薄技,谬得其地,今衣冠绪裔,未闻好道,丹青道堙,良足为慨。 袁质,蒨之子,风神俊爽,不坠家声。始逾志学之年,便婴颠痫之病。曾见草庄周木雁、卞和抱璞两图,笔势遒正,继父之美。若方之体物,则伯仁马龙之显,比之书翰,则长胤狸骨之方。虽复语迹异途,而妙理同归一致。苗而不实,有足悲者。无名之实,谅在斯人。 僧珍、僧觉,珍,遽道愍之甥;觉,姚昙度之子。并弱年渐渍,亲承训勖,珍乃易于酷似,觉岂难负析薪,染服之中,有斯二道,若品其工拙,盖嵇、聂之流。 释迦佛陀吉底俱、摩罗菩提此数手,并外国比丘。既华戎殊体,无以定其差。品光宅、威公雅耽好此法,下笔之妙,颇为京洛所知闻。 解蒨全法遽章,笔力不逮,通变巧捷,寺壁最长。

按上所举画论著作家,皆系南朝人,殆南朝好文之故欤。所论关于理法者,多偏于山水。山水画之妙处,从来未经人道,以山水画时尚幼稚;而其妙处,又非胸襟高超、适性山水者,不能道著。宗炳高士,以山水为乐,乐之不疲,乃以入于画。其画固以自娱者也,故曰:“畅神而已。”夫欲以画畅神,则平时非有相当之修养不可。惟能闲居理气,拂觞鸣琴,披图幽对,坐究四荒,不违天励之丛,独应无人之野,始能一遇峰岫峣嶷,云林森渺,目亦同应,心亦俱会,应会感神,神超理得,此中奥妙,宗氏能于山水画幼稚时代而阐发之,不可谓非高人深致也。王微专论画之情致,其论画致,以灵动为用。曰横变纵化而动生焉,前短后长而灵出焉,盖言经者,非独依形为本,尤须心运其变耳。其论画情,则以运诸指掌,降之明神为法,以扬神荡思为的,要言不烦,至理若揭。元帝所论,虽仅三百余言,而于山水松石神气体用之妙,位置点缀之备,无不包举而毕示,与长史笔法等篇俱有古人传习相承之意。关于评品者,则颜之推所言于绘画之艺术上,虽无甚价值,然我国画以艺称,古时固无“工”、“非工”之阶级;自汉以来,士夫习画者日多,遂称非士夫而专艺者为画工;士夫画家,甚至羞与为伍。于是工非工之阶级乃分。士夫画家,既力自鸣高,而视殊类者,为不足齿,在我国画史上,若名为画家者,自汉以来,惟有士夫而已,其为画工,名概不得而著焉。是实艺术史上最不平等事。观颜之推之论画,兢兢以与诸工巧杂处,为三贤晓画之大耻,致垂训其子孙,是即可见南北朝人对于阶级观念之深,真无所不极也。谢赫画有深诣,创言六法,为后世习画者树南针,其功非小;更举六朝诸画家,一一评其优劣,能各如其分,其识力之高,尤足多者。且谢氏言画,不主死守师法,极赞别创新意,故曰:“述而不作,非画所先。”其于画学,可谓得其命脉矣。姚最《续画品》,系举谢氏所遗而续品之者也,与谢氏《古画品》合观,可尽得六朝画家之优劣。此种逐一人而总论之画评,前未之见,与后世依据个人之作品而各异其评者,又大异,亦特色也。

南北朝画学概况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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