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画学全史 · 郑午昌 · Chapter 48 of 63

第三十二节 画论

传硕公版书

第三十二节 画论

宋人论画之著作,或关于画品,或关于画学,或关于画体,或关于画法,钩玄摘要,无不言之有物。其号为名著而传世者,约有四十许种。兹择其最著者而略述之。

《五代名画补遗》 刘道醇撰。以胡峤尝作《梁朝名画录》,因广之,故曰补遗。一卷。所录凡二十四人。五代五十年中图画情形可考焉。

《宋朝名画评》 亦刘道醇撰。凡三卷。分六门:一、人物,二、山水,松木,三、畜兽,四、花草,翎毛,五、鬼神,六、屋木。每门之中,分神、妙、能三品,每品又分上、中、下。所录凡九十余人。叙诸人事实,词虽简略,亦足资考核。其论评颇平允,虽即一人,亦必随其技之高下分门而品骘之。

《益州名画录》 黄休复撰。二卷。所记凡五十八人,起唐乾元,迄宋乾德。品以四格:曰逸,曰神,曰妙,曰能。逸格凡一人,神格凡二人,妙格上品凡七人,中品凡十人,下品凡十一人。而写真二十二处无姓名者附焉。能格上品凡十五人,中品凡五人,下品凡七人,而有画无名有名无画者附焉。其书叙述古雅,而诗文典故,所载尤详。

《图画见闻志》 郭若虚撰。六卷。郭以张彦远《历代名画记》,绝笔唐末,因续为裒辑,自五代至熙宁七年而止,分叙论、纪艺、故事、拾遗、近事五门,举一百五六十年间名人艺士流派本末论之,颇称赅备。其论制作之理,亦能深得画旨,马端临以为看画之纲领云。

《林泉高致集》 郭思撰。一卷,凡六篇:曰山水训,曰画意,曰画诀,曰画题,曰画格拾遗,曰画记。实则自山水诀至画题四篇,皆思父熙之词,而思为之注。惟画格拾遗一篇,记熙平生真迹,画记一篇,述熙在神宗时宠遇之事,则当为思所论撰,而并为一编者也。

《德隅斋画品》 李廌撰。一卷。所记名画凡二十有二人,各为序述品题,词致皆雅,令波澜意趣,一一妙中理解。

《画史》 米芾撰。一卷。系举其平生所见名画,只题真伪,或间及装背收藏及考订讹谬。历代赏鉴之家,奉为圭臬。中亦有未见其画而载者,如王球所藏两汉至隋帝王像,及李公麟所说王献之画之类,他如浑天图及五声六律十二宫旋相为君图,自为图谱之学,不在丹青之列,亦附载,殆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兼收日月交会九道诸图之例欤。

《山水纯全集》 韩拙撰。一卷。首论山,次论水,次论林木,次论石,次论云雾烟霭岚光风雨雪霜,次论人物桥彴关城寺观山居车舟,四时之景,次论用墨格法气韵之病,次论观画别识,次论古今学者,凡九篇,而序中自称曰十篇,岂佚其一欤。

《广川画跋》 董逌撰。六卷。古图画系作故事及物象,故逌所跋,皆考证之文。其论山水者,惟王维一条,范宽二条,李成三条,燕肃二条,时记室所收一条而已。其中如辨正武皇望仙图、东丹王千角鹿图、七夕图、兵车图、九主图、陆羽点茶图、送穷图、乞巧图、勘书图、击壤图、没骨花图、舞马图、戴嵩牛图、秦王进饼图、留爪图、波利献马图,引据皆极精核。

《画继》 邓椿撰。十卷。记自熙宁七年,止乾道三年,用续郭氏《图画见闻志》而作,故曰继。所录上而帝王,下而工技,九十四年之中,凡得二百一十九人。一卷至五卷,以人分:曰圣艺、曰侯王贵戚、曰轩冕才贤、曰缙绅韦布、曰道人衲子、曰世胄妇女及宦者,各为区分类别,以总括一代之技能。六卷七卷,以画分:曰仙佛鬼神、曰人物传写、曰山水林石、曰花竹翎毛、曰畜兽虫鱼、曰屋木舟车、曰蔬果药草、曰小景杂画,各为标举短长,以分阐诸家之工巧。八卷曰铭心绝品,记所见奇迹,爱不能忘者,为书中之特笔。九卷十卷,皆曰杂说,分论远论近二子目,论远多品画之词,论近则多说杂事,实书中之总断也。

《宣和画谱》 不著撰人名氏。或以蔡京实主其事。所载共二百三十一人,计六百九十六轴,分为十门:一道释、二人物、三宫室、四番族、五龙鱼、六山水、七鸟兽、八花木、九墨竹、十蔬果。《笔麈》曰:“《画谱》采荟诸家记录,或臣下撰述,不出一手,故有自相矛盾者。”

举上列诸书之内容而类别之,如《益州名画录》、《德隅斋画品》等,是关于画品者也。《宣和画谱》、《五代名画补遗》、《图画见闻志》、《画继》等,是关于画品及画学者也。《林泉高致集》、《画史》、《广川画跋》等,是关于画学及画体者也。《山水纯全集》,是关于画法者也。其他如赵希鹄之论临摹,沈恬之论画景,赵孟荣之论品学,张怀之论妙用,李澄叟之论山水,黄庭坚之论墨竹,龚开之论画鬼,罗大经之论画马及草虫,彭乘之论鉴赏,苏轼、陈造之论写神,及赵孟坚之《梅竹谱》,释仲仁之《梅谱》等,皆各有其传世之价值。兹更就各家论画所及,而言宋人对于绘画之主张及方法焉。

宋人善画,要以一“理”字为主。是殆受理学之暗示。惟其讲理,故尚真;惟其尚真,故重活;而气韵生动,机趣活泼之说,遂视为图画之玉律。卒以形成宋代讲神趣而仍不失物理之画风。

宋人图画之讲理,实为其一种解放。张放礼曰:“画之为艺虽小,至于使人鉴善观恶,耸人观听,其为补岂侪于众工哉。”米芾曰:“古人图画,无非劝戒。今人撰明皇幸兴庆图,无非奢丽,吴王避暑图,重楼平阁,徒重人侈心。”宋人对于图画,其一部分虽犹以劝戒为用,然其画法,所谓重人侈心者,已可见其不复肯以古法自厄。往往主天机而达人心,于物理中而求神韵。张之论曰:“造乎理者,能画物之妙,昧乎理者,则失物之真。何哉?盖天性之机也。性者,天所赋之体;机者,人神之用。机之发,万变生焉。惟画造其理者,能因性之自然,究物之微妙。心会神融,默契动静,察于一豪,投乎万象;则形质动荡,气韵飘然矣。故昧于理者,心为绪使,性为物迁,汨于尘坌,扰于利役,徒为笔墨之所使耳,安足以语天地之真哉。……”是盖言画家为自然传神,不拘任何时象,皆须抱忠实的态度,体验物理之当然以与自我的内感相契合,后乃借书于手。其尽焉者,不但画物之外部,必须得物之内情。宋人对于图画,既有忠实描写自然内美——即物理之当然——之觉悟,故于古法,遂失其墨守之信仰,往往有新生命之创作。郭熙曰:“人之学画,无异学书,今取钟、王、虞、柳,久必入其仿佛。至于大人达士,不局于一家,必兼收并览,广议博考,以使我自成一家;然后为得。今齐鲁之士,惟慕营丘;关陕之士,惟摹范宽;一己之学,犹为蹈袭,况齐、鲁、关、陕,幅员千里,州州县县,人人作之哉。专门之学,自古为病,正谓出于一律。……”言学古人不当专从一家;当集众长而自陶熔之;是亦由古人中求我,非一从古人而忘我也。米芾曰:“山水古今相师,少有出尘格者,因信笔作之,多烟云掩映树石,不取细意以便己。”亦言古人之不足专师,当自立门户,其思想之趋向新我,尤为明了。其受此思潮之激动,遂有谓古人尽不足法,一意尊重自然自我者。宋迪之论曰:“先当求一败墙,张绢素讫,倚之败墙之上,朝夕观之。既久,隔素见破墙之上,高平曲折,皆成山水之象。心存目想,高者为山,下者为水,坎者为谷,缺者为涧,显者为近,晦者为远;神领意造,恍然见人禽草木飞动往来之象,了然在目;则随意命笔,默以神会,自然景皆天就,不类人为,是谓活笔。”此法是否合理,姑置不论。而其思想之重自然真实,盖已不但目无古法,竟将尽托化工矣。时人既多轻视古法,描写自我,反动之来,亦所未免。如韩拙之论古今学者,即其一例也,节录之:

天之所赋于我者,性也;性之所资于人者,学也。性有颛蒙明敏之异,学者有日益无穷之功,故能因其性之所悟,求其学之所资,未有业不精于己者也。且古人以务学而开其性,今之人以天性耻于学,此所以去古逾远而业逾不精也。……人之无学者,谓之无格;无格者,谓之无前人之格法也。岂落格法而自为超越古今名贤者欤?所谓寡学之士,则多性狂,而自蔽者有三,难学者有二,何谓也?有心高而不耻于下问,惟凭盗学者,为自蔽也。也有性敏而才高,杂学而狂乱,不归于一者,自蔽也。有少年夙成,其性不劳而颇通,慵而不学者,自蔽也。难学者何也?有漫学而不知其学之理,苟侥幸之策,惟务作伪以劳心,使神志蔽乱,不究于实者,难学也。若此之徒,斯为下矣。夫欲传古人之糟粕,达前贤之阃奥,未有不学而自能也。信斯言也,凡学者宜先执一家之体法,学之成就,方可变易为己格则可矣。噫!源深者流长,表端者影正,则学造乎妙艺,尽乎精粹,盖有本者,亦若是而已。

韩氏反对时人之不学古,至著为专论以相诋讥,愈足反证时人之不泥古。且韩氏虽颇不以时人蔑古为然,而其言亦尊重自己,非执言学者须为古人之奴隶也。

宋人图画,既尚真理,遂各求个己之性灵心神,与物之真理相感和,以发其内部之生命。故于笔墨形似之外,而竞讲神韵。

黄庭坚曰:凡书画当观韵,往时李伯时为余作李广夺胡儿挟马南驰,且取弓引满以拟追骑,观箭锋所直发之人马皆应弦也。伯时笑曰:“使俗子为之,当作中箭追骑矣。”余因此深悟画格,此与文章同一关纽,但难得人人神会耳。

此即言画之得韵,实不在有形之笔墨,而在使笔墨之用心处,所谓用心处,非思想灵妙,不能做到。侧重思想,因此又偏重士夫,而于俗工则痛恨而深绝之。以俗工之能者,亦只能尽形似而不能于形似外,以意造理以理生韵也。

苏东坡曰:余尝论画以为人禽、宫室、器用,皆有常形,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无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当,虽晓画者有不知。故凡可以欺世而取名者,必托于无常形者也。虽然,常形之失,止于所失,而不能病其全;若常理之不当,则举废之矣。以其形之无常,是以其理不可不谨也。世之工人,或能曲尽其形;而至于其理,非高人逸才不能办。

米友仁曰:子云以字为心画,非穷理者其语不能至是,是画之为说,亦心画也。自古莫非一世之英,乃悉为此,岂市井庸工所能晓。

沈括曰:书画之妙,当以神会,难可以形器求也。世之观画者,多能指摘其间形象、位置、彩色、瑕疵而已,至于奥理冥造者,罕见其人。如彦远《画评》言王维画物,多不问四时。如画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莲花同画一景,予家所藏摩诘画袁安卧雪图,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应手,意到便成,故造理入神,迥得天机,此难与俗人论也。谢赫云“卫协之画,虽不该备形妙,而有气韵,凌跨群雄,旷代绝笔。”又欧阳文忠盘车图诗云:“古画画意不画形,梅诗咏物无隐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见诗如见画。”此真为识画也。

苏氏所谓“常理”,袁氏所谓“穷理”,沈氏所谓“超理”,即是一理,即物理亦画理也。王维雪里画芭蕉,造理矣,然观者知有雪,知有芭蕉而不以雪与芭蕉为他物为不足观,则其画盖穷雪与芭蕉之物理而得雪与芭蕉之画理,惟其造理,故益入神,若不知此理,无论所作或能曲尽形似,即直斥之为俗工。如宋人往往有以诗为题,而写其意者。甚有以写诗意试画士,其优劣之分,即在一理字。徽宗政和中,尝以“竹锁桥边卖酒家”句试画士,应试者无不向酒家上著工夫。惟有一人,但于桥头竹外,挂一酒帘,书酒字而已,便见得酒家在竹内也。又试“踏花归去马蹄香”,有一名画,但扫数胡蝶,飞逐马蹄而已,便表得马蹄香出,果皆中魁。以其合乎理也。又陈善曰:“唐人诗有嫩绿枝头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之句。尝以试画士,众工竞以花卉上妆点春色,皆不中选。惟一人于危亭缥缈绿柳隐映之处,画一美人,凭栏而立,众工遂服,此可谓善体诗人之意矣。”观此足见宋人绘画无往而不重思想,无往而不从一理字讨生活。然至以诗意命画,为取士之科,实亦宋人偏重求合于理之流弊。其时士夫,所提倡讲理之重思想,主张似与此有别。盖此虽合乎理,然犹泥乎迹象;而彼所讲之理,非为描头画角,仅合乎理而已。乃于笔墨迹象之外,以忠实的内感来表现对象之神趣也。苏轼曰:“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乃若画工,往往只取鞭策皮毛,槽枥刍秣,无一点俊发。”黄庭坚曰:“如虫蚀木,偶尔成文。古人绘事,妙处类多如此。”董逌曰:“世之评画者,曰妙于生意,能不失真如此矣。至如为能尽其技,尝问如何是当处生意?曰:殆谓自然,其问自然,则曰能不异真,斯得之矣。且观天地生物,特一气运化尔。其功用秘移,与物有宜,莫知为之者,故能成于自然。今画者信妙矣,方且晕形布色,求物比之,似而效之,序以成者,皆人力之后先也。岂能以合于自然者哉。”白居易曰:“画无常工,以似为工,画之贵似,岂其形似之贵耶。要不期于所以似者贵也。今画师弮墨设色,摹取形类,见其似者,踉其虚而喜矣。则色以红、白、青、紫,华房萼茎蕊叶。似尖圆斜直,虽寻常者,犹不失曰:此为日精,此为大芍药。至于百花异英,皆按形得之,岂徒曰似之为贵。则知无心于画者,求于造物之先。凡赋形出象,发于生意,得之自然。待其见于胸中者,若花,若叶,分布而出矣。然后发之于外,假之手而寄色焉,未尝求其似者而托意也。”兹数家者所言,亦重内心之感觉,纵笔墨于意象中,以传其神,而能仍不失自然之意者为归也。邓椿尝记界画有云:“画院界作最工,专以新意相尚。尝见一轴,甚可爱玩。画一殿廊,金碧熀耀,朱门半开,一宫女露半身于户外,以箕贮果皮,作弃掷状,如鸭脚荔支胡桃榧栗榛芡之属,一一可辨,各不相因。笔墨精微,有如此者。”是画方圆曲直,各有规矩,作之纵工而易板。而宋画工能以新意尚,则其画之生命,遂不托于有规矩之笔迹,而托于寻真理之心灵。盖箕贮之果皮,一一可辨,各不相因,犹言其笔墨之精微,至如弃掷鸭脚荔支胡桃榧栗榛芡之属,则宫中奢侈之状况,尽行表出。托意固曲,于理尤达。夫于极有规矩之界画,犹兢兢运心灵以曲达真理,则其他图画可知。张怀曰:“昧乎理者,心为绪使,性为物迁。汨于麈坌,扰于利役,徒为笔墨之所使耳,安足以语天下之真哉。”夫作画既不泥于形象,又不失其真理,解衣盘礴,自由挥写,而辄得其妙,固为上乘。宋人论画之真正主张,大率类此。故不谈画则已,谈辄以神韵为重。神韵者,心灵与真理所产生之结晶也。其关于神韵之专论,亦多见之。郭若虚谓“谢赫《六法精论》,万古不移。然而骨法用笔以下五法可学,其如气韵,必在生知,固不可以巧密得,复不可以岁月到。默契神全,不知然而然也。尝试论之,窃观自古奇迹,多是轩冕才贤,岩穴上士,依仁游艺,探赜钩深,高雅之情,一寄于画。人品既以高矣,气韵不得不高;气韵既已高矣,生动不得不至。所谓神之又神而能精也。凡画必周气韵,方号世珍。不尔,虽同巧思,止同众工之事,虽曰画而非画。故杨氏不能授其师,轮扁不能传其子。系乎得自天机,出于灵府也。且如世之相押字之术,谓之心印,本自心源,想成形迹,迹与心合,是之谓印。爰及万法,缘虑施为,随心所合,皆得名印。矧乎书画发之于情思,契之于绡楮,则非印而何。押字且存诸贵贱祸福,书画岂逃乎气韵高卑”。邓椿曰:“画之为用大矣,盈天下之间者万物,悉为含豪运思,曲尽其态。而所以能曲尽者,止一法耳。一者何也?曰:传神而已。世徒知人之有神,而不知物之有神;此若虚深鄙众工,谓虽曰画而非画者,盖止能传其形,不能传其神也。故画法以气韵生动为第一,而若虚独归于轩冕岩穴,有以哉。”郭氏直言画无气韵,即为非画。邓氏亦深然其说。而气韵之得,郭氏谓系乎得自天机,出于灵府。邓氏则谓含豪运思,在能传神。是二家亦皆主张运心灵以达真理,与以上诸家论旨相同,是盖宋人之公论矣。

宋人论画,既以求气韵生动为旨。于是独重有思想阶级之士夫画,邓椿至谓画者文之极也。其为人也多文,虽有不晓画者寡矣。其为人也无文,虽有晓画者寡矣云。故当时对于众工,无有不深鄙之者。凡画者所作,无精妙之思想及气韵,即被斥为众工。即其笔墨精密,形象酷似,亦不入士夫之鉴赏。而士夫之能画者,亦力求自拔。惟恐自侪于众工,为识者所弃。郑刚中曰:“唐人能画者,不可悉数。且以郑虔、阎立本二人论之,其用笔工拙,不可得而考。然今人借或持其遗墨售于世,则好古之士,先虔而后立本无疑。何则?虔高才在诸儒间,如赤霄孔翠,酒酣意放,搜罗物象,驱入豪端,窥造化而见天性,虽片纸点墨,自然可喜。立本幼事丹青,而人物阘茸,才术不鸣于时,负惭流汗,以绅笏奉研,是虽能模写穷尽,亦无佳处。余操是术以观今人之画,胸中有气味者,所作必不凡,而画工之笔,终无神观也。”邓椿曰:“画之六法,难于兼全。独唐吴道子,本朝李伯时,始能兼之耳。然吴笔豪放,不限长壁大轴,出奇无穷。伯时痛自裁损,只于澄心纸上,运奇布巧,未见其大手笔;非不能也,盖实矫之,恐其或近众工之事。”郑氏直言画工之笔,终无神观,而李伯时恐或近于众工,痛自裁损,不作大幅,则当时士夫思想之所尚,可想见矣。

宋人既重士夫画,然何以能自拔于众工,而有此思想高逸,气韵生动之作品?试读郭熙父子、罗大经、张怀诸家言,而知当时士夫画家之所学养矣。兹节录诸家之言而论之如下:

郭河阳曰:世人只知吾落笔作画,却不知画非易事。庄子说画史解衣盘礴,此真得画家之法。人须养得胸中宽快,意思悦适,如所谓易直子谅,油然之心生,则人之笑啼情状,物之尖斜伛侧,自然布列于心中,不觉见之于笔下。晋人顾恺之必构层楼以为画所,此真古之达士,不然则志意已抑郁沉滞,局在一曲,如何得写貌物情,抒发人思哉。

是言作画,须先养气而后乘兴,始能得之心中,见之笔下。至理名言,发人深省。盖凡一景之画,不论大小多少,必须注精以一之,不精则神不专;必神与俱成之,神不与俱成,则精不明;必严重以肃之,不严则思不深;必恪勤以周之,不恪则景不完;积情气而强之者,其状软懦而不决,此不注精之病也。积昏气而汩之者,其状黯淡而不爽,此神不与俱成之弊也。以轻心挑之者。其形脱略而不圆,是不严重之弊也。以慢心忽之者,其体疏率而不整,此不恪勤之弊也。故不决则失分解法,不爽则失潇洒法,不圆则失体裁法,不整则失紧慢法,此最作者之大病也。郭氏之自申其说也,亦可谓穷尽其奥。

郭思曰:思昔见先子作一二图,有一时委下不顾,动经一二十日不向。再三体之,是意不欲;意不欲者,非所谓惰气者乎。又每乘兴得意而作,则万事俱忘,及外物一至,则亦委而不顾;委而不顾者,岂非所谓昏气者乎。凡落笔之日,必明窗净几,焚香左右,精笔妙墨,盥手涤砚,如见大宾,必神闲意定,然后为之,岂非不敢以轻心挑之者乎?已营之,又彻之,已增之,又润之;一之可矣,又再之,再之可矣,又复之;每一图,必重复终始,如戒严敌然后毕,非所谓不敢以慢心忽之者乎?

读此可知郭氏家法之“主敬”,其得为一代宗匠者,有以也。董氏逌亦有神定之说,与郭氏精一之义同。

董逌曰:丘壑成于胸中,既寤则发之于画,故物无留迹,累随见生,殆以天合天者耶?李广射石,初则没镞饮羽,既则不胜石矣。彼有石见者,以石为碍,盖神定者一发而得其妙解,过此则人为已。

精一神定之说,实为画家学养惟一之格言。宋人之鼓吹阐扬此说者甚力,前文所录,犹为举其笼统者,其较言之具体使后学易于揣摩者,则如下述:

董逌曰:由一艺以往,其至有合于道者,此古之所谓进乎技也。观咸熙画者,执于形相,忽若忘之,世人方且惊疑,以为神矣,其有寓而见耶?咸熙盖稷下诸生,其于山林泉石,岩栖而谷隐,层峦叠翠,嵌欹崒嵂,盖生而好也。积好在心,久则化之,凝念不释,神与物忘,则磊落奇蟠于胸中,不得遁而藏也。他日忽见群山横于前者,累累相负而出矣。岚光霁烟,相与一一而上下,漫然放乎外而不可收也。盖心术之变化而有出,则托于画以寄其放。故云烟风雨者,皆山也,故能尽其道,后世按图求之,不知其画忘也。谓其笔墨有蹊辙,可随其位置求之,彼其胸中自无一丘一壑,且望洋耶?若其谓得之,此复有真画耶?

罗大经曰:唐明皇令韩幹观御府所藏画马。幹曰:“不必观也。陛下厩马万匹,皆臣之师。”李伯时工画马,曹辅为太仆卿,太仆廨舍御马皆在焉,伯时每过之,必终日纵观,至不暇与客语。大概画马者,必先有全马在胸中,若能积精储神,赏其神骏,久久则胸中有全马矣。信意落笔,自然超妙,所谓用意不分,乃凝于神者也。山谷诗云:“李侯画骨亦画肉,下笔生马如破竹。”生字下得最妙,盖胸中有全马,故由笔端而生,初非想象模画也。曾云巢、无疑工画草虫,年迈愈精。余尝问其所传,无疑笑曰:“是岂有法可传哉?某自少时取草虫,笼而观之,穷昼夜不厌。又恐其神不完也,复就草地之间观之,于是始得其天。方其落笔之际,不知我之为草虫耶?草虫之为我也。此与造化生物之机缄,盖无以异,岂有可传之法哉?”

董氏称咸熙画山水,能凝念不释,神与物忘,乃得臻妙。罗氏称引韩幹、李伯时画马,能胸有全马,始生笔端。而曾云巢、无疑之画草虫,至落笔之际,物我两忘。皆所以证明作画者之须定神精一,深求物理之当然,而与己之神情俱化。是非有若韩、李诸家,胸中确有所养者,不能语此。是亦足见宋代士夫画家之注重学养,而深有得于致知格物体用之义也。夫士夫画家,思想既高逸,又以定神一精,穷理得性为养,所作自异众工。而众工之流,因无所学养,方逐世好之不暇,虽日画其画,而画中无我,机器等耳。刘学箕曰:“侔揣万类,挥翰染素,虽画家一艺。然眸子无鉴裁之精,心胸有尘俗之气,纵极工妙,而鄙野村陋不逃明眼。是徒穷思尽心,适足以资世之话靶,不若不画之为愈。今观昔之人,以一艺彰彰自表于世,皆文人才士。非以人物山川佛像鬼神著,则以楼观花竹翎毛走兽显。盖未有独任一见,而得万物之情,兼备诸体,而擅众作之美。虽张僧繇、吴道子、阎立本诸公,尚不能之,况万万不及此者,自谓能之可乎?古之所谓画士者,皆一时名胜,涵泳经史,见识高明,襟度洒落,望之飘然。知其有蓬莱道士之丰俊,故其发为豪墨,意象萧爽,使人宝玩不寘。今之画工,只人役耳。视古之人又万万不啻也。亦有迫于口体之不充,俯就世俗之所强。问之能彼乎?曰:能之,能此乎?曰:能之。及其吮笔运思,茫昧失措,鲜不刻乌成鹄,画虎类狗,其视古人神奇精妙,每不逮之。”是盖言众工之为众工,学不专向,艺惟务博,不能有士夫定神一精之学养故也。陈善之言曰:“顾恺之善画而人以为痴,张长史工书而人以为颠。予谓此二人之所以精于书画者也。”学固以专精,况宋人之于画,讲物理以求精妙,尤非定神一精不可。

要之,宋人之论画,以讲理为主;欲从理以求神趣,故主运用心灵之描写;运用心灵,未必能穷理,即穷理,未必能得神趣;于是有精一神定之说,曰敬。宋画家虽不能人人有此观念与学养,然号为先觉者,固以如是之论调相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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