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画学全史 · 郑午昌 · Chapter 53 of 63

第三十六节 画论

传硕公版书

第三十六节 画论

宋人论作画,注重物理,而神韵气趣副焉。元人则一讲神韵气趣,其合物理与否,若不屑顾及之,云林所谓“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者也。”盖元人深恶作画近形似,甚至不屑称作画之事为画,而称为写,写则专从笔尖上用工夫。当作画时,不以为画,直以笔用写字之法,写出其胸中所欲画者于纸上,而能得神韵气趣者为上,此元人画学之大致,盖当时画风益趋于文学化也。兹就各家之所论,摘要述之。

赵孟頫曰:“作画贵有古意,若无古意,虽工无益。今人但知用笔纤细,傅色浓艳,便自为能手;殊不知古意既亏,百病横生,岂可观也。吾所画似乎简率,然识者知其近古,故以为佳。”赵氏为宋之后裔,其所谓当时者,当在宋末元初之际,讲究细笔艳色,犹存宋院画之旧貌,势或然也。顾松雪已觉其不佳,自趋简率,以求合于古意,且其求合于古者,不曰理,不曰法,而曰意者不可指示,惟可于笔间写其仿佛。松雪诗曰:“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应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须知书画本来同。”所谓“能会此”者,即会意也,寓画意于书法,故作画不得不讲重用笔,作画重用笔,实元代画家一致之主张,松雪以宋后裔,号称复古,而己主张之,是亦足见风气之转也。

柯九思、钱舜举、汤垕、杨维桢辈,皆主张以书法作画,而讲用笔者也。柯氏之言曰:“写竹,干用篆法,枝用草书法,叶用八分法,或用鲁公撇笔法,木石用折钗股屋漏痕之遗意。”杨维桢之言曰:“书盛于晋,画盛于唐,宋书与画一耳。士大夫工画者,必工书,其画法即书法所在。”汤垕之言曰:“画梅,谓之写梅;画竹,谓之写竹;画兰,谓之写兰,何哉?盖花之至清,画者当以意写之,不在形似耳。”又赵文敏尝问画道于钱舜举,何以称士气?钱曰:“隶体耳!画史能辨之,即可无翼而飞。不尔,便落邪道。愈工愈远。”此数家者,皆主张以书法作画者,而钱氏至谓画史能辨之,即可无翼而飞,则元人之重用笔写意可知。

以上所论,元人画学之思想及其主要点,可见其概,至对于各画类写作之方法,亦多有名言可述者。

人物 元人习人物画者,极少,惟赵松雪独擅长。赵氏有言曰:“宋人画人物,不及唐人远甚;予刻意学唐人,殆欲尽去宋人笔墨。”可知我国人物画,实于唐代为盛,后之学者,当越宋而学之也。汤垕之论曰:“人物于画,最为难工,盖拘于形似位置,则失神运气象。顾、陆之迹,世不多见。唐名手至多,吴道子,画家之圣也,照映千古。至宋之李公麟伯时一出,遂可与古作者并驱争先,得伯时画三纸,可换吴生画一二纸;得吴生画二纸,可易顾、陆一纸;其为轻重,相悬若此。”亦言唐宋人物之盛,及宋人对于人物画欣赏之程度,称羡前代之盛,适足反证当时人物画之衰。

山水 汤垕云:“山水之为物,禀造化之秀,阴阳晦冥,晴雨寒暑,朝昏昼夜,随形改步,有无穷之趣,自非胸中丘壑汪洋如万顷波者,未易摹写。如六朝至唐初,画者虽多,笔法位置深得古意,目王维、张璪、毕宏、郑虔之徒出,深造其理。五代荆、关又出新意,一洗前习。迨于宋朝,董源、李成、范宽三家鼎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山水之法始备。”黄公望曰:“山水之作,昉自汉唐,古笔遗墨,不复多见。米南宫称董北苑无半点李成、范宽俗气,一片江南景也。厥后僧巨然、陆道士皆宗其法,陆笔罕见,然笔往往有之,亦有逼于董者。其有学于然者,江贯道曰:用墨轻淡匀洁,林木树叶,排列珠琲,宋人亦珍之,视然则大有径庭矣。作山水,必以董为师法,如吟诗之学杜也。”此二家,皆言山水学者开发传授之过程。至若黄公望著有写《山水诀》,其中述山水之作法,援古证今,语语中肯,尤足为后学之科律。录其要者如下:

山水之法,在乎随机应变,先记皴法不杂,布置远近相映,与写字一般,以熟为妙,大要去邪、甜、俗、赖四个字。山论三远,从下相连不断,谓之平远;从近隔间相对,谓之阔远;从山外远景,谓之高远。山头要折搭转换,山脉皆顺,此活法也。众峰如相揖逊,万树相从,如大军领卒,森然有不可犯之色,此写真山之形也。树要四面具有干与枝,盖取其圆润。树要有身分,画家谓之纽子,要折搭得中。树身各要有发生,树要偃仰,稀密相间,有叶树,枝软,后面皆有仰枝。大概树要填空,小树大树,一偃一仰,向背浓淡,各不少相犯。繁处间疏处,须要得中,若画得纯熟,自然笔法出现。画石之法,先从淡墨起,可改可救,渐用浓墨者,为上。石无十步真,石看三面,用方圆之法,须方多圆少。画石之法,最要形象。不是要石有三面,或在上在左侧皆可为面,临笔之际,殆要取用,画一窠一石,当逸墨撇脱,有士人家风。山水中唯水口最难画。远水无湾,水出高源,自上而下,切不可断脉,要取活流之源。山水中用笔法,谓之筋骨相连,有笔有墨之分,用描处,糊突其笔,谓之有墨,水笔不用描法,谓之有笔,此画家紧要处。山石树木,皆用此。近作画多宗董源、李成二家,笔法树石各不相似,学者当尽心焉。作画用墨最难,但先用淡墨,积至可观处,然后用焦墨浓墨,分出畦径远近;故在生纸上,有许多滋润处,李成惜墨如金,是也。董源小山石,谓之矾头,中有云气,此皆金陵山景。皴法要渗软,下有沙地,用淡墨扫,屈曲为之,再用淡墨破。董石谓之麻皮皴,坡脚先向笔画边皴起,然后用淡墨破,其深凹处,著色不离乎此。夏山欲雨,要带水笔。山上有石,小块堆在上,谓之矾头。用水笔晕开,加淡螺青,又是一般秀润。画不过意思而已,冬景借地为雪,要薄粉晕山头,著色,螺青拂石上,藤黄入墨画树,甚色润好看。画石之妙,用藤黄水浸入墨笔,自然润色,不可用多,多则要滞笔。间用螺青入墨亦妙。山坡中可以置屋舍,水中可置小艇,从此有生气。山腰用云气,见得山势高不可测,山下有水潭,谓之濑,画此,甚有生意,四边用树簇之。画山水,更要记春夏秋冬景色,春则万物发生,夏则树木繁冗,秋则万象肃杀,冬则烟云黯淡,天色模糊,能画此者,为上矣。痴翁既具天才,又极人工,尝于袋中置笔,或于游处见树有怪异,便模写记之。

举一生学问经验之所得而归纳之,撰成斯篇。凡山水、树石、用笔、用墨以及皴法著色布景,山水上必要之法,皆论及之;语简意周,明清诸大家,多得力于此。

墨戏之作,盖士大夫词翰之余,藉以适一时之兴趣,梅竹兰菊等属之。以此四者,孤姿清神,有契于士夫之怀抱,故多乐写之。元人尤好写竹。对于竹之画法,颇有论及之者,倪云林曰:“余之竹,聊以写胸中逸气耳,岂复较其似与非,叶之繁与疏,枝之斜与直哉?或涂抹久之,他人视以为麻为芦,仆亦不能强辨为竹,真没奈览者何?”吴仲圭曰:“墨竹之法,作干节枝叶而已。而叠叶为至难,于此不工,则不得为佳画矣。”赵松雪曰:“写竹还应八法通。”柯九思曰:“写竹干用篆法,枝用草书法,写叶用八分法,或用鲁公撇笔法。”此皆论画竹之名言也。但论之最有系统而精密者,则有李衎之《竹谱》,谱词冗长,不及备录,兹记其略如下:

李氏自言酷好写竹,苦无所师法,竭力讲求,历十数年,始见文湖州、萧协律、李颇手迹而学之。后使交趾,深入竹乡,究观竹之种种色状,于是参以向之所学者,一一详疏卷端,而为《竹谱》,约分三部,曰:《画竹谱》,曰《墨竹谱》,曰《竹态谱》。《竹态谱》无甚重要,今仅就《画竹》与《墨竹》二谱,节录其说。

《画竹谱》画竹之法凡五:一位置,二描墨,三承染,四设色,五笼套。

位置 位置须看绢幅宽窄,横竖可容几竿,根梢向背,枝叶远近,或荣或枯,及土坡水口,地面高下厚薄。自意先定,然后用朽子,朽下再看;看得不可意,再审看改朽;看得可意,方始落墨。所谓冲天、撞地,偏重、偏轻,对节、排竿,鼓架、胜眼,前枝、后叶,此为十病,断不可犯。

描墨 描墨竹,须神思专一,落笔要圆劲快利,不可太速,速则失势;不可太缓,缓则痴浊;不可太肥,肥则俗恶;不可太瘦,瘦则枯弱。起落有准的,来去有逆顺。如描叶,则劲利中求柔和;描竿,则婉媚中求刚正;描节,则分断处要连属;描枝,则柔和中要骨力。详审四时枯荣老嫩,随意下笔,自然枝叶活动,生意俱足。

承染 承染,要在分别浅深、翻正、浓淡,用水笔破。用时忌见痕迹,后用极明净之青黛或螺青,蘸笔承染。露叶则淡,老叶则浓。染枝节间,深处则浓染,浅处则淡染,在临时相度。

设色 须用上好石绿入清胶水,研淘作分五等,头绿粗恶,不用;二绿三绿,染叶;面稍淡者,名枝条绿,染叶背及枝干;更淡者,名绿花,亦可用染叶背枝干。如初破箨新竹,须用三绿染。节下粉白,用石青花染,老竹用藤黄染,枯竹枝干及叶梢笋箨,皆土黄染,笋箨上斑花及叶梢上水痕,用檀色点染,此其大略也。

笼套 设色干了,用干布净巾著力拂拭,有色脱落处,随便补治匀好。除叶背外,皆用草汁笼套,叶背只用淡藤黄笼套。

《墨竹谱》墨竹之法,凡分四部:一画竿,二画节,三画枝,四画叶。

画竿 只画一二竿,墨色得从便;三竿以上,则前者色浓,后者渐淡。自梢至根,节节要笔意贯穿。每竿要墨色匀停,行笔平直,两边如界,自然员正。如臃肿、偏邪、间粗、间细、间枯、间浓,及节空、匀长、匀短,皆所深忌。

画节 立竿既定,画节为最难。上一节要覆盖下一节,下一节要承接上一节,中间虽是断却,要有连属意。上一笔两头放起,中间落下,如月少弯,则便见一竿圆混;下一笔,看上笔意趣,承接不差,自然有连属意,不可齐大,不可齐小;齐大则如旋环,齐小则如墨板。不可太弯,不可太远;太弯则如骨节,太远则不相连属,无复生意。

画枝 各有名目,生叶处,谓之丁香头;相合处,谓之雀爪;直枝,谓之钗股;从外画入,谓之垛叠;从里画出,谓之迸跳。下笔须要遒健圆劲,生意连绵。行笔疾速,不可迟缓。老枝则挺然而起,节大而枯瘦;嫩枝,则和柔而婉顺,节小而肥滑。叶多则枝覆,叶少则枝昂。风枝雨枝,触类而长,在临时转变。

画叶 下笔要劲利,实按而虚起,一抹便过,少迟留则钝厚不铦利矣。法有所忌:粗忌似桃叶,细忌似柳叶。忌孤生,忌并立,忌如叉,忌如井。忌如手指及似蜻蜓。翻正向背,转侧低昂,雨打风翻,各有态度,不可胶柱。

元人讲论画法,虽不及宋人之多,然如李氏之《竹谱》,条举理解,无论其内容如何,即以形式论,实为前人所未有。是殆元人对于写竹特具深好,而李氏又深有得于画竹之法,故能参证归纳,而成斯谱也。此外又有王绎之《写像秘诀》亦颇具条理,其言略曰:

凡写像须通晓相法,盖人之面貌部位,与夫五岳四渎,各各不侔,自有相对照处。而四时气色亦异。彼方叫啸谈论之间,本真发见,我则静而求之,默识于心,闭目如在目前,放笔如在笔底,然后以淡墨霸定,逐旋积起。……近代俗工,胶柱鼓瑟,不知变通之道,必欲其正襟危坐如泥塑人,方乃传写,因是万无一得。

观此可知王氏固有与俗工相异处。其于调色,尤极注重,某色应用于何部分,某部分应调某色,与某色合用,皆一一举明。其所配用色,约有四五十种,兹不备录,要亦深有研究之价值,足为后学取法也。

至若其他关于名迹征考家数源流有类画史之著作,则有夏文彦之《图画宝鉴》。夏,吴兴人,其家世藏名迹,罕有比者。朝夕玩索,心领神会;加以游于画艺,悟入厥趣,是故赏鉴品藻,百不失一。因取《名画记》、《图画见闻志》、《画继》、《续画记》为本,加以《宣和画谱》、《南渡七朝画史》,齐、梁、魏、陈、唐、宋以来诸家画录,及传记杂说百氏之书,搜潜剔秘,网罗无遗。自轩辕至宋德祐乙亥,得能画者一千二百八十余人;又金元三十人;至元迄至正间,二百余人;共一千五百余。其考核诚精,其用心良勤。其论画之三品,盖扩前人所未发明,陶宗仪亟称之。惟中间如封膜之类,尚沿旧讹,未能纠正;又每代所列,不以先后为次,往往倒置;是其缺点。然搜罗广博,在前人画史之中,可谓详赡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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