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 · 梁启超 · Chapter 19 of 24

第四节 中国佛学之特色及其伟人

传硕公版书

第四节 中国佛学之特色及其伟人

美哉我中国,不受外学则已,苟受矣则必能发挥光大,而自现一种特色。吾于算学见之,吾于佛学见之。中国之佛学,乃中国之佛学,非纯然印度之佛学也。不观日本乎?日本受佛学于我,而其学至今无一毫能出我范围者。虽有真宗、日莲宗,为彼所自创,然真宗不过净土之支流,日莲不过天台之余裔,非能有甚深微妙,得不传之学于遗经者也。真宗许在家修行,许食肉带妻,是其特色,但此亦印度所谓“优婆塞”,中国所谓“居士”之类耳。若以此为佛徒也,何如禅宗直指本心,并佛徒之名亦不必有之为高乎?未尝能自译一经,未尝能自造一论,未尝能自创一派,以视中国,瞠乎后矣。此宁非我泱泱大国民可以自豪于世界者乎?吾每念及此,吾窃信数十年以后之中国,必有合泰西各国学术思想于一炉而冶之,以造成我国特别之新文明以照耀天壤之一日。吾顶礼以祝,吾跂踵以俟。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吾请讴歌隋、唐间诸古德之大业,为我青年劝焉。

中国之佛学,其特色有四:

(第一)自唐以后,印度无佛学,其传皆在中国。基督生于犹太,而犹太二千年来无景教,景教乃盛于欧西诸国;释尊生于印度,而印度千余年来无佛教,佛教乃盛于亚东诸国:岂不悲哉!岂不异哉!佛灭度后数百年间,五印所传,但有小乘;小乘之中,复生分裂,上座、大众,各鸣异见,别为二十部。至五世纪,凡世纪皆以佛灭后计,下仿此。外道繁兴,大法不绝如缕。至六世纪末而有马鸣,七世纪而有龙树、提婆,九世纪而有无著、世亲,十一世纪而有清辨、护法,十二三世纪而有戒贤、智光,其可称真佛教者,不过此五百年间耳。自玄奘西游,遍礼戒、智诸论师,受法而归,于是千余年之心传,尽归于中国。自此以往,印度教徒,徒事论战,怠于布教。而婆罗门诸外道,复有有力者起,日相攻掊。佛徒不支,乃思调和,浸假采用婆罗门教规,念密咒,行加持,开教元气,销灭以尽。至十五世纪,而此母国已无复一佛迹。此后再蹂躏于回教,三侵蚀于景教,而佛学遂长已矣。转视中国,则自唐以来,数百年间,大师踵起,新宗屡建。禅宗既行,举国硕学,皆参圆理,其余波复披靡以开日本。佛教之不灭,皆中国诸贤之功也。中间虽衰息者二三百年,而至今又骎骎有复兴之势。近世南海、浏阳,皆提倡佛学,吾意将来必有结果。他日合先秦、希腊、印度及近世欧美之四种文明而统一之、光大之者,其必在我中国人矣。此其特色一也。

(第二)诸国所传佛学皆小乘,惟中国独传大乘。佛教之行,西讫波斯,北尽鲜卑,即西伯利亚。南至暹罗,东极日本,凡亚洲中大小百数十国,无不遍被。吾深疑耶教为剽窃印度婆罗门及佛教而成者。其言“天主”,即韦陀论所谓“梵天”、“大自在天”;其言“永生”,即佛教所谓“涅槃”;自余天堂地狱之论,礼拜祈祷之式,无一不与小乘法相类。古代希腊、埃及、犹太、印度,既有交通,如希腊大哲德黎,史家亦谓其尝至印度。然则印度宗教家言,流入犹太,亦非奇事。但未得确据,不敢断言耳。虽然,彼其所传皆小乘耳。日本佛学以中国为母,不在此论。盖当马鸣初兴时,而印度本教中人,固已纷纷集矢,谓大乘非佛说。大乘之行于印,实几希耳。故其派衍于外国者,无不贪乐偏义,谤毁圆乘。即如今日西藏、蒙古,号称佛法最盛之地,问其于《华严》、《法华》之旨,有一领受者乎?无有也。独我中夏,虽魏、晋以前,象法萌芽,未达精蕴;迨罗什以后,流风一播,全国憬从,三家齐兴,别传崛起。隋、唐之交,小乘影迹,几全绝矣。窃尝论之,宗教者亦循进化之公例以行者也。其在野蛮时代,人群智识卑下,不得不歆之以福乐,慑之以祸灾,故惟权法得行焉。及文明稍进,人渐识自立之本性,断依赖之劣根,故由恐怖主义,而变为解脱主义,由利己主义,而变为爱他主义,此实法之所以能施也。中国人之独受大乘,实中国国民文明程度高于彼等数级之明证也。此其特色二也。

(第三)中国之诸宗派,多由中国自创,非袭印度之唾余者。试以第三节所列十宗论之:俱舍宗惟世亲造一论,印度学者竞习之耳,未尝确然立一宗名也;其宗派之成,实自中国。成实宗则自诃梨跋摩以后,竺国故书雅记,无一道及,其流独盛于中国。三论宗在印,其传虽稍广,然亦不如中国。至于华严,其本经之在印度,已沉没于若明若昧之域,据言:佛灭后七百年,龙树菩萨始以神力摄取《华严经》于海龙宫,是为本经流通之始。此等神秘之说,虽不足深信,然《华严》不显于印度,可想见矣。而宗门更何有焉?在彼惟有《大不思议》、《十地》两论,推阐斯义,馀无所闻。故依《华严》以立教,实自杜顺、贤首、清凉、圭峰之徒始也,虽谓华严宗为中国首创焉可也。又如禅宗,虽云西土有二十八祖,但密之又密,舍前祖与后祖相印接之一刹那顷,无能知其渊源,其真伪固不易辨。即云真矣,而印度千余年间,舍此二十八人外,更无一禅宗,可断然也。不宁惟是,后祖受钵,前祖随即入灭,然则千余年间,不许同时有两人解禅宗正法者,又断然也。若是则虽谓印度无禅宗焉可也。然则佛教有六祖而始有禅宗,其犹耶教有路德而始有布罗的士丹也。若夫天台三昧,止观法门,特创于智者大师一人,前无所承,旁无所受,此又其彰明较著者矣。由此言之,十宗之中,惟律宗、法相宗、真言宗、净土宗,尝盛于印度;而其余则皆中国所产物也。试更为一表示之:

一、俱舍宗………印度有而不盛………中国极盛

二、成实宗………印度创之而未行……中国极盛

三、律    宗………印度极盛……………中国次盛

四、法相宗………印度极盛……………中国亦极盛

五、三论宗………印度有而不盛………中国极盛

六、华严宗………印度无………………中国特创极盛

七、天台宗………印度无………………中国特创极盛

八、真言宗………印度极盛……………中国甚微

九、净土宗………印度极盛……………中国次盛

十、禅    宗………印度无………………中国特创极盛

夫我国之最有功德有势力于佛学界者,莫如教下三家之天台、法相、华严与教外别传之禅宗,自余则皆支孽附庸而已。而此四派者,惟其一曾盛于天竺,其三皆创自支那,我支那人在佛教史上之位置,其视印度古德何如哉!窃尝考之,印度惟小乘时代有派别,佛灭后,小乘派分为二十部。初分为大众部、上座部,佛灭一世纪时所分也。次分为一说部、说出世部、鸡胤部,二世纪初叶所分也;次为多闻部,次为说假部,皆二世纪中叶所分也;次为制多山部、西山住部、北山住部,二世纪末叶所分也。此八派皆从大众部分出。次为说一切有部,三世纪初叶所分也;次为犊子部,复由犊子部分为法上部、贤胄部、正量部、密林山部;次为化地部,复由化地部分为法藏部,皆三世纪中叶所分也;次为饮光部,三世纪末叶所分也;次为经量部,四世纪初叶所分也。此十派皆由上座部分出也。四世纪以后,小乘衰熄,大乘未兴,佛教几绝。而大乘时代无派别。大乘之兴,凡为三期:第一期则马鸣也,六世纪末。第二期则龙树、提婆也,七世纪。第三期则无著、世亲也,九世纪。皆本师相传,毫无异论,略似汉初伏生、申公、后苍等之经学。及其末流,护法、清辨,诤空有于依他之上,戒贤、智光,论相性于唇舌之间,壁垒稍新,门户胎立,而法轮已转而东矣。盖大乘教义,萌芽于印度,而大成于支那,故求大法者,当不于彼而于我。此非吾之夸言也,殆亦古德之所同许也。此其特色三也。

(第四)中国之佛学,以宗教而兼有哲学之长。中国人迷信宗教之心,素称薄弱。《论语》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子墨子谓程子曰:“儒以天为不明,以鬼为不神。”见《墨子·公孟》篇。盖孔学之大义,浸入人心久矣。佛、耶两宗,并以外教入中国,而佛氏大盛,耶氏不能大盛者何也?耶教惟以迷信为主,其哲理浅薄,不足以餍中国士君子之心也。佛说本有宗教与哲学之两方面,其证道之究竟也在觉悟,觉悟者,正迷信之反对也。其入道之法门也在智慧,耶教以为人之智力极有限,不能与全知全能之造化主比。其修道之得力也在自力。耶教日事祈祷,所谓借他力也。佛教者,实不能与寻常宗教同视者也。中国人惟不蔽于迷信也,故所受者多在其哲学之方面,而不在其宗教之方面。而佛教之哲学,又最足与中国原有之哲学相补佐者也。中国之哲学,多属于人事上,国家上,而于天地万物原理之学,穷究之者盖少焉。英儒斯宾塞,尝分哲学为可思议、不可思议之二科。若中国先秦之哲学,则毗于其可思议者,而乏于其不可思议者也。自佛学入震旦,与之相备,然后中国哲学乃放一异彩。宋、明后学问复兴,实食隋、唐间诸古德之赐也。此其特色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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