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 · 梁启超 · Chapter 6 of 24

第二节 论诸家之派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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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论诸家之派别

先秦之学,既称极盛,则其派别自千条万绪,非易论定。今请先述古籍分类异同之说,而别以鄙见损益之。

古籍中记载最详者,为《汉书·艺文志》,其所本者刘歆《七略》也。篇中“诸子略”,实为学派论之中心点;而“兵书略”、“术数略”、“方技略”,亦学术界一部之现象也。今举“诸子略”之目如下,凡为十家,亦称九流:小说家不在九流之内。

一、儒家。二、道家。三、阴阳家。四、法家。五、名家。六、墨家。七、纵横家。八、杂家。九、农家。十、小说家。

又《史记·太史公自序》,述其父司马谈《论六家要指》,凡六家:

一、阴阳家。二、儒家。三、墨家。四、名家。五、法家。六、道德家。

诸子书中论学派者,以《荀子》之《非十二子》篇、《庄子》之《天下》篇为最详。《荀子》所论,凡六说十二家:

一、它嚣、魏牟。二、陈仲、史。三、墨翟、宋钘。四、慎到、田骈。五、惠施、邓析。六、子思、孟轲。

《庄子》所论凡五家,并己而六:

一、墨翟、禽滑釐。二、宋钘、尹文。三、彭蒙、田骈、慎到。四、关尹、老聃。五、庄周。六、惠施。

以上四篇,皆专论学派者也。其他各书,论及者亦不鲜。《孟子》则以杨、墨并举,又以儒、墨、杨并举;《韩非子·显学》篇,则以儒、墨并举,又以儒、墨、杨、秉并举;《史记》则以老子、韩非合传,而《孟子荀卿传》中,附论驺忌、驺衍、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公孙龙、剧子、李悝、尸子、长卢、吁子以及墨翟焉。

四篇之论,荀子最为杂乱。荀子北派之巨子也,故所列十二家皆北人,而南人无一焉。以老子、杨朱之学如此其盛,乃缺而不举,遗憾多矣西方之学亦未一及。且所论者,除墨翟、惠施之外,皆非其本派中之祖师也。若乃子思、孟轲,本与荀同源;而其强辞排斥,与他子等。盖荀卿实儒家中最狭隘者也,非徒崇本师以拒外道,亦且尊小宗而忘大宗。虽谓李斯坑儒之祸,发于荀卿,亦非过言也。李斯坑儒,所以排异己者,实荀卿狭隘主义之教也。故其所是非,殆不足采。《艺文志》亦非能知学派之真相者也。既列儒家于九流,则不应别著“六艺略”;既崇儒于六艺,何复夷其子孙以侪十家?其疵一也。纵横家毫无哲理,小说家不过文辞,杂家既谓之杂矣,岂复有家法之可言?而以之与儒、道、名、法、墨等比类齐观,不合论理,其疵二也。农家固一家言也,但其位置与兵、商、医诸家相等。农而可列于九流也,则如孙、吴之兵,计然、白圭之商,扁鹊之医,亦不可不为一流。今有“兵家略”、“方技略”在“诸子略”之外,于义不完,其疵三也。“诸子略”之阴阳家,与“术数略”界限不甚分明,其疵四也。故吾于班、刘之言,亦所不取。庄子所论,推重儒、墨、老三家,颇能絜当时学派之大纲,《天下》篇前一段所谓“内圣外王”之学者,指儒家也;宋钘、尹文,墨派也;彭蒙、田骈、慎到,老派也;庄子本身,老派也;惠施,名家言,亦与墨子《大取》、《小取》等篇相近,近于墨派也。篇中一唱三叹者,惟孔、墨、老三家,实能知学界之大势也。然犹有漏略者。太史公司马谈之论,则所列六家,五雀六燕,轻重适当,皆分雄于当时学界中,旗鼓相当者也。分类之精,以此为最。虽然,欲以观各家所自起,及其精神之所存,则谈之言犹未足焉耳。今请据群籍,审趋势,自地理上、民族上放眼观察,而证以学说之性质,制一“先秦学派大势表”如下:

欲知先秦学派之真相,则南、北两分潮,最当注意者也。凡人群第一期之进化,必依河流而起,此万国之所同也。我中国有黄河、扬子江两大流,其位置、性质各殊,故各自有其本来之文明,为独立发达之观。虽屡相调和混合,而其差别相自有不可掩者。凡百皆然,而学术思想其一端也。北地苦寒硗瘠,谋生不易,其民族销磨精神日力以奔走衣食、维持社会,犹恐不给,无余裕以驰骛于玄妙之哲理,故其学术思想,常务实际,切人事,贵力行,重经验,而修身齐家治国利群之道术,最发达焉。惟然,故重家族,以族长制度为政治之本,封建与宗法,皆族长政治之圆满者也。敬老年,尊先祖,随而崇古之念重,保守之情深,排外之力强。则古昔,称先王;内其国,外夷狄;重礼文,系亲爱;守法律,畏天命:此北学之精神也。南地则反是。其气候和,其土地饶,其谋生易,其民族不必惟一身一家之饱暖是忧,故常达观于世界以外。初而轻世,既而玩世,既而厌世。不屑屑于实际,故不重礼法;不拘拘于经验,故不崇先王。又其发达较迟,中原之人,常鄙夷之,谓为蛮野,故其对于北方学派,有吐弃之意,有破坏之心。探玄理,出世界;齐物我,平阶级;轻私爱,厌繁文;明自然,顺本性:此南学之精神也。今请两两对照比较,以明其大体之差别,列表如下:

古书中言南、北分潮之大势者,亦有一二焉。《中庸》云:“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孟子》云:“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是言南、北之异点,彰明较著者也。要之此全盛时代之第一期,实以南、北两派中分天下。北派之魁,厥惟孔子;南派之魁,厥惟老子。孔学之见排于南,犹老学之见排于北也。试观孔子在鲁、卫、齐之间,所至皆见尊崇;乃至宋而畏矣,至陈、蔡而厄矣,宋、陈、蔡皆邻于南也;及至楚则接舆歌之,丈人揶揄之,长沮、桀溺目笑之,无所往而不阻焉:皆由学派之性质不同故也。北方多忧世勤劳之士,孔席不暖,墨突不黔,栖栖者终其身焉;南方则多弃世高蹈之徒,接舆、丈人、沮、溺,皆汲老、庄之流者也:盖民族之异性使然也。

孔、老分雄南、北,而起于其间者有墨子焉。墨亦北派也,顾北而稍近于南。墨子生于宋,宋,南北要冲也,故其学于南、北各有所采,而自成一家言。其务实际、贵力行也,实原本于北派之真精神,而其刻苦也过之;但其多言天鬼,颇及他界,肇创论法,渐阐哲理,力主兼爱,首倡平等,盖亦被南学之影响焉。故全盛时代之第二期,以孔、老、墨三分天下。

孔、老、墨之盛,非徒在第二期而已,直至此时代之终。其余波及于汉初,犹有鼎足争雄之姿详见第三章。今为三大宗表,示其学派势力之所及如下:

此其大略也。虽然,吾非谓三宗之足以尽学派也,又非如俗儒之牵合附会,欲以当时之学派,尽归纳于此三宗也;不过示其势力之盛,及拓殖之广云尔。请更论余子。

南、北两派之中,北之开化先于南,故支派亦独多。阴阳家言,胚胎时代祝官之遗也;法家言,远祖周礼而以管子为继别之大宗,申、商为继祢之小宗,及其末流,面目大殊焉;名家言最后起,而常为诸学之媒介者也。孔、老、墨而外,惟此三家,蔚为大国,巍然有独立之姿。而三家皆起于北方。此为全盛时代第三期。

齐,海国也。上古时代,我中华民族之有海思想者厥惟齐。故于其间产出两种观念焉:一曰国家观,二曰世界观。国家观衍为法家,世界观衍为阴阳家。自管仲藉官山府海之利,定霸中原,锐意整顿内治,使成一“法治国”Rechtsstat之形。《管子》一书,实国家思想最深切著明者也。但其书必非管子所自作,殆战国时其后辈所纂述。要之此书则代表齐国风者也。降及威、宣之世,而驺衍之徒兴。《史记》称:“(衍)深观阴阳消息,而作……《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并世盛衰,因载其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之一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焉。”[1]《史记·孟子荀卿列传》此其思想何等伟大,其推论何等渊微!非受海国感化者,孰能与于斯?驺衍所谓“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近世奈端、达尔文诸贤,能开出弥天际地之大学说者,皆恃此术也。虽其以阴阳为论根,未免失据,然萌芽时代,岂能以今日我辈数千年后之眼识訾议之耶?驺子既没,而稷下先生数百辈,犹演其风。及秦、汉时,遂有渡海求蓬莱之事。徐福之开化日本,皆驺子之徒导之也。此为齐派(北东派)之两大家。齐派之能独立于邹鲁派以外也,大国则然也,海国则然也。

秦,黄族先宅之地,而三皇所迭居也,控山谷之险,而民族强悍,故国家主义,亦最易发达。及战国之末,诸侯游士,辐辏走集,秦一一揖而入之。故其时西方之学术思想,烂然光焰万丈,有睥睨北、南、东而凌驾之之势。申不害,韩产也;商鞅,魏产也。三晋地势,与秦相近,法家言勃兴于此间。而商鞅首实行之,以致秦强。逮于韩非,以山东功利主义,与荆楚道术主义,合为一流;李斯复以儒术缘附之;而李克、李悝等,亦兼儒、法以为治者也。于是所谓秦晋派(北西派)者兴。秦晋派实前三派之合体而变相者也。

宋、郑,东西南北之中枢也,其国不大,而常为列强所争,故交通最频繁焉。于是墨家、名家,起于此间。墨家之性质,前既言之矣;而墨翟亦名学一宗师也。名家言起于郑之邓析,而宋之惠施,及赵之公孙龙,大昌之。名家言者,其繁重博杂似北学,其推理俶诡似南学,其必起于中枢之地,而不起于齐、鲁、秦、晋、荆楚者,地势然也。其气象颇小,无大主义可以真自立,其不起于大国而必起于小国者,亦地势然也。要之此齐、秦晋、宋郑之三派者,观其大体,自划然活现北学之精神,而必非南学之所得而混也。地理与文明之关系,其密切而不可易,有如此者,岂不奇哉!

南派之老、庄尚矣,而杨朱亦老学之嫡传也。杨子居为老子之徒,见《庄子》。杨氏之为我主义、纵乐主义,实皆起于厌世观。《列子·杨朱》篇引其学说曰:“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犹厌其多,而况久生之苦也乎?”又曰:“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异?”盖其厌世之既极,任自然之既极,乃觉除为我主义、纵乐主义,更无所可事。此其与近世边沁、弥儿等之为我派、快乐派,由功利主义而生者,迥殊科矣。故北学之有墨,南学之有杨,皆走于两极端之极点,而立于正反对之地位。杨之于老,得其体而并神其用。杨学之几夺老席,非偶然也,故杨氏不可不列于大家而论之。

许行亦南学一代表也。但其流传甚微,非惟学说不见于他书,即其名亦除孟子外,未有称述之者。虽然,其所持理论,颇与希腊柏拉图之共产主义及近世欧洲之社会主义Socialism社会主义,与无政府主义相类,而亦不尽同。社会主义者,溺平等博爱之理论,而用之过其度者也。相类,盖反对北人阶级等杀之学说,矫枉而过其直者也。至其精神,渊源于老学,固自有不可掩者。老氏以初民之状态,为群治之极则,故其言曰,郅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此正南方沃土之民之理想,而北人所必无者也。北方政论,主干涉主义;保民、牧民,皆干涉也。南方政论,主放任主义。此两主义者,在欧洲近世,互相沿革,互相胜负,而其长短得失,至今尚未有定论者也。十八世纪以前,重干涉主义;十八世纪后半、十九世纪前半,重放任主义;近则复趋于干涉主义。英国,放任主义之代表也;德国,干涉主义之代表也。卢梭,放任主义之宗师也;伯伦知理,干涉主义之宗师也。格兰斯顿,放任主义之实行者也;俾斯麦,干涉主义之实行者也。而许行实放任主义之极端也。吾甚惜其微言之湮没而不彰也。《汉志》农家者流,殆即指许行一派。若仅以李克“尽地力”者当之,似不足为一家言也。又按:许行一派,亦兼有墨家主义,殆南而稍染北风也。但墨主干涉,而许主放任,其精神自异。

屈原,文豪也,然其感情之渊微,设辞之瑰伟,亦我国思想界中一异彩也。屈原以悲闵之极,不徒厌今而欲反之古也,乃直厌俗而欲游于天。试读《离骚》自“跪敷衽以陈词兮”至“哀高丘之无女”一段,自“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至“蜷局顾而不行”一段,徒见其词藻之纷纶杂遝,其文句之连犿俶佹,而不知实厌世主义之极点也。《九歌》、《天问》等篇,盖犹胚胎时代之遗响焉。南人开化,后于北人,进化之迹,历历可征也。屈原生于贵族,故其国家观念之强盛,与立身行己之端严,颇近北派;至其学术思想,纯乎为南风也。此派后入汉而盛于淮南。淮南鸡犬,虽谓闻三闾之说法而成道可也。

以上皆各派分流之大概也。北派支流多而面目各完,南派支流少而体段未具。固由北地文明之起先于南,亦缘当时载籍所传,北详南略,故南人之理想,残缺散佚而不可观者,尚多多也。

诸派之初起,皆各树一帜,不相杂厕;及其末流,则互相辨论,互相薰染,往往与其初祖之学说相出入,而旁采他派之所长以修补之。故战国之末,实为全盛时代第四期,亦名之混合时代,殆全盛中之全盛也。其时学界大势,有四现象:一曰内分,二曰外布,三曰出入,四曰旁罗。四者皆进步之证验也。所谓内分者,《韩非子·显学》篇云:“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梁氏之儒,有孙氏之儒即荀卿,有乐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而《荀子·非十二子》篇亦云:“子游氏之贱儒”,“子夏氏之贱儒”,“子张氏之贱儒”。《庄子·天下》篇云:“相里勤即《韩非子》所谓相里氏也。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郭注云:二人姓氏也。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辞相应。”观此可见当时各派分裂之大概矣。自余诸流,虽其支派不甚可考,要之必同此现象无疑也。后世曲儒,或以本派分裂,为道术衰微;不知学派之为物,与国家不同。国家分争而遂亡,学术分争而益盛。其同出一师而各明一义者,正如医学之解剖,乃能尽其体而无遗也。

所谓外布者,各派皆起于本土,内力既充,乃务拓殖民地于四方。于斯之时,地理界限渐破,有南、北混流之观。《史记·儒林传》云:孔子既没,“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故子路居卫,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西河,北西派所领地也;齐,北东派所领地也;楚,则南派之老营也。孟子曰:“陈良,楚产也,……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是儒行于南之证也。庄子云:“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是墨行于南之证也。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见《史记·孟荀传》;韩非,韩人,有《解老》之篇,是老行于北之证也。故其时学术渐进,不能以地为限。智识交换之途愈开,而南、北两文明,与接为构,故蒸蒸而日向上也。

所谓出入者,当时诸派之后学,常从其所好,任意去就。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盖出彼入此,恬然不以为怪也。故禽滑釐,子夏弟子也,而为墨家巨子;庄周,田子方弟子也,而为道家魁桀;韩非、李斯,荀卿之弟子也,而为法家大成;陈相,陈良弟子也,而为农家前驱。自余诸辈,不见于载记者,当复何限!可见其时思想自由,达于极点,非如后世暖暖姝姝守一先生之言,而尺寸不敢越其畔也。

所谓旁罗者,当时诸派之大师,往往兼学他派之言,以光大本宗。如儒家者流之有荀卿也,兼治名家、法家言者也;道家者流之有庄周也,兼治儒家言者也;法家者流之有韩非也,兼治道家言者也。北、南、东、西四文明,愈接愈厉,至是几将合一炉而冶之。杂家之起于是时,亦运会使然也。苏、张纵横之辨,髡、奭稷下之谈,其论无当于宏旨,其义不主于一家,盖承极盛之后,闻见杂博,取材赡宏。秦相吕不韦,至集诸侯游客,作八览、六论、十二纪,兼儒、墨,合名、法,综道、德,齐兵、农,实千古类书之先河,亦一代思想之渊海也。故全盛时代第四期,列国之国势,楚、齐、秦三分而终并于秦;思想界之大势,亦楚、齐、秦鼎立而汇合于秦。今请更列一时期变迁表如下:

当时所极盛者,不徒哲理、政法诸学而已,而专门实际之学,亦多起乎其间。其一曰医学:《黄帝内经素问》,考古者定为战国时书,盖非诬也。最名家者为扁鹊,其术能见五脏症结,盖全体之学精也;能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荒爪幕、湔浣肠胃,则解剖之学明也。其二曰天算:《周髀算经》、《九章算术》,亦衍于战国。《管子》有《地员》篇,是知地圆之理也;纬书言地有四游,是知地动之理也。汉张衡有地动仪。其名家之人,不能指之。其三曰兵法学:《孙武子》一书,兵学之精神备焉,虽拿破仑之用兵,不能出其范围也。而《吴子》、《司马法》,亦有渊源。其四曰平准学日本所谓经济学:计然之策七,范蠡用其五于越国而霸诸侯;既施诸国,乃用诸家,三致千金焉。白圭乐观时变,尝自言“吾之治生也,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俱见《史记·货殖传》是皆深通平准学,技而进乎道者也。

此外则尚有史学,亦颇发达。史学盖原于胚胎时代,至此乃渐成一家言者。太史公屡称“左丘失明,厥有《国语》”;而《春秋左氏传》一书,烂然为古代思想之光影焉。《汉志》有《铎氏春秋》,楚人铎椒之著也;有《虞氏春秋》,赵人虞卿之著也。其书今佚。其或为记事之史,如《左氏传》;或为解经之书,如《公羊》、《穀梁传》;或为纂述之书,如《吕氏春秋》。皆不可考。此亦史学思想萌芽之征也。而其时光焰万丈者,尤在文学。文学亦学术思想所凭借以表见者也。屈、宋之专门名家者勿论,而老、墨、孟、荀、庄、列、商、韩,亦皆千古之文豪也。文学之盛衰,与思想之强弱,常成比例。当时文家之盛,非偶然也。

以上所列各派之流别,略具矣。但有附庸诸家,不能遍论者,今请列其总目如下:或虽非大家而有著书者亦列之,或虽无著书而为他书所称述者亦列之。

孔子 老子 墨子 管子战国时人纂集。 晏子战国时人纂集,《汉志》列于儒家。孟子 荀卿 关尹子 列子或云依托。 庄子 慎子 文子采集本或云依托。鹖冠子楚人,居深山,以鹖为冠。其书今采集本或云依托。商君 韩非子 公孙龙子 尉缭子刘向《别录》云:缭为商君学。 尸子名佼,晋人。商君师之。其书今采集本。申子采集本。 鬼谷子或云依托。 邓析子采集本。 尹文子 惠子采集本。楚辞 孙武子

以上其书今存列于《四库总目》者。其《四库》不载而近世采集成本通行者数种亦附焉。

子思二十三篇曾子十八篇漆雕子十三篇宓子十六篇名不齐,孔子弟子。景子三篇《汉志》原注云:“说宓子语,似其弟子。”世子二十一篇名硕。魏文侯六篇李克七篇子夏弟子。公孙尼子二十八篇芈子十八篇名婴。宁越一篇公孙固一篇董子一篇原注云:“名无心,难墨子。”徐子一篇原注云:“宋外黄人。”鲁仲连子十四篇平原君七篇虞氏春秋十五篇虞卿。以上儒家者流。蜎子十三篇原注云:“名渊,楚人,老子弟子。”老成子十八篇长卢子九篇楚人。王狄子一篇公子牟四篇原注:“魏之公子也。先庄子,庄子称之。”田子二十五篇名骈。老莱子十四篇楚人。黔娄子四篇原注云:“齐隐士。”以上道家者流。邹子四十九篇又邹子终始五十六篇原注:“名衍,齐人,为燕昭王师。”公孙发二十二篇原注:“六国时。”乘丘子五篇原注:“六国时。”杜文公五篇原注:“六国时。”刘向《别录》云:韩人也。黄帝泰素二十篇原注:“六国时,韩诸公子所作。”南公三十一篇原注:“六国时。”邹奭子十二篇原注:“齐人。”公梼生终始十四篇原注:“传邹奭《始终》书。”闾丘子十三篇原注:“名快,魏人,在南公前。”冯促十三篇原注:“郑人。”将钜子五篇原注:“六国时。在南公前,南公称之。以上阴阳家者流。李子三十二篇原注:“名悝,相魏文侯。”处子九篇以上法家者流。毛公九篇原注:“赵人,以上名家者流。田俅子一篇原注:“先韩子。”我子一篇随巢子六篇胡非子三篇原注并云:“墨翟弟子。”以上墨家者流。苏子三十一篇张子十篇庞煖二篇原注:“为燕将。”以上纵横家者流。伍子胥八篇子晚子三十五篇原注云:“齐人,好议兵。”以上杂家者流。神农二十篇原注云:“六国时,诸子疾时怠于农业,道耕农事,托之神农。”野老十七篇原注云:“六国时。”以上农家者流。齐孙子八十九篇原注:“图四卷。”颜注:孙膑也。公孙鞅二十七篇吴起四十八篇范蠡二篇大夫种二篇李子十篇庞煖三篇兒良一篇六国时。王孙十六篇原注:“图五卷。”魏公子二十一篇原注:“图十卷,名无忌。”以上兵书略。扁鹊内经九卷外经十二卷白氏内经三十八卷外经三十六卷以上方伎略。

以上其书今佚,见于《汉书·艺文志》者。

它嚣见《荀子·非十二子》篇。魏牟同上。《汉志》道家之公子牟,疑即是人。陈仲同上。又见《孟子》。史同上。《论语》作史鱼。宋钘同上。又见《庄子·天下》篇。《孟子》作宋。鼓蒙见《庄子·天下》篇。许行见《孟子》。告子见《孟子》,盖儒家也。杨朱屡见《孟子》、《庄子》。《列子》有《杨朱》篇,载其学说。子莫见《孟子》。执杨、墨之中者。淳于髡见《孟子》。《史记》云:“博闻强记,学无所主。”接子见《史记》。齐人。环渊见《史记》。楚人,著上、下篇。或云即《汉志》之蜎子。剧子见《史记》。吁子见《史记》。《索隐》云:即《汉志》之芈子也。秉见《庄子》。庄子谓惠施曰:“儒、墨、杨。”秉不知其何指,或言公孙龙字子秉也。待考。白圭计然俱见《史记》。

以上其名散见群书,无自著书;或有之而不载于《汉志》者。

综是观之,伟大哉,此时代之学术思想乎!繁赜哉,此时代之学术思想乎!权奇哉,此时代之学术思想乎!谓黄帝子孙而非神明也,谓亚洲大陆而非灵秀也,嘻,乌克有此!嘻,乌克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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