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硕公版书
第十五回 斗法
却说娘娘倚靠妆台而卧，正中许仙的机会。连忙又到厨房，取了净水半杯，拿出三道灵符，将一道塞在发髻，一道焚化在净水杯中，再有一道拿上楼去，贴在房门上面。战抖抖托着净水杯，要想下手，却觉得心中不忍；又恐他遗害他人，罪在自己，使我欲罢不能，所以暗说一声：“娘子休怪！”便将符水吸入口中，照定娘娘面上一喷。只见娘娘身子略动，把头一摇；许仙只道摇头之下，即现原形，慌忙退出房门。那知娘娘声色不动，仍然熟睡，外貌虽是那样，内里十分难过，好似万箭攒心，急将修炼的元神相迸，咬紧牙关忍耐。许仙又喷一口，喝声：“变！”娘娘越发难熬。还亏得道行高深，迸了过去。若换了小青，早已身子跌倒，现出原形了。弄得许仙诧异起来：分明这道人一派虚言，自己上他的当。已把疑心，去了大半。
此时娘娘知道第三口符水还要难降，倒不如早些醒罢。便伸了一个懒腰，睁开两眼，软洋洋的站起身来，对着自己一看，问：“那一个把我衣衫淋湿的？”许仙暗说不好了，娘子醒了，只得答应“是我”，反着手退缩就走，要想放下这符水杯。谁知放了一个空，符水和杯子一并打翻在地。娘娘就取出手帕，揩抹衣上的湿水，方说道：“原来是官人。为什么这般慌张局促啊！”许仙道：“没有什么，我和你取笑罢了。”娘娘道：“那有这般取笑之理！内中定有缘故，待我算一算阴阳，看是怎样。”许仙知要淘气，却又阻止不住，更觉局促不安。那娘娘假意用指头抡算，算到其间，顿时双足乱跳，发怒道：“你今干得好事啊！我一向道你是个多情种子，把一片真心待你，助你成家立业，想不到你今天行此毒手，要害做妻的性命，我好恨啊！”许仙忙摇手道：“没有这件事的，休要多心。”娘娘道：“你还想瞒我么？我平日怎样嘱咐你的？切勿与僧道相商。你却完全不听，瞒着我前去烧香，倒也罢了，不该听信贼道谗言，说你家中有怪物害人，你便把二两人参作押，换得灵符回来，降伏我妻婢二人。好好好，你且过来细认一认，看做妻的到底是什么妖怪啊！”许仙连连赔礼道：“娘子不要气坏了身子。总是我误听谗言的不好，以后再也不敢胡为了。”娘娘道：“你就算我是妖怪精灵，也该念及前情，稍加宽恕。你怎么一些不顾，忍心害死我呢？”说得许仙无地自容，身子跪了下来。娘娘反觉过意不去，连忙用手扶起，说：“今番就算罢了，以后若再如此，我和你决不干休！”此时许仙好比皇恩大赦，胸前搬去了一块大石，连说：“再也不敢了。”
忽见小青送茶进房。原来他在无锡避难，遥望红光已散，白光渐起如前。知道娘娘太平无事，他便驾云回家。听他们说话已完，方始取茶送入。见娘娘衣衫打湿，动问：“为了何事，弄得这般光景？”娘娘就从头至尾告诉了一遍。小青有意做作，走近身来说道：“相公谅情看得准确了，娘娘是怪、婢子是妖，快来收呀！快来降呀！”许仙道：“阿呀，你也来说我了。快去送水上楼，与娘娘揩拭换衣罢。”娘娘道：“此事虽然罢了，但明日一早，命小二备了香烛，唤一乘小轿伺候。”许仙道：“未识要来何用？”娘娘道：“一来做妻的为要烧香，二来要会会这茅山贼道，讨还人参。”许仙连连摇首道：“这个动也动不得！那里人山人海，挨挤不上；还有一班无赖棍徒，在彼混闹。男子去烧香，尚且费力，何况女流之辈！恐怕要吃亏的，劝你不要去的好。”娘娘暗想：“我若出去，谁敢惹我！”嘴里却说道：“难道这人参不要讨还了么？”许仙道：“人参待我明日自去讨还。这些些小事，娘子若亲身往讨，未免有失雅道。”娘娘忽然冷笑道：“你今看做些些小事么？不是我有意埋怨你、嘲笑你，把这旧事重提。你在王家半徒半夥，一载脩金能有多少？现在自开药店，兼兑人参，何等体面，就将人参二两看得轻微。虽说店中生意甚好，那一件不亏我暗里调排呢？”许仙道：“实是我叨光不尽。一时失言，娘子幸勿着恼。”娘娘道：“我明日定要去讨还人参，问问这茅山贼道，为甚妖言惑众，欺侮着我！”许仙听见娘娘执意要去，只得唯唯退出，吩咐小二安排一切。当日别无话说。
到了来朝，小二香烛办好，小轿已经唤来。娘娘起身梳洗后，小青在旁伏侍，便道：“娘娘可要小青跟去么？”娘娘道：“你的功行浅薄，更兼性情急暴，恐怕惹出事来，不要同去的为是。”少顷许仙上楼来回话说：“香烛轿子都已整备，是否叫小青跟去？”娘娘道：“他要在家做事，不必跟随。”许仙道：“如此，可叫小二跟去了罢。”娘娘也说：“不用，只命轿夫拿着香烛去就是了。”许仙听了，自去吩咐轿夫在外等候。
不多片刻，娘娘打扮停当，出外上轿。许仙连忙过来搀扶，顺手把毡单放入轿中；又嘱咐轿夫抬稳，回来多给酒钱。轿夫一声答应，抬出店门。才到巷口转弯，就见行人挨挤，轿马纷纷，大半是去烧香的。从大街抄到下塘，过了杨家园子巷，更是热闹非常，轿子已不能上前，有的偏要过去，弄得轿子轧坏，坐客跌了出来。娘娘见此光景，只好作些小法，嘴里叫轿夫小心抬上去，却用一个指头，向前一指，轿前的许多人顿时大乱起来，你打我，我推你，不由自主，分开一条去路，娘娘坐的轿子正好过去，毫无阻碍。一直抬进山门，在人丛里穿过，引得两旁看的人，个个称赞娘娘美貌，娘娘却无心观看景致。
到得月台下出轿，步上丹墀，轿夫拿着香篮毡单，跟随在后。娘娘跑进长窗，抬头一看，果然神像端庄，殿庭气概，真是个神仙福地。那轿夫认得这个老香工，是他的娘舅。就把香烛香金交付与他，并说：“今天我抬专诸巷许家娘娘来烧香的。”老香工格外讨好，要请娘娘拜佛，怎奈烧香人众，无从拜跪。立等了多时，亏得轿夫想出一条计策来：拿了毡单，走出长窗外，嘴里高叫“官府来了”，就将毡单一摺，套在头上，一路么么喝喝的来。众人只道真的官府来拜，大家连忙立起闪开。轿夫趁势把毡单一铺，说：“娘娘快来拜罢！”娘娘方得深深叩拜，默诉衷肠。这许多话，和前回祝告赵天君相似，不过说明要会茅山道士，还望神仙暗中保佑。
拜祷已毕，就命轿夫跟随，要去会会这茅山道士，讨还那二两人参。轿夫道：“茅山道士出卖风云雷雨，就在东首角里，那边是很热闹的。”娘娘点点头，步行过来。见那道长身坐高台，下面围着一个人圈子，所以走近台前，便说：“诸位请让一让。”众人认道：“这位美貌娘娘，也来买风云雷雨，让他走入。”那道人瞧见白蛇进来，大喝一声：“蛇畜！休得近前。”娘娘道：“你这贼道，还敢骂人！妖言惑众，拐骗人参。快快还我，万事全休；如若不还，把你这贼道送官究治！”气得道人嘎哗哗的说道：“你这孽妖，如此猖狂，还当了得！看我的法宝，定叫你死在眼前。”说完，要想拿宝剑，宝剑不好拿；要想拿令牌，令牌也拿不起；要想化符念咒，又是动不得。
你道究竟什么缘故呢？原来娘娘运用玄功，早差五鬼上台，把道士的两只手捏住。故此虽有法宝，不能施展出来。又怕他说破此事，有关夫妻脸面，又加念了几句禁口咒，好叫他不能言语。弄得这茅山道士，有法难施，有符难画，好比张天师被鬼迷住，有法也无法了，只在台上嘎哗哗的叫着。谁知他内里的缘由，作者却有一句话交代。本回名为“斗法”，其实唱弹词的人，所唱的斗法一事，说什么“道士拿起葫芦，放出许多白鹤，飞舞空中，娘娘便将鞋底棉花扯碎，变做寿星，吹入云中，只见许多老寿星，骑鹤四散而去。又拿起令牌宝剑，架起天空，耀武扬威，都被娘娘破掉。又把茅山道高高吊起，鞭打再三，然后放下，抱恨而去”。这一种说法，虽觉得热闹好听，但是和情理不合。你想神仙庙在城市大街人烟稠密的地方，岂容那妖魅斗法，各显神通么？将今比古，世事原是一样的，郡府那有不来访拿的道理！只怕许仙也不能在苏地存身了。所以把这些荒诞的话，还是删改的为是。
这一节表过明白。仍说台下围观的许多人，有几个开口问道：“请教娘娘，可是这道士赊欠你的人参，要向他取讨么？”娘娘道：“并非赊欠，实是拐骗去的。”众人道：“岂有此理！不知怎生被他拐骗的呢？”娘娘便造出一番言语，说：“我夫在专诸巷开设保和堂药店，昨天来庙烧香，遇见这茅山道，被他用恐吓手段，说有妖怪在我家中。我夫受了他的愚，把二两人参押换灵符，回家吵闹，好似痴颠一般，吓得仆婢人等几乎寻死。所以我特地来讨人参，要问他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这些话很合情理，听得众人个个动火。都说这贼道骗了人参，害人的性命，大家去拖他下来，送官究治！内中有一老者调解说道：“与其送官追究，多费衙门使用，还要同他上堂质对，倒不如罚他磕两个头，还了人参，不许他再在这里妖言惑众，放他去罢。”娘娘一听，正合己意。便道：“既承各位讨情，只是造化了他。”众人即对道士说道：“亏得娘娘宽宏大量，快些磕几个头，把人参拿出来，还是你便宜的。”那道士嘴里虽是嘎哗哗，却将桌子拉开，跪在台上乱磕头；并不是真情赔罪，实是五鬼作耗，不由自主，叩头不止。众人问他人参在那里？却见他叩头不答，料想藏在拜匣里。便上台开匣一看，果然在内，取出送给娘娘收了，请娘娘饶了他罢！娘娘道：“如此叫他起来，放他便了。”五鬼奉命放手。道士就站起身说一声：“罢了嘎罢了。”拿了令牌宝剑等物，即便下台，在众人中一溜烟走了。到后来要报此仇，今且不表。
此刻娘娘向众人道谢，见轿子已抬了过来，就此上轿回家。不知以后当有何事发生，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