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硕公版书
第十八回 盗草
却说娘娘一心救夫，拚着自己性命，冒险来到昆仑山。行至隔凡桥畔，从那光芒灿烂的银桥上过去，两眼不能逼视，只得垂头闭目而行，默祝仙翁保佑。不知不觉，已过银桥，自称侥幸。纵目四望：仙境超凡，林峦环绕，花草长春；见那边宫殿巍峨，楼台层叠，似在云雾中间，忽隐忽现，若有若无；又望到平坡上面，有一高大的仙洞，上书“太极宫”三字，洞口清烟缭绕，鼻边闻得阵阵香风，洞里朱门闭着，也刻着一付对联，上联是“道合天心心合道”，下联是“通玄奥妙妙玄通”。
娘娘一路观看，一路向前。打从玛瑙石坡走将上去，两旁苍松翠柏，夹道成行，却不知灵芝仙草，何处才有。记得师父从前谈及，只在丹炉左右。我且到洞门跟首侦察一回。正举步间，忽闻“呀”的一声，洞门开了。急忙向树边一闪，见里面走出一个仙童，正是这个冤家对头，叫做白鹤童儿。生得颈长头高，十分可怕，顶上有一朱砂红点，发挽双丫髻，一张嘴和雷公相似；身披白色羽衣，穿一条猩红叉裤，白袜粽鞋，手执拂尘，撑在腰间。他奉着师父命，在此看守丹炉芝草，恐有野仙异兽到来偷盗，所以天天出外查看。在那里伸长颈子，东张西望，不敢擅离。还亏娘娘躲藏得快，未曾被他瞧见；若是当面遇着，就算盗得仙草，也难逃命。因为鹤是蛇的克星，凭你道行高深，断不能与他抗拒，只有远避为是。
既然这样说法，眼前蛇在鹤旁，相距甚近，那有闻不出的道理？但是娘娘这条蛇，非比等闲，吃过金母赐下的琼浆，呕去毒水，一些蛇的气味全无，故而鹤童闻不出来。若换了小青，早已被他查见了。此时娘娘虽是躲过，心里却万分着急。这个当儿，又走出一位仙童来，头上挺起双丫角，身穿紫色衣，上有梅花斑点，绿色的裤子，他便是麋鹿仙童。也职掌灵芝仙草，兼管丹炉。今奉师父法旨，更换白鹤童儿入内，叫声：“师兄，师父唤你进去。”鹤童说道：“师父在内何事，唤我做什么？”鹿童答道：“师父在内打坐，不知有什么事情，你进去便知道了。”鹤童说道：“师弟在此看守，须要当心。”回身去了。
再说娘娘看见鹤童进内，换了鹿童出来，心中暗喜：不妨上前相见。便从树林中闪出，脸上不露急遽的形色，手挥着拂尘，飘然上前，把手拱一拱道：“大仙，稽首了。”鹿童听得有人说话，回转头来，向娘娘上下一看，眼睛虽睁得很大，却看不出他的根本。也回说：“请了，请问道长是何方使者？从那里差来的？”娘娘道：“我在数百年前会过一次，难道大仙竟忘了么？”鹿童道：“怪不得有些面善。到底在那里会过，俺竟忘了，倒要请教。”娘娘就欺他看不出，顿时心中生了一计，说道：“我乃洞宾仙师台下黄衣童子便是。数百年前，我在瑶池，与道兄会过的。”鹿童道：“敢是有的。不知今天到来何干？”娘娘道：“我奉师父之命，欲议蟠桃大会。先要查考群仙，乞示一期，以便邀集圣母诸仙会议。相烦通报仙翁。”鹿童只道真有此事，便说：“你请少待，容俺进去通报。但俺奉命看守丹炉，和这些灵芝仙草，分身不得，倘被野仙异兽前来偷盗，那还了得。只好相烦你看守一回，俺进去就要来的。”娘娘道：“交与弟处，但请放心。”说着，果见鹿童回身进去。心中大喜，暗说：好了，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原来娘娘识得仙草，又经鹿童指点在这一边，定是灵芝仙草无疑，稍一迟缓，便难盗取了。捏定主意，连忙走将过去，跪下身子，见芝草颜色晶莹，十分可爱，伸手轻轻采了一瓣。究竟娘娘是有根本的，不比寻常的妖怪，存着多取的贪心。一心专为救夫起见，所以灵芝入手，不敢耽延时刻，起身步行，却未便驾云而走，走得他淋漓香汗，湿透了衣襟。因为仙山上非比他处，懂得规矩的，怎好放肆驾云呢？
此刻再说鹿童进洞通报，见南极仙翁身坐蒲团，和那睡熟一般，鹤童也在旁侧侍立等候。低声问师兄道：“师父唤你进来，有什么话儿分付？”鹤童道：“师弟不要说起，师父一直出定去了，禀了几次，未有一言，因此等候。你进来做什么？”鹿童道：“外面来一个洞宾仙徒，他说有事要禀，特来求见。”鹤童道：“师弟，你我都进来了，那丹炉仙草，却叫谁人看守？”鹿童道：“这倒不妨，已托黄衣童子，代管一回。只是师父就要醒来才好。”
二童问答时，见仙翁举起两手，搔搔自己的长寿头。头皮常常痒得很，因为下界凡人，牵他的头皮，说什么‘拆空老寿星’‘勿局老寿星’‘屁出老寿星’‘棉花老寿星’，还有‘古董老寿星’，牵起他的人太多了，所以时常要痒的。搔起痒来，怎么要双手高举？又因为仙翁的身体，连头不过五尺长，头倒有二尺五寸，若不将手高抬，却是搔不着的。而且他迷了眼睛，一天到晚不动气，不住哈哈地笑了又笑。此时鹤鹿二童见师父已醒，一个先上前启禀：“师父呼唤鹤童，有何法旨？”一个也随后禀告道：“今有洞宾仙师，差遣黄衣童子到来。因要考察群仙，特来禀见请你。”仙翁听了，并不回言，好似没有听见一样。二童又说了一遍，仍是不答，只把眉头皱了一皱，方说道：“可惜他已去了。”二童都不解所说何话。仙翁又道：“我想你们道行尚浅，不能参悟玄功奥妙。说甚么黄衣童子到此，又何来吕祖的玉音？他是一个蛇妖，曾在峨眉山修炼了千年。一叶仙芝已被盗去，所以我皱了一皱眉头。你们仙妖难辨，两眼如瞎，枉在我门下为徒，你还进来禀报我！看你站立仙班，岂不惭愧啊！”二童连称知罪。
这一番训话，说得鹿童目瞪口呆，怏怏退下。走出洞门，那个黄衣童子不见了，仙草果然失去一瓣，气得他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嘴里哇呀呀的叫将起来。骂一声：“胆大的孽妖，竟敢哄俺进洞，偷盗仙芝而去，还当了得！俺定要追擒他杀了，方雪我恨。”原来鹿童受了师父训责，要想在白娘娘身上去出气，立即手挽双戟，驾云追赶。到底腾云比步行的快，片刻之间，已到面前。大喝：“蛇妖休走！快快前来领死！”娘娘听得叫喊，抬头一见，见是鹿童，心中略略放宽；若是鹤童追来，我命便难保了，岂不是枉费前功。虽说不打紧，且待我上前敬礼他，看是如何。便道：“仙长请了。实因夫病危急，凡药难医，故而冒死到此，求恳仙芝一叶，以全夫命。仰望大仙转达仙翁，慈悲方便，恕我擅取之罪，恩德不忘。”鹿童道：“你这孽妖，尚敢利口！妖变人形，假作仙童，哄俺进内，盗取仙芝，实是可恨！特来取你的性命。”说罢，飞也似的下来，手挺双戟，直刺胸前。娘娘侧身躲过，嘴里却求恳道：“大仙休要卤莽。万事总看仙翁之面，还望容情宽恕，恩加一线罢！”鹿童气吁吁的骂道：“你这孽妖！任你花言巧语，休想逃生。”又是一连两戟，刺将过来。娘娘见哀求无用，不觉心头火起，伸手拔出宝剑招架，剑来戟去，两下在山上厮杀。怎奈一剑难当二戟，看看要败将下来。暗想：“我若今朝不下杀手，他要看得我不值半文钱了。”因此便将口内混元珠吐出，一道白光，劈面打去。鹿童被光芒一射，两眼难睁，叫声“不好”，慌忙回身逃走。那粒明珠正打在背脊上，疼痛异常，大叫好利害，拨转云头走了。娘娘暗自欢喜，打退了鹿童，安心向南而行。过了隔凡桥，步下山坡，方可驾云。算算自己在此仙山没有一夜，不觉已是两日有馀了。
慢说娘娘驾云竟走。再说仙翁仍在那里打坐，鹤童又开言道：“请问师父，方才呼唤弟子进来，有何分付？”仙翁道：“少停停跟我去巡山，你且伺候着。”鹤童口虽应“是”，却暗想：“老阿爹老得有些呆了。既是停一回儿巡山，何必早来唤我，等候到这个时候，反被蛇妖哄骗盗去了仙草，看得我仙山竟无人物。理当差我去擒捉，请我吃一顿配胃口的三鲜大面。他偏不要，叫我站立多时，真令人懊恨极了！”正想时，只见鹿童受伤而来，大叫：“师父，弟子打坏了！”鹤童问：“那个打坏你的？”鹿童道：“被这蛇妖打了一珠，痛死我了。”鹤童听了，怒气勃勃，要想替师弟报仇，又恐师父不许。但觉得情理难容，我且退去洞门，再作理会。所以叫声：“师父，师弟既被打伤，待徒弟出去看守丹炉。”便慢慢的退了出来，心里越想越气：“我不免瞒了师父，飞身追赶，吃了蛇妖，取还仙草，与师弟报仇便了。”转定念头，立时展开两翅，飞奔追去。里面仙翁仍是笑呵呵的对着鹿童道：“你不先来禀我，擅自追拿，故有此苦。”鹿童道：“我实在气他不过，敢在师父洞中，行强盗取，目无师长。师父不替徒弟报仇，反加训责，却是为何？”仙翁道：“你怎知他的根本！若说道行，你还不及他哩！他虽是个蛇妖，也曾在桃园扫过落叶。那日朝见金母，恳求度脱，怎奈受恩未报，结怨未消，难入仙班。圣母赐他琼浆一盏，命他下凡了此恩怨。今因救夫心切，盗此仙芝。我念他一点诚心，所以并不追究。若是要拿他，只要鹤童前去，冤家见面，性命就难逃了。现在你吃了痛苦，快取灵丹敷治，养息片时罢。”鹿童领命自去。仙翁正想出外巡山，传唤鹤童，鹤童不在洞前，方知追赶白蛇去了。我且慢表。
再说鹤童双翅很快，早看见娘娘驾云在前，越追越近。大叫：“俺鹤爷爷来了，还想往那里走！”娘娘在云雾中回头一望，这一吓非同小可，险些儿云头站立不牢，跌了下去。因为冤家对头，顿觉浑身骨节酥麻，残生不保。“我早知盗得仙草，仍死在此地，倒不如与夫同死在楼头的好。”但事到临头，急也无益。只得叫声“鹤大仙饶命。”鹤童道：“你这孽妖，盗取仙芝，又伤我师弟，还想活命么！”一剑砍将过来。娘娘不敢拒敌，急忙落下云头，将仙草含入口中，现出原形，望着小路上窜避。鹤童也把原形显出，在后赶来。
不知白娘娘性命如何，可能脱得此难，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