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硕公版书
第二十一回 香迷
却说小青与娘娘斗口后，出走在外，要想照着娘娘的样儿，寻访一个美男子，结为夫妇，欢乐几年，还要比娘娘高胜一筹，也算争了一口气。“我且驾云随风而去，看有机缘，再行定见。”当下念动真言，驾起一朵青云，就想着娘娘的好处来了：自经娘娘教训后，功行渐深，从前的云，只驾得四五十丈高，现在竟有八九十丈以外。正遇着很大的西风，身边呼声声响，随风一直向东，行不片刻，拨开云雾一看，见是个山青水绿的地方。料想定有美貌的男子，如意的郎君，我不妨就在此间访觅几时。
想未毕，说也凑巧，那旁来一位美少年，容颜俊秀，品格风流，气宇轩昂，不啻潘安宋玉，像是个宦家公子。若得此人成为连理，更胜那苏州许相公了。他连忙按下云头，直落在坟墓树木间，将身转到坟前，坐着等候这位公子走来。你道这位公子是谁？说来很有名望，他姓顾名连，表字锦云，祖籍苏州昆山县人氏。父亲官居工部尚书，在朝伴驾；母亲潘氏，诰授一品夫人，单生这一个儿子。年方十七，生得相貌超群，文才出众，去年已经采芹入伴，尚未联姻，还在那里用功读书，巴图上进。只因夏日天气炎热，常到僧房中避暑，与东堂长老下棋。此时顾生见天色将晚，便离了寺院归家。一路缓步前行，忽听得很尖俏的叫苦声音，从那树林深处发出。他见是一所坟墓，竟当做鬼邪叫声，头也不抬，只管走他的路。小青一看不好：他要走过去了，我终须留住他才是。顿时使出神通，又是一声：“苦呀！”吹一口气，直送到顾生脸上。公子鼻边闻着一阵香味，不是松花香，也不是兰麝香，觉得分外有趣，倒要立定看他一看。望到树林深处，墓门跟首，坐着一位少年女子在此啼哭，不知是何原故，且待我近前一问便知。
但顾公子是个正经人，岂不知男女有别，不便交谈？皆为他被一阵香风，迷住了本性，不由自主。走近前来一看：既不是富家小姐，又不像贫户之女。便道：“原来是一位大姑娘。为什么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啼哭呢？”小青道：“我因迷失路径，所以啼哭。若肯指引归途，感激非浅。”公子道：“请问大姑娘尊姓，府居何处，可有同伴，意欲何往？说得明白，我当指引你回去。”小青就捏着一篇假话，回说道：“小女子家住乡村，离城不远，我家姓杨，父母训蒙度日。也曾名列泮宫。”说到这里，公子道：“如此说来，原来是前辈老先生，失敬了！”小青道：“说也惶恐。前年我父一病身亡，抛下母女二人，零丁孤苦，因此将奴送与人家做养媳，我母便到城中去做绣娘，弄得母女分离，十分悲惨。可怜我年方十五，又遇着凶狠的公婆，时常打骂，遍体鳞伤，故而拚死逃走。本欲赴水轻生，实因丢不下亲娘，意欲进城寻找。怎奈单身迷失道路，反叫我进退无门了。若得相公指引，感德不忘。”说罢又哭。公子道：“果然可怜得很！大姑娘且免悲伤，我还有话动问：此地市梢，离城不远，不知令堂在城内那一家做绣娘呢？”小青道：“城中从未来过，又忘记了姓名，只知道是乡宦人家。可能够去查问么？”公子眉头一皱，说道：“这却难了。城中乡宦甚多，况且天将傍晚，又是个年轻女子，地陌生疏，怎好挨家去查问呢？”小青听了，就道：“今晚难见亲娘，栖身无地，却叫奴到那里去呢？”又不住的痛哭亲娘。顾生看他满面泪容，好似雨打梨花一般，越现出许多情趣，不觉十分心动。鼻中又闻那阵阵的香气，这香气是小青的妖术，任凭你鲁男再世，柳下重生，也不免心醉欲迷，何况是顾公子呢？
此时顾公子深入彀中，便道：“我有一个计较在此，未识大姑娘可能应允我么？”小青道：“相公有甚言语，但说无妨。”公子道：“令堂的住址姓名，既未得熟，今夜定难寻问。不如暂且同我到舍，在我母房中屈留一夜，待到明天，我当差人在各乡宦处，访问明白，然后送你过去，使你们母女相逢。你道可好？”小青道：“若得如此，深感大德！只是奴与相公，从未识面，又不知姓名住址，怎好打扰尊府！况且瓜田李下，恐有嫌疑，这便怎处？”公子道：“那倒不妨，你如问起昆山顾府，谁人不知。我父官居一品，母授皇封，单生我一个；若说瓜田李下，请你益发宽心，不是我夸口说，那个敢多讲一句话儿！但请放心，快同我走罢。”小青道：“多谢相公！但不知尊府在那里？”公子道：“就在前面，不多路了，自当领导。”于是顾生带着小青同行，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个频频回顾，一个有意做作，在路上引诱顾生。公子因他脚小伶仃，搀扶他过了三接板桥。早望见树林高耸，便用手指着说道：“大姑娘请看，这就是我家的园林了。”
做书的写到这里，却有一句话要交代：为什么顾生不进正墙门，偏从后面出入呢？因为夏天炎热，他在园中避暑读书，夜间也歇宿亭内。所以走到园门跟首，便道：“大姑娘，你且站在我背后，待我叩门。”公子伸手在门环上连叩几下，又叫一声文琴开门。文琴书童料想是大爷回来，拔去门闩，把门开放，果然是的，便说：“大爷请进，让小童来闩门。”公子道：“我难道不会闩门么！你快去端整煎茶要紧，我因为路上走得十分口渴了。”文琴还要多开口，却被公子骂了几句，只得回身就走。暗想：“大爷今朝有些邪气，刚才我开出门去，他背后有一个人影子，遮来遮去，不肯给我看见，一定有什么道理在内。且让我抄到侧首的假山洞里，细细的看他一看就是了。”
此时公子把书童打发开后，方叫小青走入，顺手闩上园门，一路穿芳径，绕回廊，过小桥，引领他直到自己歇宿的方亭中，方才并肩坐下。情话喁喁，公子早被小青迷住了心。从此以后你贪我爱，如影随形。一天一天的过去，你想一个是文弱的书生，一个是成精的妖魅，早弄得精枯力竭，骨立形消，不像个样儿了。况且小青不懂此事，只管自己追欢取乐，不顾别人伤生害命；更兼他功行尚浅，毒气未净，怎好与人交接！所以娘娘虽许他夫妻三七均分，却不肯实行其事，还要禁止许仙与他勾搭，就为这个缘故呢。闲话少表。
却说书童文琴，那日看见大爷领进一个绝色美人，在方亭中朝欢暮乐，算来已逾半月。叫我不许走漏风声，每日赏银五分，至今不见分文。我时常在旁相劝，大爷总是不听，终朝迷恋荒淫。那知近日形容惨白，骨瘦如柴，病势渐深，卧床难起，越看越不像了。若再隐瞒下去，将来倘有三长二短，吃罪不起，岂不被主人活活的处死？所以硬着头皮，含了一包眼泪，入内禀告太太。夫人正在房中静坐，丫头春梅把文琴引入，见他这般样子，忙问他为了何事，如此慌张？文琴便据实禀告说：“大爷在外带回一女，留宿亭中，嘱我隐瞒。如今弄得病在垂危，不敢不来禀报。请太太速延名医救治要紧。”夫人听了，又惊又怒，大骂狗才，命丫环取家法板处治。文琴忙叩头道：“小童实是该死！不过未曾得贿，还求太太开恩。”夫人道：“此时暂且缓打，待我看了公子，再来问你。你先出去，我就来了。”
说罢起身，立既带着几个丫环，来到园中。心里暗暗埋怨儿子：“读书人不该做出这种事来。倘被京中老相公知晓，岂不要说我治家不正呢？”想到这里，已经走至方亭。文琴迎接进去，到了里边，走近床前，揭开帐子一看，吃惊不小：全然不像亲儿的样子，瘦得似骷髅一般。看了好不痛心！唤声：“儿吓，做娘的在此看你呢！”公子微微睁眼，喘吁吁的答道：“母亲放心，不妨事的。孩儿的病，明日就能好了。”夫人道：“我看你病得这般光景，一时怎能起身！”回头吩咐丫环们：“去唤这贱人来见我。”丫环奉命找寻，四面看过，连床底下也一一搜检，并无踪影，只少把三间方亭翻了一个身。文琴道：“方才我出来接太太，还看见他坐在床沿上，又没有见他走出去，真正希奇得很，不要他就是个妖怪么？”“妖怪”两字刚出口，就吃着了一记耳光，打得很响。文琴一声“喔唷”，问：“那个打我的？”丫头回说：“我隔着台子，怎好打你？”文琴道：“奇极奇极，我一说妖怪……阿呀，亦是一记。”丫头接嘴道：“看上去，你说不得‘妖怪’……喔唷，连我都打着了！还是改口叫‘仙姑’的好。但不知这几记耳光，从那里打来的呢？”这时候，夫人心里也不免害怕起来。命丫环快叫家人们进来，将大爷移到上房去。一言未了，小青厉声说道：“谁敢动手搬移！”文琴道：“既是仙姑，为甚不走出来讲话，躲在暗里搭虚空架子呢？”夫人道：“文琴你是见过仙姑的，如今你代我之劳，恳切哀求，说我顾家单传一子，务望仙姑留我后代，举家感德不浅。倘蒙保全，今日且免搬移，待我明天再来看他罢。大爷有病在床，你要小心伏侍，不可怠慢。”文琴应了一声“是”，夫人便含泪而去，带着丫环回到上房，吩咐传总管进见。
那总管叫顾能，听了夫人一番言语，知道公子被妖迷病重，惊得呆了。夫人还有些主见，一面叫他发书进京，报告老主人；一面再请高僧高道，解冤释结，镇宅驱邪，必须要挨着次第举行。顾能唯唯应命，等候夫人写好了信，方始告退出外。办事那敢迟缓，立即唤福、寿、康、宁四弟兄，来到面前。命福、寿二童速往苏城玄都观请法师设坛捉妖，又命康、宁二童次日到玉峰邀请僧人。等到僧道齐集，顾能很恭敬地招待，把他们应用的法器坛场，分排在东厅西厅。一时宣扬佛号，拜诵道经，施符念咒，钟鼓齐鸣。闹到了第二天，小青得知此事，“他请僧道来压制我，我当略使神通，看他们怕也不怕！”所以来到外边，正见法师画符召将，就弄起一阵妖风，霎时飞沙走石，地黑天昏。吹得两处经堂里面，好似雪片一般，那挂的长幡宝盖佛轴神位，和香案蜡台经文法器等物，一齐倒翻在地。吓得僧道四散奔逃，没处藏躲。有撞伤头面的，有跌坏手脚的，一个个狼狈异常。风定后，总管过来招呼，检点损坏物件，一一照估赔偿；又取银子，算还经钱，送他们各归寺观。然后进内禀知夫人，夫人愁闷更甚，无法可想，只好叫总管写几张榜文，四门张挂：如有人降妖者，谢银三千；兼能治病，照数加倍。当下打发总管去后，再到佛堂里去拜求观音大士，虔诚祷告，救护儿子的性命。这一来，早惊动了姑苏白氏娘娘了。
要知娘娘如何得悉此事，如何托梦聘仙，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