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硕公版书
第四十一回 成衣
却说许仙误听姊丈之言，未将稳婆唤来，如今生了一个儿子，自知抱歉，故向娘子赔罪。娘娘故作不知，问他有甚么得罪处。许仙道：“我只因店中事忙，不曾进来看你，稳婆又无处可唤，真是过意不去。”娘娘道：“生产的事，男人本是看不得的。稳婆没有，只得罢了。怎好怪你？”许仙道：“好娘子实是贤德！生下的儿子，我要看看呢！”娘娘就把官官抱起，递送过来。仙官接抱在手，看了一看，心中大喜。那小孩两支眼睛，也对着许仙乱转。相书上早经说过的：落地便能转眼，后必大贵。原是极准的。许仙看了一回，方说道：“我看孩儿这双眼睛，很像娘子。”娘娘听了，暗想：“方才你有些疑心，不肯进来，此刻怕我见怪，又来说鬼话了。”所以娘娘接过官官，也看了一看，说道：“我看孩儿这张嘴，改日能够讲话，一定像你。”许仙明知话中有刺，便道：“娘子休得取笑。你在产后还须保重，犯了风寒，不是顽的。小青常在房中照应，我还要去拈香拜谢祖先，少停就来陪伴你的。”娘娘道：“我是知道的，你请去罢！”
许仙当即起身下楼。走到中堂，抬头看见陈彪姊丈，喜洋洋的叫道：“姊丈，我家娘子生了。”陈彪道：“生了几个？”许仙道：“只有一个，那得几个？”陈彪又问道：“可是蛋么？”许仙笑道：“你不要乱讲！哈哈哈，倒生了一个很齐整的儿子。但不知姊姊生了么？”陈彪道：“也生了。”许仙道：“他生了几个蛋呢？”陈彪道：“这算什么话！不必取笑了。你姊姊生了一个女儿。”许仙连连称妙，说了一声“恭喜。”陈彪问他到那里去，许仙回说到祠堂里去点香烛。陈彪也要同去叩谢祖宗，拈香拜毕，二人各归房内。许仙告知娘娘，很是欢喜。那边陈彪也对妻子说道：“方才弟妇也生了，倒是一个儿子。”大娘道：“我已对你说过的，我与他指腹联姻，如此正好相配了。”陈彪点头道：“是的。他已生男，你既生女，莫非天赐姻缘，甚为可喜。”大娘道：“你可差丫头过去恭喜问候。如今又加上一重亲了，理当更要亲热些。”陈彪自然答应，就命丫头前去问安。那丫头秀琴同着稳婆退出，来到西楼恭喜白氏娘娘。这些烦文，不须细表。
只说两家生下的一男一女，都是已牌时候，将近日中，真是同年同日同月同时生了。光阴易过，已到三朝，这天都用稳婆来与小儿沐浴。娘娘自己替官官取个名字，叫做梦蛟；东楼大娘也与女儿取名陈碧莲。三朝过后，两下里都不须服药，渐渐起身离床。娘娘精神早已复原，单差下身恶露未净。这其间无事可说。
日往月来，鸟飞兔走，看看已是小春天气，算来过了二十余朝。那夜更深时分，人皆安睡。娘娘意欲抡算阴阳，不知目前可有灾殃，想今天是二十七日，已离满月不远，我且把阴阳先来排算排算，看是如何？掐着指头，抡来抡去，总觉得模模糊糊，似乎目下就有灾难临身的光景。若再细细推详，却又不甚明白。为什么呢？到底血光未净，所以阴阳不准的了。这时候，娘娘看看许仙睡熟，也将眼睛闭下，按定神思，试炼自己的道行。那知近年以来，玄功久撇，不觉魔头顿高万丈，更兼产下婴孩，阴精已泄，反有些意马心猿，镇压不住。自知功行渐消，以后必须多费几分力，方得保全本性，回返仙山。想到这里，放下心思，重又镇魂定魄的炼起来。忽听得街坊上面，有敲梆的声音，无休无歇，心里好不焦闷，魂魄那里还镇定得住！等了一回，身边劈拍劈拍的声响，慢慢转到前街去了，方得抛却愁烦，朦胧地再把眼睛闭上了。不及片刻，又听得化缘和尚高声念佛，念完一卷，还将云板敲动。像这般扰乱心神，阴阳怎能算得分毫呢？并且在金山斗法以后，一闻念佛之声，心便摇动，好似法海又来找他，眼前就有大难临头。故而娘娘合眼细想，若把从前法术使用，怎奈身躯狼狈不堪，招架不住，如何是好！自问自心，十分胆怯。“我不免唤他醒来叮嘱他几句便了。”当即把许仙唤醒。许仙问有何事，娘娘道：“做妻的今夜睡不熟，忽闻街头声响，所以有几句话嘱咐你呢！这些敲云板的化缘和尚，都不是好人，他们不过哄人财物，骗人削发，你又不要上了他的当呀！”许仙道：“我晓得的。如今是罚咒不和那些贼秃往来的了。”娘娘道：“这便才是。你须要牢牢记着。”许仙连称“晓得，你快些安心睡罢！”说完，重又转身睡熟。娘娘方得静养元神，悠然睡去。
到了来朝，夫妻起身梳洗毕，仙官来到店堂内，想起昨夜那个和尚，惹厌得很，那敲梆的和尚，是净寺里出来的，就在东边一块火烧场空地上，离此不过四五家门面，清晨早起，又在那里七敲八敲，敲个不歇。许仙闻声走出，一看见便惹动了气，立在门前，对着东边开口就骂道：“你们这班和尚，狗贼秃驴，惯要骗人的财物，夜夜敲你娘的梆！害得我家娘子，昨夜一宵未曾安睡。如今不许你在这里混帐！”
许仙正骂得高兴，只见陈彪走将过来，呵呵大笑道：“你说的都是呆话。你娘子一夜不睡，怎么告诉和尚起来？待我替你说去。”就此过去叫声“和尚”。那和尚认得陈彪，便道：“阿弥陀佛，陈大爷有何吩咐？”陈彪道：“和尚，这里街边邻屋家中，有小儿的被你们敲梆响闹，惊醒了小儿，啼啼哭哭，不能安睡直到天明。故此对你们说一声，今夜的梆，不要出场就敲，略略远些，便不妨事了。”和尚道：“大爷吩咐，敢不从命！悉依尊教便了！阿弥陀佛。”原来和尚这样的顺命，皆为陈彪是钱塘县里的头儿脑儿顶儿尖儿快班中的头儿，所以说得和尚平平服服。况且言语圆活，通达道理，好叫他不能强辩，不敢不依。可见得世界上总以势力为强呢！闲文少说，丢过不提。
单说这天娘娘心里疑疑惑惑，闷闷昏昏，自己晓得恶露未净，故此阴阳委曲未明。若得太平无事，挨过了满月，便好寄托婴孩，回归洞府修道去了。此时房中并无闲事，不免与孩儿做几套衣服，待他长大起来，也见我做娘的手迹。当即开了箱子，取出绫罗裁剪，从一岁上做起，做到七岁上止，一共做成了七套衣服。无非要官官大起来，还可穿着，也是留作纪念的意思，好叫他后来知道我亲娘。不然，何不叫裁缝去做了一套呢？那娘娘虽是精灵所化，他的女工针指，远胜凡人，顿时铺了一条毡单，把绫罗一一裁剪，长的短的，件件配齐，就此做将起来。先是上身衣服，后是下身裤子，连鞋袜都有的，一套又一套，手不停指，又快又好。真做得天衣无缝，巧夺天工，可比得古时的针神，世上找不出第二个的。做完后，就把官官抱在手中，亲口叫道：“儿呀！你幼时的衣服都已成就了，做到你七岁上学，那一件没有？只因我欲返仙山，不久就要抛撇你了，并非做娘的心肠太狠，怕只怕有人前来缠绕，祸到临头，也叫没奈何呢！幸亏我与姑娘指腹联姻，长大成人，全仗你岳母扶养的了。我想姑娘情高义重，决不会凌辱我儿的。儿呀！你是个不知人事的小孩子，我就衷肠诉说你听，你也不明白呢！”说完几句，手中的官官放在床上，便把衣服收拾，装入箱内。天已晚了，点上灯火，略坐片刻，外面小青送进晚膳，备酒一壶，要想劝娘娘饮酒开怀。娘娘因别有心思，反恐怕饮了更添烦恼，故而戒除了酒，连饭也不吃，一齐叫小青和盘托出。
小青走到楼梯跟首，许仙来了，便问他怎么将酒饭拿回，小青回说：“娘娘心头不快，吃不下去。”许仙道：“如此，岂不要生病么？”连忙走入房中，问道：“娘子为甚这般忧闷，酒饭都不吃些呢？”娘娘道：“我心中郁结不开，咽喉如锁，一见杯盘，便欲呕吐，倒是不吃的好。”许仙道：“那么，你请安置罢！”娘娘先宽衣上床，静心修养，许仙也同入罗帐安睡。
那知金山法海已经来了，就住在东首净寺中。因为与白蛇斗法后，他纠合了黑鱼精，水漫金山，害死了万万生灵，所以不肯饶恕他，定要收伏此妖。只等他生产满月，方好下手。算来已有二十八日了，血光将尽两日后便可行事。但须许仙亲自动手，才得成功。奈他夫妇情深，怎肯应允！这便如何是好？“我不免召梦神前去，如此这般的惊醒他，使他心神不定，便可拆散他一对好夫妻，临时听我的命令。”想定主意，即唤梦神吩咐了几句。
你道说些甚么？就是叫梦神变做白娘娘，说明“自己是白蛇精，因为贪你年轻貌美，与你配为夫妻。又责备他种种薄情，不该去请僧道来降服我。”顿时变了脸面，披头散发，现出一条又长又粗的大白蛇，扑奔过来吞噬他，把他的梦境吓醒。这一段情节，原书弹唱起来，足有一回，叫做‘惊梦’。我却以为事属迷信，不必细细描摹，就拿来修削一下，改作叙事体，数言表过。
只说许仙被梦神搅扰，做了一场恶梦。惊醒转来，出了一身冷汗，抬起头来看看，并无响动，再伸手摸摸娘子，好好的睡在那里，也没有什么。他就闭上眼睛再睡。那条大蛇又在面前，要来吞他。只得把娘子唤醒。娘娘问他做什么，许仙道：“我做了一个恶梦，真把我吓死了！”娘娘问是何梦，许仙却不好实说，托言“梦到阴司，被一恶鬼手拿铜锤打我，因此把我惊醒的。”娘娘替他批解了几句，也就睡了。许仙怎能还睡得着！一合眼睛，便见大蛇。所以他翻来覆去，一夜未眠。
直等到天明日出，起身下楼向外，弄得如醉如痴，神魂不定，坐立难安。回想昨夜梦景，实是害怕，心头还突突乱跳，好似小鹿撞胸。正坐着呆想时，姊丈陈彪走来，问“仙弟你在此想些什么？”许仙也不说真话，只说明“我与你家女儿满月，那些亲戚朋友，东邻西舍，都要来的，我们怎样的款待他们？”陈彪道：“你是个药店朝奉，我是个县里公差，用不着大排场的。”许仙道：“那么，摆两桌酒，定一班堂名来吹打吹打，你道可好？”陈彪也说“好的。”许仙便托姊丈去定，陈彪答应自去。
闲文莫表。仍说许仙候至晚上，回进房中，夫妻依旧同睡。他想着梦内情形，心中不免畏惧。那娘娘睡到三更过后，又把阴阳一算，这夜的阴阳有些准了，抡着指头算去，不觉大吃一惊，暗暗叫声：“不好了！算来明日金光照耀，午时我有大难临头。而且奇怪得很，怎么又应在夫君之手？”既而一想：“还不妨，我只消午时以前，扯住冤家，不放他出房门，也就避过这个灾难了！”胸中安排已定，一夜未睡。渐渐五更天晓，仙官却已睡醒，要想起身离床，被娘娘玉臂抱住，说几句风流话，引得仙官动了春心。并非娘娘贪恋风月，只为要骗他过了午时，方保无事。
不知这一来，娘娘可能逃过此难，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