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硕公版书
第十六回 升天
却说许府中到了结亲这一天，仇千岁清早便到。还有合郡大小文武官员，都来贺喜。许仙与梦蛟出外分别招待。其馀亲戚邻友，却相烦陈彪姊丈相陪。府中热闹，可想而知。里面绣凤小姐今日要做新娘，在内房开过了面，自有喜嫔伏侍，头戴凤冠，身披霞佩，等候吉时奉请。那位提督新人许梦龙，早已打扮整齐：乌纱帽上，双插金花，身穿一件大红四爪蟒袍，腰围玉带，足踏乌靴，果然少年英俊，气概轩昂！听得外边奏乐，傧相吟诗，高声三请，即便坐上抬身，两对宫灯在前引导；这边有十二对宫娥，簇拥着新娘出外，同上红毡行礼。参拜天地毕，然后双双叩谢圣恩。又到祠堂里去拜谢祖先，回身拜见翁姑与岳父。在堂前结了花烛，方始送入洞房。挑方巾，坐床撒帐，一切繁文俗套，我书中就算交代。外边开筵唱戏，宾客满堂，自早上直闹到更深方散。
新房里饮过了合卺交杯，仆妇丫环们退出，梦龙方与小姐谈话。无非述及园亭订婚一事，至今日才能如愿。小姐含羞应是。略谈了一回，双双同归罗帐。
良宵易过，又到来朝，新人起身后，打扮停当，一同步出厅堂拜见大人。新郎又见岳父行礼，小姐也出庭拜见父亲。殿前热闹，一言难尽。
到了三朝，依然宴乐佳宾。是夜新夫妇回到房中，小姐便叫相公道：“妾今有一句知心话儿，末知相公尊意如何？”梦龙道：“夫人有话不妨说来，我是无有不依的。”小姐道：“那春兰虽是个婢女，与妾犹如姊妹一般，平日在闺房作伴，左右相随，不忍分别。望相公收为侧室，招他做个二夫人。”梦龙笑道：“足见夫人贤德，度量宽宏。下官早有此心，只是未敢明言。今蒙提及此事，下官那有不允之理？”回头便叫春兰谢谢小姐。春兰叩了四个头，又拜谢老爷收房，就此改称为二夫人，与小姐以姊妹相称。梦龙大喜道：“今日克践园亭盟约，也不过聊以酬报罢了。”
下一天便去禀明堂上，自然应允。即叫春兰换了衣裙，出外拜见翁姑。另设新房，当夜梦龙睡在二夫人处。只可称得美满姻缘！
又过了几天，仇千岁辞别回京，梦龙与绣凤小姐前去相送，父女间依依不舍，未免下了几点别泪。这些琐事。毋烦细表。自此以后，许家一门团聚，过那快乐光阴。
只说梦蛟夫人陈氏，身怀六甲，临盆那一天，午时产下男孩。三朝满月，亲朋贺喜，又是一场热闹。驹光迅速，容易过去，春鸿秋燕，来往如梭，不觉又是一年。那提督夫人怀孕已将足月，二夫人结下珠胎，说也巧极，同日产下两位官人。都生得眉清目秀，品格非凡，也是将来栋梁之器。那陈夫人生的长子，取名德福；仇夫人生的次子，取名德绿；侧室李夫人生的第三子，取名德寿。两房有三位贤公子，十分聪俊异常，皆因白氏娘娘积下的阴德，子孙兴旺，瓜瓞绵长。青娘也得靠福，子贵夫荣。
我今慢说许府中事，再说京中吏部陈伦，现升为内阁大学士。那淮安节度使顾锦云，也授了吏部尚书之职，奉旨进京，见过圣驾，将家搬进衙门，方始前来拜望亲翁。陈伦迎接入内，两下见过了礼，分宾主坐定。只因多年阔别，分外殷勤。陈爷即传话到内堂。二媳闻知爹爹来了，立刻出来拜见。晓得母亲也随父进京，便道：“女孩儿明日定来探望亲娘。”顾爷道：“如此甚好。汝母正在那里想念你们呢！”顾小姐道：“现在母舅为人改变，自经绣凤表妹谏劝后，与许家结了婚姻，他的存心作事，比较从前大不相同。爹爹明天理当去拜望母舅，也是我母亲脸上的光辉。”顾爷听了，点头称是，即起身辞别亲翁，上轿而去。也不等到明天，就吩咐打轿往仇府。
仇千岁闻报出接。从前虽意见不合，此刻却言归于好。究竟是郎舅至亲，挽手到厅堂上。礼毕坐下，顾爷便把手一拱，说道：“那年舅兄寿诞令妹欲到京都，面祝千秋。怎奈路途相隔太远，只得差人带些礼物送呈，实深惭愧！”仇练道：“老妹丈说那里话来！我与你至亲情重，何须客套？承蒙厚贶，不当之至！”当即吩咐整备酒席，留顾爷在此饮宴。丢下不提。
再说陈伦自升任内阁后，末及数月，大媳陈连夫人生下一女，取名云霄。二媳妇陈达夫人，一胎生下二女，取名碧霄、琼霄。一时亲戚都来道贺。仇爷也来恭喜，见了陈伦父子，便道：“闻得两房都生千金，老夫特来叩贺，聊作汤饼之会。”陈连弟兄齐答道：“不敢！不敢！两房共生三女，虽则聊胜于无，终究是别人家的。”说罢，微微一笑。仇爷听了，忙说道：“如此说来，待老夫作伐为媒，你道如何？”陈爷问道：“不知是那一家？倒要请教。”仇爷道：“如今杭州许梦蛟年侄、陈夫人生下一子，取名德福；我家女儿，花朝生下一子，取名德禄；那春兰李氏，也同日生下一子，取名德寿。一月之间，连添三位公子，都生得聪敏可喜。这也是他家积德所致，将来定做公卿。据我想来，彼产三儿，此生三女，堪称天缘配就，实非人力所为。可将云霄配了梦蛟子，碧霄许了我外孙，琼霄对了春兰的孩儿，真是门当户对，璧合珠联，最好也没有了。”
陈爷听说此话，不觉哈哈大笑，道：“那有三女同配一家，姊妹竟成为妯娌！真可算为奇事。这个媒人做得正着，花红银两却也不少。今日先请你一杯酒，浇浇你的媒根。”正在厅堂上谈笑，来了吏部顾爷，一同坐下饮酒。直闹到更阑人静，方才尽兴各归。
撇开京中，再讲到杭州去。许仙在家纳福，朝欢暮乐，享受荣华。三房儿媳妇添丁，心中无限的快活。那日正与二位娘娘谈话，外边有一宫娥走入，跪下禀道：“启上千岁爷，外面家人传话，京中有书信一封，说是仇千岁那边遣人送来的，请千岁爷观看。”许仙接书在手，拆开来细细一看，不觉把头连点了几点，即便交与二位娘娘过目。见那信内情由，是为着联姻一事，许仙先开言道：“京中两位陈年侄，生下三位千金，今由仇亲家作伐为媒，愿与我家三个孩儿。我一门娶彼三女，实是千古美谈。况且亲上加亲，也是三生石上订定的前缘呢！”娘娘唯唯应是。又唤梦蛟、梦龙进来，聚议这段亲事，个个赞成。就写了一封信，差人到京去回覆仇家，不须细表。
光阴去得很快，又过了一月，其时正值小春天气，白氏娘娘忽然心血来潮，把袖里阴阳一算，便开口向许仙道：“千岁爷，你今日可省悟么？佛家有云：要晓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所以照现在想起来，我与你一代只好管自身，儿孙自去管儿孙，何劳我们代为烦心，恋恋不舍呢？譬如我当年不再转世，怎能今日享此荣华？你若当年不再还俗，怎能得此富贵？但是彭祖年高，转瞬已逾八百；陈抟睡去，醒来已过千年。倒不如山中无甲子的为妙。我三人凡缘已满，快快收拾回返蓬瀛去罢！”青娘也道：“不觉又是二十年了，好似大梦一场！”娘娘道：“青妹之言甚是。自古道：浮生若梦。又道：知足不辱。你一世为人，享受富贵；我二人两度降世，偏多苦恼。可见仙家不宜久居凡间，还是及早回头的好。”许仙听了，早已合意，便道：“我也看破世事，只不知何日始脱凡尘。”
三人正在叙话时，空中来了法海禅师。他前番奉了如来法旨，放出白氏、小青，换骨临凡。如今夫荣子贵，骨肉团圆，二十年尘缘已满，又奉到佛祖之命，宣召许仙夫妇归入仙班。故此法海驾起祥云，从空来到许家。却巧三人坐在中庭，便叫：“三位仙人，老僧稽首了！”许仙与白氏青氏见是禅师降临，一齐起立，忙问：“佛爷何来？”法海道：“吾奉如来法旨，相请三位同登天阙，故命老僧前来指引，并劝仙姑不要贪恋红尘，被世上虚荣所累，速即与家庭诀别，同着老僧去见如来，修真学道，将来定能身坐莲台。如今老僧在空中等候，切勿迟疑了！”说罢，法海已升空而去。
那许仙便与娘娘传唤儿媳等都到堂上，吩咐道：“今晚摆列香案在庭前，做爹娘的要脱离尘世，与你们长别了。我儿三媳切勿悲哀，不得视为丧事。快去请亲戚邻友，都来会面，好与他们一一永诀，留作将来纪念。”这句话一说，那敢怠慢，连忙差家人到各处去知照。不多一回工夫，诸亲百眷都到。陈彪夫妇先来相送，个个称奇道异。虽此次算不得丧事，然而人生永别，怎不伤怀？此时梦蛟梦龙，泪下双行，哭叫“爹爹、二位母亲”，道：“何故今朝遽返蓬莱，使孩儿们不能侍奉晨昏，终天抱恨，那得不叫儿等痛心！”三房媳妇也跪下相送道：“我等侍奉公婆未久，今日便欲升天，不能稍尽孝道，叫我等做媳妇的何以为情！”旁侧还有老家人陶仁、秦高，也伏在地上下泪，舍不得主人主母归天。许仙与娘娘同说道：“你们大家起来，不用悲苦。须知此次回返天阙，是奉如来佛祖法旨，可称世上难逢的机会。古云：佛度有缘人。如今我爹娘有缘得度，你们应当代为庆贺，享受那西方极乐，悲伤则甚？就是我儿也非凡间人物，将来亦能位列天堂。只等你们儿妇团圆，那时再来度你便了。”梦蛟道：“儿闻神仙定多法力，可能使儿再见爹娘？”娘娘道：“这有何难？青妹可在葫芦中取出降神香十六枝，给与我儿，每年到中秋月明之时，将香焚起，你双亲自然驾云而来。十六枝降神香，也有十六番相会。你到功果圆满，儿媳完叙，我当来度你登天。但作事须要小心，处世谨防堕落，儿辈牢记勿忘！”嘱毕，又向陈彪夫妇说道：“本欲追随姑父姑母再过几年，以报当年恩德。怎奈红尘缘满，未便久留。幸有蛟儿侍奉天年，半子收成有靠，请勿悲哀。”陈彪夫妇含泪以应，说不出别的话来。娘娘更嘱咐了陶仁、秦高几句话。
天色已晚，方起身到庭心中，站立在香案前，许仙夫妇便叫一声：“诸亲友儿媳们听者，吾三人就此去也！”道言未了，脚底生云，冉冉腾空而去。梦蛟、梦龙等不禁痛哭失声，抬头一望，见天上一朵彩云飘飘然向西方去了。当下诸亲友散归，只苦了梦蛟等儿媳五人，惟有等候来岁中秋佳节，占了降神香，再请父母相会的了。
从此以后，无事可记。光阴迅速，如流水一般的过去，不觉又是数年。这一班小弟兄，渐渐大将起来。勤攻书史，能武能文，十二岁上就入泮，十六岁金榜题名。京中陈老爷便将三个孙女，送到杭州，与德福、德禄、德寿团圆花烛。是时正值荣归祭祖，又是大大的一番热闹。再过了几年，三房媳妇各生子女，好不欢喜。后来梦蛟梦龙也得白日飞升。我这部《后白蛇传》便告终结，又作俚言四句以留纪念云：
功成缘满见真如，岂是寻常怪诞书。
方信人间伉丽福，迥殊天上挽仙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