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絮尔·弥罗埃 · 巴尔扎克 · Chapter 20 of 22

第十九章 托梦

传硕公版书

第十九章 托梦

尽管小镇上的舆论承认于絮尔的清白毫无问题,于絮尔的健康仍是恢复得很慢。在身体虚脱而心灵与智慧非常活跃的情形之下,好些怪事都在她身上出现;怪事的后果十分严重,它的性质也值得科学界研究,假如把这些事交给科学界的话。包当丢埃太太来过以后十天,于絮尔得了一个梦,梦的内容和经过情形,性质都跟阴魂出现一样。

于絮尔梦见她的干爹,故世的米诺莱医生,向她招手;她穿好了衣服,在黑暗中跟着走,一径走进布尔乔亚街的屋子,屋内一切都和干爹死的那天一样。老人身上的衣服也是他故世前一天穿的;脸色白白的,行动没有一点儿声响,可是他说的话,于絮尔完全能听到,虽则声音很轻,象远处传来的回声。老医生把干女儿直带到中国书房,叫她揭起蒲勒小木器上的白石面子,那是她在干爹死的那天揭过的;但干爹要她拿的信,这一回的确压在白石底下。她拆开信来念了,把那份给萨维尼昂的遗嘱也念了。

于絮尔事后和神甫说:“上面写的字儿都是明晃晃的,笔划象太阳的光线一般,刺得我眼睛都痛了。”

她望着干爹表示感谢,看见干爹没血色的嘴唇边上挂着一副慈祥的笑容。接着,他用很轻可是很清楚的声音,叫于絮尔看米诺莱怎样在过道中偸听,怎样撬锁,怎样取那包文件。然后老人伸出右手抓着干女儿,拖她跟着米诺莱到车行去。于絮尔穿过市镇,走进车行从前才莉住的房间;到了那儿,老医生又教她看米诺莱拆开信来看了,烧了。

于絮尔说:“米诺莱直用到第三根火绒才点着火,把文件烧了,用壁炉里的灰盖起来。然后,干爹把我带回家,看见米诺莱·勒佛罗先生溜进藏书室,在《法学总汇》第三册内拿了三张公债,每张利息一万二;还有平时用剩的钞票,他也拿了。干爹和我说:——最近跟你捣乱,把你送到坟墓旁边的,就是他;可是上帝的意思要你幸福。你还不会死呢,一定会嫁给萨维尼昂的!倘若你爱我,爱萨维尼昂,你就应当向我侄子讨回你的财产。你得发誓,一定要这么办!”

于絮尔连气都透不过来,看见干爹的阴魂象救世主显容一样放着金光,精神上更受不住,所以干爹要求什么,她就答应什么,但求恶梦快快停止。她惊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站在卧室中央,面对着干爹的肖像,那是她害病以后拿到楼上来的。她重新上床,大大骚动了一阵,方始睡着;早上醒来,她完全记得这个古怪的梦境,可是不敢告诉人。凭她卓越的见识和狠介的性情,她觉得做了一个以经济利益为因果的梦,自己的品格未免有问题;认为那准是蒲奚伐在她睡觉以前常常和她讲的话引起的,说什么干爹对她必有贈与,她做奶妈的绝对相信这一点等等。但同样的梦又来了一次,情形更严重,使于絮尔觉得分外可怕。第二次梦里,干爹把冰冷的手放在她肩膀上,给她一种剧烈的痛苦,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还说:“死人的话非听不可!”声音象是从坟墓中出来的。

于絮尔又补上一句:“他那双往上翻的凹进去的眼睛,还流着泪呢。”

第三次,阴魂拉着她的长辫子,教她看米诺莱和古鄙两人谈话,听见米诺莱答应送古鄙钱,只要他能把于絮尔带往桑斯。经过了这一下,于絮尔决意把三场梦都告诉夏伯龙神甫。

有天晚上她问:“神甫,你可相信死人会显形吗?”“孩子,教内教外的历史,近代的历史,关于这一点都屡次证明过;但教会从来不把这个作为信条;至于科学界,法国的科学界,是加以非笑的。”

“你的意思怎么样?”

“孩子,上帝是全能的。”

“干爹可曾和你谈过这一类的事?”

“常常谈的。对于这些问题,他后来意见完全改变了。他和我讲过不知多少次,巴黎有一个女的,听见你在纳摩为干爹祈祷,看见你在历本上把圣·萨维尼昂的本名节做了一个红点作标记,你干爹的皈依宗教就是从那天起的。”

于絮尔尖着嗓子叫起来,把神甫吓了一跳;她想起干爹回到纳摩,看出她的心事,把历本拿走的情形。

她道:“既然这样,我的梦境大概也是真的了。干爹在我面前显形,象耶稣对门徒显形一样。他身体裹在一层金光里头,还讲话呢!我想请你做一台弥撒使他灵魂安息,还得求上帝帮助,让他停止托梦,免得我难受。”

于是她详详细细的说出三场梦,肯定梦中的情形都千真万确,自己的动作也很自由,的确是游魂出去,在姑丈的指挥之下行动非常方便。神甫素来知道于絮尔诚实不欺,他觉得特别奇怪的是,于絮尔把才莉从前在车行里的卧室说得一点不错,那是于絮尔非但没去过,也从来没听人讲过的。

于絮尔问:“这些奇怪的梦怎么会来的?我干爹的见解又是怎么样的?”

“孩子,你干爹是根据假定出发的。他先认为可能有一个心灵的世界,一个思想的世界。假如思想是人类独有的创造,假如思想并不消灭而有它们独特的生命,那末它们也必有形体;但那种形体是我们身体上的知觉接触不到的,只有我们内在的知觉在某种情形之下才能体验到。因此你可能被干爹的思想包裹了,也可能是你把他的面貌加在他的思想之上。另一方面,倘若米诺莱真做了那些事,那些事就会蜕变为思想;因为一切行动都是许多思想的结果。倘若思想果真在一个心灵世界中活动的话,一朝你的精神进了心灵世界,就可能看见那些思想。这一类的现象,并不比记忆更奇怪,而记忆的现象就和植物的香味同样的出奇,同样的不可解;也许植物的香味就是植物的思想。”

“天哪!你把世界扩大了。可是怎么能听见一个死了的人说话,看见他走路,活动呢……”

夏伯龙神甫回答:“瑞典的斯威登堡,曾经确实证明他和死人有过来往。来,跟我到藏书室去,念一念在都鲁士斩首的,赫赫有名的特·蒙莫朗西公爵的传记。他当然不是一个捏造事实的人;他的传记里头有一件事很象你的遭遇,并且也是一百年前的加唐经历过的。”

于絮尔和神甫走到楼上,神甫找出一册小小的十二开本的书,一六六六年在巴黎印的《亨利·特·蒙莫朗西传》,作者是当时认识公爵的一个教士。

神甫把书翻到一七五页和一七六页,交给于絮尔:“你念罢。这一段是你干爹常看的;哦,书里还有他的鼻烟屑子呢。”

“啊!这就叫做人亡物在!”于絮尔说着,接过书来念了:

“泼里华之围是很出名的战役,因为损失了几员司令:阵亡的两位大将,一个是在城下受伤的特·于克塞尔侯爵,一个是头部中弹的特·包德侯爵。他阵亡那天,正要升为法兰西元帅。特·蒙莫朗西公爵睡在营帐里,听见一个很象侯爵的声音和他告别,把他惊醒了。他和侯爵既是近亲,感情又极密,便以为这幻觉是心里太关切侯爵的缘故;公爵素来宿在营内,深夜办公的辛苦使他一翻身又睡着了,根本不以为意。不料刚一睡去,同样的声音又来打扰他,梦中见到的阴魂使他又醒过来,同时还清清楚楚听到阴魂没隐灭以前说的几个字。于是公爵回想起来:有一天,他和侯爵一同听哲学家比太讲到灵魂和肉体分离的事,当时两人约定,谁要先死而可能的话,就来向另外一个人告别。想到这一点,他不禁担心梦兆或许竟是事实,立刻打发人到离开很远的侯爵的营部去。去的人还没回来,王上已经派着几个能安慰他的人来报告凶讯了。

这件事,我听见特·蒙莫朗西公爵讲过好几次,情节的奇妙与真实性,我认为是值得公之于世的;至于原因,只能由学者去讨论了。”

“那末,我该怎办呢?”于絮尔问。

神甫回答:“孩子,事情重大,而且与你利益攸关,应当严守秘密。现在你把托梦的事告诉了我,大概不会再作这种梦了。你身体已经相当壮健,能够上教堂了,明儿你先去谢谢上帝,再求他使你干爹灵魂安息。你放心,你的秘密交在一个最谨慎的人手里。”

“你可不知道我临睡的时候多么恐怖!干爹瞅着我的眼神才可怕呢!最近一次梦里,他还扯着我的衣衫,把我瞧得特别长久。我酲来,脸上都是眼泪。”

“放心,他不会再来了。”

神甫立刻上米诺莱家,要他在中国书房里和他单独谈话。

“这儿不会有人听见吗?”神甫问米诺莱。

“不会的。”

于是神甫目光很温和,苛是很留神的望着米诺莱的脸,说道:“先生,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我要和你谈些严重的,非同小可的,只和你一人有关的事;请你相信,我是绝对保守秘密的,但我不能不来告诉你。你老叔在世的时候,这儿,”神甫指着安放那家具的地位,“曾经摆着一口白石面子的蒲勒小酒柜(米诺莱脸色发白了),桌面底下,你老叔放着一封给他干女儿的信……”

神甫把米诺莱的行事讲给米诺莱自己听,一点细节都不删掉。退休的车行老板听到两根火绒没点着,觉得头发根都在头皮底下乱抽。

教士叙述完了,米诺莱声音哽塞着说:“这种笑话,谁编出来的?”

“死人亲口说的!”

这句回答使米诺莱微微打了个寒噤,原来他也梦见了医生。

“啊,神甫,上帝为我显出这些奇迹,真是抬举我了,”米诺莱因为感觉到危险,居然说出平生仅有的一句风趣话。“上帝的所作所为都是很自然的神甫回答。

米诺莱定了定神,说道:“你那见神见鬼的玩艺儿,吓不倒我。”

“亲爱的先生,我不是来吓你的,因为我对谁也不会提到这件事。真相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那是你和上帝的交涉神甫,你相信我会做出这种可怕的欺诈的事吗?”

“我只相信人家向我承认而表示忏悔的罪恶教士的口气象使徒一般。

“罪恶……”米诺莱嚷道。

“后果极可怕的罪恶。”

“为什么?”

“因为它逃过了人间的法网。凡是不在现世补赎的罪恶,都得在他世界补赎。无辜的人吃的亏,都由上帝亲自报复的。”

“你相信上帝会管这些小事吗?”

“假如上帝不能把大千世界一览无余,象你看一个地方的风景似的,他就不成其为上帝了。”

“神甫,你能保证这许多细节只是从我老叔那儿知道的吗?”

“你的老叔向于絮尔托了三次梦,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她被这些恶梦打扰得受不住了,才私下讲给我听,她还觉得荒唐透顶,绝对不愿意告诉人。因此你在这方面尽可安心。”

“可是,夏伯龙先生,我本来很安心哪。”

“但愿如此老教士回答。“我也觉得这些梦中的暗示很荒唐,但琐碎的情节太奇怪了,所以我认为还是应当通知你。你是一个规矩人,家私都是清清白白挣来的,想必不愿意加上一些贼赃。你头脑简单,良心上一有疙瘩,你是受不住的。不管是最文明的人还是最野蛮的人,大家都有一个公道的观念;凡是不照社会成规得来的财产,我们不可能心安理得的享受;因为组织完美的社会,原是根据上帝给世界规定的格式建立起来的。在这一点上,可以说社会发源于神明。人不能自己得到什么思想,或是发明什么范型,他只是模仿天地之间到处存在,永远存在的种种关系。由此推演的结果,你可知道吗?没有一个重罪囚徒上断头台之前,不受着一股神秘的力量压迫而坦白招供的,因为他不能把罪恶的秘密隐藏到死。所以,亲爱的米诺莱先生,只要你心里平安,我现在回去也很高兴了。”

米诺莱呆在那儿,连送客都忘了。等到他以为四下无人的时候,便象多血质的人一样暴跳如雷,说了许多诅咒上帝的话,用最肮脏的字眼骂于絮尔。

他的老婆送了神甫,提着脚尖回进来,问:“嗳!她触犯了你什么呀?”

米诺莱盛怒之下,又被老婆问个不休,破天荒第一次把她打了,直到她横在地下,米诺莱才把女人抱起,好不羞愧的放上床去。接着,他害了一场小病:医生替他放了两次血。病后,每个人都发觉米诺莱变了。他常常一个人散步,走在街上心事重重。象他那样脑子里从来装不下两个念头的人,居然听人说话的时候会显得心不在焉。有天晚上,法官因为包当丢埃家又有了经常的牌局,正要接于絮尔同去,在大街上被米诺莱拦住了。

“篷葛朗先生,我有些要紧事儿跟我表妹谈米诺莱抓着法官的手臂说我很高兴你能参加,帮她出点儿主意。”

两人进去,于絮尔正在用功,一看见米诺莱,便很威严很冷淡的站起身乎。

法官道:“孩子,米诺莱先生有事和你商量。我还顺便提一句:别忘了把你的公债票给我;我要上巴黎,可以替你和蒲奚伐领这一期的利息。”

米诺莱道:“表妹,我叔叔一向给你过惯舒服日子,不象现在这么清苦。”

于絮尔回答:“一个人钱不多,也可以把日子过得很怏乐的。”

“我相信金钱能促成你的幸福,”米诺莱接着说,“我特意来送你一笔财产,纪念我叔叔。”

“要纪念他,你早先有的是办法,”于絮尔口气很严厉。“你尽可把屋子原封不动的卖给我;而你把屋价抬得那么高,无非希望在里头找到藏金……”

米诺莱显而易见心中受着压迫,说道:“呕,倘若一年有一万二的收入,你攀亲的条件就好得多啦。”

“我没有这样的收入。”

“我送给你好不好?条件只要你把这笔款子在布勒塔尼,包当丢埃太太的家乡,买一块田产;那末包当丢埃太太一定赞成你和她儿子结婚了……”

于絮尔回答米诺莱先生,我没有权利得这样大的一份财产,而且也不能受你的。我跟你谈不上亲戚,更谈不上友谊。我受的毁镑已经够了,不想再教人说我坏话。我凭什么得这笔财产呢?你又凭什么送我这样一份礼呢?我有权向你提出这些问题,别人可以有各式各样的答案:有人会觉得是赔偿什么损失,我可不愿意接受赔偿。你叔叔给我的教育,从来没培养我卑鄙的心思。人与人的授受,只能限于朋友之间;我不能对你有什么感情,将来我不会感激你的,可是我也不愿意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你拒绝吗?”米诺莱从来没想到有人会推掉一笔财产。

“是的,我拒绝,”于絮尔重复了一遍。

诉讼代理人出身的法官把眼睛钉着米诺莱,问:“可是你干么要送这样一笔钱给小姐呢?你心里总有个主意罢,是不是有个主意呢?”

“我的意思是要打发她离开纳摩,免得我儿子再跟我烦;他爱上了她,想娶她。”

“那末,好!咱们再谈法官抬了抬眼镜,“让我们考虑一下。”

他把米诺莱送到家里,一路上说他关心但羡来的前途很有理由,又把于絮尔的一口回绝略微批评了几句,答应慢慢的劝她。米诺莱回进了屋子,篷葛朗立刻上车行借了老板的车马,赶到枫丹白露找助理检察官。人家说但羡来在县长府上有应酬,篷葛朗听了十分高兴,就转往那儿。但羡来正陪着检察官太太,县长太太,和军营里的上校打韦斯脱。

篷葛朗对但羡来说道:“我来报告你一个好消息:你爱你的表姑母于絮尔·弥罗埃,现在你父亲不反对你和她结婚了。”

但羡来笑着嚷道:“我爱于絮尔·弥罗埃?哪里来的话?这姑娘,我在先叔祖米诺莱医生家见过几回,的确长得很漂亮,可是对宗教太热心了。再说,即使我跟大家一样赞她好看,可从来没有为这个毫无刺激性的,淡黄头发的姑娘动过心。”但羡来说着,向县长太太微微一笑;县长太太是一个,照上一世纪的说法,火剌剌的棕发女子。亲爱的篷葛朗先生,你这话真是从何而来?大家知道,我父亲在罗佛古堡四周的田产每年有四万八收入,他是个拥有封邑的都主了;大家也知道我有四万八千个不可动摇的理由,不会爱上一个由检察署监护的女孩子。我娶了一个不登大雅的姑娘,不要被这些太太们笑死吗?”

“你从来没有为了于絮尔跟你父亲找麻烦吗?”

“从来没有。”

检察官在旁听着;篷葛朗把他拉到一个窗洞底下,说道:“检察官,你听到了罢?”接着又和他谈了一会话。

一小时以后,篷葛朗回到纳摩于絮尔家里,打发蒲奚伐女人去请米诺莱乌上过来。

诺莱一进门,篷葛朗就说:“小姐。”

“接受了?”米诺莱抢着问。

“噢,还没有呢,”法官回答,摸了摸眼镜;“小姐为了你儿子的事,心上有些顾虑;这一类的痴情,绐她吃过很大的亏;要花多少代价才能求得一个太平无事,她知道得太清楚了。你敢担保你的儿子的确害了相思病,你除了免得咱们的于絮尔再受什么麻烦,并无别的用意,你能这样发誓吗?”

“噢!我马上发誓。”

“得了罢,米诺萊考头!”法官把手从裤袋里伸出来,往米诺莱肩上一拍,把他吓了一跳。“别这么随随便便,赌这口是心非的咒啊。”

“怎么口是心非?”

“要不是你口是心非,便是你儿子口是心非:一忽儿以前,他在枫丹白露县长家里,当着检察官和另外四个人的面,发誓说他从来没想到他的表姑母于絮尔·弥罗埃。可见你送她这么一笔大款子是别有理由了?我看出你是信口开河,所以亲自上楓丹白露走了一遭。”

米诺莱看到自己弄巧成拙,不由得呆住了。

“可是,篷葛朗先生,送一笔钱给一个亲戚,成全她的美满姻缘,找些理由来免得她谦让,也没有什么不对啊。”

米诺莱急中生智,居然想出了一个还说得过去的理由。但他说完了,满头大汗,赶紧抹了抹脑门。

于絮尔回答:“我为什么拒绝,你已经知道;请你不必再来了。包当丢埃先生并没和我说明理由,只是对你抱着轻蔑的心理,甚至还恨你,所以我不便接见你。幸福就是我的财产,我可以老实说,用不着脸红;因此我绝对不愿意幸福受到损害,包当丢埃先生只等我成年了就和我结婚。”

“俗语说钱可通神,原来这句话是靠不住的大汉米诺莱望着法官说。他被法官那副冷眼旁观的目光瞧着,觉得很窘。

他站起身来,出去了;但外边的空气和小客厅里的一样使他透不过气来。

“无论如何,总得有个了局才好他一路回家一路自言自语。

“孩子,你的公债呢?”法官问。他看见于絮尔遇到这样一件古怪的事而态度仍旧很镇静,觉得很惊奇。

于絮尔把自己的和蒲奚伐的公债券拿来的时候,法官迈着大步在室内走来走去。

他问:“那蠢汉存的什么心,你可想得出吗?”

于絮尔回答简直说不上来。”

篷葛朗好不诧异的望了她一眼。

他说:“那末咱们都是一样想法了。哦,两份公债的号码,应该记下来,也许我会丢失:凡事不可不防。”

篷葛朗亲自把两张公债的号码写在一张卡纸上。

“再会,孩子;我要出门两天!第三天是我开庭的日子,一定回来。”

当天晚上,于絮尔又得了一个梦,经过情形怪极了。她的床似乎摆在纳摩的公墓上,姑丈的墓穴就在她床脚下。白石的墓盖一上面刻的字看得很清楚,一象纪念册的封面一般掀起来,把她照耀得眼睛都花了。于絮尔吓得尖声大叫,墓穴里的医生却是慢慢的抬起身子。她先看见黄黄的脑袋,闪闪发光的白发,四周有一圈光轮围着。光秃的脑门底下,一双眼睛好比两道阳光;医生抬起身子的那个动作,仿佛有一股很大的力量把他拉着。于絮尔心惊肉跳,不住的发抖,身体象一件火烧的衣服,而且,据她事后说,似乎另外有一个她在身体里头骚动。

她说:“干爹,求求你罢!”

干爹回答:“还想求吗?太晚了。(可怜的孩子把这个梦告诉神甫的时候,说那声音就是一种死人的声音。)他受了警告,置之不理。他儿子的命马上要完了。倘若他不在几天之内全部招认,把赃款全部退回,他儿子就要死于非命。你把这个去告诉他罢!”

幽灵指着一行在围墙上发亮的数字,好象是用火写的,说道:“这便是他的判决书!”

老人重新躺进墓穴的时候,于絮尔听石盖落下去的声音,接着又听见远远里有一阵奇怪的声音,好象是人马杂沓的暄闹。

第二天,于絮尔筋疲力尽,没法起床。她叫奶妈立刻去请夏伯龙神甫,陪他到家里来。神甫做完弥撒就来了,听着于絮尔说的梦境,不以为奇:他已经肯定盗窃遗产是千真万确的事,不再研究为什么小幻想家有这些古怪的梦兆。夏伯龙急急忙忙从于絮尔家出来,赶到米诺莱家。

“哎哟,神甫,”才莉对他说,“我丈夫脾气坏透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一向跟孩子一样无忧无虑。最近两个月却教人认不得了。你看我性情这么和順,他居然会大发脾气打我,那不是完全变了个人吗?你要找他,就得到山岩底下去找。他整天呆在那儿,不知道干什么!”

那是一八三六年九月,神甫冒着暑气过了运河,望见米诺莱坐在一块岩石下面,便抄一条小路过去。

教士走到罪人前面,说道:“米诺莱先生,你烦恼得很。你既然很痛苦,我就有照顾你的责任。可惜我这次来又要加增你的恐怖了。于絮尔昨天夜里得了一个可怕的梦。你的叔叔掀起墓盖,预言府上要遭到不幸。当然我不是来恐吓你的,但你该知道他的话是否……”

“真的,神甫,我到处不得安宁,便是坐在这些岩石下面也不行……我不想知道另外一个世界上的事。”

“好罢,先生,我去了;我这么大热天赶来不是为了好玩,”教士一边说一边抹着额上的汗。

“他说些什么呢,那老头儿?”米诺莱问。

“说你的儿子有性命之忧。倘若他说的关于过去的事只有你心里明白,那末你我都没法知道的事,教人听了简直要发抖。你还是退还罢,别为了一点儿黄金断送你的灵魂。”

“退还什么呢?”

“退还老医生留给于絮尔的家私。我现在知道了,你拿了三张公债。你先跟可怜的姑娘捣乱,临了又想送她一份财产;你一再扯谎,把自己搅昏了,路越走越错。你手段笨拙,吃了同党古鄙的亏,被他耻笑。你赶快罢。有些聪明的,眼光敏锐的人,于絮尔的朋友们,暗中在注意你。你还是退赃罢!你儿子也许还没受到危险;并且即使救不了儿子,至少能救你的灵魂,救你的名誉。象咱们这样的社会,象这的一个小镇上,大家你钉着我,我钉着你,没人知道的事,也能被猜到的;你以为能够把不义之财瞒着人吗?得了罢,明友,一个清白的人不会让我说这么多话的。”

米诺莱嚷道:“见鬼!我不懂为什么你们都跟我过不去。还是这些岩石好,它们不跟我烦。”

“再见了,先生,反正我通知过你了,于絮尔和我,都没告诉过一个人。可是小心点儿,另外有一个人钉着你呢。但愿上帝可怜你!”

神甫走了几步,回头把米诺莱瞧了一下,看见他两只手捧着脑袋,因为他觉得脑袋重甸甸的累赘得很。米诺莱神志有些糊涂了。他先留着三份公债,不知道怎办:既不敢去收利息,怕人注意;又不愿意卖掉;只想找个办法过户。他这样一个笨伯,居然象做什么金融小说一般,假想许多情节,关键总脱离不了那儿张该死的公债过户诉事。在这个可怕的局面中,他想对妻子和盘托出,向她要个主意。当家的本领那么高强的才!—定能替他解决这个难题的。三厘公债的市价已经到八十法郎,要退还的话,包括医生临死用剩下来的款子,总数将近一百万!没有一点儿证据落在人家手里而要退还一百万……那可不是件小事。因此从九月到十月初,米诺莱始终受着良心责备而始终迟疑不决。镇上的人都很奇怪他怎么瘦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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