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絮尔·弥罗埃 · 巴尔扎克 · Chapter 22 of 22

第二十一章 最容易偷的东西原来是最难偷的

传硕公版书

第二十一章 最容易偷的东西原来是最难偷的

在这个情形之下,夏伯龙神甫常常不由自主的想到两件事:第一是那粧差不多已经由米诺莱招认的窃案,第二是因为于絮尔的清贫而耽搁下来的婚事。老太太暗中早已向忏悔师承认,不应该在医生活着的时候不同意儿子的亲事。第二天,他做了弥撒,走下神坛,忽然心中有个念头闪过,清楚有力,象一句说话一般。他示意于絮尔,教她等一会;然后他早饭也没吃,就到了于絮尔家里。

神甫说:“你梦里听见干爹说的,当初夹公债和钞票的两本书,我想看一看。”

于絮尔和神甫到楼上藏书室里,把《法学总汇》第三卷找了出来。老人一打开就很惊异的发觉,那些不象封面那样硬朗的书页上,还留着夹过公债票的印子。在另外一册的两页对开纸中间,又看到长时期夹过一包文件的痕迹,书也不大合得拢了。

蒲奚伐女人看见法官在街上过,便嚷道:“篷葛朗先生,你上来罢!”

寧葛朗上楼的时候,因为于絮尔在黏在外封反面的彩色衬页上,看见有米诺莱医生亲笔写的三个号码,神甫正戴上眼镜预备细看。

神甫说:“怎么回事?咱们的医生是爱惜版本的,怎么肯把衬页随便涂抹!呦!原来是三个数目字,前面还有个数目,开头写着一个M,后面一个数目,开头写着一个U。”

篷葛朗嚷道:“你说什么?让我瞧瞧。看到这样天理昭彰的事,那般无神论者还不睁开眼来吗?我相信,人间的法律是从天地间无所不在的,神明的旨意发展出来的。”

他搂着于絮尔,吻了吻她的前额:“噢!孩子,你从此可以快乐了,有钱了,而且是经我的手!”

“你怎么啦?”神甫问。

蒲奚伐女人抓着法官的蓝外套,嚷道:“噢,亲爱的先生!你这么说,我真要拥抱你啦。”

神甫道:“你得把话讲明,别让我们空欢喜。”

于絮尔猜到要告人家刑事官司了,便说:“倘若我的财富要拿别人的痛苦去换,那我……”

法官打断了她的话,说道:“你可想想,你要使咱们的萨维尼昂多么快活啊。”

“你这是疯了!”神甫道。

“才不疯呢,亲爱的神甫,你听我说;公债票以一个字母为一组,二十六个字母就有二十六组,每个号码之前必有它本组的字母;但是不记名的债券既没有抬头人,自然也没有字母;因此你们看到的号码,证明他老人家把款子存进国库的那天,把一张利息一万五而有M打头的债券,三张只有号码没有字母的不记名债券,和于絮尔·弥罗埃的债券,都记了号码。于絮尔那张的号码是二三五三四,你们瞧,那和利息一万五那张是连号。这两张既是连号,可见书上写的数字便是同一天上买的五张债券的号码,老人家为了防遗失而记下来的。我曾经劝他把于絮尔的财产买不记名债券,结果他在同一天上把资金分作三份:一份买了他自己名下的,一份买了预备给于絮尔的,一份买了于絮尔本人名下的。我要上第奥尼斯那儿查查遗产清册;假定他自己名下的债券是M二三五三三,那我们就可肯定,他同一天上托同一个经纪人作了三笔交易:第一是一张本人名下的;第二是把历年的积蓄买了三张不记名的,只有号码,并无字母;第三是他干女儿原有的资金。经纪人的过户册子将来便是铁证。啊!米诺莱,你再狡猾也逃不出我手掌了。诸位,这才痛快呢!”

法官走了!神甫,蒲奚伐和于絮尔,看到上帝安排这种路由来把清白无辜的人带上胜利的路,都大为叹服。

夏伯龙神甫叫道:“这里头就有上帝的神力。”

“他会不会吃苦呀?”于絮尔问。

蒲奚伐女人嚷道:“啊!小姐,我恨不得送根绳子去,教人把他吊死呢。”

古鄙已经被第奥尼斯指定为继任人;法官装着不大在意的神气走进事务所,说道:“我要在米诺莱的遗产案卷里找些材料。”

“什么呢?”古鄙问。

“老头儿可曾留下一张或是几张三厘公偾?”

“他有一张三厘公债,票面利息一万五,这个项目当时还是我亲自记下的。”

法官道:“你查查清册罢。”

古鄙拿起一个文件夹,翻了一会,找出正本来查到了,念道:“又一件:公债票一纸……对啦,你瞧,……M二三五二二。”

“一小时以内,请你把清册上这一节给我抄下来,我等着用。”

“做什么用呢?”古鄙问。

法官沉着脸,瞪着第奧尼斯的后任,说:“你要不要做公证人?”

“还用说吗?”古鄙嚷道。“我受了那么多气,才能叫人尊我一声大师傅。法官先生,你可以相信我:一个叫做古鄙的可怜巴巴的首席帮办,跟纳摩的公证人,玛尚小姐的丈夫,约翰·赛白斯蒂安·古鄙大师傅,决不能相提并论。他们俩根本不相干,干脆是两个人!你不瞧瞧我吗?”

篷葛朗这才注意到古鄙的装束:戴着白领带,穿一件白得耀眼的衬衫,缀着红宝石钮扣;一件红丝绒背心,上身的黑呢外套和下身的黑呢裤,都是在巴黎定做的。脚下套着一双漂亮皮靴。梳得整整齐齐,压得四平八稳的头发,还散出香昧来。总而言之,他是脱胎换骨了。

“你的确变了一个人,”篷葛朗道。

“品格和外表都变了,先生!有了事务所,人就安分啦;再说,清洁也是跟着财产来的……”

“哦!品格和外表都变了!”法官抬了抬眼镜,说。

“先生,你想一个有三十万进款的人会做民主党吗?从今以后,你得把我看作正人君子,周到,谨慎,”他看见自己老婆进来,便补上一句,“又是个挺爱妻子的丈夫。你看我变得多厉害,甚至觉得我的表嫂克莱弥埃很有风趣了,我还栽培她呢;她的女儿也不再说什么唧筒了。昨天她还用错字儿,可是我决不宣传,虽则那笑话很有意思;我当场还指点她来着。所以我真的变了一个人,以后决不让主顾们干什么缺德事儿。”

篷葛朗催他说:“快点儿。我一个钟点之内等你的抄件,这样,古鄙公证人也能把首席帮办作的坏事补救一部分。”

法官向纳摩的医生借了车马,带着于絮尔的公债票,两本可作物证的书和遗产清册的抄件,迳奔枫丹白露去找检察官。篷葛朗毫不费事的指出,三张公债票被某个承继人偷了去,接着又指出偷的人就是米诺莱。

检察官说:“怪不得他有那种行动。”

为谨慎起见,检察官马上做了一个公事给国库,要求把三份公债停止过户;又派治安法官去调查公债的金额,调查是否已经转让。

篷葛朗上巴黎办事去了。检察官写了一封客客气气的信,请米诺莱太太到检察暑来。才莉担忧儿子决斗的事,接到信便穿起衣衫,吩咐套马,盛装艳服的上枫丹白露。检察官的办法非常简单,可是厉害得很。他把夫妻俩隔离以后,尽可以利用一般人对法院的畏惧,探明真相。才莉在办公室里看到检察官,听到下面一番露骨的话,吓坏了。

“太太,米诺莱医生遗产中的盗窃案,本署已经找到线索;我相信你并非同谋;但倘使把你所知道的情形完全说出来,你可以免得丈夫上重罪法庭。事情的可怕不仅仅在于你丈夫将来要判罪,还有你儿子的撤职和性命出入的危险都应当避免。再过几分钟就来不及了,宪兵已经套好牲口,逮捕状马上要发到纳摩去了。”

才莉当场晕倒。一醒过来,她全部招认了。接着,检察官轻而易举的解释给她听,说她已经有了通同的罪名;但为了保全她的丈夫和儿子,他做检察官的决意小心行事。

他说:“我现在不是用法官的身分对你。受害人不曾提起控诉,盗窃的事也没张扬出去!可是太太,你丈夫犯的罪非常严重,遇到一个不象我这么好说话的法官,事情就大了。在目前的情形之下,你不能不受拘留……”他看见才莉快晕过去了,便道:“噢!拘留在我家里,行动相当自由。别忘了我要严格执行的话,就得签发拘票,开始侦查;可是此刻我站在弥罗埃小姐的监护人地位上办事,为了保障她的利益,不得不作些让步。”

才莉叫了声:“啊!”

“你给丈夫写封信去……”检察官教才莉就在他的办公桌上照他的话写下来:

朋友,我彼浦(被捕)了,把事清(情)全说了。我们叔叔在波(被)你消灰(毁)的遗竹(嘱)上,送给卜打多哀(包当丢埃)先生的那些公责(债)票,你快快拿出来,因为见斥(检察)官以今(已经)通知国厍(库),定(停)止过户。

检察官看到别字连篇,微微笑着,说道:“这样,你可以免得他狡赖;他赖了就糟了。咱们必须把退赃的事办得稳妥。你住在我家里,内人一定尽量减少你的难堪;我还劝你:一句话也别说,也别露出难过的样子。”

助理检察官的母亲招认了,被软禁了以后,检察官把但羡来找来,把他父亲偷盗公债,暗中损害于絮尔而又显然损害共同承继人的情由,一层一节和他说了,把他母亲写的信也给他看了。但羡来立刻要求亲自上纳摩去教父亲退赃。

检察官道:“情形很严重。因为遗嘱已经毁掉,事情一张扬,玛尚和克莱弥埃两个承继人,你那些亲戚,就会出来干涉。我已经有充分的证据对付你父亲。你母亲经过这一番,也该明白她的责任了,我把她交给你。在她面前,我要装做是因为你讨情才释放的。你陪她一同上纳摩,把那些棘手的事好好解决。你对谁都不用害怕。篷葛朗先生那样的关心弥罗埃小姐,决不会泄漏秘密的。”

才莉和但羡来马上动身回纳摩。三小时以后,检察官收到下面一封信;其中的别字鄣由作者改正了,免得一个遭难的人再受大家耻笑。

致 枫丹白露法院捡察官

先生,上帝对我们不象您那么宽容,我们遭了无可补救的祸事。车子到纳摩的大桥边上,脱了缰绳。内人坐在车厢后部,身边没有仆役相陪:牲口急于回马房,小儿怕它们乱冲,不让马夫离座,自己下车扣好了缰绳。他正要回身上车,两匹马突然发起性来。小儿没来得及把身子紧靠桥栏,车子的踏脚已经勾着他的腿:他倒在地下,身子被后轮辗过了。现在我派专差上巴黎去请最好的外科医生,顺便送上这封信,那是小儿在痛苦之中要我写的,声明使他回家的那件事,我们完全遵照您的意思去办。

您的措施,我到死都感激不尽,并且我决不辜负您的信任。

法朗梭阿·米诺莱

这桩惨事使纳摩镇上的居民大吃一惊,好些人拥在米诺莱家的铁门前面:萨维尼昂这才知道,他的冤仇已经由一双比他更有威力的手报复了。他立刻赶往于絮尔家里。神甫和于絮尔两人都是惊骇甚于诧异。第二天,但羡来经过初步包扎以后,巴黎的内外科医生一致认为两条腿都需要割掉。米诺莱垂头丧气,面无人色,由神甫陪着到于絮尔家里来;篷葛朗和萨维尼昂两个正好在座。

米诺莱对于絮尔说我对你真是罪孽深重;但我的过失即使不能全部挽救,也有一部分可以补赎。我们夫妇决定把罗佛的田产全部赠送给你,不管我们儿子的命能不能保全,这句话说到后半段,米诺莱眼泪簌落落的直淌下来。神甫说:“亲爱的于絮尔,相信我的话,这笔赠与,你可以而且应该接受一部分。”

“你肯不肯原谅我们?”那大汉诚惶诚恐的说着,跪在不胜惊异的于絮尔前面。“几个钟点以内,就要由救主医院的外科主任动手术了;可是我不相信人间的医学,只相信全能的上帝了!倘若你原谅我们,恳求上帝留我们儿子一条命,他就有勇气忍受这个痛苦,并且我相信一定能保住他的性命。”

“咱们大家一起上教堂去!”于絮尔站起来说。

不料她刚站起身子,忽然大叫一声,倒在椅上发晕了。醒来的时候,她看见所有的朋友,除了忙着去请医生的米诺莱之外,都在那里等她一句话。而这句话,众人听了都心惊胆战。

她说:“我才看见干爹站在门口对我做手势,表示没希望了。”

动过手术的下一天,但羡来果真死了,他受不了高热度和开刀以后的反应。除了母爱别无感情的米诺莱太太,在儿子下葬以后发了疯;丈夫把她送往勃朗希医生的疗养院,到一八四一年才死。

过了三个月,一八三七年正月,在包当丢埃太太同意之下,于絮尔和萨维尼昂结了婚。米诺莱在婚书上声明,把罗佛的田产和利息两万四的公债,送给弥罗埃小姐做陪嫁;他自己只留着叔叔的屋子和六千法郎收入。他变成纳摩最慈悲最热心宗教的人,当了本区教会的财务董事,到处救济穷人。

“穷人代替了我的孩子。”他说。

有些地方的习惯,橡树是用人工修剪的;所以路旁往往有些颜色变白,似乎受过雷劈的老橡树,还在那里发出嫩芽,树身空了一半,只等人家把它一斧砍下来;你要见过这种树,你就对那个开过车行的老头儿有个观念了。他满头白发,背也驼了,人也瘦了,当地的老乡邻休想再找出本书开场的时节,他等着儿子的那种痴騃而快活的神气。他吸鼻烟的手势也不同了;除了肉体,他身上好象多了些什么。他处处使人感觉到,上帝给了他很深的烙印,把他作为一个可怕的榜样。这老人从前是痛恨叔叔的干女儿的,如今却象米诺莱医生一样,所有的感情都集中在于絮尔身上,甚至他自告奋勇,替于絮尔经管罗佛的产业。

包当丢埃夫妇在巴黎圣·日耳曼区买了一所华丽的屋子,每年在那儿住五个月。包当丢埃老太太把纳摩的屋子捐给慈善会的女修士办义务小学,自己搬到罗佛去了。蒲奚伐女人当了门房领班。以前赶杜格莱班车的加皮洛,年纪已经六十岁,娶了蒲奚伐。蒲奚伐除了丰厚的工资,一年还有一千两百法郎利息。加皮洛的儿子做了包当丢埃先生的马夫。

你们在天野大道上可以看到一辆车身很低,轻巧玲珑,叫做蜗牛的小马车,车厢内部糊的是蓝镶边的灰色绸;里头坐着一个淡黄头发,年轻俊俏的女子,无数的头发卷儿象树叶般裹着她的脸,露出一双无限温柔的眼睛,象雁来红似的通明雪亮;她把身子微微靠在一个美貌的青年身上。假如你们看了艳羡,可别忘了这一对受上帝宠爱的漂亮夫妻,是预先付了苦难的代价的。这两个情侣一般的男女,大概就是包当丢埃子爵和他的太太;除了他们,巴黎再也找不出同样的一对。

特·莱斯多拉特伯爵夫人最近提到他们,说:“我眼里看到的,这是最圆满的幸福了。”

所以,你们对这两个快乐的孩子不应该妒羡而应该祝福;你们都不妨去找一个于絮尔·弥罗埃,找一个由三位老人和世界上最好的母亲,患难,教育出来的姑娘。

古鄙对人非常热心,肯帮忙,名副其实的被认为纳摩最有风趣的人物,在本地极受敬重;但他的报应是在孩子身上,他们个个都长得奇丑,又是佝偻病,又是脑水肿。他的前任第奥尼斯,在议院里老当益壮,可以说是替国会増光的人物,极受王上赏识;宫中每次举行跳舞会,王上都看见有第奥尼斯太太在场。她把蒂勒黎盛会的特色和宫廷中伟大的场面,讲给纳摩的居民听。王上既然很得人心,第奥尼斯太太也就高踞着纳摩的宝座。

篷葛朗升了墨仑法院院长;他的儿子快要升做检察官了,做人也很正派。

克莱弥埃太太老是说些天下无双的妙语;没有G字结尾的字,她总得加个G,据说那是她笔尖不好,常常把墨水掉下来的缘故。她女儿出嫁的前夜,她做母亲的来了一篇训话,结束的时候说:“做个主妇应当整天忙乱(忙碌),对每样事情都得象猶头鹰般睁着眼睛。”古鄙把表嫂那些七颠八倒的话搜集起来,编成一部克莱弥埃语录。

去年冬天,包当丢埃子爵夫人服侍了病中的神甫,说道:“夏伯龙神甫故世了,我们真是不胜悲痛。下葬的时候,一乡的人都来送丧。纳摩人算是有福气的,这位圣徒的后任是圣·朗日地方的本堂神甫,也是一个德高望重的教士。”

✦ You read 第二十一章 最容易偷的东西原来是最难偷的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