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絮尔·弥罗埃 · 巴尔扎克 · Chapter 8 of 22

第七章 信了这项,也就信了那项

传硕公版书

第七章 信了这项,也就信了那项

两位言归于好的朋友到王宫市场去吃晚饭。米诺莱很兴奋的谈了一会,才把脑海中翻腾不已的思潮暂时忘掉。然后蒲伐和他说:“如果你承认那女子的确有能力消灭空间或是飞渡空间,如果你切实知道,在圣母升天教堂附近,她能听到人家在纳摩说的话,看到在纳摩发生的事,你就得承认磁性感应的别的现象,那在不相信的人都是跟这些事同样不可能的。你不妨要她给你一个唯一可使你信服的证据,因为你或许以为刚才的事是我们打听来的;可是我们没法知道,比如说,今晚九点在你家中,在你干女儿卧房里的情形;你不妨把梦游者所看到的所听到的,牢记在心,或是用笔记下来,你再赶回家。我不认识于絮尔姑娘,她不是我们的同谋;要是她说的话,做的事,和你记下来的一样,那末,刚强的西刚勃勒,你该低头了!”

两个朋友回到那房间,又见到那梦游女人,但她见了米诺莱并不认识。斯威顿堡信徒远远的举起手来,女人便慢慢的闭上眼睛,恢复了饭前的姿势。医生和女人的手放在一起以后,他就要她说出这时候在他纳摩家中发生的事。“于絮尔在那里干什么?”

“她已经脱了衣服,做好头发卷儿,跪在祈祷凳上,面对着一个象牙十字架,十字架挂在红丝绒底子的框子里。”

“她说些什么?”

“她在做晚祷,把自己交托给上帝,求他驱除她心中的邪念;她检查自己的良心,白天的行为,看看有没有违背上帝和教会的告诫。可怜的孩子,她在解剖自己的灵魂呢!”梦游者说着,眼睛湿了。“她并没犯什么罪过,可是责备自己想萨维尼昂想得太多了。她停下来思忖他此刻在巴黎做些什么,求上帝賜他幸福。末了,她提到你,高声作着祷告。”“她的祷告,你能说给我听吗?”

“能。”

米诺莱拿铅笔把梦游者口述的祷告记下来,那明明是夏伯龙神甫替于絮尔起的稿子:

“我的上帝,我是崇拜你的仆人,抱着满腔热情和敬爱的心向你祝告;我尽量遵守你的诫命,愿意象你的圣子一样,为荣耀你的名字而献出我的生命,愿意生活在你的荫庇之下;你是洞烛人心的主宰,倘若你满意我的行为,我就求你开恩,点醒我的干爹,使他走上得救的路,赐他恩宠,让他最后几年能生活在你身上;求你保佑他平安,让我来代替他受苦!圣女于絮尔,我亲爱的本名神,还有圣母,天使长,天堂上所有的圣者,求你们垂听我的祈祷,请你们帮我向上帝说情,求你们可怜我们。”

梦游者把孩子那些天真的手势和圣洁的灵感,学得逼真,米诺莱看着,不由得眼睛里冒上了泪水。

“她还有别的话说吗?”

“有的。”

“讲给我听。”

“亲爱的干爹!他在巴黎跟谁玩脱里脱拉呢?她吹熄了蜡烛,倒下头去睡了。啊,已经睡着了!她戴着小小的睡帽,真好看!”

米诺莱向伟大的无名氏行过礼,和蒲伐握过手,急急忙忙下楼。那时有一个出租马车的站,设在还没有为了扩充阿尔泽街而拆毁的一家老客栈门口;他奔到那里,找到一个马夫,问他可愿意立刻上枫丹白露。价钱讲妥以后,返老还童的老人马上动身。照预先谈好的办法,他在埃索纳镇让牲口歇了一会;然后赶上纳摩的班车,居然还有位置,便把包车打发了。清早五点左右,他回到家中,因为路上辛苦,一口气直睡到九点,睡下去的时候,他一向对于自然界,生理学,形而上学的观念,完全崩溃了。

医生醒来,知道从他回家以后没有一个人进过他的屋子,便开始调查事实,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恐惧;两张钞票的分别,两册《法学汇编》的次序颠倒,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梦游的女人看得一点不错。他便打铃叫蒲奚伐女人。

“把于絮尔找来和我说话他坐在书房中间吩咐。

孩子来了,奔过来拥抱他;医生把她抱在膝上;她才坐下,美丽的淡黄头发就跟老朋友的白头发卷在一起。

“干爹,你可是有什么事问我?”

“是的,不过你先得发誓,要非常坦白的回答我的话,决不躲躲闪闪。”

于絮尔满面通红,直红到脑门。

医生看见她一向那么纯洁那么明净的美丽的眼睛,为了初恋的羞怯而显出慌乱的神色,便接着说:“噢!你不能回答的话,我不会问你的。”

“干爹,你说罢。”

“昨天晚上你作最后一段祷告的时候,心里想些什么?祷告是几点钟做的?”

“大概是九点一刻,九点半。”

“把你最后一段祷告背给我听。”

于絮尔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够感化不信上帝的老人,便跳下来跪在地上,诚心诚意的合着手,眉飞色舞,望着老人说道:“我咋天求上帝的话,今天早上又求过了,我要求到上帝顺从了我的愿望为止。”

接着她把祷告背了一遍,背的时候有种更热烈的,簇新的表情;干爹却打断她的祈祷,接下去替她念完了,使她大为惊奇。

“行啦,于絮尔,”医生又把干女儿抱在膝上。“你倒在枕上睡觉之前,心里不是想:亲爱的干爹!他在巴黎跟谁玩脱里脱拉呢?是不是?”

于絮尔跳起来,仿佛听到了最后审判的号角:她大叫一声,睁大着眼睛,一动不动的,不胜惊骇的瞪着老人。

“干爹,你是什么人呀?哪儿来这样大的神通?”她认为亍爹既然不信上帝,一定是跟魔鬼打交道了。

“昨天你在园子里散的什么花子?”

“木犀草,豌豆花,凤仙花。”

“末了可是飞燕草?”

她跪在地下叫道:“干爹,别吓我了;你昨天呆在家里没出门,是不是?”

“我不是老跟你在一块儿吗?”医生开着玩笑,把话支开去了。他不愿意惊动天真的孩子,扰乱她的头脑。“咱们到你卧房去罢。”

他让她搀着手臂,一同上楼。

“干爹,你的腿在发抖呢。”

“是的,我头里昏昏沉沉,好似给雷劈了一样。”

“难道你信了上帝吗?”她叫着,快活得眼睛里含着泪水。

老人瞧着自己替于絮尔布置的那间多朴素多可爱的卧房。地下铺着一张并不贵重的绿地毯,由她收拾得十分干净;墙上糊着蓝灰色的纸,印着蔷薇花和绿叶;朝着院子的窗上挂着粉红镶边的卡里哥布窗帘;两个窗洞之间,壁上有一面长镜,底下是一张白石面的金漆半桌,桌上放一个赛佛窑的蓝瓶,那是于絮尔平日插花的;壁炉架对面摆着一口细木镶嵌、大理石面的小柜子。床上铺的是旧波斯呢毯,挂的是波斯呢面子,用夹丝毛料作里子的帐帷;床是十八世纪通行的那种公爵夫人式,四角有刨出嵌线的柱子,顶上雕着一簇簇的羽毛做装饰。壁炉架上的摆钟,座子是贝壳做的,用象牙拼成许多图案;壁炉架的框子,架上的白石烛台,大镜子和四面堆花的边:那些颜色,调子,做工,都很调和。又高又大的衣柜放着于絮尔的内外衣衫:两扇柜门上用各种现在已经找不到的木料拼成风景画,有些木材的色彩是带绿的。室内有股幽香。每样东西都安排得极有条理,极其和谐,谁见了都会欣赏,即使象米诺莱·勒佛罗那样的俗物也不能无动于衷。我们尤其可以看出,于絮尔对周围的东西多么看重,对这间与她儿童和少女时代的生活密切相关的屋子多么喜爱。老人为了不露痕迹,故意把室内的陈设看了一遍,发觉从于絮尔的窗子里的确望得见包当丢埃太太的屋子。他头天晚上已经盘算过,既然知道了于絮尔初动爱情的秘密,应当怎么应付。以监护人的资格去当面问她是不妥当的,不管是赞成是反对,他的地位都很僵。因此他决意先把年轻的包当丢埃和于絮尔双方的身分与处境,仔细考虑一下,再看要不要趁这股感情还没达到欲罢不能的阶段,就把它压下去。这样谨慎周密的态度,只有老年人才有。他一边为了磁性感应的事情,心绪还没定下来,一边把屋内的东酉一件一件的瞧着,想借此看看挂在壁炉架旁边的历本。

“这些难看的烛台太重了,你这双美丽的小手怎么拿得动呢?”他把白石座子的镶铜烛台掂了掂分量,瞅着历本,把它拿了下来,嘴里说着:

“这也难看透了。多漂亮的屋子,干么挂这样恶俗的历本?”

“噢!干爹,别拿走啊。”

“明儿我另外给你一本。”

他揣着这赃证下楼,关着门呆在书房里,找出圣·萨维尼昂的节日:梦游的女人说得不错,十月十九那一天上果然有个小红点儿;米诺莱的本名神圣·但尼,和夏伯龙神甫的本名神圣·约翰的节日,也各有一个记号。点子不过针尖大小,梦游者不受空间和种种阻碍的影响,居然看到了。

老人把这些事一直想到晚上,那对于他比对谁都意义重大。证据确凿,怎么能不信呢?打个比喻说,他心中那堵坚固的墙突然坍倒了;因为他的生活素来根据两个原则:一不关心宗教,二不相信磁性感应。感官原是纯粹的生理组织,它所有的效用都能解释清楚的;磁性感应却证明某些知觉的终极竟可与“无穷”相通,那在老人心目中等于推翻了斯宾诺莎的坚强的论据:斯宾诺莎认为有限与无限这两大原素是不能并存的,现在却变成互相包涵的了。老人尽管承认物质的可分性与活动性有多么了不起的力量,总没法承认物质有这样大的神通。他年纪大了,没有精力再把这些现象归结到某种学说中去,把它们跟睡眠,异象,光线等等作比较。他的科学理论是以洛克和孔狄亚克派的主张为基础的,如今是整个儿崩溃了。空洞的偶像既然被砸烂了,他一味不信的心理也就跟着动摇。所以在信仰旧教的儿童与服尔德派老人的斗争中间,于絮尔在各方面都占了优势。在坍毁的堡垒里头,在那些废墟之上,有一道光在那里闪闪发亮。还有那段祷告在那里发出嘹亮的声音!然而固执的老人看到自己彷徨,大不满意。他虽然动了心,仍打不定主意,始终在那里抗拒上帝。但他的精神已经动摇,他已经改变了,一味深思默想,念着柏斯格的《杂思》,鲍舒哀的《新教教义游移史》,鲍那,圣·奥古斯丁等等的著作;也想搜罗斯威顿堡和圣·马丁的书籍,这是巴黎的那位怪人跟他提到的。唯物主义在米诺莱心中建立的大厦已经到处开裂,只要一点儿轻微的震动就会全部瓦解。等到他皈依上帝的心意完全成熟的时候,他就瓜熟蒂落,投入宗教的怀抱了。

好几次晚上,于絮尔坐在一旁,老人一边和神甫玩着脱里脱拉,一边提出些问题,使夏伯龙听了很奇怪,觉得和老人平时的主张相差太远了;因为上帝为了超度这颗卓越的灵魂而在他心中所做的工作,神甫还一点儿都不知道。

“你可相信显灵的事吗?”不信宗教的老人停下游戏,问神甫。

“十六世纪的一个大哲学家,加唐,说他曾经见过显灵的,”神甫回答。

“凡是学者们注意过的显灵的事,我都知道;最近我把帕罗打的著作又读了一遍。我现在问你,以旧教徒的立场来说,你是否相信,一个人死后能回到世界上来看活着的人?”

神甫回答:“耶稣死后就是在门徒面前显形的。教会对于救主的显灵当然深信不疑。至于奇迹,我们也有的是。”夏伯龙说到这里,笑了笑。“要不要我告诉你一桩最近的事,发生在十八世纪的?”

“呕!”

“是的,圣者玛丽·阿尔风斯·特·李哥里,在离开罗马很远的地方,就在教皇驾崩的一刹那,知道教皇的死。这粧奇迹有许多证人。那位有道行的主教,把他在出神入定时所听到的、教皇弥留时的遗言,当着好几个人说出来。过了三十小时,才有专差来报告教皇的噩耗……”

“你这是放刁!”米诺莱老人跟神甫开玩笑似的说。“我不问你要证据,只问你信不信。”

神甫也继续取笑米诺莱,回答说:“我觉得显灵的事多半跟看到显灵的人有关。”

“朋友,我不是给你上当,你对这问题究竟有什么意见?”

“我相信上帝是万能的。”

医生笑道:“等我死了,倘若我信了上帝,一定要求他让我在你们面前显形。”

教士回答:“加唐和他的朋友彼此就是这样约定的。”

米诺莱道:“于絮尔,万一你受到什么威胁,只要叫我一声,我准来。”

教士道:“安特莱·希尼哀写过一首动人的悲歌,叫做《奈埃尔》,你一句话就把它的感情表达出来了。诗人的伟大,就在于把事实或情感蒙上一些永远生动的形象。”“亲爱的干爹,你为什么要提到死呢?”于絮尔声音很悲痛;“我们基督徒是不死的,坟墓是我们灵魂的摇篮。”

老人微笑着说:“不管怎么样,反正得离开这个世界;我一朝不在之后,你看到你的家私一定会觉得惊奇的。”

“等你不在的时候,干爹,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把我的生命奉献给你。”

“我死了,你还把生命奉献给我?”

“是的。我将来要是能做些善事,都要用你的名义去做,因为我要补赎你的过失。我每天要祈祷上帝,求他大慈大悲,不要为了你一日之过而给你永久的惩罚,求他把一颗象你这样纯洁这样善良的灵魂,收留在他身边,和那些圣者的灵魂在一起。”

这几句回答,所包含的感情那么淳朴,声调口吻又那么肯定,直接指出了对方的错误,把但尼·米诺莱象圣·保罗一样的感化了。彳看到孩子有这样的感情,甚至顾到他未来的生命,不由得眼中含着热泪;同时有一道内在的光明使他心旌摇摇,不知所措。突然之间得到圣宠的效果,象触电一般。神甫合着手,惶惶然站起身子。孩子看到自己的成功,惊喜交集,哭了。老人仿佛有人叫他似的,猛的站起身子,望着前面,似乎看到了一道曙光;接着他跪在椅上,合着手,低着眼睛望着地下,诚惶诚恐,谦卑到极点。

他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很激动的说道我的上帝!世界上只有这个纯洁的孩子才能替我求得恩宠,使我皈依。我已经深深的悔悟,由这个荣耀所归的儿童带到你面前,求你宽恕!”

老人的灵魂一直飞向上帝,求他在宠赐圣恩以后,再用智慧来点化他。他转身握着神甫的手,说道:“亲爱的导师,我变做孩子了,我请你训导,我把灵魂交给你了。”

于絮尔吻着干爹的手,喜极而涕,把老人的手都沾湿了。老人把孩子抱在膝上,很高兴的叫她做“教母”。神甫大为感动,很热烈的背着一首《来罢,圣灵》的赞美诗。跪在地下的三个基督徒,就把这首赞美诗代替了晚祷。

蒲奚伐女人很诧异的跑进来问:“什么事啊?”

于絮尔回答哎,干爹信了上帝了。”

“那多好!这么一来,他就十全十美了,”老用人嚷着,一本正经的画着十字,神气很天真。

慈祥的教士说道:“亲爱的医生,不久你会感到宗教的伟大和奉教的必要!你会发觉,富于人情味的宗教哲学比最大胆的思想更高超。”

本堂神甫象小孩子一样快活,答应每星期来谈话两次,替老人解释基督教教义。由此可见,大家以为他的信教是于絮尔促成的,并且还有卑鄙的用意,其实是很自然的演变成功的。这颗心灵的创伤,教士暗中惋惜了十四年没敢碰一下;如今老人却象受伤的人请教一个外科医生似的,自动来央求他了。从那次谈话以后,于絮尔每天晚上的祷告都是和老人一块儿做的。他心中慢慢的觉得有种恬静的境界,代替了以前的骚乱。象他自己说的,不可解的事既然有上帝负责,他精神就安定了。于絮尔回答说,这表示他已经在上帝的国土内有了进展。

望弥撒的时候,他聚精会神的念着经文;因为他跟神甫谈了一次话,就参透那个神秘的观念,觉得一切信徒在精神上都是彼此相通的。这位刚刚归宗的老人已经懂得圣餐是个永久的象征,而一朝领会到它深刻与亲切的意义以后,信仰更使圣餐成为不可少的象征。那天他出了教堂,急于回家,为的是要感谢干女儿把他一照古时那种美妙的说法,—渡登彼岸。他在客厅中把她抱在膝上,非常虔诚的亲着她的额角。那时他的一般旁系亲属却对于絮尔大肆谩骂,凭着他们恐惧的心理把那么圣洁的影响百般诬蔑。老头儿的急于回家,瞧不起亲属的态度,走出教堂时那句尖刻的回答,当然每个承继人都认为是于絮尔挑拨出来的。

✦ You read 第七章 信了这项,也就信了那项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